只希望皇太极能遇难呈祥。
索伦图坚持留下来。宁静的堂中传出一家三口柔和的颂念声。
不久,孟古青听到外面有人轻轻的碰了一下窗格。
她悄然而起,到了门外。却见是萨娃。
萨娃是为着要紧事情来的,也不瞒着孟古青,张口便问:“二阿哥刚刚有些拉肚子,主子派了人去太医院,结果…”
孟古青知道露馅了。郑亦丰和江行舟都在这里。还有大多数的太医都被召来为皇太极急救,请不到江行舟,郑亦丰又不得回去,海兰珠自然会怀疑的。
因问:“福全闹肚子多久的事了。”
萨娃抬眸闪了一闪,听见里面传出的颂经声却是索伦图和玄烨。
她顿时明白了。双眼惊恐的眨动:“大约半柱香吧。二阿哥还好,只是太上皇出事了,这叫奴才怎么回呢。”
“所以请嬷嬷帮本宫一起圆谎。”萨娃在宫里服侍多年。已是有了年纪的人了。而且彼此交好,孟古青对她很客气:“我和赛罕随你到清宁宫。千万不要让额娘知道这里的事。”她顿了一顿:“不知反而好呢。”
萨娃懂得,皇太极现正在急救,若教海兰珠和哲哲闯了过来,那便是雪上加霜。她福了一福:“奴才遵命。”
福全拉肚子只是暂时的,孟古青来看他的时候已经好多了,海兰珠纠结的是太医院。孟古青忙着解惑:“倒没什么,福全只是闹肚子,赛罕看一看也就好了,惊了太医院。将来就不好回话了。便是皇上知道也会紧张的。”
海兰珠一笑:“倒是你想得周全。就让赛罕看看吧。”
赛罕过去了,孟古青却专心陪着海兰珠。海兰珠看她眼丝眨红,伸手拿帕儿抹了一抹:“别太忙了,看你熬成了这样。”
她们早些年时不睦。索伦图登基之后,彼此倒是越来越好了。福临的事使她们都受到了严重的打击,海兰珠很是伤心过一阵,也是孟古青和哲哲劝慰着才渐渐好起来。她感谢她们,也知道是因着索伦图。福临才能活下来,渐渐的心性就有了很大的变化,不去想旧时的矛盾。
“额娘,我不累。天晚了,额娘也歇着吧。”若是海兰珠动了意要见索伦图,那便真的要露馅了。让她快些睡着才是保险的。
“如是我闻…”路程比想象得更远。福临摸了摸发痛的腿,继续颂经前行。
身上的汗已经湿透了衣服,他从离家到现在都没有休息。他不知道皇太极怎么样了,他只知道不惜付出任何代价都要走到五台山。
不仅仅是步行,还要五步一叩,十步一拜。
他有着坚定的愿望。
不知不觉,天边的云彩泛起淡淡的烟色。
天快亮了。宫中专注等待着皇太极的郑亦丰和江行舟终于盼到一线希望。
皇太极的身体传来轻微的颤动。
是时候了。郑亦丰果断的执起银针,在脑后最关键处扎下…
一柱香后。
孟古青回了无欲堂,听到外面传来焦急的脚步声,却是没敢进来。她看了看正专心颂念的索伦图,轻轻念了一声佛号后便退了出来。
这回是梁思善赶来报讯,却不是好消息,眼角急得发红:“皇后,出事了。”
孟古青凛然道:“确定了吗。”
那最后一针确是出了些血水,但是皇太极却还在昏迷中。也许他像郑亦丰的祖父那样不成了。
何时会醒,这种事却是急不来的。孟古青想想曾经看过的医书,再想想他们的经验。果断的道:“听江院使和郑亦丰的,先别动太上皇。”
“可是如果耽误了太上皇会不会…”梁思善不敢说得太过。
孟古青当然也知道如果皇太极真的死了,那便是极麻烦的事了,置身事外倒可以自保,但是生死之间不能拿皇太极的生命冒险,她很了解索伦图,怕他受不得打击。因此,略顿了顿便说:“本宫先去瞧瞧。”
“且慢。”孟古青已是悄悄离开过一回了。索伦图有了怀疑,他也跟了出来。
梁思善惊慌的眯起眼睛。过了片刻开口:“皇上…”
索伦图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双眼已经沾湿了,大喊:“我去守着皇阿玛。思善,你要照看好他们。”他回头看了一眼孟古青便去了。
“小八!”孟古青知道他并没有责怪她,他这么做只是为了要给江行舟和郑亦丰助力。
这也是因着他对孟古青的信任和爱。
但若是鲁莽的制止并不会有益处,孟古青快步跟上了他。
来到皇太极寝处后。太医们见着索伦图眼中的红丝,都不敢再乱说什么了。面对这样的孝子,他们也有着不忍。
索伦图看向了郑亦丰。
郑亦丰忙道:“太上皇头部受伤故而开针放血,且静待奇迹。”当初也是为着相同的情形才使祖父失救,他不会再让皇太极重蹈覆辙。
江行舟也是这样说,于是,索伦图沉吟着:“要多久?”
他们一默。
索伦图顿了顿。又去问太医们:“你们的能力强得过他们吗。”
太医们便是也不好答话了。其实他们也是有苦衷的,他们自然比不过江行舟,但若不救皇太极,皇太极死去,他们便有失职之过,若参与进来,皇太极不治,他们依然有罪。不止自身抵命,而是全家陪葬了。
江行舟看了看他们,身为院使。他有保护下属的职责,便对索伦图道:“此是微臣斗胆行事,与他们无关,请皇上明鉴。”
索伦图伤感的看向众人:“朕知你们忠心,但朕为太上皇积福之虑,不必牵连你们。静候为是。若有异像时再想办法。”
孟古青也陪着,这一等,倒又等了一日。
福临走得这一路倒十分辛苦。因他并未剃度。且不时跪行,口中念经,倒教旁人拿他看作了疯子。他本人也不在意,白天走路。晚上也只睡一两个时辰便起,倒是不会牵连什么。只是这一天运气不错,傍晚时途经客栈,店主是个好佛之人,见他这样动了恻隐之心,因赠了茶饭,还送了一套衣裳一双布鞋,教他好好休憩。福临辞不过也着实累极了,便睡在了店主安排的地方。夜里听说店主的儿子突然发了绞肠痧,因想起旧时在宫里时的救法,便冒险救治,到天明时那家少爷竟转危为安。店主留他做客,见他不肯,便要赠银。
福临淡淡笑说:“店家客气,我要银子无用,您已赠了茶饭,予我地方休息,这已是大功德了。不敢多扰,我这就上路。”
店主便赠了干粮,亲自送他出去。福临见着门儿开了,倒有一个青年僧人扑跌进来,身上有着咸咸的汗味,另有一个七八岁的面貌清妙的小和尚扶着他。
他们也是来化缘的。身上的银钱使尽,又不得布施,快要饿死了。店主急忙安排饭食。福临也因着一时怜悯,留下来问那小和尚:“你如何这般小就出家了,倒饿成这样。”
“施主,我从小就在庙中。这是我师兄净恒。”小和尚笑了一笑:“我陪师兄回乡探亲,如今要回庙里。”
“小宝,莫要跟外人说话。”青年僧人倒比福临小几岁,却是一身清傲:“等闲人未见得就是好的,你忘了我们在路上遇见什么吗。”
出家人也是有情。母亲病重,有人送讯到了庙里,净恒便回家探望,因着他和净宝的感情最好,所以便是净宝年幼倒情愿做个伴。结果他们在路上却遇着无良的贼人,被骗去了盘缠和干粮,一路求着布施回寺,也是极不易的。
那贼人便似福临这般文雅,故净恒戒心极强,且有迁怒之意。
净宝却笑道:“师兄,你着嗔了,过去事便不是现在事,如何放不下。”
福临见他小小年纪这般有禅心,不禁问道:“你们是哪座庙里的。”
“我们是清凉寺的僧人。”净宝对福临也是一见如故。笑道:“奇怪,我似曾见过施主。”
福临心道他也是这样想,一默后倒也笑了出来:“你今年多大了。”
“快八岁了吧。”净宝摸摸光滑的脑袋,有点不好意思。
福临端详着他的脸,心思渐渐的重了起来,不久,一个奇异的念头冲向了脑海。他骇然且急切的道:“你刚刚说你从小便在庙中,是怎么回事?”
许多香客也曾这样问过净宝,所以他不以为意的一笑,脸上出现了酒窝:“施主,我从小便在庙里了,住持师祖说我与佛有缘呢。”
虽这么说,到底也有骗小孩子的嫌疑。福临穷追不舍:“你的爹娘呢。”
净宝一默,有点尴尬。
净恒维护的打断了他们,对福临说:“说你是施主,你倒是贼眉鼠眼,凭你是谁,缠着小孩子问这些做什么?”他一见到福临,便觉举手投足间令人感到微妙,这个奇怪的人,倒有几分和净宝相像。
福临也是这样看待才有了疑心,所以要问净宝。他忆起海兰珠曾在鸽信中提过塔拉生下的儿子右腿上有胎记,立刻低头去看净宝的腿。
可惜裤长遮住了。福临倒不好伸手去拉。因焦灼了一刻,停下又想自己起了嗔念,如何入得了空门,原是四大皆空,早该忘却了才是。因此合掌念了一声,指尖却触到了胸口。
他很受惊,掖在怀里的东西竟是不见了。
净宝见脚边落着一件绣着梅花的白色香囊,便捡了起来:“可是施主的?”
福临羞愧。他原是为着皇太极有巨大的决心,却也舍不得抛却对孟古青的遐思。
非他不诚心,倒也是不由自主。一言难尽。
净宝虽不懂得,见他双眸闪动情思,也知是极爱惜的,忙抹了抹上面的灰尘递予了他。
净恒却是嘲笑了:“既是六根不净,如何念佛。你莫不是神棍骗子罢。”这香囊虽略大了些,一看就知是女子所用。
福临尴尬的一默。他原是要去清凉寺的。被这人一番抢白,倒有了心虚之意,他要去那里自然要和他们一路同行。但被怀疑了还要跟着,倒似印证了他真是坏人了。
净宝转眸对净恒说:“师兄,何处都是修行,出家在家也是一样。”何必屡动嗔念,这样比较起来倒是净恒失了佛门的宽容心。
佛门虽是四大皆空,但人间亦是有情。净恒想到自身,闪动着惭愧的目光:“是我着相了。”
彼此平静下来,用完了饭,净恒和净宝谢过店主便启程,店主见日头又灼热了些,忙着赠三人水囊。福临因是同路的,赶着先走,免得他们起疑。
虽是这样,净恒到底有了防备,悄悄对净宝说:“瞧那个人倒与我们一路呢。”
清凉寺的香火鼎盛,他们从前也见过一些人似福临这样一路跪拜而行,直到去到庙里。为着家人祈福,表露向佛的诚心。但从前都是在庙里见着的,这会儿当面看到,少不得有些敬佩。净恒想起刚刚说福临是骗子,便有些半信半疑了。
没见有哪个骗子肯叩拜而行的,这么远的路又有甚好处。
净恒面上飞红,拉紧净宝的手:“我们慢些走吧。”他身子还没有恢复,也想悄悄观察福临的行动。
第五百二六章 圆满
福临心无旁骛。约是一个时辰后却听到后面“嗵”的一声。
净恒原是有旧疾的,为着母亲的病情伤心过度复发,路上又捱了饿,虽是现下用了饭,到底经受不了。他晕倒在日头下,眼丝泛红。
净宝尖叫起来,这便去拍净恒胸口。
福临飞快的向回走,翻过净恒的眼皮,判断道:“他是中暑了,你且让开些,我扶他去荫凉的地方。”
“谢谢施主。”净宝感激的看向福临。
福临想着在宫中见过的急救法子,先带净恒到道旁的大树下休息,接着便拿出水囊和擦汗的水巾,将水巾润湿了,帮他抹身子。
水囊里的水是有限的,不一会儿便尽了。
净宝拿过自己的递去:“施主。”
福临迟疑了一下,打开了。他们一起帮着净恒擦身。净宝说起净恒的旧疾,以便福临参考与解救。
又抹了一会儿,净恒渐渐的醒转,微开双目,见倚靠在树边,围绕着他的却是净宝和福临,不禁惭愧的说:“多谢施主。”
“倒要谢谢你师弟。”福临不以为忤,扭头看向净宝:“若只我一人,倒救不得你。”中暑亦不是小事,若是不知净恒的禁忌,救错了他便有可能害了他。
净恒向来知道净宝心善:“谢谢小宝。”
净宝温和的一笑:“师兄无事就好。”
“呵呵。”净恒看向二人,见福临也笑着,心里有了奇异念头:这二人笑起来倒似一人,连容貌也有些像呢。
怕是唐突了。净恒不敢提,问福临:“施主是哪里人,到何处去行方便。”
“我向西北而去,至于姓名…”福临眯起眼睛,抬手挥去前尘往事:“倒不必了。”
“施主自便。”得了别人恩惠,净恒客气多了不再追究根底,他已猜到福临是要去清凉寺出家之人了。因着往年的例子这样的猜测倒不差。他们三人一起。算得结伴。也是为福临作见证。
清凉寺广开善门,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收的。没有住持师祖的话,谁也不能让他留下。
净恒希望福临能够得成所愿。
福临和净宝扶着净恒一起上路。天气越来越热,三个水囊有两个用空了。福临看了一眼,对净宝说:“你们喝吧,我不渴。”
“你为着救我才会这样,应该你喝才是。”净恒辞让着。
净宝看他推来让去,笑道:“一起喝吧,到前面再化缘。”前面有村庄,也一定会有好心人。
这便又是修行了。福临也笑了笑。
阳光照着三人前行的身影。未有多久,风起。点点细雨化去了焦热。
宫里等得久了,众人不免惊恐。自从皇太极受伤晕倒已四日了,若再不醒,他们便是瞒不住外界了。郑亦丰和江行舟都做好了陪葬的准备,偏是这时,床上的皇太极传来一丝鼻吸声。
“皇阿玛?”索伦图紧紧守着,这便探看。
孟古青握了下他的手:“皇上别急。”皇太极刚刚有反应。莫吓着了。
索伦图小心的瞧一眼,皇太极确实有反应了,手指也在颤抖。
他要醒了!索伦图惊喜的回头,拿眼神点点。
约是半刻后,皇太极终于睁开了眼睛。
索伦图顿时泪如泉涌,江行舟等人也忙着请安。索伦图回头不许出声,挥手示意他们跪远些,莫吓到皇太极。
虽然皇太极醒来了,却是需要静养。一切可能惹他急躁惊怕的举动都要禁止。江行舟和郑亦丰尽快诊视过后确定他已经脱离危险了。
也亏是皇太极这会儿醒了。不久。便有哲哲的讯息,说要求见。
孟古青见这里忙不开,便出去见哲哲,绕了几次话题,哲哲便动了意,严肃道:“你也不必瞒我,是不是太上皇出事了。实说罢,我怎舍得怪你。”皇太极终是有了年纪的人,突然几天不见客便很令人猜疑了。
“皇额娘莫生气。已经渡过危险了。”孟古青见瞒不过便说:“他需要静养,千万不要告诉额娘。”
皇太极虽然是碰到了头,但是由于施救及时,还是不必太过于担心的。只要日后静养时多多调节心情和身体,于延年益寿也是助力。
哲哲提心吊胆,问实了无事倒哭了:“你们真是不容易。小八和玄烨如今怎样。”她知孟古青一片苦心,既要安抚她和海兰珠,又要照顾索伦图和孩子们,她承受的压力远高于所有人。
孟古青微笑:“我们无事,请皇额娘不必忧心。再过些日子太上皇略好些,那时才能见您和额娘。”
“放心吧,我会安稳住海兰珠,不教她分神就是。”哲哲这便回去了。
宫中宁静下来。石家庄传来消息,福临离家出走,不知所踪。
索伦图无心追究,批复探子们静守原处,保护诺敏和乌云珠及其子女。
福临和净恒净宝同行,因净恒之病行程便略慢了,虽是这样,三人互相扶持着,一个月后,终于到达五台山。
净恒向师父行德说明了情况,因是迟归,倒要受些斥责。行德责怪过他后,见着净宝拉着福临的手,二人似乎很亲密,警觉的问:“这是何人。”
行德是净宝的师叔,却不是师父。师父是行益。但净宝尊长之心甚强,忙着回道:“是相助我们的施主。”
净恒也跟着解释:“弟子一路多得他照看才能回来。施主一路拜行到寺中,可见诚心。祈望师父禀明师祖,予以收留。”
行德认真的打量福临的相貌,再又看看净宝,莫名的便有了警惕。福临早年前曾随皇太极来过清凉寺,不过事隔八年,已没有什么人记得了。但是,偏偏和净宝这样相像,便不得不猜疑了。
行德鄙视道:“这年头骗子恁多,也不知何处来的,如何便收留。”
福临不恼,温和的请求:“弟子发愿剃度。请师父明鉴。”
行德冷笑:“五台山上又不是只有清凉寺。为何偏偏选中我们。施主且回吧。”
他倒是以寺庙安全着想,净宝见着便忙着朝其他僧人点了点眼神。便有人悄悄离开。
行德强令福临离开,却听有人高呼一声佛号而出。
众僧立时静默,列队相迎。
一道身影闪现在福临的眼前,孤傲清逸。老僧虽年过花甲,却是精神矍矍。
福临一见,突觉灵台清明,再无疑惑。
住持澄觉冷然的看向他,慈悲一笑:“你终于来了。”
福临亦回以一笑。
有修为者却是明白福临开悟了,佛门弟子众多。得机缘者却甚少。一时都有些嫉妒。行德上前劝道:“师父,来历不明之人。如何使得?”
澄觉微微瞧他一眼。
行德知道自己着相了,却是舍不下。八年前净宝送来时,因着他和塔拉,寺中便已是大冒险,如今再容下福临,那可是极大的危险。他虽不知福临的真实身份,但观他形貌到底有些猜疑。
澄觉起步到了福临面前以手拂顶:“你一路拜行而来。痴心一片,日后法号行痴。待我择日剃度,且先去安置吧。”
福临双肩不动,静静领取:“弟子拜见师父。”
竟是行字辈,行德如何容得:“师父,这怎么可以。”住持很久不曾收弟子。
澄觉竟不理他,转步入寺中去了。众僧相随。净宝牵着福临的手笑道:“师叔。去见见我师父吧。”
行益管理着寺中伙食和宿房,为人和善。福临去他那里听候安排。行益比他年长十岁,因笑道:“师弟到来原是吉事。且在我这里休息,用些茶饭,我去给净宝洗洗身子再来接你。”
行益出家倒有二十多年了,因从小照看,把净宝当成了儿子一样疼爱。福临见到这样倒想起了福希和两个女儿,因知是妄念了,便不敢多想:“我倒不怎么饿,若方便我也得些热水洗身。倒不如师兄歇歇,我来替他洗。”他终是想亲近这孩子。
“那就先洗澡,再用饭。”行益带他去了后院。
后院里有几个僧人正在烧热水,送去所需的各处,这里也有一间小屋,略放些杂物,行益回头对福临笑道:“师弟初来且将就些,就在这里罢。我先去打理你的宿处。”他留下净宝,教弟子们稍稍照看,这便走了。
里面有一只大木桶,弟子穿梭而行,不停的提着热水倒进去。因有人无意瞟向福临,倒觉得他眼熟。当着净宝的面便不好说。
这里做活的皆是当年跟随净宝和塔拉的侍卫,为掩饰身份便出了家,暗中照看净宝。净宝的法号却是来自于“鲍白”之意。
亲母塔拉离此不远,五台山后有一处菜园,几名上了年纪的妇人在照看,她们都是孤寡之人,因塔拉来了以后心生怜悯,略用了些银子开辟了地方,菜田更多了,由她们一起帮衬着,日子倒也过得还行。寺里有人来收菜,但每当塔拉想念净宝的时候,便会扮成男装挑担去送。若有缘便见上一回。
今日又是时候了。塔拉因是熟路,后门未关,她便挑着担子自己进来了。
听着小屋里似有福临的声音,她惊呆了,担子掉在地上。
福临和净宝正要解扣子,都被吓到了。一起开门出去。
塔拉被担子砸中身子,倒是没办法马上站起来,福临忙着去扶。塔拉因扭回了头来目光相投,二人同时惊呆了。
刚才送水的弟子们也都聚集而来。因见着这样,心里都猜着了几分,只是不敢说罢了。
为着掩饰,塔拉戴了草帽,如今草帽掉下来,倒骗不过了。她见着福临心情激动,扶住他喊道:“爷!”
都是过去的事了。福临不敢答应:“你先起来再说。”
“爷如何到这里了?”虽然过了八年,但塔拉日思夜想,如何不记得他,张口便道:“快告诉我。”
塔拉既然在这里,净宝是何人便是明白了。福临双目闪动着泪光,回眸看向净宝,却不敢认他。
向佛之心永不更改。福临默念经文,平抑了心情。
他不理塔拉。别的僧人见着,却是确知了福临的意思,忙着过来劝。塔拉不肯放过。她保守着这秘密也已是太辛苦了。看向净宝:“你可知道,其实他是你的…”
僧人们侍卫出身,立刻伸手掩住塔拉的嘴。说她是疯子便拉她出去。
福临带着净宝进房间帮他洗澡。
净宝有些困惑。因从前他亦是见过塔拉的,自记事起便有人说她是疯子,不让他亲近,净宝便也信了。如今见着她哭,倒也心生怜悯。对福临道:“师叔且先洗吧,弟子为那位女施主念一篇经。师叔莫介怀。她神识不清,是个可怜人。”
“一起洗吧,等下我陪你念。”福临褪去了他的衣裳。只见右腿上一片红痕。抹不掉的。
果然是胎记。福临顿时泪如泉涌。
净宝懵懂的看向他。
因着照看的都是自己人,这事也不敢外传。但总也有小人搜索行迹。三日后是福临剃度的日子,福临洗浴后换了僧衣,念着经文来到大殿。
大殿前,众僧参看澄觉亲自执刀。
“且慢。”行德暗中派人监视福临,终是查实了他的身份,但也不敢当着众僧之面明说,便只对澄明说:“师父。不可剃度。”这几日,他屡次想见澄觉,澄觉却不理他,只好当着众僧的面冒险了。
澄觉仍是不理会,只是瞧向大殿两边。
殿中所立的僧人里也包括着侍卫们。他们凛然的瞧向行德。行德一吓便只好另外找个借口:“师父,此人六根不净,实在是玷污佛门啊。”
证物便是那香囊。福临今日剃度,面对佛像,着实不敢再藏于怀中。因此放在了房中,却被行德搜了出来。
香囊是女人之物。身在佛门如何还能惦记着女人。
众僧皆是一默,看向福临的眼神却变得异常。
四大皆空,如何还恋着旧情。福临难堪的伸手接过了香囊。
行德冷笑:“可是认了。还不快滚!”
福临思量片刻,望向不远处的香炉。他虽是心如刀割,倒也不得不做出抉择。
民间至今未曾传出皇太极有事,可见他是平安了。为着他,他甘愿终生侍奉佛祖,这是一路拜行时许的愿,如何能后悔。福临平了平气走到香炉边,望着那噼啪的火丝,忍了忍眼泪,抬手将它投入了火中。便是一瞬间,那白色的香囊已是被火熏得沾黑了,福临不敢再看,即刻便踅身走回澄觉面前跪下。
既当众表明了决心,谁也不能再拿他怎样。
行德无礼的挑眉:“哼!”
净宝出列,替福临散开了发辫,澄觉执刀,不久,青丝遗落。
从此刻起,世间再无爱新觉罗福临,清凉寺多了一名青年僧人,行痴。
三十年后,行痴圆寂。葬于五台山。
宫中一切都好。皇太极醒来之后,因伤在脑袋行动变得迟缓,言语受阻,但因着勤于锻炼,日渐康复了。哲哲和海兰珠及嫔妃们轮流陪伴锻炼。春节后,索伦图正常处理朝务。
雨过天晴,皇太极倒有要紧的事叮嘱于他。某日索伦图下了朝便到畅春园去。
孟古青比他早些被皇太极叫来。皇太极见着小两口这样恩爱很是高兴:“今日叫你们来确是有件大事。”
危难很是考验心性,玄烨在皇太极受伤时的表现很让皇太极感动,也让他看到了玄烨的心性和能力正是帝王之材。
这便是说到立太子之事了。现在有些早了。索伦图看向孟古青,见她现出和自己一样的表情,便对皇太极笑道:“多西珲是长子,玄烨却是三阿哥呢。”
孟古青心知这江山最后必是属于玄烨的,微笑道:“既是太上皇属意于玄烨,亦是很好的。”
皇太极满意的笑了:“还是皇后知朕心。小八,你倒放心,将来玄烨必是可造之材。便也不是现在就立他,再略大些再看。”
索伦图便也不再坚持:“那便听皇阿玛的。”
出了畅春园,夫妻俩回了乾清宫。索伦图搂着孟古青笑道:“这算是松口气了。大事都定了下来,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吧。若不是你陪着我,我便也没有今天了。”皇太极受伤之后,他虽然面上镇定,但内心却是急促不安的,若不是孟古青作为助力,他也是要倒下了。
孟古青笑道:“也是你自己坚持才得了益处。太上皇平安,我们也平安了。你说得对,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索伦图想起多年前福临在宗人府里说过的话,偏笑道:“福临当年对我说,若我对你不好,他下了黄泉也不能饶我,我如何敢不爱你。”
孟古青微怔片刻,笑着依向他怀中:“但我总是知道,你才是最爱我的。守着你便是我余生之愿。”
索伦图低头吻向她的唇瓣:“我亦知道你才是最爱我的,这一生我只愿守着你一人。”
十年后,皇太极病故,再又十年,索伦图禅位予玄烨,玄烨改号康熙,大清盛世延年。索伦图和孟古青赴草原养老,多西珲相随。经过若干年后,多西珲之子扶柩回京。玄烨追赠谥号,索伦图和孟古青二人同葬相守以终,魂魄相依永世缠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