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还临近黄河,架立水力钻床等更有优势,煤铁多了,民众也可以用上廉价的铁料铁器,让铁料制品,成为都护府的拳头产业。甚至未来一天,畅销全国,畅销海外。
这是一个多少庞大的市场?在后世清时,一年的洋铁、洋针进口值银,就在二百八十余万两到三百万两之间,普通一州县,所用洋铁就要几十万斤,甚至广东省城、佛山等地,一年需要的洋铁,更在千万斤。
大明需铁量一样庞大,所以大量的铁料打制出来,不愁没销路。
王斗现虽有永宁炮厂与宣府镇城炮厂,不过他需要更多火炮,还有火铳,也需要更多。
还有,漠南草场众多,俘虏的大量蒙古人,可以为自己蓄养战马,顺义王俄木布,已经成为专门的马官。王斗希望到明年,自己麾下将士,便是乙等军,也人人拥有马匹,内中还大部分是战马。
蒙古人在养马上还是有一手的,虽然他们那种养马方式,需要的草场非常广,在膘肥上面,也不如中原的马场。不过不要紧,需要使用的前一阶段,用粮食豆料突击将养一阵便好,平日也可节省更多的粮食。
他们农耕不行,可以让他们发展纺织、皮革、乳制等业,此时草原的羊种羊毛虽然不能毛纺织呢,但制毡制毯,却是他们千年副业,皮革毛毯,很有前景。
王斗还计划大修道路,设立驿站,以几条主要官道,将漠南三镇相连起来不说,归化城到宣府镇城的道路,到大同镇城的道路,到山西镇宁武关的道路,到宁夏镇城的道路,都要连通,加深与内地联系,而不是漠南孤立。
而且,自己还在规划兴修水利,设立师范中学,大学,又广招人才,特别是培养民政方面的人才,又更多投入培养医士的力量,为可能到来的瘟疫,作好充分的准备。
看着四方广阔的原野,火热的人群,王斗心潮澎湃,他默默的想:“只需给我时间,到明年,我便拥有解决一切问题的资本!”

李邦华细嚼慢咽,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倾听众人说话。
未到塞外,不知塞外之利,未近王斗,不知王斗之强,这不单只是单纯的军事,而是方方面面,便如王斗说的综合国力,特别来日漠南开发起来…
这时他听王斗与张贵说话:“漠南移民一百万人口,应该没有问题。”
“没有问题,虽然文册上言山西户数十万,口数百万,其实有口在千万左右,陕西也一样。当然,要达到这个数目户值,不是一时半会的事,需要时间…”
李邦华还想听得更仔细的时候,这时钟素素转过身子,对李邦华道:“李公,那日听了您的讲课,受益颇多,不过有一疑问…”
她道:“您言圣与王之道,历来治国,是内圣外王为好,还是内王外圣为佳?”
众人目光投注,连王斗都看过来,李邦华看着钟素素,他对她印象很好。
而且以他的经历阅历,早很快看出钟素素的真实身,他并不点破,此时慢慢啃着自己大饼,微笑道:“圣人讲的是内圣外王,意谓内有圣人之德,外施王者之政,内圣是基础,外王则是目的。”
钟素素沉吟道:“好象历朝,事实并非如此吧,唐太宗说:‘远夷来服,应由德义所加。往前功业,何因益大?’宋朝皇帝也说:修习德义,远夷才会来服。好象他们讲的是外圣,而非外王。”
李邦华摇头:“此一时彼一时罢了,国力强时,便言外王。历朝历代,一真到国朝,国初强盛时,哪个不是常年征讨,四处征战,外圣何在?便是弱宋,一样想北复燕云。到力有不逮时,夷狄强盛,中原衰落,便言外圣,使其罢兵休好,使我赢得休养生息时机。辽、金何等凶悍,修习德义后,一样不想妄动兵戈,中原也免了多次兵火,避免百姓涂炭。待中原恢复过来,亦可再次北伐,恢复国土。”
钟素素恍然大悟:“哦,我方强时,就讲外王,打不过别人,就讲外圣。待我方再强,又恢复外王?圣人之学,还真是灵活多变。”
众人都笑起来,李邦华轻咳几声,钟素素的话太露骨了。
不过他觉得,钟将军还是勤奋好学的,不懂就问,这点很好,他说道:“庆民安乐,四海无事,自是国力鼎盛,民富兵强。远夷见之岂不畏服,不畏惧我中国攻打?自然争来朝贡了。”
他说道:“若盗贼横行,老弱孤寡无所养,国力贫乏,军力孱弱,自然引来夷狄窥探,故此,内圣为基…”
他微笑的看向王斗:“便若此时侯爷,治内政通人和,因此兵强马壮,外圣或外王皆自由随心…若眼下的朝廷中枢,处处内政焦头烂额,又何来外王底气?”
众人不约而同哦了一声,李公讲起课来,还是清楚明白的,还有他的比喻…王斗点点头,这段时间李邦华也给各人讲讲儒学,让众人感觉自己修养有所提高,儒学在修身养性方面是强项。
而在治国方面,也颇有精华亮点,便若内圣外王,蕴涵了灵活多变的外交策略,该强硬的时候强硬,该示弱的时候示弱,很好的保存了文明的火种。
自己要做的,便是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形成一个有弹性的体系。
王斗喝完碗中的肉汤,正要站起来,这时几骑从归化城方向急急奔来,众人都是看去,王斗眉头一皱,心想:“什么事?”

数日后,鹰扬将军、都护府漠南西镇总兵官、参谋部部长温方亮带了一些护卫急急奔入归化城。从去年开始,一直到这几个月来,他一直在九原城,河套等地忙碌,几个月下来,英俊的脸容都粗黑不少。
接到大将军的传檄,他匆匆忙忙起身,好在九原城离归化城不远,不过三百里路,还都是一马平川的旷野,道路好走,因此很快就赶到了归化城。
第794章 紧急布防
与去年钟素素刚到归化城,眼下城池景色又大为不同,城内城外,更加热闹了,还兴建了不少房屋,街道规划得更为整齐,来来往往的商客不断,一个繁华的塞外大城,在草原上竖立。
大都护府治,就是原来古禄格等人的那片府邸,经过数月修葺,已显出一种气派,除了大都护治所外,四镇总兵衙门,还有别的官将衙门,也在周边密布建设,便若当时的宣府镇城一样。
很快的,温方亮便进入大都护府衙门,在议事大厅内,参谋部副部长钟调阳、钟素素、高级赞画秦轶、情报部长温达兴,镇抚司主官黄仕汴,抚慰官李金珮,还有大将李光衡等人在位。
高史银虽是参谋部副部长,但此时远在漠南东镇,韩朝虽是军政部长,作为四大将之一,一样对军事有着重要建议权,但二人离归化城颇远,只能传去公文要他们的看法建议。
目前二镇也事务繁多,待诸事告定,才能每年在归化城居住一段时间,便如大明各将官,防冬防秋驻地总是不同,特别总兵官春移某处,秋移某处,驻地往往变动。
韩朝作为军政部长,可不单单只是宣府镇的总兵,孙三杰、齐天良、林道符一样如此。还有谢一科、沈士奇、曾就义等人,正率尖哨营、忠义营、新附营到处追剿马贼,也不能前来。
与当时镇城大厅一样,庞大的厅堂内赞画来来往往,墙上挂着巨大地图,中间摆着巨大的沙盘,此时的沙盘,便是河南、陕西、山西、漠南的大致地形图。
不敢说很精确,但大致的地形河流等图形却是不会错,经过情报部门多年的侦测绘制,现大明很多省份的沙盘地图,王斗手上都拥有。
“各方情报汇集,流贼是要攻打陕西,因为湖广离漠南颇远,超过三千里路,所以情报部收到情报后,流贼大军应该已经到,甚至过了洛阳…”
温达兴向各方介绍手中情报:“情报得知,闯贼此次不言倾巢而出,但也拉出了大部分的兵马。马兵,超过四万,步卒,更超过二十万,以流贼的德性,每每攻掠攻城,都会裹胁饥民,最终他们兵马有多少很难说,五十万?一百万?”
温达兴摇头:“职部不敢肯定。”
他说道:“而且他们兵分二路,一路攻潼关,一路攻商州。内中攻潼关那路,由闯贼亲领,攻商州那路,由贼将刘芳亮率领。情报部推断,留守的贼将,应该是贼前营制将军袁宗第…这些贼将个个打老仗,湖广等地官兵想要趁势收复失地,不是那么容易,就算没有平贼镇捣乱也一样…”
左良玉吃洋柿子被毒死,这个消息,大明各地当然传得沸沸扬扬,所闻官民都觉解气,皆道:“贼将军这是报应!他早该死了!”
对左良玉与他部下平贼军,大明上下,没有一个人有好感。他麾下兵马再多,又对国事起了什么作用?唯一的作用,便是祸害百姓,祸害友军,败坏局势罢了。
事后各方讨论朱仙镇战事,得出的结果便是,如果没有左良玉,大明各军就算不会大胜,也不会大败。可说左良玉的兵马,是造成朱仙镇大败的最重要原因。
其与贺人龙一样,皆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之辈,没有他们,世界会更美好,大明亦不会更坏。
果然平贼军在湖广烟消云散后,各方并没有觉得不便,湖广百姓反觉得没了这些兵痞的祸害,自己日子好过多了。
朝廷感觉可惜的人也少,就算平贼军还在,兵马也多,然此时流贼北上,令平贼军收复失地,左良玉会不会听令是个问题,更多的是趁机劫掠各处罢了,毕竟朝廷哪来粮饷供应他的“二十万”大军?
左良玉得此机会,有此借口,还不到处打劫?平白让百姓遭殃,无用大害,其军烟消云散也好。
左良玉的死,也没让王斗内心激起任何波澜,接到情报后,淡淡哦了一声就过了。
此辈乃军人之耻,武人之害,纵观其生,没有任何亮点,总结起来就是一个词:垃圾!他也只配吃毒药,贺人龙与其相比,多少还有斩首示众,传首各边的价值。
而左良玉的死,内中详情,也只有王斗等寥寥各人得知,以后详情也不会公布。就让他遭报应的说法一直流传下去吧,一直臭名到永远,也多少警示别的军阀,恶事做多了,小心如左良玉一样报应。
还有曹、王兵败,朱仙镇大战后,情报部细细探察,各方情报汇集分析,最后吃惊的发现,投降流贼各将中,靖南伯曹变蛟的爱将杨少凡,竟然在投降行列中。
他还颇受闯贼器重,编练了一个新军营,使用的,便是缴获的东路火器,可谓闯营中很有威胁的一个营伍。
接到情报时,王斗默然良久,想起自己初见杨少凡情形,那时王斗就觉此人颇有城府,很有野心的一个人。
而有野心的人,总是惜命的,因为他要留下自己的性命,来实现自己的抱负,杨少凡投贼之事,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似乎闯贼对杨少凡重点保护,所以他投贼消息朝廷现在还不知,曹变蛟更不知道。王斗决定将这消息暂时隐瞒下来,他可以想象,曹变蛟得知真相后,会遭受何等沉重的打击。
依王斗知道的,曹变蛟待杨少凡便若自己亲弟弟一样,在他失踪后,一度非常的悲痛。
当然,闯贼有新军火器营消息,可以视情况透露一些出去,特别与都护府交好的势力。
此时各方情报都是敝帚自珍,王斗当然不会当冤大头,将情报人员冒着性命危险换来的宝贵情报,随意散发。
“流贼已经离潼关不远,孙传庭守得住吗?”
这是听到情报后各将第一反应,孙传庭在去年十一月到达西安,斩杀贺人龙后,在充足的贷款之下,立时开始招募新军,到过年前,一共招募了二万青壮。
然就算有充足的教官,到现在才训练多久?他们会有战力吗?
而余者陕西当地的官兵,他们的战斗力…
数十万流贼攻关,孙传庭能不能守住潼关,连王斗心中都没有把握。而且,还有另一路攻打商州的流贼,历史上,李自成不但破了潼关,另一路军队,同样破了商州,二路大军汇合在西安。
不过当时孙传庭是兵败才被闯军趁势攻入,现在情况应该有所不同,特别有雇佣过去的一营靖边军在。
“陕西不容有失!”
温方亮英俊的脸上满是断然的神情:“若陕西不保,山西岂能幸存?从河南攻打山西不易,但若从陕西东攻山西,处处有渡口在,冬日黄河结冰,更是处处平坦。二省一失,局势败坏无加,我都护府也失去了屏障!”
“估算最坏形势,我军应该有援助的准备…”
参谋部副部长钟调阳沉稳说着,不过他脸上颇有忧色:“只是湖广到陕西近,襄阳到潼关一千余里,大部分是平坦地面,兵马易走。闯贼从三月下有了动静,消息传到漠南,他们兵马早走了,现在可能都过了洛阳。就怕我等还未有动静,潼关已经被破,毕竟我师离得太远了,从归化城到潼关,就不下二千里。”
钟素素沉吟道:“孙传庭,应该不会这么无能吧?末将看这人面相,不简单的样子…秦军也算劲旅,就算现在野战不能与流贼相比,然守关守城,应该没问题。”
她喃喃道:“人言潼关天下第一城,南依秦岭,北临黄河,东连函谷,称三秦锁钥、四镇咽喉、百二重关。历来攻打潼关者,也多铩羽而归,一般需渡过黄河,绕过雄关,方能攻入陕西…”
她沉吟一会,郑重道:“大将军,如温将军所言,陕西不容有失,我漠南屯田正到关键时刻,至少陕西、山西要挺到明年麦收时节,我靖边军有了粮草资本,便不惧一切大敌!”
钟素素也锻炼出来了,一番话鞭辟入里,分析到位。
王斗看着沙盘沉吟:“孙传庭应该可以守住潼关,不过为防万一,中军骑兵营作好准备,随时南下支援…只是无令调兵,如同谋反,介时朝廷那边…”
王斗摇了摇头,果真如此,就算救了陕西,朝廷与皇帝怕对自己的猜忌畏惧更深了。
钟调阳道:“接到消息,就急向朝廷请令?”
温方亮摇头道:“军情如火啊,从归化城到京师一千五百里,这来回需要多少天?中间朝廷还要争论纷吵,是拖个十天还是半个月?就算朝廷同意,圣旨过来催促出兵,再到陕西…”
他冷笑道:“到了那时,黄花菜都凉了。”
众人都是沉默,李光衡刚才接了王斗命令倒很高兴,现在靖边军各镇都投入屯田之中,只有中军各营倒还戒备,特别是他的骑兵营,剿灭马贼是牛刀割鸡,若能与流贼干一仗当然更好。
他看着沙盘狠狠道:“若是末将出击,到时定要痛击流贼,让他们知道我靖边军厉害!”
秦轶微笑道:“李将军,果真如此,那形势已经坏了,流贼已经破了潼关,兵临西安,那时我骑兵方有用武之地。而在潼关城内城外,那种地形,再犀利的骑兵,又哪派得上用场?”
李光衡沉吟道:“流贼云集潼关、洛阳,不若末将去包抄敌后,将他们…”
钟素素蹙眉道:“李大哥,军略方面,请你不要插手!”
她说道:“中军骑兵营若是南下,其实已在冒险,为兵行险着。毕竟陕西非我等地盘,几千大军南下,加上大量的马匹,粮草供应已经难以保证,兄弟们饱一餐饥一餐可能性很大,马匹更有饿死可能。这还要包抄,就要跑到山西去,不说怎么渡过黄河,就算渡过黄河,到了河南,这兄弟们吃什么喝什么?况且闯贼就听任我等摆布?到时发生什么事谁也不明白。兵行诡道,非是长久之计,我靖边军讲的是堂堂之战,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她埋怨道:“大将军就这点家当,又岂能随意挥霍?作为领兵将军,我们要为兄弟们着想!再说了,区区一句包抄敌后,后勤这边,又要做多少布置?参谋部这边,又要多少规划,大量诸事,岂是易事?”
温方亮也淡淡道:“老李,闯贼惯会跑,就算一切如意,到时他几万马兵跑了,留下几十万饥民,你是杀呢,还是留呢?杀了有伤天和,留,哪来的粮食安顿?当年大将军也南下讨贼,在洛阳俘虏不少降民饥兵,留在了地方,结果这些人最后都成为叛军,内应开城,为虎作伥。我们不能被流贼牵着鼻子走,需要一劳永逸的解决对手。而要一劳永逸,就必须有粮食,将俘获的饥民就地安顿,也是大将军现在做的事,屯田,积粮!”
他看着沙盘沉吟:“我等现在重心是屯田,待有了基业粮草,到时远征河南,湖广,也是等闲…不过流贼多在河南诸处,我师的粮道还是太长,最好他们渡过黄河,到山东,北直隶等处…介时后勤较易,千里平原的,也可以发挥我骑兵优势,将他们马贼杀个片骑不留,余下饥民步卒不足为虑,又有粮食,流贼可定,只是我等需要时间…”
被钟素素劈头盖脸一阵教训,李光衡倒不着恼,他将钟素素当自己妹妹一样看,虽然钟素素还以为众人看不出她的女儿真身,而且她说得也有道理。
不过温方亮也不咸不淡的教训他,李光衡就不答应了,当下怒目回瞪几眼,随后心中烦躁,叹道:“说来说去都是粮草,怎么流贼就不愁粮草,随随便便就裹胁几十万,上百万人?”
众人沉默一会,还是抚慰官李金珮道:“有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做流氓的不畏良民。流贼毕竟是流贼,不论打着替天行道,除暴安良等号,攻掠攻城只是等闲,所到之处也可席卷一空,反正说句朝廷无道,不义之财我等取之便可。”
他叹道:“我等毕竟是官兵,岂能如流贼作派?便若曹、王二位伯爵南下时,因缺乏粮草,军士有抢掠行为,当时引起弹劾多少?真到缺粮之时,我等能如流贼一样攻取州县?果真如此,大将军辛辛苦苦,我靖边军辛辛苦苦积攒的名声,就毁于一旦了。我等毕竟是官兵,不是流贼啊。”
李金珮为人和蔼风趣,此时话语却颇为沉重:“流贼便如一人身上之病原瘟疫,靠吸取宿主血肉过日,走到哪可以抢到哪。攻下州县后,自然可以获取不少粮草,粮草被夺了,百姓岂不跟随?如此若蝗虫席卷,随随便便裹胁几十、百万人,太简单了。”
他最后道:“不过流贼靠吸取宿主血肉过日,宿主死,病原亡!或许大明死的那一天,同样是流贼完旦的那一日!”
王斗摆摆手,淡淡道:“如温兄弟、钟兄弟所言,小不忍则乱大谋,我不会被闯贼牵着鼻子走,我要一劳永逸的消灭他们!现在我们目标是屯种,积攒粮食,只需给我时间,到明年,我王斗会解决一切问题!”
他眼中射出森寒的光芒:“流贼,哼!总有一日,我要将闯贼,还有那些贼将抓到面前来,一个个凌迟处死,方泄我心头之恨!”

王斗招各将作出了安排,密切关注潼关那边情况,若孙传庭力有不逮,立时救援,陕西绝对不容有失。
而议事后不久,李邦华紧急求见,见了王斗,他连声道:“流贼逼近陕西,贼势众大,恐陕地…果真有失,还请大都护立时发兵,救万民于水火…下官愿向朝廷上奏分说,如有罪责,下官一力承担…”
显然的,李邦华也听到了消息,焦虑非常,立时赶来向劝说。
看着这个曾经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就算远在塞外,被朝堂遗忘,也仍然关心国事,陕西局势与他无关,一样关切。王斗看了他良久,在李邦华忐忑不安时,微笑说道:“李公放心吧,本侯定不会坐视陕地不管。”
李邦华又惊又喜,连连道:“那就好…下官谢过侯爷高义…”
流贼逼近消息传到山西,巡抚蔡懋德也连日召山西巡按御史汪宗文、布政使赵建极、监司毛文炳、蔺刚中,又有太原知府孙康周,平阳知府张璘然等官吏议事。
他自己决定到潼关对岸的风陵渡去,防止闯贼从这边渡过黄河,攻打山西,同时绕道攻打陕西。又紧急传檄总兵周遇吉、副将李云曙、副将熊通、副总兵陈尚智等前来太原商议防务。
事后决定分区包干,防守黄河,每个重要的渡口,都委派要员专门负责。
同时蔡懋德还向宣大总督纪世维求援,也不忘向大同巡抚卫景瑗,宣府巡抚朱之冯请求帮助,甚至归化城的王斗那边,都派去告急求助的使者。
流贼逼近,纪世维当然非常关注,蔡懋德分身乏术,只能公文往来。纪世维就紧急召大同巡抚卫景瑗,宣府巡抚朱之冯到阳和,同时商请韩朝与王朴二位总兵议事。
王斗早给纪世维授权,紧急之时,可以调动宣府镇的靖边军人马。
纪世维是王斗岳父,这是明眼人都知道的事,王朴就算是伯爵,也要给纪世维几分脸面。况且,名义上,他这个大同总兵,是受总大总督节制的。

崇祯十六年四月,在西安城东南靠近骊山一处连绵军营,陕西总督孙传庭静静站在一处荒山之上,眺望下面的军营。
他一身武将打扮,凤翅盔,山文甲,腰上挂着宝剑,还有一袋朱漆描金的箭囊,铁甲外罩着大红的披风,随风飘扬着。他静静看着下方,虽神情疲惫,然双目仍然锐利而深沉,也不知此时在想什么。
一大帮幕僚随他在望,也是静静无声,护卫散在周边,个个盔甲整齐,肃静不语,带着一股说不出的英武味道。却是雇佣而来,暂充督标营靖边军人马们,轮流担任护卫。
不过孙传庭最贴身护卫,却是一直跟随自己的忠心长随马维忠,依孙传庭之令,挑选信得过之人,日后充为孙督之亲卫。
作为雇佣军头领吴争春与高寻,此时也一左一右站着,似乎孙传庭不开口,他们亦可沉默到永远一样。还有赞画温士彦,也是微笑站在孙传庭身旁眺望。
下方营地杀声震天,传来阵阵的训练声,还有鸟铳鸣响的声音,陕西新军,正如火如荼的操练着。
看着那方的人马,孙传庭的眼中,才终于露出一丝笑容,最近压力太大了,也只有看到眼前的新军,才让孙传庭觉得安慰。
去年十一月到腊月,孙传庭开始大规模招募新军,每月给月饷一两,安家银十五两,还承诺每兵会分给田地三十亩,更吃住在军营中,立时陕地轰动,无数青壮年踊跃参军。
更因为孙传庭效仿靖边军,招募新军有家口者优先,立时陕西全省,火速成亲者不少,家有儿女的人家,也乐于将女儿嫁给他们。
毕竟这年头有稳定军饷、有安家银,特别参军后还有田地可分的军伍可谓少之又少,除了朝廷新军外。而朝廷新军,在大明百姓印象中,基本不错。
一两月饷也虽然少了点,但孙督承诺足额发放,又吃住在军营中,依子弟们节省的势头,每月可能会省下不少,更别说还有安家银与田地分取,所以过年前头,两万新军招募完毕,极为顺利。
倒是选拔军官困难些,自己部下被调走,落得各镇总兵将官埋怨是次要,主要是合格优良军官不好找。兵痞似的将官,孙传庭当然不会要,好在他是三边总督,在斩杀贺人龙后,威望空前的高,最终各级官将选拔出来,新军的架子搭起来。
当然,如此一来,就给孙传庭背上了沉重的负担,粮饷,安家银,田地开垦,盔甲器械,火器火药,需要的钱粮是多少?就算王斗给他贷了款,仍然让孙传庭觉得银钱紧张。
更别说,贷款是要还的,又有陕西原来的军队,他们就不需要粮饷了?
所以孙传庭在招募新军的时候,开始疯狂的清查历来拖欠赋税,他对外界宣布:“就是欠一两银子,也给本督吐出来!”
无数士绅斯文尽丧的被枷到衙门示众,不给钱决不放回,几个月时间内,陕西处处,可谓家家哭嚎,户户落泪,孙传庭之名,可止小儿夜啼,无数人惊叫:“孙传庭疯了!”
贺疯子已经被人忘了,现在提起疯子,人人都说孙疯子,孙疯子大名,早取代贺疯子了。
不但如此,更让人瞠目结舌的是,孙传庭还宣布,今年夏税秋粮,所有士绅一体纳粮,敢拒粮抗税者,斩,抄家!
孙传庭的疯狂,让大明上下震惊得鸦雀无声,本来弹劾的奏疏,已经足以将他整个人淹没,然可能是太震惊了,反让人忘了弹劾他。
整个陕西只是静静看着他,看孙传庭最终结局是什么。
当然,孙传庭敢这么疯狂,也是有底气的,便是拥有一帮忠实的打手,三千强悍的靖边军战士。
他们体现了雇佣军的优良品质,除一些超越底线之事,孙传庭说砍人就砍人,说抄家就抄家,绝对没有二话。
他们还是多面手,可以充为打手不说,还可以训练士兵,他们大多学识不错,便是充为屯官一样合格,充为赞画也不错,让孙传庭更明白了王斗为何让军士识字。
这不单只是容易记住条例制度,高学识兵种,优处多多啊。
孙传庭现在不心疼了,靖边军雇佣费用虽然高昂,但绝对物有所值,可惜自己不能雇佣更多。
当然,疯狂的同时,孙传庭对当时王斗说的人亡政息,利益集团话语记忆犹新,他也开始考吏员,作为新设屯堡所用。便如王斗说的,他孙传庭虽然得罪一大批人,将来不会有好下场,但自己的政业却可以传下去。
有时孙传庭也在想,最终自己的结局是什么,想想失笑,就算商君那样被车裂又如何?此时再想起,只是低吟一句:“欲与之驰骋兮,吾在刀众中漫步。”
这时温士彦打断沉默,他对孙传庭微笑道:“孙公,新军再练数月,基本可以一战了。”
对孙传庭,温士彦不得不佩服,他也颇有兴趣,这个疯狂的男人,最终走向何方。
也虽然靖边军教官目前对陕西新军评价很低,认为这些士兵打大仗,恶仗还不行,特别没有老兵种子是个弱点,但不可否认他们士气很高,在战斗力方面跟成熟的靖边军相比,也是不公平的。
孙传庭粗又高的眉毛一扬,哈哈一笑,对此,他一样有着信心,自己新军已经初步成形,装备也不错,唯有朝廷许诺的红夷大炮没到。
主要是道路不通,湖广与河南的道路被隔断了,若走别的路,运送火炮,那太艰难了。孙传庭知道流贼有一个炮营,所以暂时收集省内各大将军炮,与新军一样,密切在训练炮手。
孙传庭憧憬着,在新军练成后,在一次堂堂战斗中,消灭流贼,还国家以太平,此时更跑到营地不远的山头眺望。
他精通望气之术,可以看出新军阵列基本还是严谨的,所欠的,只是血气,若经过一系列的磨练战斗,新军可成。
他正要说话,这时踏踏踏的紧急马蹄声传来。
第795章 潼关
“唏律律…”
一匹矫健的塘马在驿道旁扬起一溜尘土,那腰背上插着令旗的传令兵直奔到赵荣晟与李正经面前,高声道:“赵千总,李千总,孙督那边发下话来,可否让大军行进的步伐再加快些?”
“加个屁快啊,孙督不知道行军条例啊,新军一天走五十里,是最合适的,快了慢了都出问题…事前就有规定,怎么改来改去的?行军不是儿戏,该多少就多少,将老子的话传过去,今天就走这么多!”
李老甲长挥挥手,打发走那个传令兵,身旁的赵荣晟笑呵呵道:“老李,条例是这样讲,不过你这说话的口气…”
李正经不以为然:“老子一向就这么说话…再说了,那塘马是傻的,不会将老子的话修饰一下?”
赵荣晟哈哈大笑起来,李正经看着赵荣晟,猛的一拍自己大腿:“我靠,刚才那塘马营部的?叫什么来着,他不会将老子的话原原本本传给孙总督吧?”
听赵荣晟笑声更大,李正经痛心疾首,他大声埋怨:“我说老赵啊,你还当不当某是兄弟,也不知提醒一下?”
赵荣晟不答应了,叫道:“我怎么知道你么笨啊,说话都不带拐弯的…”
二人斗起嘴来,李正经曾是陈晟、鞠易武人等的老甲长,赵荣晟则是牟大昌、韩铠徽等人的甲长,现在也都位列千总职位。
虽说二人一个三十多岁,一个二十多岁,但相互的脾气性格都颇合对方胃口,此次又一齐成为雇佣军军官援助陕西,一路上,就这样相熟起来,而且成为了忘年交。
不过二人都是脾气火暴之人,时常不常的斗嘴,此时二人策马在一座山包之上,一些同样策马的护卫散落土包周边,在下面干燥的官道,红色的士卒洪流,正从西边蔓延过来,远处渭河如带。
不久前流贼逼近消息传来,孙传庭急召陕西巡抚冯师孔、西安知府简仁瑞、还有按察使黄絅、参政田时震、一些兵备道,又有靖边军雇佣军将官吴争春,高寻,赞画温士彦等人议事。
同时孙传庭又紧急檄传陕西各将,新任陕西总兵高杰、固原总兵郑家栋、临洮总兵牛成虎、榆林总兵王定、宁夏总兵官抚民人等前来西安府。
最后商定结果,以陕西巡抚冯师孔守商州,随之有榆林总兵王定、宁夏总兵官抚民,余者随他一起防守潼关,以西安知府简仁瑞等人负责转运粮饷。
消息传来,闯贼以刘芳亮为将,麾下十万兵马攻打商南,商州,虽说从南阳西进不远,大部分就是崇山峻岭,悬崖峭壁,到商州的近千里山路,极不好走,更不要说攻打。
所以一般从河南到陕西,多走潼关一线,特别随有车辆辎重的。
不过孙传庭不敢掉以轻心,除以一省巡抚加二镇总兵守护外,还请吴争春派遣雇佣军甲等兵二总,由黄蔚领之,暂充冯师孔的抚标营,作为监督与后备之用。
黄蔚权力很大,虽是游击衔,但抚标营的参将郝尚仁、副将孙守法、孙枝秀等人都要听他节制。
对此,冯师孔没有异议,一是他不敢违背强势总督孙传庭之令,二是他现在知道孙传庭督标营人马,原来是雇佣来的靖边军战士。
靖边军之强,天下闻名,在陕西得失大局之间,冯师孔自然知道选择,他虽然性子偏软,其实也算名吏,不是不明是非之人。
随后,孙传庭打发各将回镇准备,除给他们克期到达的时限外,就先率督标营、还有两万新军奔赴潼关,先期作好防务准备,只有驻扎西安不远的总兵高杰,率正兵营紧后一步出发。
孙传庭对靖边军印象最深的便是各方条例化,因此也在新军中作这等尝试。只是行军打仗,条例化哪是那么简单的?识字者少,对条例军规的理解便浮于表面,识字者少,一些基本经验只能口口相传。
口口相传,稍稍大点的败仗,老兵种子一去,新来的兵卒就茫然无措,原来的经验也很可能失传,就算这些经验是原本军伍用鲜血与生命换来。
所以这时名将作用非常大,因为他懂得一些基本的经验与知识,甚至将这些知识作为家传秘法。
而靖边军的做法,是将打仗练兵作为操典,历来的经验教训与条例编成教材,这样就算士卒消耗多少,也可以源源不断再诞生出来。
当然,说来简单其实也难,毕竟靖边军的教育,整个宣府镇的教育,都是大明别处不能比的,现在军中底蕴也非常深厚。比如靖边军中现习以为常的赞画,孙传庭就非常缺乏。
文人不知兵,武人不习字,如何看沙盘,如何看地图,如何看账册?如何知道谋算,如何知道规划?除了打仗一窝蜂,就没有办法了。
还有那沙盘地图,基本的测绘人员,孙传庭都苦于不足。他这些年苦心收罗的幕僚们,撒到陕西各处,便如大湖里的点滴墨水,转眼消失无踪了,深深感觉不够用。
所以此次大战谋划,很多是依靠雇佣来的那些靖边军人员。
还有行军、扎营,粮草供给等,也多是靖边军中赞画吏员们在规划,孙传庭虽然知兵,但与靖边军相比,就感觉后勤粮饷供给非常混乱,毕竟执行团体不能比,不得不安排靖边军人手处理。
此次新军行军扎营等杂务,也由这些雇佣来的靖边军将官们谋划,特别吴争春委任赵荣晟、李正经率二部人马督促负责。
大明此时行军要求不多,最大的要求就是克期到达,此时情况,将官们在接到调兵火牌,为了不误了限期,或是无力统协全军,反正将官领家丁狂奔。
出兵几千人,跑一天,掉了三分之一人马,跑两天,掉了三分之二人马,跑三天,不知还余多少人马。
最后按期到达,除了二、三百有马家丁,余者队伍稀稀拉拉,可能十天半个月,才会相继到达,最大的情况,极有可能三分之一人马不知所踪,不知从何寻找。
这种行军情形,当然是靖边军不能容忍的,他们也要求克期到达,然这种克期到达,基本是全员到达。就算有掉队,有生病,有水土不服的士卒,也不会超过全军的百分之一,而不是那种出兵三千,最后赶到只有三百。
所以除了平日训练,伙食供应,医士准备,一路的行军规划非常重要,全程多少里,每天该走多少里,何处可以下营,何处有水源,何时可以起程,都有专门的安排,严格的执行。
不是今天状态好,就多走,别天状态不好,就慢走。
依探马得知的流贼情况,还有前方路况,赞画们已经规划了,从西安到潼关三百里路,每天走五十里正好恰当,所以孙传庭那边要求大军们加快步伐,要监督的二部靖边军催促,被李正经拒绝了。
他与赵荣晟策马在土包上,两杆千总旗身后飘扬,看着士卒的洪流,从西到东不断而过,那些士卒都是青壮,他们穿着红色的衣甲,一色的红缨毡帽,脚上打着行滕,穿着布鞋。
不过铳兵穿红色棉甲,枪兵穿红色齐腰甲,一部分枪兵还有着臂手与镶铁棉甲。却是作为枪营中的精锐士兵,临战时候站在前排,专选训练时表现胆气足,技艺高者,算是军中壮士,他们月饷,也有一两五钱。
此时已过立夏,天气转暖,有时会下雨,但天气总体干燥,大队人马踏在官道上,激起漫天的尘土。
看士兵们扛着自己长矛与火绳枪专心赶路,很多人满脸风尘汗水,也顾不得擦一下,因为官道旁边,来来往往都是奔走的马匹,在监督指引这些人的行军。
“注意,后队跟上…”
“注意,前队避让辎重…”
“注意,鼓点声音不要落。”
二位千总部下,各自负责一部分,指引这些新兵蛋子行进,便是各营的官将,一样要听从这些靖边军乙等军安排。作为新式军队的开始,他们一样是新人,需要从头学起。
作为第一次大规模持续行军,这二万新军问题太多了,二位千总就看到自己各自部下,罗良佐、赖得祥、陈晟、韩铠徽等人,个个累得不轻。
赵荣晟看到好友罗良佐从下边经过,他策在马上,肥胖的身子在马上扭动着,用他若帕瓦罗蒂般浑厚的声线高声道:“将士们表现不错,来一曲军歌,振奋一下精神。”
鼓点军乐伴奏下,带着秦腔的军歌响起,开始杂乱,慢慢变得整齐:“大漠风尘日色昏,红旗半卷出辕门。前军夜战洮河北,已报生擒吐谷浑…”
罗良佐远远的声音传来:“非常不错,再来一首。”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军歌的轰响中,浩浩荡荡的军伍不断从山包前经过,火红的河流,似乎倾泻不断,那些陕西新军经过土包前,看到赵荣晟与李正经二人时,无不投来敬畏的目光。
新军招募的多是乡野朴实之人,天性畏官,用后世的话来说,就是怕政府。
对督标营这些靖边军,他们是畏惧的,不言等级,训练时充为教官的这些靖边军们,对他们非常严厉,动不动就打军棍,那种害怕,数月下来,是骨子里的。
同时,新军对他们又是尊敬的,虽然训练严格,但平日歇息的时候,又对他们和蔼可亲,时不时讲些新鲜话题,让这些土里刨食的农家子弟,知道外面的大千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