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欢歌笑得眯起了眼睛,为自己只生活了六十年,却用了三千年都无法忘记的,那个朝生暮死的世界。
杨夕就在这时候推门进来了。
一进门就看见百里欢歌脸上的那只香蕉皮,黄澄澄的似乎曾经很甜的样子。
杨夕:“面膜?”
百里欢歌顿时恼羞成怒,气急败坏起来:“你这丫头!要过来也不先递个帖子,进门又不知道敲门。你知不知道你进的是个男人房间,我要是没穿衣服怎么办?”
杨夕瞪着眼:“我就是来送个请柬,你至于么?”
百里欢歌抬手就要把她扔出去,却在触手的那一刻才看清楚杨夕今天不同寻常的打扮,以及那封红得喜人的小薄册子。
“王二丫比武招亲请柬”的鎏金大字触目惊心,他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手。
半晌,才回过神来,找补似的把那只手背到了身后,向后退了一步,倚着书桌边缘一坐:
“梦梦,你出去。”
尹逐梦没动。
百里欢歌又道:“命令。”
尹逐梦站起来,面无表情的站了半晌,嗖的一声破窗出去了。被她直接撞碎的窗户,砸出一地稀里哗啦的声响。冷风“嗖嗖”的灌进来。
百里欢歌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此时的神情,与杨夕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重合起来。那些真实的,轻狂的,自矜自傲的气息皆尽收敛起来,只剩下一个深不见底的多宝阁主。
杨夕顿时觉得今天过来是个馊主意。
对面人此时的样子,好像两三个月来时不时关照一下自己的那个人,根本完全是自己臆想出来。
“我不是那个意思。”百里欢歌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徐徐的说。
“那是什么意思?”既然已经来了,即便是个馊主意,杨夕也想把该问的问完。
“我问过你我们以前是不是很熟,你说你只见过我一面。我想不出我有什么值得你对我这么好,你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人,也别跟我说织布的事情,云想闲或许真的很在意,你根本不关心能不能瞒过内陆,你是打算着早晚要撕破脸的!”
百里欢歌夹着烟,忍不住笑了,这时候他又像是对杨夕关照有加的那个百里欢歌了:“都被你说了,我连个借口都没了。”
杨夕却没笑,一手攥着拳头,一手捏着请柬:“那就说实话。”
百里欢歌敛了笑容,把半截烟蒂摁熄在桌面上。复又点起一根,终于开口:“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杨夕…”
第373章 昆仑来了(三)
百里欢歌靠在他精致昂贵的红木桌沿儿上, 淡淡的吐了一个烟圈:“从前有一个年轻人, 他出生在一个衣食无忧, 想要好吃好喝混一辈子,非常容易的家庭。他的祖父是将军,他的父亲是个政客, 他自己仗着长辈们的面子和见识上天然的优势, 很轻易的就成了一个成功的商人。但是他当时以为,那是他自己的优秀,并且洋洋自得,游戏人生…”
杨夕歪歪头:“这年轻人是你?”
百里欢歌用没夹烟的那只手,撸了一把杨夕的脑瓜顶:“你这丫头,这样让我怎么讲故事?”
杨夕耸了耸肩:“好吧,那个年轻人游戏人生, 然后呢?”
百里欢歌笑了笑, 目光穿过朦朦烟雾,看不清悲喜:
“他那时候狂妄极了,常常觉得自己是天底下唯一的明白人, 所有的其他人都是那么平庸,可以轻易用权力和金钱拨弄…好吧,其实他到现在也依然狂得没边儿,让所有刚见面的人恨不能咬死他。”
杨夕微妙的挑了一下眉头,为百里阁主的自知之明感到意外。
“他一生未婚, 但是在十七的时候, 有过一个女儿。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 他这辈子最爱的女人应该就是他的女儿,尽管这个女儿叛逆得出奇,常常气得他七窍生烟。但他总觉得,那是小姑娘的小玩闹,仍在自己的掌控之中。直到四十五岁那年,她的女儿死了…”
杨夕想了想:“白发人送黑发人,这一定很悲伤。尤其那么傲慢的人。”
百里欢歌却道:“杨夕,你跟他的女儿,几乎长得一模一样。”
杨夕顿时愣住了,消化了半天,那些莫名其妙的凝视,那些不能理解的关照,这样一来,就全部说得通了。
原来,人家真的不图她什么…
人家对她的这份好,跟她杨夕本身的关系并不大。
杨夕怔怔的:“怪不得云中子说,你第一次看见我,就说我好看…”
百里欢歌笑出来,摇摇头:
“他?他第一次见面就被你暴捶了一顿,你问他记得么?”
杨夕一惊:“我?”
百里欢歌没接这个话茬儿,继续讲自己的故事,有些话匣子从来没有跟人说过,但好像是在心底的黑匣子里尘封了很久,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整整十五年,他后面的人生都在致力于慈善,全国的老百姓都说他是个大善人。父亲也终于欣慰他的改邪归正。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觉得女儿的死是他的过错,是他前半辈子嬉戏人生的报应…他只是想,心里能好过一点。”
杨夕想了半晌,安慰人的方式也特别的毒鸡汤:“我觉得这世上,从来没有报应。”
百里欢歌摇摇头:“不,还是有报应的。只是当时他以为的报应,其实还远远不是。六十岁的时候,他已经是一个有着慈善家名声的老人了,感谢年轻时积累的财富,他的身体保养得还算硬朗。一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夜晚,他在私人海滩上夜潜的时候,直接游进了另一个世界。”
杨夕有点懵登:“淹死了?下地狱了?”
百里欢歌看了看她,很认真的说道:“对当时的他来讲,也和地狱没有差别了。南疆十六州的海滩上,整片大陆最野蛮贫瘠的地方,无名无姓没有身份的被抓住,除了做奴隶,根本没有其他的下场。而他已经六十岁了,却恍然发现,剥开原有的名字和身份,自己连狗都不如,甚至连身体也不如这个世界上的人强健,只是看起来还是年轻。所以更要常常挨打…”
杨夕:“额…”
百里欢歌注意到了他的异样:“你说。”
杨夕斟酌了一下词句:“我觉得,如果他一直狂妄了六十年,挨点打,也没什么不好。就当长记性了。”
百里欢歌闭上了眼:“也许吧…他当时被打得实在活不下去了,又不甘心没出息的自我了断,于是他找到了一个机会,把打他的主人给杀了。干等着被抓就死的时候,居然他震惊的发现,这竟然是一个有神仙的世界,那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再甘心就死的了。”
杨夕皱了皱眉:“这世上是没有什么神的。”
百里欢歌笑笑:“你们修士,在当时的他看来,就已经是神仙一样的存在了。他吃掉了主人费尽财帛,刚刚跟神仙换来的仙露,平白多了一百年寿命,又恢复成了年轻人,然后他带着整个棉花种植园的奴隶,暴动逃了出来。又过了三千年,才有了现在的多宝阁…”
百里欢歌睁开眼,摊开手,道,“所以你看,我能活到今天完全是凭了运气。要没有那瓶仙露,我还没搞清这世界什么样,就已经死了。而多宝阁的庞大,也并没有多么神奇。”
他眯起眼,用一种明显是来自旁人的语调,复述着:“我是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挨过打之后,杀了人之后,才渐渐的明白了爷爷小时候教给我的道理——只要有足够的决心,把时间拉得足够漫长,把人数扩张到足够众多,有些理想,总归是要实现的。”
说这话的时候,杨夕好像终于从他的身上,看到了属于一个活过了世事变迁的老人的沧桑。狂态褪去,然豪情不改,子子孙孙,无无穷匮也的倔强。

从多宝阁出来,杨夕在楼下的太阳地里站了一会儿,心里头有点失落。
年轻姑娘看见一个男人对她好,要说心里头没点什么期待,那真是有愧于一颗年轻骚燥的心肠。
可是她还年轻着,人家老百里已经老了。女儿都已经死掉几千年了…
杨夕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问那个传说中和自己长了同一张脸的姑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捏着手上没送出去的比武招亲请柬,杨夕琢磨着再上去问一问,会不会被人当成纠缠不休,自作多情。
云中子就在这个时候前呼后拥的走出来了,一出门就看见了一身雪白小裙儿的杨夕:
“哟,穿这么漂亮,来找我的呀?”
杨夕:“我不是…”
那厮眼神贼好,一眼就叨住了杨夕手上那喜气洋洋的红纸“王二丫比武招亲请柬”,顺手就直接抽走了。
杨夕:“你…”
云中子一边脚下不停的往前走,一边哈哈笑:“哎哟,原来是给我送这个。放心吧,这么熟的关系,我会去给你捧场的。但是比武嘛,可不是我强项…哈哈哈哈”
说着就已经走远了…
于是杨夕不但没能邀请到百里欢歌,连带来的请柬都被人不明不白的给抢走了。
那心里的感觉真是,好气哦!
杨夕气哼哼的往广场走,走到一半忽然想起,请柬没了,事儿又没办成。回去一准儿被那帮女人念死!
她又不能说请柬给了云中子,不然必定收获一堆诸如“抓住机会”“大众情人”“十分难得”之类的奇葩鼓励。
但其实成亲这件事儿,想到跟自己过一辈子的有可能是云中子,她整个人都不太好!
咦…
这样一琢磨,似乎跟百里欢歌朝夕相对一辈子,自己心里竟然是愿意的?
杨夕爬上一座不太知名,但颇有情调的小酒楼,找了个临窗的位置,开始为这等少女的烦恼喝闷酒。我是喜欢他呢?还是不喜欢他呢?他既然不喜欢我,我还要不要喜欢他呢?女儿什么的,所以我要改口叫干爹么?
楼下一队天羽军士匆匆路过,白衣银羽,军容严整,脚下如风。
除了打头领队的两个人之外,其他人皆不发一语。
云想闲:“昆仑剑修到炎山大陆桥这么多天了,你们怎么才报上来?”
天羽军官:“是我们的失职,主要是他们来得人实在太少了,我们还以为只是试炼弟子路过。您知道,这样草木皆兵的事儿,咱们已经来过好几回了。再来难免底下人都笑话…”
云想闲:“一共多少人?”
天羽军官:“五个剑修,四男一女。其中一个是妖修,犬妖。”
云想闲眯了眯眼:“犬妖啊,鼻子灵呢。最高修为是?”
天羽军官:“全是金丹,修为一般,要不要…扑杀?”天羽军官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低得除了云想闲谁也听不见。
云想闲却想了一想,摇头:
“剑修实力看修为不准,这几个里头只要有一个灵剑二转,把所有天羽箭阵都搭上也未必能稳妥。去的人再多,就太明显了。如果让他们跑了一个半个,反而打草惊蛇。”
天羽军官点头,又皱眉:“那怎么办?”
云想闲叹气:“少不得又得求助一下锦绣坊了。”
求助锦绣坊是什么意思,如今云想闲手下的高级军官几乎不是什么秘密了。锦绣坊那群娇娇弱弱的娘子们,武力未必如何,伪装的技术却是一等一。
不想为旁人所知的军事动向,让她们去织块布遮一遮,省却无数危险。毕竟修真世界的斥候,主流的侦查方式还是飞到侦查地点的上空,用各种遥望千里的瞳术或者法宝,看一眼就算完。
“但是那么冰天雪地的地方?锦绣坊那些小娘子?”军官有些惊讶,云想闲对这些姑娘们,并不当自己手下,轻易不会提这么为难人的要求,甚至尽量不让他们参合到那些血腥阴霾里去。
云想闲沉吟了一下:“只去一个就够了。”
还不等军官问那一个人是谁,楼上忽然扑掉下来一只酒壶。云想闲沉思得太入神,一时不查,被淋了个正着。
一旁军官也没来得及把长官推开,气得大骂:“哪个不长眼的!”
一抬头,却见杨夕喝得有点迷糊的脸露出来,眼睛有点呆,但人好像还是清醒的:“对不起,手手不太好使了,壶就掉下去了…”
军官:“…”手手什么鬼?
军官回过神来,待要开口再骂,却被云想闲抬手止住。
云想闲:“你先回营,我上去聊一下。”
军官一脸懵逼:“闲王爷,那女酒鬼你认识?”
云想闲却已经上楼了…
第374章 昆仑来了(四)
人流熙熙, 街灯煌煌。
华灯初上的新港城夜色里,无名的小酒馆招待着稀稀拉拉的客人。
云想闲解下铠甲, 一身白袍, 安闲的坐在杨夕对面, 单独的一只右手把两只酒杯斟满,再把其中一杯推到杨夕面前。
“你接着说。”
杨夕面无表情的看着云想闲:“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父女。”
云想闲憋不住想乐,又怕笑出声来对面的姑娘要跳起来暴打他, 忍了又忍, 才扑哧扑哧的道:“你就那么稀罕他?不惜诅咒全天下?”
杨夕默默的闷了一杯酒:“那倒也不至于。”
云想闲这个面甜心苦的心机凯, 若无其事的又给杨夕推了一杯酒过去, 见缝插针的开始挑拨离间:
“百里欢歌到底哪里好了嘛?论相貌呢,一般,论身高呢,略矮,论性情吧, 鼻孔看人的家伙能好到哪去?论实力,哦, 我忘了他一介凡身没什么实力可言。而且老病交加, 兼之秋后的蚱蜢并没几天好蹦跶了。你说, 他整个人全身上下除了钱还有什么?”
杨夕盯着眼前的酒, 杯中酒液晃动,让人的心智也跟着摇晃起来。
“小王爷你知道么, 我最近常常会有一种, 身如飘萍的感觉…
云想闲正在喝酒, 闻言忽然一口喷了出来,忙用帕子捂住,噗噗直乐:“抱歉,抱歉,只是觉得这个词用得和你有点不搭。”
说着又抬眼扫了下杨夕今天雪白长裙的装扮,也不能说不好看,毕竟女要俏,要穿孝。可是看惯了黑衣劲装面无表情的杨夕,眼前这个忧郁版的,总像是被人给偷换了梁柱。
杨夕黑着脸,酒杯砸在桌面上:“你笑吧,我不说了。”
云想闲这种“交际草”,又哪会这样冷场,用帕子抹干净桌面上的酒渍,赔不是道:
“你别气别气,哪里跟我一个残疾人计较呢?你要是这就不说了,我这一晚上酒可就白白陪你喝掉了,一整坛呢?”
杨夕历来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性,云想闲这厮一示弱,杨夕就好像被人戳到了铜皮铁骨下的柔软
肚皮。
闷头又灌一杯,低低得道:“就是总好像觉得,自己跟周围的人、事、物,都没有什么关联。好像自己不该是这个世界的人,其实新港城的生活很好,锦绣坊的姐妹们也都对我好,但就是觉得,自己没有落地生根。”
云想闲轻笑一声:“百里欢歌,让你有落地生根的感觉?”
“他对我很好,有他在的时候会安心许多。”杨夕认真的想了一想说,两眼里带着失落的神色,望向酒馆外的街灯。
这世上没有人比云想闲更清楚,杨夕的不安来自于何处,百里欢歌…百里欢歌…人类的记忆真是顽强得可怕,即使被抹去了全部内容,她依然能感觉到,这是唯一和她的过去有所关联的人。
但是云想闲不会说。
无论为了天羽,还是为了私心。
他都不可能主动去帮杨夕破解这个心魔。
而杨夕这个姑娘也异常的倔强奇怪,三个月新港城生活,是个人都应该能感觉到,自己的过去必然不是个籍籍无名的小姑娘。
而她居然就能在日常生活中完全回避了一切的不自然,闭紧了口半个字也不问。
那种誓与过去决裂的坚决,几乎令知情者感到脊背发寒。这个姑娘,凉薄起来连自己的人性都可以一刀切了。
云想闲摩挲着手里的酒杯,透明微绿的琼浆里,能映出他留海遮挡下那一半恶鬼似的脸。
忽的,他闭起了眼睛。
数月相处,要说还能把杨夕完全的当个敌人,云想闲自己都不信。
何况“杨方之乱”,他对杨夕一直有不可言说的敬佩压在心底,半点恨意也无。云氏内部的立场,远比外人想象的更为复杂。
他有点不忍心一个曾经对天说“不”的英雄,落得如此下场。
但是杨夕…
杨夕…
杨夕…
这是你自己撞在我手里的,怪不得我。
如果你在一切开始之前直接问我,我真的是有可能,直言相告的。
云想闲睁开了眼睛,挂起惯常的谦谦风华,又带着点戎马刚毅的微笑,他伸出唯一的右手,轻轻捏住了杨夕的左手。
“他对你很好,难道我对你,不好么?”

“哇!然后呢?闲王爷还说什么了?”
锦绣坊里,灯火通明,一群群锦衣罗衫的织女,围着一个黑衣劲装的杨夕。兜里揣着瓜子儿,手上拿着香帕,叽叽咕咕的逼问八卦。
堇色的帐幔被夜风吹起来,空气中混合着茉莉和烛火的稠香。
杨夕坐在中间,有点不自在:“然后他问我,他对我也很用心,为什么我送招亲请柬的时候,就不会想到也给他一份呢?”
“嗷嗷嗷嗷!”
“啊啊啊啊!”
“天呐天呐天呐!”
一个小寡妇尖叫起来:“这个表白太浪漫了,我家那死鬼当初要是这样,我也不用拖到那么晚才嫁给他!”
年纪最小的织女两眼冒着星星:“那可是闲王爷啊…可惜我就没有二丫姐这么能干,王爷这样的男子就不可能看得上我!”
杨夕欲言又止,盘坐在软垫上的双腿,微微动了一下。
她看看欢呼高叫的小姐们,终于彻底闭上了嘴。
她没法说出口,她其实无法感受到她们的这种喜悦。
坊主颜红娇靠座在人圈儿外围的一张织毯上,脸上始终带着懒洋洋的笑。
她眼尖嘴利,因为经历的缘故,心思比其他织女玲珑了不知多少倍。
见状忽然出声:“二丫,我怎么觉着,你好像瞧不太上闲王爷?”
人群微愕的安静了一瞬。
杨夕搭在膝盖上的两手,攥了攥拳头,没接话。
“不是吧?你真…”
“你是…还惦记着百里阁主?可你不是说他就把你当女儿的么?”
“闲王爷那么好,带领咱们建了新港城。他可是咱天羽的大英雄呢…没有他最开始收留,咱们锦绣坊…”
杨夕眉头微微蹙起来,她知道的。
锦绣坊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最初的云想闲收留了一群孤女,然后又恰巧救了走投无路的颜红娇。他没有把她们随意婚配给手下的军汉——即使在常人看来,这也是不错的归宿了,也没有就那么拿钱养着这些女人——这点钱对一个云氏王爷不算什么,但那样十有八九的结果这些女人还是得随便找个谁配了。
他支持颜红娇建了锦绣坊,把孤女们都送到她手下学习修炼,学习幻丝诀,没有灵根的就跟着打杂。新港城最初没这么繁华,锦绣坊经营困难的时候,也是云想闲从军队里发来一笔笔的订单,用一种令侄女们最不尴尬的方式,帮她们渡过了最初的难关。
杨夕知道自己如今讨生活的锦绣坊,是所有人默认的新港城天羽军队织造坊,也知道这里的织女们对云想闲的崇拜与感激远远超越了他王爷的身份。
杨夕甚至记得,是谁把她从没完没了的遭人闷棍,被人抢劫的流民圈里拉出来。
她承认云想闲是个好人。
但是她说不上哪里不对劲,好想如果想在这座城扎根落地的话,跟百里欢歌在一起,她可以安心,而如果对象换成了身份地位加加减减也差不多的云想闲时,就有哪里变得不对头了。
杨夕张口想说些什么,颜红娇却先她一步开口。
颜红娇笑了一声:“我说二丫,你是嫌弃云王爷毁容了么?要是这样我也能理解,王爷那半张脸,要是天天儿晚上看见,的确是挺扫兴致的——”
织女们当中年纪大的,禁不住噗嗤憋出几声笑来。
气氛看起来好像缓和了一点点。
杨夕低着头,手背上绷起了青筋:“不是。我没有颜坊主想得那么深远。”
颜红娇换了个靠座的姿势,声音也冷淡下来:“哦?那你是看不上王爷左手残疾咯?这我就不太能接受了,王爷那条胳膊为什么没的,旁人不知,你是知道的。”停了一停,目光瞟向多宝阁新港分部的方向,“那个什么多宝阁主,还是个凡人呢。难道就比独臂的修士强到哪去?”
织女们纷纷安静下来,颜红娇在锦绣坊积威深重。
她冷下声音说话的时候,许多小姑娘大气都不敢出。
杨夕终于抬起脸来,目光对上了颜红娇的。到了这个份上,她要再听不出来这位锦绣坊主今晚是有心找茬,那在这乱世里也就不用活了。
杨夕眸色深沉的与颜红娇对了一眼,半晌,用极平静的声音说:“颜姐这话未免以己度人了。闲王爷谦和潇洒,果敢担当,身份尊贵又握着实权。我知道他是新港城多少姑娘心目中的金龟婿,别说残了一只手,就是手脚全都残了,他只要还能开口说话…呵,他那么会讲话,也还是有姑娘愿意嫁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