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闭嘴!”
说:
表白结束~~
196. 大婚
景熙元年五月十三,景帝苏缜大婚。
清晨天光未起时苏缜便已起身,近侍宫娥太监捧了十二章纹玄衣纁裳为他仔细穿好,又冠了十二旒冕,精编细做的纮系于颌下,垂缨也一丝不苟的捋得齐整浮于胸前。
安良紧张地盯着着宫人的动作,生怕谁不小心系错了扭,刮挑了线。待到穿妥了这繁复的礼服他才稍稍松了口气,躬着点身子仔细地瞧着自己的主子,瞧着这统御王土的皇上。
苏缜眉目清秀俊美,这礼服压去了他常日里的温润之气,直把那骨子里的气势突显了出来,让人由心而生了敬与畏。
安良不知怎的就想起了皇上与夏初在一起时的模样,时间虽过去的不久,却好像已是很遥远的记忆了。那时的皇上会醉酒,会夜不归宫,会抢了他的衣裳翻墙越脊,害他每每都捏着一把汗。
如今皇上勤勉自律,仍是那波澜不惊让人瞧不透的样子,要不是他一直都跟着,怕是真想不到皇上还有那样随**笑的时候。他回想起来都觉得含糊,自己是不是真的见过那样的苏缜,与眼前着身着冕服气势咄咄的皇帝,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苏缜侧眼看了看安良,安良立刻低垂了目光,看着地上剪花的缠枝纹样地毯,轻声道:“皇上,时辰差不多,该去奉先殿了。”
苏缜轻点了一下头,冕上垂下了珠旒微微晃了晃。他转过身的瞬间,觉得身上层层衣服压得肩膀格外沉重,腰间束带扼得自己呼吸都有些不太顺畅。
立于两旁的宫人将门打开,外面已起了熹微的日光,勾出皇宫金瓦琉璃一片璀璨,远处的天空仍是深深的蓝色。昨夜朗朗稠密星空已没了踪影,半月熄了光华薄纱一般孤零零的贴在上面,唯有一点星光陪伴。
那是昨夜的长庚,那是今日的启明。一夜原来这么长,可以将过往再三的回想,一夜月如残镜,却映不出自己眼中究竟是何神情。
他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把那枚不合于礼制,不属于衮冕的坠子仔细藏好,拢紧了袖口,缓步拾阶而下。
大婚册立皇后不同于纳采纳征,皇后要乘凤辇从将军府向北自朱雀门入皇城,沿路两侧的店铺民宅皆闭户关窗,也不许路旁围观。羽林军隔丈一人身着轻甲,扶着兵刃肃立,清退杂人护卫仪仗。
蒋咏薇也是一夜没睡,却不为心事,而是根本没有时间睡觉,出门的吉时定在未时,但清早丑时一过她便开始净身沐浴,擦身开脸。寅时有梳头的嬷嬷来给她梳头,塞了许多的假发,插了十二支笄,足足一个时辰才算梳好。
此时她已是换上了宫中送来的婚仪凤袍,金丝线绣翟纹深衣,霞帔缀了明珠熠熠生彩,顶冠宝石珠花二十四,翠云堆叠,金龙翠凤衔珠珞垂于肩上,华美异常,却压的她脖子几乎挺不起来。
从昨晚开始她就水米未沾牙,此刻因为干渴和紧张,又想喝水又想去净房,可那凤冠顶在头上她却连转个头都不敢,只能忍着。
她已经为这大婚之礼准备了几个月,真到了这一天却发现自己还是想的轻松了。这要足足一天啊!眼下还没出门就已经觉得难熬,后面真不知道要怎么扛。
宫中来的礼仪姑姑给她梳好头穿妥了衣裳,妆成之后瞧了瞧,又拿起软棉布来在她额上按了按,低声道:“娘娘可别再出汗了,花了妆容御前失仪怕是担待不起的。”
咏薇心中叫苦不迭,这出汗哪是她管的了的,却也只能矜持地点了点头。待礼仪姑姑离了这房间,她忙把要随自己入宫的丫鬟轻声叫到跟前,急道:“芊芊,快帮我找两块棉花来!”
“小姐…,不是,娘娘要棉花干什么?”
“擦汗啊!”咏薇指了指自己的脑门,压低了声音:“你瞧瞧,这回头盖头一掀皇上看见我满头大汗岂不是要嫌弃!”
芊芊也跟着着急,可又觉得不妥当,“娘娘,您册封礼上要接金册的,总不能手里攥着棉花去接,那不是坏事了。”
“两小团就行,我就塞在凤冠里让汗别流下来就好,回头趁人不注意再扔了。快去快去!”芊芊赶忙跑去找棉花了,她抬手一摸又是一指的汗。
咏薇用力地深吸了两口气,想让自己的心情稳下来,可她又哪里稳的下来。终于是要嫁了,要嫁给苏缜了!自定下入宫之后她每天都在担心,担心皇上变卦,担心自己生病,担心国事不安,担心有人作梗。
一天天的捱到了这一日,她又开始担心自己疏了礼仪,迈错了步子,担心苏缜不喜欢她,担心做不好中宫。
她连见到苏缜要说的第一句话都想了几百个方案,倒是芊芊提醒她说:“小姐,您见了皇上,第一句自然要说‘臣妾见过皇上,臣妾给皇上请安’,有什么可想的呢?”
可她依旧忐忑,忐忑的都忘了自己的样子。只记得两年前于屏风后的悄然一眼,记得那时还是皇子的苏缜的卓然风姿,记得他看过来的目光,记得他若有似无的一笑,记得他轻缓淡然的嗓音,“那是令妹?”
蒋熙元把她轰走了,可她心却落在了那里,怦然到如今。
一直撑到午时过半,礼仪姑姑来说时辰快到该去拜别高堂了。咏薇这才回转思绪,扶着芊芊的手站起身来,心中染上了点点离愁。
厅堂中蒋熙元默默站在父母身后,看着凤冠霞帔的咏薇,心中百般道不出的滋味。他最心疼的小妹,这一拜别便是相见不易,而宫中等着她的会是什么,他却连想都不敢想。
那串紫玉葡萄坠子,就像压在他心头的一块石头。咏薇喜欢苏缜,也许是她没有夏初冷静,也许是她的喜爱更甚于夏初,她做了与夏初截然相反的选择,而他眼睁睁的看着,却没的选择。
咏薇盖了盖头,又因为凤冠太沉而不敢低头,只能瞧见眼前一片大红,像个盲人一般被前来接亲的诰命夫人扶上了凤舆。
蒋家人仪门外跪送,蒋夫人一直忍着泪,直到鞭响开道凤舆远去,才哭出声来。蒋熙元拉起蒋夫人的手,想要劝慰两句,可心里沉的却也是说不出话来,良久一声轻轻的叹息,“皇上…,会好好待咏薇的,母亲放心。”
苏缜不会对她太坏,可咏薇期盼的却是情爱。蒋熙元怕她心伤,怕她梦碎,怕她枯坐了韶华,怕她捱不过憔悴。可除了担心与害怕,他却又什么都做不了,蒋家再如何受信重,他与皇上的关系再如何亲近,唯独于感情一事,却是谁也帮不了谁。
街上已经戒了严,可仍是架不住街巷里塞满了百姓,探头的往将军府看着。羽林军管的也没有那么死板,毕竟是大喜的日子,只要不闹出篓子来就算功成。
大红的凤舆自将军府抬出,鞭响净路开道,走的极为缓慢。咏薇大半天来只顾的上紧张了,此时听着凤舆外有百姓的欢呼之声,心中才蓦然升起了一种微妙的感慨。她嫁人了,她竟真的可以做她的妻子了。
凤舆从朱雀门中门入宫,至銮殿外停下,诰命夫人上前引咏薇走出。咏薇手持如意,手心汗津津的直怕抓不牢,直攥的骨节都泛了白。一百零八步到殿前,好似走了个天荒地老也没走完,紧张浑身都绷紧了。
金銮大殿中已经置案摆好了金册金宝,此时苏缜已拜过宗庙换了大婚礼服御坐殿中,看着跪在殿外阳光之下一身红衣霞帔的女子,思绪却有些抽离,仿佛自己只是个不相干的人,了无情绪的旁观着这仪式隆重的婚礼。
静鞭三响,礼乐声中王公大臣行三跪九叩之礼,山呼万岁万万岁。礼部尚书奉金册于殿前,扬声颂道:“朕躬膺天命祗嗣祖宗大位,统御天下。咨尔蒋氏,生于勋门,天禀纯茂,慈惠贞淑,静一诚庄。今以金册金宝立尔为皇后,于戏惟君,暨后奉神灵之统,理万物之宜,惟孝惟诚以奉九庙之祀,惟敬惟爱以承两宫之欢,惟勤致儆戒相成之益,弘樛木逮下之惠,衍螽斯蕃嗣之祥,于以表正六宫,于以母仪四海,诞膺福履,永振徽音,钦哉。”
咏薇深深拜下,高举双手接过金册,暗暗地用力清了清嗓子,声音清脆明朗叩谢吾皇万岁,将自己背了许久的礼辞说了出来,待最后一个字吐出,心头不禁长长地松了口气。
苏缜自龙椅起身走到殿外,安良奉皇后金宝随于其后。走到咏薇身前低下头,那盖头上的金绣微微刺目。他移开视线转身将金宝从安良手中的托盘拿起,沉甸甸的一块,铸的甚是精细。
他瞧了瞧,轻轻放在了咏薇的手中,听她谢恩之辞。
苏缜觉得应该对这个他连模样都不清楚的皇后说点什么,可满心疲累,没有期待也没有兴致,便转过了头去。
礼成,宫中起了钟鼓磬音,皇城外和之,随后西京城钟楼鸣响,紧慢有致敲足一百零八响,是以百姓皆闻,共贺之。
夏初仰头站在自家的小院里,看着架上叶面宽展,色已深绿的葡萄藤,一下下的一直数满了一百零八声。
这钟声好像忽然就把他与自己敲开了好远好远。
她站在这曾经共处过的小院里,记得黄公子的一颦一笑,却想像不出作为皇帝的苏缜是什么样子,穿着什么样的衣裳,有着什么样的表情。
“祝你新婚快乐…,黄公子。”
可他听不见。
夏初默然一笑,转身走回了屋里。
197. 洞房花烛
宫中设了酒宴,苏缜赐美酒举杯,饮了足有七八盏,听了满耳朵的恭贺之辞后觉得脑袋有些昏沉,便让安良给他端了醒酒的茶来,慢慢地饮着。
安良心中有些惴惴,此刻时辰差不多了,他想提醒着苏缜该去凤仪宫,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目光一会儿一下的瞟向苏缜。
苏缜不紧不慢地喝了半盏,低声道:“朕知道。”他把茶放下,垂眸沉吟片刻才站起身来,“走吧。”
安良忙给门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便将候着的肩舆引到了殿门外。又是一片恭贺恭送之声,苏缜撑出笑容来走了出去,觉得自己就像个戏子。
上了肩舆,安良提气喊了一声摆驾,銮仪缓缓而行。苏缜支着额头半斜着身子闭目养神,半路忽而听见鸟儿惊翅的声音,便睁眼看了过去。
“是喜鹊呢,皇上。”安良笑道,“喜鹊登枝可是好兆头。”
苏缜看了一会儿,直到再瞧不见那喜鹊的影子,才又重新闭起了眼睛。
宫宴那边没了皇帝,气氛一下子便松快了很多。素日里难得有机会聚起这么多朝臣王公来,是个攀拉关系混眼熟的大好时机,品阶低一些的便举着杯四处敬起酒来。
面上都是过的去的,谁与谁都是一副故交知己的模样,但转过脸来心里想的是什么却说不好了。新臣老臣颇有隔阂,三省六部中都暗地较着气力,说起这大婚之事话虽都是好话,但都各怀了各的心思。
蒋家如股市,现在飘着红,有人觉得是如日中天势头正猛,有人却觉得是强弩之末,还是观望着好,一个中宫也代表不了什么。
蒋熙元降职调任的文书还没下发,但消息早已传扬了出去,加上有说法说蒋府的亲兵也要裁撤,似乎唱衰的证据更充足一些。
这势态好的很,蒋家有失宠的迹象,那么中宫姓蒋只会让苏缜更设一层防备。往日里那些借水灾说项的老臣,今天倒是宽容了许多。
旧朝权臣一直以来被苏缜压着,幸而蒋熙元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闯了祸,连同带累了蒋家,连蒋悯都被罚了奉。苏缜手腕虽硬但毕竟还是年轻,穷追猛打下终是让了步,这让他们觉得很是扬眉吐气,还要再接再厉才是。
新臣则觉得中宫不倒蒋家就还是那个蒋家。蒋熙元动亲兵错是错了,但情有可原,罚也不过是暂时的。苏缜的态度一向分明,于权力一事上如何会轻易的让了步,希望还是大大的。
各自都觉得各自有道理,谁也瞧不上谁,一席席皮里阳秋的话说出来,倒把这宴席烘得很是热闹。
蒋咏薇坐在凤仪宫里,脖子支得酸疼,肚子饿的难受,盖头盖住了视线也瞧不见这宫里都是个什么情形,连想喝水都不敢开口,只能端足了架势坐着。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才听见有人报了一声‘皇上驾到’,紧接着门轴轻响,叩拜请安之声传来。咏薇一下子就把浑身的不适都抛开了,心扑腾扑腾的跳个没完,脸上想蕴一个温婉得体的笑容,可五官却像是不听使唤了似的。
直到盖头揭开,眼前视野豁然打开,她这个笑容也没酝酿好。苏缜站在她面前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惊喜也没有不喜,若不是她见过苏缜,若不是苏缜身上穿着大红的喜服,她大概都要怀疑这人是走错了地方。
她没能给苏缜一个笑容,神情因为紧张而看上去有几分淡漠,只瞧了一眼便低下了头去。一旁的诰命夫人和礼仪姑姑心里都咯噔一下,赶紧让人上了合卺酒来,又说了些吉祥话,心中唯恐这位娘娘整出什么事来,完成的程序便匆匆的跑了。
苏缜看着满屋满室的喜庆出了会儿神,这仿佛才记起屋里还有一个人,便侧头瞧了瞧她,“累了吗?”
“回皇上,臣妾不累。”咏薇看着地上合欢花的剪绒地毯轻声道。
苏缜没再说话,咏薇便也不敢出声,屋里静得一塌糊涂,她连喘气都尽量收着。过了好半天,咏薇才鼓起勇气稍稍偏了偏头道:“臣妾伺候皇上更衣。”
苏缜点了下头站起身来,咏薇缓步上前,按住心里的紧张小心地把腰带解开,手绕过他的腰时稍稍向前倾了身子,那凤冠带得她头一点,险些栽在苏缜胸前。
苏缜往后撤了一步,索性抬手拦住了她,“不用了,皇后先让人取了凤冠吧。”说完扬声唤了安良进来。
咏薇心中有些不安,却记着谨言慎行这条道理,以中宫之仪恪礼,见苏缜唤了安良她便退开些距离,也叫了芊芊进来。
芊芊帮咏薇去了凤冠放在一边,再回头一眼便瞧见了贴在发际上的一条棉花,惊得楞了一楞,可咏薇这时却转过了身等着她给自己去了外袍了。芊芊急得要命,走上前贴在咏薇身后小声的说着‘棉花棉花’。
咏薇不明所以的皱了皱眉头,侧头低声道:“芊芊,御前别失了规矩。”
那厢里苏缜正抬眼看过来,咏薇看不见自己的脑袋顶,他却是瞧见了,不禁微微地蹙了蹙眉,疑惑了一瞬便又转开的目光。
换妥了衣衫,苏缜便吩咐安良把他昨天没批完的折子抱到外间的书房。咏薇一听这话,不禁心中一沉,满心激动紧张的情绪退了个七七八八,却也不便表现在脸上,转身上前两步拢手胸前:“皇上为国事操劳,臣妾这便命人上些茶点来。”
苏缜看着她的头顶,觉得那条白棉花实在是很碍眼,迟疑了一下伸出手去,帮她摘了下来扔到了一边,道:“皇后安排就是。”说完转身走了出去。
刚刚苏缜伸手的那个瞬间,咏薇不知他是何意,只觉得心猛然地跳了起来,配合地往前探了探脖子,可等她看清苏缜手里的棉花,心立时就不跳了。
她竟然给忘了!
“芊芊!”等苏缜一离开,咏薇轻跺着脚,急得眼里都蓄了泪,压低了声音,“你怎么…,你怎么也不告诉我!怎么不赶紧帮我摘下去!”
芊芊觉得很冤枉,不敢反驳,便抱着她的外袍跪了下去,“奴婢知错了。”
咏薇又羞又恼,可这事怪的了谁呢,还不都是自己的馊主意!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愣愣出神,须臾,捂着脸趴在了床头上。自己努力想给夫君留个恭谨贤惠的好印象,一颦一笑不知对镜演了多少次,哪想到初见竟顶了一条棉花。这下,全毁了!
苏缜倒是没想这么多,翻了折子便一心都放在了国事之上。
眼下赈灾的银两已经拨去了青城郡,现在应该还没有到。朝廷下旨周边未受灾郡县先送粮去青城郡解燃眉之急,郡守奏报里说已设了二百粥棚,形势稳定,人畜死尸已洒石灰深埋,眼下并无疫报,待水退之后再兴重建之事。总之一切都好,皇上英明万岁。
苏缜把折子扔到了一边,对郡守的话在心中打了个折扣,派出去抚民视察的官员还没到青城郡,实情如何实在是不敢太过乐观。
批完了折子已是入夜了,他揉着额角靠在了椅子上,抬眼看了看房中布置才想起今天是他大婚的日子。侧头看见手腕上的坠子,便取下来放在了手心。
他已经听说月筱红的案子结了,生事的王槐被打去了半条命流放西海。听安良说,现在西京城的舆论完全翻了过来,都在说着夏捕头的英名。
他真心为她感到高兴,高兴之余也觉得遗憾和怅然,遗憾的是自己没能为她做些什么,怅然的是自己不能当面的说上一句话。
苏缜想,如果放在当初,她与他说起这桩事来,她一定会有一丝自得的神情,然后兴致勃勃的把案子讲给他听,笑得毫不矫饰。想着,他就好似已经看见那明朗的笑容,那清亮的眼睛,自己便也不自觉的有了一丝笑意。
明烛轻闪,烛芯爆出一声轻微的响动。回过神来,苏缜手中也只有一枚坠子而已。他重新戴回了腕子上,浅浅地叹了口气,看见桌上一点未动的点心,这才想起咏薇来。
如今面也见了,可相隔不过一墙,他却仍有点记不起她的模样,倒是记住了那条奇怪的棉花。皇后的性子看上去有些谨慎刻板,倒也谈不上有多讨厌。只是话说回来,讨厌或不讨厌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是蒋熙元的妹妹,是蒋家的姑娘。于他而言,她是一个象征,一个信号。就像今晚,即使他再没有兴致也一定要呆在凤仪宫里,不管他在凤仪宫干什么。
他表面上是要冷落了蒋家,但不能冷落到帝后不合的地步,在哪个分寸能引出什么样的反应,都需要细细的忖度。
这就是自己的婚姻,自己的洞房花烛夜。待后宫充盈了,什么时候上哪张床都是要考虑的。想想也真是可悲。
苏缜起身走进了里间,那儿臂粗的红烛已经燃了一半。咏薇还坐在床沿上,只是折腾了一天,捱不住疲惫,已经睡着了。
他轻身走到床前,解了外裳躺进了床上。枕衿床幔皆是大红,绸缎水滑冰凉,苏缜躺了一会儿又看了看倚在床边的咏薇,犹豫了一下翻起身来,扶着她的肩膀把她放躺在了床上。
咏薇哼了一声没醒,苏缜便重又躺了回去,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早晨再睁眼的时候咏薇已经穿妥了翟衣,拢袖恭立于床边,见他醒了便低下头去,“臣妾伺候皇上起身,安公公方才与臣妾说了,卯时要去奉先殿。”
苏缜坐了起来,咏薇便唤了宫人进来伺候洗漱更衣,静静地陪他用了早饭,这才一同往奉先殿去了。
198. 风平浪静
大婚过后,蒋熙元降职调任的旨意正式发了下来,转天新任京兆尹姚致远便走马上任。
姚致远是个年届五十的人,法令纹重重的撇着,一脸刻板的正气。夏初站在捕快的行列里听他训了话,看着陌生的人穿上了熟悉的官服,心里怎么也提不起劲儿来。
她依然是府衙的捕头,姚致远任命后多看了她两眼,也不知道那眼神里是个什么意思。也许是因为蒋熙元格外的关照过,也许是他并不满意蒋熙元的关照。但终归这过度尚算平稳。
她对姚致远没多大好感,也没有什么恶感,只是不习惯。但好在这人也并不是冯步云之流,也许在价值观方面出入不会太大,聊以自慰。
府衙中的各司官员开始了新一轮的逢迎,有人暗悔巴结蒋熙元巴结的太早,结果他没呆几个月屁股就挪了位置,要命的是,还是降职。白费了许多心思。
这一来,对于蒋熙元曾经所看重的夏初越发没了什么好脸色,夏初倒也无所谓,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心里总别扭着,远没有了蒋熙元在时的兴致。
蒋熙元去了国子监就任博士,司太学,其余的几个博士和祭酒都有把岁数了,对蒋熙元多少有些不屑之意,不认为他能做得起这个博士。
还有人上了表,痛陈了国子学的重要意义,贻误教学于朝廷的危害,想让苏缜把蒋熙元赶紧弄走。苏缜看了只当没看见,表彰了几句老学究们的爱国之心便不了了之了。
老学究们铁板一块,蒋熙元插不进他们中间,他也没打算这样做,常日里无事倒是多与学生混在一起。学生与他年纪相若,混的熟了他倒是颇受欢迎,愈发的让那几个老头看不顺眼。
国子监的事由清闲,蒋熙元几乎每日里都去找夏初,有时候带一些新奇的吃食,有时候是点街边的玩意,都不贵重,却很有趣。这中间时不时浑杂着珠花簪子、胭脂香粉,暗示之意甚浓,却全被夏初束之高阁了。
蒋熙元问起她府衙如何,她总说还好,有时与他讲讲案子,兴起时仿佛又是一起查案的时光。她刻意的不去问起皇上,也不想问朝中之事,可身在府衙却很难避免这些事灌到耳朵里。
就像她自觉与国事无关,而实则却也逃不开朝中势态的影响。
日子缓缓滑到五月底,姚致远从吏部要的司法参上任,原凤城衙门的司法参钟弗明一番走动下得了这个的缺,品阶虽没变化,但毕竟是京官了。
夏初的捕头之位依然没有变化,但钟弗明却补充进了新的捕快,自己的人手。面上是过的去的,但接案子问进度查卷宗钟弗明皆不经夏初的手,很快,夏初这位置便被架空了,变成了府衙的形象代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