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孙传庭森寒的目光一扫,一下子让郑家栋后面的一系列话语吞入肚中,他咽着唾沫,想说什么却忘了,只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临洮总兵牛成虎等人。
孙传庭目光却转到吴争春身上,神情变为柔和:“吴将军的意思呢?”
吴争春抱拳郑重说道:“孙督,贼虽有火炮,但远望沟坚固,岂能说放弃就放弃?若此一退,我师气丧,贼势嚣张,此消彼涨,将对战局不利。末将的意思,就算要退,也需狠狠打一仗,挫敌之气焰。”
高寻也道:“将士们浴血多日,全靠一股气顶着,若一仗不打就退到禁沟潼关,怕将士们心气难保!”
孙传庭不断点头,他知道这段时间各镇伤亡很大,营兵们颇有怨气,但区区怨气,如何与整个战局相比?
他猛然下了决心,冷冷的扫了一眼那些陕地军将:“本督决意坚守,有敢言退缩者斩!”
那些陕西官将唯唯诺诺,郑家栋与牛成虎脸色难看,他们麾下将官有的呆若木鸡,有的脸色苍白如纸。特别临洮镇一个参将更是呆呆出神,高大的身形都痀偻起来。他的麾下伤亡超过三成,他这个参将算完了,如他们这种营将,没了兵,也就没了地位。以后他怕也要仰仗别人鼻息,看人脸色过日子。
温士彦注意到气氛有些微妙,他哈哈一笑道:“其实也不是没有应对之法,我师有大量臼炮,可待贼逼近过来,看准时机,给他们一波狠的!”他笑吟吟的,但嘴中却若无其事说出狠辣的话。
孙传庭非常欣慰,抚须笑道:“温赞画所言正合吾意。”
他说道:“再到别处看看吧。”

牛成虎等人远远落在后面,身旁各将有的抱怨,有的哭诉,二人也只能皱着眉头听着。
他们虽是总兵,但对镇内各将也只有战时节制权,麾下核心也不过三五千人,若是部下士卒损失大,可能未来地位还不如那些兵多将广的副将,参将。
听着各人抱怨,郑家栋恨恨道:“现在我们营兵就是后娘养的,老牛,我甚至怀疑孙剥皮是不是趁这个机会将我等营兵消耗完毕,好省下钱粮多练新军。”
牛成虎长叹口气,看着身旁若有所思的高杰道:“高总镇怎么说?我等为朝廷打仗可以,但也不能将自己兵马打光了吧?”
高杰道:“流贼势大,攻势频繁,新军伤亡也重,孙督并不是针对我等营兵,二位别多想了…”
他似乎想起什么似的,告一声罪,带着部下追前方孙传庭去了。
看他匆匆离去的背影,牛成虎皱眉道:“抱上孙剥皮的大腿,连麾下兵马损失都不顾了。”
郑家栋冷笑道:“他这个总兵本来就是天上掉下来的,自然赶着巴结了。老牛,正好今日不打仗,到我帐中喝一杯吧,反正跟在孙剥皮身边也是旁听的份。”
“也罢。”

孙传庭沿着塬边走着,身旁是靖边军赞画温士彦,二人并辔而行,不知说着什么,不时发出阵阵大笑。
温士彦仪表堂堂,儒雅风趣,又不是迂腐之人,脾气性格甚对孙传庭的胃口。而且他的侄子温方亮是永宁侯王斗的心腹大将,和他搞好关系实为必要。所以来援的靖边军各将中,倒以温士彦与孙传庭私交最好。
此时温赞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抚须缓缓道:“孙督,不知你可否注意到,各镇怨气颇大,此事可大可小,需谨慎处置。”
孙传庭扬了扬眉:“本督当然知晓,哼,此些儿辈,只知自保,一点也不知为国效力!”
他话中带着一丝冷意,营兵伤亡一大就抱怨连天,哪如新军,不但指挥如臂使指,承压能力也大,他心中已经越来越对那些营兵不耐。
看身旁的温士彦似乎颇有忧心,他哈哈一笑:“若温先生为此担忧大可不必,有都护府诸君压着,他们起不了风浪。”
温士彦淡淡道:“只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孙传庭一惊,温士彦再缓缓道:“其实退守禁沟、潼关城池也未尝不可。新军战力已然练出,禁沟又比远望沟更为险要。若十二连城每处驻兵五百,也不过六千新军,余者一万数千可驻于潼关城内。以营兵防守西源,再抽一些骑卒同驻城池,不坠战力同时亦可免于萧墙之祸。当然,此前必须痛击流贼,再谈撤守之事。”
孙传庭一震,再次看来,温士彦只是抚须微笑。
方才的微妙温士彦尽看在眼里,他知道吴争春是个正统的军人,多从军事上来考虑。政治上的一些东西高寻或许知道,但他是个热切的人。所以这些事情就必须自己这个赞画来提醒了。
孙传庭叹道:“多亏有温先生提醒。”
他振奋精神道:“听闻温先生好茶,正好帐中到了一批吓煞人香,不若我二人同品香茗如何?”
温士彦笑道:“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五月十二日,辰时,身材黑瘦,神情坚毅的吴争春立在甲十六号塬边,他眺望对面,一动不动,他身旁是身材修长,英姿俊朗的副手高寻。
对面流贼已经越聚越多,果然看到了火炮的身影,同时还有无数车辆推来。
流贼果然要使用火炮土车进攻了。
流贼喧嚣的同时,这边塬地同样忙个不停,布置各处的火炮已尽数集中到这,塬上搭起无数草厂帐篷,内中放置大量担架等物,还有众多酒精,绷带,悬户等救助与防护器械,又烧了很多锅沸腾的热水。
开战这段时间,靖边军医士发挥了重要作用,众多受伤军士得到有效救治,大大减少伤亡,得到新军与营兵们极大赞誉。此次开战非同小可,所以靖边军医官们尽量作好准备,若有军士受伤,就可用担架抬到帐中粗粗治疗,然后送到东营堡去精心医治。
在二人身后,除了监督防守此端的千总赵荣晟外,还有防守远望沟北端的千总李正经同样集中在这。而他们身后,他们麾下的把总官罗良佐、赖得祥、陈晟、韩铠徽等皆是肃然而立。
在他们身后,又有一千六百名的靖边军战士整齐列阵,阵阵肃杀之气蔓延。
昨晚雇佣军们紧急军议,决定集中靖边军人马,给流贼们雷霆打击。所以除营内甲等军,还有虎爷率领的那部骠骑兵、猎骑兵仍然预备监督外,两部乙等军全部集中在这,共六总铳兵,二总枪兵,介时雷霆攻击。
不过如何使用上略有争议,吴争春意思是将靖边军放在几号的第一道矮墙防线上,高寻则坚持靖边军作为预备队安置在第二道矮墙防线中。
此次流贼目的很明显,他们又将使用火炮猛轰,第一道防线的新军与营兵到时怕会伤亡惨重,而靖边军搏战经验丰富,若他们安置在第一线,可以有效避免伤亡,不过高寻坚持。
他语气婉转而坚定:“玉不琢不成器,不流血何以成军?靖边军之所以天下强军,打过多少仗,死过多少人?战死过多少员大将?他们若能挺过这一仗,才能真正说操练出来。”
最后吴争春同意高寻的意见。
第817章 暴雨
巳时,流贼的动静更大,不论对面塬上,还是塬坡台面上都站满人,而且看旗号衣甲,已经不单是原来攻打南端的右营流贼闯兵,红色、黄色旗号都有,甚至还有白旗黑纛,穿着蓝色衣甲的标营士卒。
还有越来越多的车辆从对面各塬坡道路上推下,就见黑压压的车潮,塬上还聚着更多,流贼的人力优势可谓发挥到极致。
随在车辆中的还有一门门火炮,粗粗估计,那边推下塬坡的大将军炮就有七十门,还有约一百五十门的佛狼机中小炮。
人叫马嘶,下沟的流贼越来越多,看他们在沟中布置的人数,军阵集结的位置,进攻方向赫然是远望沟南端的甲十一号到甲十八号,主要为十四号、十五号、十六号、十七号,因为这四处防线几乎连在一起。
当然,他们也没放弃对远望沟别处的进攻,虽是佯攻,但若放松警惕,猝不及防下,佯攻就可能变成正攻。
看流贼来势汹汹,精锐尽出的样子,塬这边同样响起号鼓喇叭声音,众多的新军营兵士卒同样从塬上下到坡中,他们皆是红色衣甲,下塬时烟尘腾起,红潮一片。
远望沟南端沟壑落差平缓,沟底宽阔,上塬坡道也较为平缓,特别第一道梯崖,多数只是从平地上立起,地势并不险要,所以这边的矮墙层叠密集,普遍都有七八道防线。
内中又以第一道、第二道矮墙最为宽阔,防守兵力也最多,原来每道防线各有新军营兵三总约六百人防守,现在增加到一千。而且后几道矮墙防线随时支援,塬上还备了诸多的预备人马。已经要节省使用的火箭,万人敌诸物,更是搬了一堆又一堆过来。
巳时中刻,流贼军阵准备完毕,密密的土车,密密的旗帜林立。看他们黑压压人海,对向甲十四号、十五号、十六号、十七号防线的兵力怕超过两万,精锐程度也是以前不能比。
猛然塬坡上号鼓响起,所有贼兵一齐呐喊,然后他们以土车为掩护,层层叠叠的向矮墙防线逼来,他们行走中密密麻麻就尽是人头。
“全部跟上。”
老胡咆哮一声,喝令部下驱赶催促那些饥民上前。
此次李闯对攻打远望沟南端期望颇高,所以集中了很多营的精锐,巡山营现有兵力五千,此次攻战出动一千精兵,内弓箭手与冷兵器手各半。不过因为杨少凡的铳营参战,他营中二百铳兵倒没有带出来,只带一队鸟铳兵护卫,各人手中还有一些老营分发下来的火箭。
此时他们在土车的掩护下前行,他们每队百人有十辆车,约十队人就是百辆土车,每车三个人推,就是三百个饥民。如果算上这些饥民的话,此次巡山营进攻人数就有一千三百人。
在巡山营两侧也满是这样的土车,举目望去,沟中就尽是层层的车阵与人头。
老胡看了看前面后方,他身前身后尽是蓝色衣甲的海洋,还有层层白旗黑纛飘着。那是炮兵与铳兵的旗号标志,这二者在营中都享受老营的待遇,此时连掩护的土车都不一样。
老胡他们的车是独轮车,上面不过装了几个厚实的土筐了事,而这些铳兵炮兵的车辆则是二轮,平稳坚固,上面不但装了土筐,前面的车底还绑上了土袋,可以有效防止炮子过来,滚断后方各人的腿。
而此次不但炮兵,连铳营都倾巢而出,闯营各人可谓下了大本钱。不过到时只有三千铳兵会逼上前去,有两千铳兵将会留下,随在火炮身边守护。
步卒铳兵后面则是大量的饥民,个个扛着土包,或是每两个人抬着一架短梯或木板,到时他们一拥而上,就是无数的短梯木板层层架起。
不过他们每二十个人或是三十人才一辆掩护的土车,闯营中可没什么人会去关心他们的性命安全。
车阵最后方是督阵的三千老营兵,他们个个大刀重斧,除了督战外,也准备在关键时刻突袭。
“往前走!”
老胡喝令催促着,沟底虽然宽阔,但并非平坦一片,有时土车推动不免颠簸吃力,他麾下的士卒就用力鞭打那些饥民,强迫他们用力,加快脚步。
如巡山营这种情况各营比比皆是,在他们催促下,人潮如海,密集的车阵只往前方逼去。
身处这样宽阔的战场,四周尽是密密麻麻的人头,前后左右也尽是各色各样的旗号,很多人只能麻木的被簇拥往前走…不免让很多人涌起能俯瞰大地,拥有战场制高点的渴望。
而这样宽阔的战场,主将自然不能细致指挥到每一部,他们只能大致安排,如此次闯营攻战,大体也是安排大将军佛郎机炮在一里左右轰击,然后二百步佛狼机中小型炮轰击。
又到临近百步时火箭轰射,一百步到七十步则弓箭抛射,七十步到五十步火铳轰击。最后步卒冲上,弓箭火器或是抛射,或是直射掩护支援。看准时机最后老营突上。
虽说如此,具体如何,还要看临场各将的指挥能力。
车阵离防线快有一里时,对面塬顶上白烟阵阵,炮声如雷般滚滚而来,然后听到凄厉的呼啸,一颗颗炮弹带着硝烟的痕迹,重重的落在沟底车阵中。
这个角度距离塬上火炮虽然能打到,但落下的抛物线很高,激起的尘土更是滚滚。
不过炮弹形成的跳弹很少,只要不是当场被打中,一般没有性命之忧。
但随着车阵越往前走,开始有跳弹形成了,“嘭”的一声巨响,一颗几斤的炮子落在老胡土车前不远的地方,那炮子带起大股的烟尘后,又弹跳而起,重重撞在那土车右边的土筐上。
大量的泥土飞溅,沉重的力道差点让整辆土车倾倒,让推车的饥民与身后的老胡等人吓得不轻。
又走十几步,又一颗炮弹呼啸过来,伴着渗人的骨骼碎裂声,右边不远一个推车的饥民当场被炮弹击中,然后就见残肢碎肉留了一地,那个饥民已经没有形状了。
那辆土车余下的两个饥民个个满脸汗珠,其中一人眼中的惶恐到了极点,忽然他歇斯底里一声叫,丢下土车转身就跑,然后被后方的弓手不留情的砍翻在地。
“后退者死!”
老胡吼了一声,他长呼一口气,看身边的八条不断抺着冷汗,只有孔三神情会镇定些。
土车虽然防炮效果不错,但也不是说不会带来伤亡。当然比起以前却是好上太多,所以塬上火炮虽然如雨而来,但闯营的车阵还是密密逼近,不象以前一样,单被火炮就轰得溃败多少次。
前方的炮营近了一里后停了下来,然后喝令催促声四起,大量饥民从后方扛着土包土筐前去,他们就在那边垒了七十个又高又厚又宽又深的土台,将那七十门大将军佛郎机炮夹在中间。
然后不久后那方一声炮响,一颗炮弹呼啸过去,砸在矮墙梯崖前方的泥土上,激起大股烟尘,却是他们炮营在试炮。
显然的是,这颗炮弹离击中目标颇远,不过接着他们又发了三炮,最后一次矮墙上尘土飞扬,显然这次击中了,然后那火炮停了下来。
老胡伸长脖子看着那方,他等着炮营开炮,心中也不知是期盼还是不期盼。
不知等了多久,猛然前方似乎一阵电闪雷鸣,一阵阵震耳欲聋的炮声响起,就见大股大股的浓烟腾起,覆盖了那一方的阵地。
老胡有种心惊肉跳的感觉,他在松山大战见识过红夷大炮的威力,没想到佛郎机炮一样这么凶猛。
而且佛郎机炮有一样是红夷大炮不能比的,那就是开炮速度非常快,而且散热时间可以等上很久。
熟练的佛朗机炮手二十秒钟可以打出一炮,由于是装填子铳,至少可以打一二十炮再散热,前方七十门大将军佛郎机炮一齐开炮,真可以用弹如雨下来形容。
就听炮声如炒豆子般的爆响,铁弹如暴雨似的往矮墙方向倾泻,浓密的硝烟不断从前方腾起,烟雾腾腾的,往这后方弥漫。老胡鼻中已满是刺鼻的硝烟味,如雷般的炮响让他阵阵耳鸣。白烟中,看矮墙那边情况也是若隐若现,只觉那边炮弹落下的烟尘已然激起一片,飞扬的尘土中似乎还夹着股股血雾。
炮声一阵接一阵,暴风骤雨般的炮弹只往那边过去,塬上的火炮一样不停,凄厉的呼啸声中,同样如雨的炮弹往下边倾泻,而且他们速度更快。
现在的情况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似乎塬上很多火炮往闯营炮阵轰打,但因为土台的严密保护,他们的炮声没什么减弱。不过似乎也不是没有效果,老胡就惊讶的看到,一声爆响后,一处炮台的人与炮都飞上天空,什么土包土筐飞得满天都是。
双方炮战也不知过了多久,待前方炮声终于停下来时,老胡已觉得耳边嗡嗡的响。
他们车阵继续往前,不过离矮墙防线约二百步时,整个阵列又停下来,然后又是大量饥民上前,扛着土包土筐,垒了一百五十个比先前略小略矮些的土台,将那一百五十门佛郎机中小炮夹在中间。
随后过不了不久,又是疾风暴雨的轰射,老胡就见那方腾起的烟尘连成一片,也不知有多少炮子落在那些矮墙的前后中间,也不知内中的守军能不能幸存。
八条呆呆看着,他只是张大嘴巴,孔三则咬着牙,他看着前方,眼中浮现起深刻的痛恨。
有如地动山摇的炮轰不知过了多久,老胡看到那方坚固的土墙都被轰塌了好多处,形状凄惨。
良久,炮声停了,他重重的吁了口气。

火炮停止轰击后,后方号鼓传来,沟中的闯营车阵再次向前,很快他们逼近百步。
巡山营对面的防线是守军的甲十五号,这方的十四号、十五号、十六号、十七号并没有隔得很开,防线最多相隔几十步。所以攻打防线的闯营各营也没有分得很开,在巡山营的身旁两侧,就尽是这样密密层层的车阵。
他们土车再往前推进一些,大队的饥民正被驱赶上来,忽然前方发一声喊,对面矮墙上就露出密集的人头。这么猛烈的炮火他们竟没有死绝让老胡很惊讶。
没有让老胡多想,对面又发一声喊,就听火箭的嘶嘶鸣啸声不停,矮墙后烟雾弥漫,众多的火箭就呼啸过来。
闯军车阵立时还击,他们也有火箭,就听呼啸声不停,万千箭矢在空中穿梭,烟火似繁花绽放一般。双方阵中烟雾腾腾,火箭腾起的轨迹有若无尽烟花飞射。
一时间,这方天空满是铺天盖地的火箭,对面情况老胡不清楚,不过他这边倒是有少饥民步卒被射翻,看看车阵两边同样如此。
不过他们继续往前推进,到七十步后,他们停了下来,然后在军官喝令下他们纷纷取出弓箭,张弓撘箭,对准了矮墙方向。
一声号鼓,猛然一阵弓弦的声响,密密麻麻的箭矢就飞上了天空,它们犹如漫天的飞蝗,朝着前方的矮墙倾泻而去。
土车后的闯营弓箭手一阵接一阵抛射,每次他们腾起的箭矢似乎都遮盖了天空,他们落下的箭只之多,让前方的矮墙周边范围似乎都长满杂草。
那些饥民被驱赶着,拼命前去扔土包,不过矮墙内除了射箭或燃放火箭外,他们的火铳兵没动,似乎他们也知道他们的主要对手是那些老营的铳兵。
而这时铳兵营的土车也推了上来,三千铳兵依在土车后,层层叠叠向矮墙方向逼近,慢慢逼到五十步。
老胡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来不及多想,就听双方阵地都响起尖利的天鹅声音,然后就是阵地间火光闪成一片,排铳的爆响声伴着阵阵浓重的白烟腾起,很快就将双方的矮墙土车淹没。
老胡就见滚滚硝烟不时一整排的火光闪现,矮墙那边不时有守军身上激起血雾,这边同样有铳兵中弹倒下,双方阵地铳声连天,惨叫声响成一片。
排铳声音一波接一波,每波都震人心魂,这种排枪对战太…老胡不由自主张开嘴,以此来平缓自己激动的心情,不过他感觉还是这边的铳兵犀利一些。
此时扔土包的饥民冲得更多,那些弓箭手也不断在铳兵身后抛射,掩护他们射击。
忽然又是一声号鼓,呐喊震天,无数抬着短梯木板的饥民离开土车的掩护,他们声嘶力竭的喊叫着,向矮墙方向狂冲而去。
“准备作战!”
老胡吼叫一声,立时他巡山营的刀盾手与冷兵器手开始做起登墙肉搏准备,环顾周边各营,皆是如此。
这时那三千老营兵也上了前来,他们大刀重斧,严阵以待。
第818章 过沟
下方喊杀震天,李正经偷偷的把头探了出去,他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清楚的看到流贼已经准备登墙搏战,他们弓箭手后方是一层一层的刀盾手,密密麻麻,个个手里提着腰刀盾牌。
在他们后方不远,又有层层叠叠手拿大刀重斧的老营兵贼人,不由喃喃说了一声:“快开始了。”
又看了看下方的矮墙防线,不由摇了摇头:“惨。”
此次流贼攻势非同小可,先前他们一顿炮火猛轰,下方的新军营兵就死伤不少,毕竟就算有土墙的保护,墙后也安置不少泥袋土筐,然炮弹是会弹射跳跃的,被滚到挨到,就是惨不忍睹的下场。
那些新军还好,营兵们被一顿火炮猛打后,几乎就要崩溃,全靠着上官们的弹压。事实上此次防线的人员安排,新军各将都没有异议,那些营兵则个个畏葸,被安排到的人个个脸色灰白,有若被赶着上刑场一般。
李正经暗暗点头,经过这场血战,新军算是操练出来了,不过眼下他们情况不妙,很快就要支撑不住了。
特别面对那些流贼的铳兵…双方依在土车矮墙后互射,陕西新军明显败下阵来。
李正经心情有些复杂,他知道下方流贼铳兵多是以前曹王的新军,他们苦心孤诣练出好兵,结果竟为贼所用。
此时李正经身处的是甲十五号第二道矮墙之后,他身后是部内赞画,镇抚,还有陈晟、韩铠徽等把总官,又有四排铳兵蹲在矮墙之后,他们安静蹲着,黑压压的只管沿着墙边蔓延。
靖边军已经判断流贼老营将从这两处防线突破,所以他们潜伏在十五、十六号第二道矮墙之后,准备关键时刻给流贼雷霆一击。当然,十六号防线那边由另一个乙等军千总赵荣晟负责。
除了一千二百名铳兵外,还有四百名枪兵同样集结在一些路口处,关键时候肉搏拼杀。
“差不多了。”
李正经挥了挥手,立时蹲在矮墙后的第一排靖边军铳兵起身,将自己黑沉沉的火铳架上矮墙,将他们那黑洞洞的铳口对着下方,他们一色使用的都是燧发枪,枪口上套着铳剑,幽幽的闪着渗人的寒光。
他们都是训练有素,只需一个动作就能明白上官的意思,根本不需多此一举用嘴说话。他们将火铳架上后,也依然沉默不语,阳光中,也只有他们八瓣帽儿铁尖盔上面飘动的红缨火红耀眼。
同时李正经掏出一盒烟,竟是“威武将军”牌好烟,一边嘴里道:“临战抽根烟,赛过活神仙。”
李正经散了一圈烟,递到韩铠徽时,他虽然不吸烟,但出于礼貌还是接过了。
而且韩铠徽发现出来打仗压力很大,原本根烟不沾的,现在偶尔也抽那么几根了。
不过递到陈晟时,他只是沉默的摇了摇头,李正经骂他道:“你小子就是一板一眼的,看看韩小子,灵活多了,怪不得能娶到京营符大人家的侄女。”

硝烟滚滚,火光在烟雾中不时闪现,矮墙上不断有人中弹倒下,他们的火力完全被土车后的铳营士卒压制,呐喊声中,无数饥民抬着短梯木板向矮墙狂冲而去。
“上前!”
老胡一挥手,他麾下的刀盾手、冷兵器手以盾牌掩护自己,跟着那些饥民身后小跑逼近。
土车后的火铳炒豆子般响着,掩护那些饥民士卒的冲锋,他们虽然不再齐射,但仍然打得矮墙那方的守军抬不起头来。
白烟弥漫,下方是潮水般的人流向几道防线的矮墙涌去,喊杀声震天。
不过巡山营士卒毕竟在甲五号与守军多次交手,知道他们没那么轻易就范,所以他们脚步有意放慢一些,虽然喊得比谁都响。
果然很多饥民士卒方一近矮墙,立时是一连声的火器爆响,还有如雨般的万人敌投掷出来。就听三眼铳的轰射声与万人敌的爆炸声响成一片,几道防线前的矮墙范围完全被浓烟笼罩,间中夹着那些饥民士卒声嘶力竭的嚎叫声。
爆炸声一阵接一阵,黑压压的万人敌只管从矮墙内投出来,一片又一片,如雨而来,炸得那些冲锋的士卒饥民鬼哭狼嚎,很多人被炸得血肉模糊,只管滚在地上凄厉大叫。
不过土车后的铳兵又猛烈射击,慢慢将矮墙后的守军压制,慢慢的一些短梯搭上,一些闯营的刀盾手爬了上去。而且越来越多的短梯在矮墙前竖起,越来越多的闯营士卒爬入。
不过矮墙后的守军还在顽强抵抗,只不过随着三千老营兵的投入,他们终于崩溃了。
老胡神情复杂:“攻上去了?”
孔三凝神望着那边,慢慢他脸上露出一丝冷笑。
“攻上了!”
矮墙前欢呼一片,沟中的闯兵看着甲十五号、十六号的守军疯狂从第一道矮墙逃窜,他们顺着梯崖前的斜坡拼命逃入第二道矮墙内,而那些勇不可挡的老营兵们,他们追着那些溃兵的身影,就要随之冲入第二道矮墙。
然后一阵整齐的排铳声音,让他们的欢呼声戛然而止。
“射击!”
密密的铳剑闪着寒光,他们紧依一起,冲眼前狂冲而来的流贼老营扣动板机。
震耳欲聋的火铳齐射声音,猛烈的火光与浓重的白烟爆起,无数的血箭喷射,手中的盾牌一面面被打得碎裂,措手不及的老营兵们齐刷刷倒下一片,他们的惨叫声连成一片。
“射击!”
铳剑下又爆出一片火光,滚滚的硝烟腾起,哭嚎声一片,接在后方的老营兵又滚倒一大片。以靖边军的射击能力,又是这么近距离,他们还没料到靖边军会在这里埋伏,所以每次开铳,至少有九成的命中率。
两个防线每排共有三百人射击,他们两次齐射后,冲锋的老营兵至少倒下四五百人,尸体与伤员已经滚满了梯崖前的斜坡,鲜血在这些地方流满一地。
“射击!”
铳剑下方再次爆出猛烈的火焰,很多老营兵脑中已经一片空白,他们茫然站着,前方弥漫的浓烟下又是火光闪动,然后身边的人惨叫着一个个倒下。
“射击!”
雷霆般的轰响,哭喊声惊天动地,梯崖前的斜坡尸体堆积满地,硝烟夹着血的腥味,在阳光有一股说不出的怪味道。
“冲锋!”
森寒的铳剑丛林斜斜竖起,一千二百名靖边军战士打完火铳后,立时果断的发起冲锋,他们跳出矮墙,顺着梯崖前的斜坡直冲而来,他们的铳剑,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杀贼!”
密密层层的破甲长锥枪竖起,四百枪兵战士也从两个防线的各道口冲出,他们长枪雪亮,一排排森寒而来,他们长枪成片挺起,震撼人心,耀人眼目。

“是时候了。”
塬顶上吴争春收回千里镜,他深吸一口气,说道:“开炮吧!”
身旁的炮官应了声:“是!”
他喝道:“毒弹灰弹,发射!”
一个个炮手点燃了臼炮上的引线,立时火花“嘶嘶”的燃烧起来。

“这是?”
事情急转直下,看先前还气势如虹的老营战士哭嚎着逃下,沟中的闯军士卒都是目瞪口呆,怎么回事,怎么老营突然就败了?
老胡也是吸着冷气,喃喃道:“靖边军就是厉害。”
他低声道:“要不要走?”
孔三看了看四周:“再等会。”
也就在这时,塬顶上忽然炮声隆隆,接着凄厉的呼啸声响起,然后一颗颗炮弹落下,爆炸开来,立时阵阵诡异的烟雾弥漫,还有阵阵白雾飘扬。一时间本就骚动的闯军车阵更是混乱起来。
一些营头更是不顾后方还未鸣金收兵,丢下土车就跑,他们的逃跑引起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军阵溃散。
孔三道:“可以走了。”
老胡一直等着他的话,闻言立时叫道:“走走走。”

看着流贼潮水般败退,塬顶上一直观战的孙传庭松了口气,胜了!
不过他心头有些遗憾,流贼虽败不乱,矮墙前的流贼虽然忙着逃跑,但后方大部集结到炮台那方,层层弓箭手火器手,己方却不能一举冲溃他们。不过此次给流贼雷霆打击,显示自己的力量后,也可以体面撤退了。
多天惨烈战事后,营兵已经处于崩溃边缘,不能够再使用,而单凭新军的力量,是守不住远望沟的,毕竟他不能把所有的新军力量,都投入到这边来。

五月十二日这场战事在闯营中引起极大争议,显然事实证明土车战术确实有效,从远望沟南端攻入的可能性也极大,但因为此次突袭的老营伤亡惨重,让李自成等人心痛不已。
三千突袭的老营,最后结果伤亡超过两千,损失可谓前所未有的惨重,要不要再打下去,闯营各人争论不休。
李自成也陷入进退两难境地,事实证明,顾君恩攻掠陕西的方略是错误的,只是在潼关打了这么多天,损失这么惨重,就此退走的话,不说李自成,便是闯营各人也是心有不甘。
只是…
争议中李自成犹豫不决,就在他烦恼时,十三日一早,忽然哨骑兴冲冲来报,明军退了。
果然李自成去看时,发现整个远望沟防线的守军已经撤退一空,看样子,他们还是昨夜连夜撤的。
闯营中一片欢呼,李自成也是所有颓废一扫而空,心中涌起极大的兴奋与信心,看样子明军伤亡更重,只需自己坚持下去,是终的胜利还是属于自己。
大大宣扬这番胜利后,十三日下午,李自成在众军欢呼中渡过远望沟,进入南原之内。
第819章 南门
李自成渡过远望沟时,他身后除了欢呼的士卒就是如蚁般忙碌的人群,大量的饥民挥舞着锄头,将远望沟这边的道路拓开加宽,好方便营中辎重的通行。
不管日后战事打得怎么样,沟两边倒从此多了好多条的通衢大道。
进入南原时,李自成感慨万端,这个又叫麟趾原的地方他并不陌生,当初他就是在这里被孙传庭打得大败,只余十八骑逃入商洛山。
眼前的原地平坦宽阔,南北长有数十里,然后从远望沟西去五里就是禁沟。李自成当然非常关心明军在禁沟的防务,因此上了沟后就带着众人往西边的禁沟过去。
南原上分布一些当地的屯堡村落,前几日大战时也作为明军的驻守要地,此时都放弃了。
一路没有阻碍,很快李自成等人来到禁沟边上,看着眼前深深的沟壑,李自成等人良久无语。
又深又宽,沟深坡陡,几乎没有下塬的道路,塬边还立着很多高大的火路墩,以砖石包砌,非常坚固。不但如此,这些火路墩还有城墙与下边的城池相连,与其说是火路墩,不如说是敌台更合适。
然后那城墙连接城池后,又蜿蜒而上,一直连到对面的通洛川上,那边同样有一个个火路墩。也就是说攻打火路墩,通洛川上的守军都可以通过城墙过来支援。与远望沟对面那些孤立的火路墩,完全不是一回事。
而这样配套的火路墩与城池在禁沟两岸共有十二座,这便是所谓的十二连城。
还不单这样,陕西的地势是河水将平原冲刷成一条条沟,一道道梁,一个个峁,南原边上就极多这样的沟、梁、峁。那些火路墩也多修筑在梁峁之上,支离破碎的地形让通行极为困难,这样的地形不要说攻打了,能爬到火路墩边再说吧。
看各火路墩边沟壑纵横的,比人为挖掘的壕沟不知强了多少倍。
再远远看去,沟长谷险的禁沟极力蜿蜒,南接秦岭,北接城池,几十里长的谷地完全阻断了东西通道,不单李自成,闯营各将人人脸色难看,这禁沟比远望沟难打多少倍。
顾君恩夺取远望沟后兴奋得意的心情也慢慢淡去,看着各人有些阴晴不定的脸,他强笑道:“昔日唐将田令孜率兵十万镇守潼关,但仍被黄巢潜越禁沟,绕到西关,最后夺取城池,直捣长安。微臣考证,黄巢却是从石门关绕到通洛川后,然后直上西原,学生以为可以到那处看看。”
李自成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他们沿沟边而行,不时遇到一个火路墩,不过看各峁梁上火路墩戒备森严,上面除了铳兵外,还架着不少的小炮大铳,李自成等人不敢靠得太近。
他们策马奔了几十里,禁沟将尽时,一个高大雄壮的城池出现在众人眼前,就见对面二里外就是潼关城的下南门,又称“迎熏门”,那方地势平坦,不过那方的城墙也非常高厚,估计达到四丈之多,各色马面耸立。
李自成驻马眺望,城墙在平野上蜿蜒,从下南门东北处过去是上南门,那边地势略高,城墙大部还是属于麒麟山的一部分。而在上南门东南约二里处有一个颇高的塬面,地势优越,似乎可以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潼关城池。
塬面上有一个城堡,那便是陶家庄堡。
孙传庭似乎也知道这个城堡的重要,南原各处的城堡都放弃了,唯有陶家庄内反而驻了重兵。
看着远处高厚的城墙,森严的戒备,还有守军那高昂的气势,李自成心中一寒,内心浮起一股焦躁。不过他随后安慰自己,比起前些日艰苦的攻防战,这里已经很好,至少可以发挥自己最擅长的人海战术了。
他心中盘算,若仅仅攻打下南门很难完全发挥自己的兵力优势,上南门也要一同进攻,那边虽险,总好过攻打东门,攻打远望沟。
当然这事先要夺下陶家庄堡,否则攻打上南门,就会遭到陶家庄守军与上南门守军的夹击。
只是他心中的焦燥一直挥之不去,想想这段时间远望沟守军的顽强,未来的不确定性,李自成盼望能否向顾君恩说的那样,明军防线有漏洞,可如黄巢那样潜越禁沟,绕到西关,最后夺取城池。
因此眺望一阵城墙后,他们又来到塬边,往下方看去。
就见下边一条河谷,禁沟水与潼沟水汇成潼河,然后流向南水关。河谷不宽,约么只有一百多步,从塬上看下去,河谷地形又深又窄。高大的城墙从下南门西去下塬,接上南水关城楼后,又继续西去,接上凤凰山。
然后城墙沿着凤凰山蜿蜒向南约有二里,最南端一个高大厚实的楼台,那就是石门关。
石门关又与通洛川最北端的几个火路墩形成夹口,形成严密的防线…
想从这里潜越通行?
李自成等人的心一直冷了下去。
不说攻打石门关不易,就算侥幸过去一些人马,也会遭到通洛川后侧,还有西原守军的包抄夹击。
而且石门关城墙就是整个潼关城池的一部分,守军想要调兵遣将太容易了。
李自成久久无语,眼前森严的防线就若铜墙铁壁,阻挡了他的一切雄心。
也不单是地势险要,防线坚固,最重要是守军的气势与信心。看来远望沟撤退只是他们方略部分罢了,收缩防线,集中兵力之举。这样如若再战,或许过程会比远望沟战事更惨烈,更漫长,更煎熬。
而且李自成越发没信心可以打赢,更不知又开战后要在这里熬多久,毕竟潼关不是以往自己攻陷的孤城,他们有整个陕西作为支援。
打还是不打,前两日有些淡忘的这个问题不由自主又浮上李自成的心头。
他身后各将也是一片静默,良久李过嘀咕了一声:“还打个毛啊,这样的防线,难道又要如远望沟一样死个几万人?”
刘希尧轻声道:“可能还不止。”
顾君恩想说什么,但看看众将的脸色,最终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回营路上,一行人都是无语,良久,李自成问高一功道:“刘兄弟那一路的战情如何了?”
高一功摇头叹道:“他们打到商州就止步不前了,那边都是小道,不好走,更不好打。那商州城建在东龙山和金凤山间,又有丹水绕城作为护城河,围困难,攻打更难。哨骑来报说,陕西巡抚冯师孔死守城池,刘大哥他们亦无力再进。”
高一功统管老营兵马,也管着哨骑的事,他们现在与刘芳亮那一路只隔个秦岭,大队人马不好走,特别带有辎重的话,但小股哨骑通行还是没问题的。
李自成叹了口气,众将也是默然,最后希望也断了。
回到老营后,李自成单独召来刘宗敏,他问:“捷轩,我们是老兄弟了,你跟我说真心话,这潼关城还该不该打?”
刘宗敏说道:“闯王,如果你坚持要打,俺老刘没说的肯定支持你。若按我说的,咱义军并不擅长攻坚,最好还是走着打。”
他说道:“真要对付孙传庭,何必在这坚城面前和他瞎折腾,想想曹王…早一会晚一会夺得陕西不要紧,反正这地方就在这,他又不会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