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还有一份验尸报告,乃月筱红死亡三日后蒋大人亲验。依验尸所见,月筱红并无致命外伤,无骨折,颈下无勒痕,并非外力所致窒息死亡。”她把验尸报告递给章仁青,“这份报告写后曾交与你过目,下方有你当日签章,可有作假?”
章仁青看了看,“没有,正是当日那一份。”
这时就听堂外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谁知道验尸的时候有没有作假,包庇汤宝昕。反正也是你们验的。”
夏初一眼扫过去便盯在了那人身上,见是个也是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不禁暗叹,都是读书人,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她向前一步对那人道:“我真懒得跟你解释,但今天开堂公审,我倒也不妨说上两句。我且问你,汤宝昕可是官宦子弟?可是富贾商家?可是我与大人的亲朋好友?还是说他美艳不可方物,我们瞧上他了?”
堂外起了一片哄笑声,夏初却没笑,只是眯了眯眼睛,“我包庇他干什么?还是说我当日已知后来会有小人嚼舌散布流言,提前做了准备?”
堂外的王槐听到这心里一惊,错了错身就要往外挤,可跟在他旁边的几个镖局的兄弟却都瞧着他,眼里已经起了疑惑。有人低声问他:“王管事,你之前说的那些不是都在蒙我们吧?”
王槐满头都是汗,面对着旁边几个人的质疑,楞顶着心虚笑道:“我哪会蒙你们,我那都是分析出来的。就算案情分析错了,那蒋大人跟夏初的事…总,总不是乱说的。”
杜山上下打量着王槐,重又用那只没断的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你小子是不是有鬼?你可别走!你要真是拿我们当枪使,在这蒙事,我杜山可饶不了你!”
“哪能,哪能啊。”王槐想抽手,奈何杜山抓得太紧,抽不出来,只得抓心挠肺地站着。
夏初说完了这些重新站回堂中,“莫说汤宝昕只是平头百姓一名,就算是高官爵勋,犯了法我夏初哪怕舍了一身剐,也决不姑息!所有证词笔录,包括今日庭审的记录,结案后均会张贴在府衙外。凡存疑着皆可击鼓鸣不平,还是那句话,来一桩我夏初接一桩!”言毕,她把那几分笔录往文书案上一拍,高声道:“继续!”
堂外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好,紧接着也同样有人附和,就像是在听书一样,一个个面带期盼之色,与来时的神情相去甚远。夏初瞧见不免暗暗苦笑,一下子贬一下子捧,这些人倒底有没有自己的想法?还真好说话。
“书接…,哦,言归正传!”夏初又把事儿扯了回来,“月筱红的尸体具备窒息死亡的明显特征,但并非外力所致。而当时月筱红刚刚就寝,应该还未熟睡,若是哮症发作呼吸不畅会自行用药,且她的哮症远没到瞬间便致死的程度。所以她的死因才是此案最大的疑点。”
夏初拿出那瓶广济堂的药膏来在手里掂了掂,“前面所言都是推断汤宝昕不是凶手,但真正能为他洗脱嫌疑的只有揪出真正的凶手。”她回头对常青道:“麻烦将程班主带上堂来问话。”
章仁青一听便楞了,“程班主?官爷不会是怀疑程班主是凶手吧?”
“我不能怀疑吗?”夏初眯着眼睛笑了笑,“章管事对程班主很了解?”
“自然!”章仁青理直气壮地答道:“不可能是程班主!程班主视月老板如己出,最为爱护疼惜,是谁杀的都不可能是班主杀的。让他知道了真凶,他去杀了那人倒是极有可能的。”
“嗯。这话倒是没错,他若不是如此疼惜爱护月筱红,恐怕到没了这桩事了。”
章仁青一楞,不明就里地问道:“这…这什么意思?”
“四月十二日关家堂会,汤宝昕与关家少爷起了争执,害得一场堂会分文未收不说还倒赔了不少银子,章管事可记得这一桩?”夏初问他。
“记得。”章仁青还在想着关于夏初说程世云的话,顺口道:“那次回来程班主发了脾气,关起门来把汤宝昕骂了一顿,又让在下去罚了他的银子和赏红。汤宝昕不服,找班主理论,班主骂其没有良心不知尊师重道,动了规矩。”
说话间,常青已经把程世云带上了堂来。程世云的脸色相当的差,比几天前见又瘦了一圈,柱着拐杖,走都走不稳的样子。夏初一看这模样,便请了蒋熙元的意思没让他下跪,搬了个月牙凳给他坐着。
程世云上了堂,夏初也没即刻审他,而是继续对章仁青道:“章管事恐怕有所不知,那汤宝昕所存的私房是准备给月筱红赎身的。很显然,你们程班主并不想让月筱红离开,这里面有缘故,但不便于此时详说就是了。”
章仁青惊疑不定地看了看夏初,又去看程世云,“程班主?”
夏初踱到程世云面前,道:“四月十二日之后,我估计你也找月筱红问过她的意思,而她确有离开德方班的想法,你觉得汤宝昕的存在对月筱红继续唱戏始终是个隐患,加上他与你的争吵和不敬,你深怕他急了之后会把什么都抖出来,便起了杀心。”
“夏捕头,你可不要乱说啊!程班主身体弱着,经不得刺激。”章仁青急道。
“好!那我不说,自有人说。”夏初使了个眼色,随即便有人带了个个子高挑蒙着面纱的女子上殿,入得堂中单膝跪下,行的并非中原礼节,柔声道:“民女凤蘅,乃长宁坊苗栗楼掌事,依西京府衙所请上堂作证月筱红被杀一案。”
夏初对她点了点头,“那么就请凤蘅掌事把四月下旬的事说一说吧,说完了我再与程班主求证。”
凤蘅叠手扶膝,道:“四月十八日夜里有人到苗栗楼来找毒箭木汁,说是要出外行商,怕路经丛林荒地为野兽所伤,做防身用。手下的人与民女说了之后,民女让他过十天来取。十天后这人来了,以二十五两银子买走一瓶。就这些。”
“此人现在可在堂上?你可还认得出来?”夏初问道,往旁边退了退给凤蘅闪开视线,凤蘅转头看了一眼,道:“认得,便是坐着的那一位,只是比起当日来瘦了不少。”
说:
毒箭木这东西不是我瞎编的,真有。有兴趣的可以查查喔~
190. 因缘果报
程世云听见凤蘅指认他也没有抬头,依旧阖着眼,呼吸粗重而浑杂,枴杖在手中紧紧地握着,微微发颤。夏初看他的样子觉得不太妙,便让裘财去请个郎中来候着,又回头对凤蘅道:“这毒箭木汁是什么东西?还请掌事与大家说一下吧。”
“好。”凤蘅缓声道:“南疆多毒物,但其中毒性最猛烈的当属这毒箭木。这树汁液有毒,见伤则毒发。中此毒的人或动物会因不能呼吸死亡,死亡极快,故而又叫做见血封喉。南疆多用于狩猎之用,而南疆之外极少有人知道。”
夏初点了点头,又拿起了手中的药瓶,“四月二十八日,程世云从鬼市买了毒箭木汁,这东西见伤毒发,放在伤药里自是再方便不过。四月二十九,程世云借练功时将汤宝昕手臂挑伤,可没想到汤宝昕并没有用药,却在转天将药给了月筱红。月筱红睡觉前抹了药,继而毒发而亡。”
她走到程世云面前,道:“程班主,你惧怕汤宝昕毁了月筱红名伶之路在先,起恶念投毒杀人在后,误杀月筱红之后不思根由,反怨是汤宝昕害了月筱红。于是你怂恿章仁青私设公堂,指其为凶手,想借府衙除掉他。是这样吧?”
章仁青瞪大了眼睛听着,仍然是不敢相信这凶手竟是自己一向敬重的班主,而且还利用了自己,想去除掉汤宝昕,一时间羞恼的脸色涨红。
“幸好偶有贵人相助让我们得了线索;幸好月筱红死后你极怒攻心一病不起,没机会去收拾这药,不然这证据还真是难找了。”夏初叹了口气,“岂知不是天意呢?程班主,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程世云原本垂头似睡非睡的样子,这时却突然睁开了眼睛,抬手一把拽住了夏初的胳膊,浑浊的双目瞪得老大,口中絮絮地念着‘小九,小九’。
夏初吓了一跳,想抽出手来,可那程世云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干枯的手愣是挣脱不开,直扯的她臂上伤口发疼。
蒋熙元瞧见,起身便冲了下来。还没等到夏初身前,就听见程世云大声地说:“小九,小九呀!你可要好好唱戏!好好的唱戏啊!”
说罢,一口气哽了上来,然后双眼一翻,手却仍然抓着夏初,直挺挺地往后倒了过去。蒋熙元正好赶到将夏初拉了回来,就这一眨眼的工夫,只听‘砰’地一声,程世云已经连人带凳子摔在了地上。
堂上堂下霎时一片寂静,所有人连同夏初在内被这一幕吓得有点懵。夏初立在原地看着摔在地上的程世云,有些不知所措。蒋熙元对旁边的郑链使了个眼色,郑链便走上前,伸手往程世云脖子上和鼻下一探,随即摇了摇头。
程世云死了。
静了一会儿后,堂外不知道谁喊了一句‘罪有应得’,便也有人应合着说活该。有人说早就觉得不是汤宝昕干的;有人说早就觉得班主不是东西;有人说夏初干的好;有人说造谣的人该千刀万剐…
月筱红一案至此已真相大白,案犯当庭气绝身亡,蒋熙元判了汤宝昕无罪开释。这桩案子把夏初折腾的最惨,现在尘埃落定,名誉濯清,可她却没有太多成就感和满足感。程世云死前把她当作了月筱红,喊的那句话,浑浊眼中热切的盼望,隐隐的泪光,都让她心里说不出的难受,竟有丝哀凉。
程世云根本就像是个珍爱女儿的父亲,却因爱之太切,一时心生恶念到头来却把自己的女儿害死了。他会栽赃汤宝昕大概也是因为愧疚太深,若不在心理上找一个责怪的人,恐怕自己早已将自己了结了。
蒋熙元命人将程世云的尸体抬了下去,见夏初愣愣的有些出神,便拍了怕她,低声道:“别想太多了,因缘果报罢了。”
夏初抿嘴微微点头,收拾了一下心情站回了公案侧边捕头的位置上,等着蒋熙元拍了惊堂木后退堂,可蒋熙元坐回案后却高声道:“常青!”
常青应了声在,迈步而出。蒋熙元挑眼往堂外看了一眼,沉声道:“将王槐押上堂来!”
所有人俱是一怔,夏初有些诧异地去蒋熙元,蒋熙元这次却没转头,只是微微皱着眉,看着王槐所在的角落,手指轻轻地敲着桌案。常青领命过去,分开众人伸手一抓王槐的腕子,低声笑道:“王哥有日子没上堂了吧?请吧。”
王槐往后退,想要挣脱开常青的手钳,口中不服气地道:“我犯了那条法!凭什么让我上堂!”
此时身后的杜山却把他往前推了一把,骂骂咧咧地道:“让你上堂就上堂!哪他妈这么多废话!”
王槐跌跌撞撞地进了公堂之中,常青抄佩刀往他腿窝一打,“哎哟,这怎么都忘了上堂要跪着回话了呢!”
王槐跪在地上,脸色一阵青白交错,咬了咬牙抬头瞧着蒋熙元,高声问道:“大人!小的不知道犯了哪条法!”
蒋熙元冷声笑了一下,手中一顿,轻轻地握起拳头,“五月初七,你于西市闻弦茶楼妄议案情,诬蔑朝廷命官,挑唆众人聚于府衙门前闹事,你可认?”
王槐舔了下发干的嘴唇,梗着脖子道:“哪条王法规定不许百姓议论案情!小的不过就是说了自己知道的事,别人怎么猜测与小的何干!小的不认!”
“你知道的事?”蒋熙元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淡淡地道:“你的意思是,你说了当初夏初因勘破了龚元和被杀一案而获提拔进入府衙?你说了万佛寺凶杀案、广济堂藏尸案皆是夏初所破案件?是吗?”
王槐缩了缩脖子没有答话。
蒋熙元又继续道:“你的意思是,你也说了你当初查案不利被夏初申饬?说了你因为擅用刑讯险些将案犯打死之事?是吗?”
王槐脑袋上的汗冒了下来,干巴巴地道:“小的没有造谣!”
蒋熙元笑了,“本官没有问你这件事,你只回答本官是或者不是?本官方才所言是不是都是你所知道的事?可有不实虚夸之处?”
王槐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原本他想着,自己在茶楼里并没有言之凿凿地说实过什么,只是含糊其辞罢了,那些泼给夏初的脏水都是听的人自己想出来的,这怎么也算不得罪过,一推就推干净了。
可没想到蒋熙元不问他说过什么,却反问他没说过的话,这下他说对不是,说不对也不是了。
蒋熙元抓起惊堂木着实地一拍,大声道:“本官问话!如实回答!”
王槐被惊了一下,身板也佝了下去,“是…,知,知道。”
“好你个***王槐!”堂外的杜山原本就因着月筱红一案的真相大白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再听王槐认了蒋熙元所说,更是气冲牛斗,大吼了一声,抬脚脱了自己的布鞋便砸了进来,正打在王槐的后脑勺上。
“原来是***拿我们兄弟当枪使!你个龟孙!”那一众镖局的兄弟也急了,一边骂着一边往里冲,被守在门口的捕快挡住之后,便抄着顺手的东西就往里扔。带动的群情激愤,直说听信了小人的浑话,委屈了一身清廉的好官蒋大人,公正不阿的夏捕头。
常青与一众捕快笑呵呵地瞧了会儿热闹,这才上前让众人肃静。王槐被骂怂了,往前膝行了两步,求蒋熙元:“大人,大人!小的一时糊涂,小的也没想到事情闹的这么大!您饶了小的这一次,大人!”
蒋熙元有些鄙夷地看了他几眼,道:“王槐,当日你煽动百姓围了府衙,声讨夏初,你是如何觉得府衙不会乱棍驱散扣押闹事者?不会动了兵刃镇压?谁给你的信心让你觉得本官不会暗地里了解了你?你是没有亲口造出谣言,你以为你上得堂来还有辩驳的机会,还有全身而退的可能,这又是谁给你信心?”
“是…,是…”王槐悄悄地瞄了夏初一眼,张口而结舌。
“是夏初!”蒋熙元抄起手边的茶盅大力掼在了他的身边,眼中薄怒,高声道:“因为你知道她爱护百姓,知道她不容法外行事,知道她是光明磊落之人!小人敢于君子相斗,不就是吃准了君子不屑履小人之径吗?”
“大人…,草民,草民知错,知错了!”
“草明?”蒋熙元冷哼一声,从案上拿起府衙公职的名册扔下去,“你若安分着本官倒还忘了。当日你滥用刑讯,本官只是停了你的职,你可看清楚了,你的名字还没来得及从这捕快名册中除去呢。王槐,捕快于府衙外擅议案情,恶意煽动民众,诬蔑朝廷命官,执法犯法,可不止造谣生事那么简单!来人!”
“有!”众捕快一凛,齐声应道。
“拖下去重责四十大板!刑毕发配西海充军!”蒋熙元说完,将惊堂木一拍,“退堂!”
下了堂,夏初匆匆地追了出来,跟在他身边道:“大人,怎么要审王槐也不与我说一声呢?”
蒋熙元停下脚步来,转头对她一笑,“告诉你怕你不让我审。夏初,我知道你念他当日与你的交情,但小人就是小人,你对他仁慈,他也不会对你感恩。”
夏初悻悻地哦了一声,低头小声地道:“那…,判的是不是有些重了?”
蒋熙元颇有无奈地道:“重?侥幸我带了亲兵平息,若不然势态进一步失控,闹事之人冲进府衙会如何?动拳脚闹出人命会如何?你要是有了什么闪失…怎么办?”他叹了口气,“我没去杀了他不是别的缘故,只是不想你知道后生气罢了。”
夏初越听这话音儿有点不对,听到后面便低了头不敢再瞧他,心中直打鼓。蚊声道:“我…,我就是那么一说。还是要谢谢大人的,王槐审下来,之前的那些流言不攻自破,比解释或者不解释都有用…”
“谢什么。”蒋熙元弯唇浅浅一笑,帮她抻平了衣肩上的皱褶,目光温柔而眷恋。夏初没有抬头,没有看见,却分明感受到了一种十分微妙的暧昧气氛,只觉得心里慌慌的。肩膀上的衣褶平了,却全皱进了心里去。
191.
巳时本该是日光晌白的时辰,但不知何时何处起了云,慢悠悠地荡着,飘过来遮了太阳,投下一片荫凉。府衙的空场上,夏初与蒋熙元对面而立,半步之遥,蒋熙元看着夏初,夏初却低着头。
好半晌都是静静的,直到那小片云彩又飘然离去,阳光毫不犹豫地晒烫了夏初的脖子,她才眯着眼睛抬起头来,想要说点什么来打破着又暧昧又有些许尴尬的氛围。
不等夏初开口,蒋熙元却转了身,缓步往前走去。夏初犹豫着是否要跟上去,却听蒋熙元道:“后日皇帝大婚,大婚之后我就要去国子监了。”
“国子监?”夏初赶了两步走到他身侧,“做什么去?”
“五品博士。”蒋熙元看着前方轻声道:“事情虽已了了,但亲兵毕竟也是动了的。弹劾我,弹劾蒋家的奏折堆了不少,算是薄惩了。”
夏初楞了一楞,这才明白他的意思,不由得心中一紧,急道:“大人的意思是你要离开府衙了吗?要调走了?”
“嗯。”蒋熙元点点头,侧头对她笑了笑,“皇上安排了姚致远接任京兆尹。他是清流一派的朝臣,年纪不小略有些古板,但为人却还耿直。”
蒋熙元以前说过他不会一直在这个职位上,夏初为此忧心过,但总归他才做了京兆尹几个月,她以为就算调走也至少会是一两年之后的事了。哪想到无风起浪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这刚松了一口气,冷不丁又听到这么一个消息,刚舒畅一点的心情瞬时又被堵的沉了下去。
“那天要不是蒋家亲兵来的及时,事情还不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样。就算无功也不该有错才是,皇上怎么一点情面都不讲?”夏初有些不忿地道。
“不是你想的那样。官员的升降调用,有时候与对错并无关系。”蒋熙元道。
蒋熙元如此一说,夏初便也不好再说什么了,毕竟朝堂之事她也不懂。蒋熙元看她默然不语,便安慰道:“你不用太担心,只管做事就好了,像以前一样。”
怎么能一样呢?夏初心道。她低了头,看着自己的脚慢慢地一步步踩在灰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怕我做不好。”
“你一直做的很好。”
“我是说…”夏初叹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蒋熙元,又转开了目光,“我怕我自己一个人,做不好。”
蒋熙元弯唇笑了一下,却不是欣喜也不是开怀,“博士一职比起京兆尹要轻松的多,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我,去国子监去我家去将军府,只要你想找我。”
夏初稍稍侧了侧头,却没敢去触碰蒋熙元的目光,“没有转圜了余地了吗?”
“不说这个了。”他摇头轻叹了一口气,停下脚步,换去了沉重的口吻道:“明天休沐,你把时间空出来吧。”
夏初还沉郁在蒋熙元即将离开府衙的消息里,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明天多睡一会儿,辰时之后我去找你。”蒋熙元拍了一下她的后背,“你先去忙吧,卸任之前我这里还有事情要处理。”说完也没给夏初再追问或者反对的机会,快步的走了。
夏初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想喊他,最终还是没有出声,目送着他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转弯处,蒋熙元始终也没有回头。
她心事重重地发了会儿楞,这才慢慢地往捕快房走去。
夏初很明显的感觉到蒋熙元心情不好,心里像是有事压着,没了以往的轻快。只是她不知道这心事是与自己有关,还是与朝中之事有关,又或者都有关系。
而夏初的心情也不好,到蒋熙元卸任京兆尹一事板上钉钉且近在眼前,她才真切而实在地感受到心中那种空落。他们从陌生到相识,从相识到熟悉,她来到这里的大部分时间、大部分经历都与蒋熙元有关。
可忽然蒋熙元却要从她的生活中抽离出去,猝不及防,来得太快。
那感觉有点像被迫要搬离住了很多年的房子。已经收拾完了物什,已经清空了家具,熟悉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甚至墙上无意间画上去的刻痕都让她留恋而伤感。甚至有点想哭。
她不想蒋熙元离开,这感觉甚是强烈。可她留不住,无能为力。
转天很早夏初便醒了。
她做了梦,梦见自己在家等了一天蒋熙元都没有来找她,于是她去了府衙,去了将军府,去了他在敦义坊的宅子,去了莳花馆,可每一处都有人对她说西京根本没有蒋熙元这个人。
她不信,她大喊,她说不可能。可没人理她。周遭忽然变成了一片望不到头的旷野,荒草丛生,她就站在一片荒芜之中。
脚下没有路。她不知道自己从何而来,又能往哪里去。
醒来发现天刚蒙蒙亮,夏初知是自己做梦才松了一口气。她坐在床上发愣,又想起过了今日,过了明天的大婚后蒋熙元就要离开府衙,心情便渐沉了下去,梦里的那种孤独与茫然好像也变得真切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