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终于汇合,而此时,各人麾下步卒,还有裹胁的饥民基本到达,只有火炮未到。
罗汝才建议仿照攻城战,打造盾车、轒轀车等坚固器械,应对明军犀利的火器,得到李自成的极力赞许…
二十日,下午,未时。
当地一个叫胡桥的地方,离夏邑只有三十里。
火铳的射击声响彻云霄,一排排火光喷吐中,前方的流贼盾车,遮板上被打得啪啪作响,棉被上的棉絮飞扬,推车的贼兵叫嚷着,乱哄哄的到处乱窜,意图躲避那在他们看来可怕之极的铳弹。
“杀贼!”
又一波的长枪兵出动,这些勇敢的战士吼叫着,冒着前方射来的箭矢,还有一些三眼铳弹,奋勇的朝盾车后冲去,地面有些坑洼,甚至什么时候还会出现一道壕沟。
不过他们就算摔掉,也立时爬将起来,挺枪继续冲击。
盾车后的流贼一哄而散,个个抛弃兵器,嚎叫奔逃,长枪的洪流转眼席卷而到,唐廷机手中长枪猛地刺出,一个见逃跑不了,困兽犹斗的流贼刀盾兵猛地用盾牌一挡,堪堪用圆盾抵住长枪。
不过强猛的力道,还是带了他跌倒出去,这流贼也是老手,连忙在地上打滚,慌忙不迭的想要爬将起来。
还没直起身子,唐廷机的长枪,带着重重的风声,狠狠刺在他的右眼上,血液连着白色的脑汁,一下子激射出来,这流贼一声不响的倒在地上。
敢抵抗的流贼短时间内死伤殆尽,余者更是恐慌的转身而逃,然后被唐廷机等人从背后一一杀死。
惨叫声,哀求声,似乎历史重演,又一个流贼回过头来,又是一张年轻而惊恐的脸,还是那样的稚气。
但唐廷机的心早已硬如钢铁,他握着长枪的手毫不犹豫,狠狠刺在这年轻贼兵的咽喉上,长枪再抽出,然后不停留向前,留下这贼兵捂着伤口在地上拼命抽搐。
杀人、杀人、不断杀人,唐廷机精神早已麻木,很多时候战斗只凭本能,只凭习惯。
他一次次挥手,一次次刺杀,连自己杀了多少人,他都记不清楚了,似乎年轻的,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有,很多伙伴也因为过度杀戮,情绪崩溃的不在少数。
如果眼前有镜子,唐廷机就会发现,他的眼睛早已变得血红,似乎成了杀戮机器,脑中没了死亡与恐惧的念头。
甚至他与很多长枪兵,在杀散那些步卒阵形后,对着前来拦截的流贼马兵,仍然疯狂的冲上去,让他们恐惧奔逃,一边口中大叫:“疯子,疯子,一帮疯子…”
鸣金的声音响起,唐廷机突觉全身力气似乎失去,只觉全身上下无处不疼,与一样疲惫的枪兵回到阵地,一屁股就坐在地上,很多人甚至就那样躺着,浑然不顾地上的鲜血与尸体,甚至有人枕着死人的大腿当枕头的。
军阵一路前行,倒下的尸体太多了,多到收拾不过来的地步,很多时候,就那样活人与死人混在一起。
“回来了?来,喝口水。”
疲惫坐下来的时候,一个椰瓢递来,却是自己当大哥看待的铳兵甲长唐廷萼,将他的水壶递了过来。
唐廷机默默接过,往日觉得轻飘飘的椰瓢,此时却似乎重若千钧,双臂上的肌肉,无时无刻不在散发酸痛,还有各处的伤口,似乎疼得麻木了。
唐廷机也不说话,咕隆咕隆几口,壶水似乎有一股怪味,这是因为响水流入太多鲜血,混入太多尸体的缘故。
上官命令下来,不得喝生水,必须要煮熟烧开,但因为群敌环视,柴木难取,一壶水,也变得越来越珍贵。
喝了几口后,手上的椰瓢被唐正经抢去了,煤黑子同样咕隆咕隆几口,然后珍而又珍的塞上壶塞,递回给唐廷萼。
他亲热的搂住唐廷机的肩膀:“阿机,老子差点以为你回不来了,幸好你小子命大,一次一次都没事…”
他端详着唐廷机的脸:“就是破相了,日后怕不好找媳妇,听说靖边军那有专门的军媒,一参军包管媳妇,真让人羡慕啊。”
他没心没肺的笑了几声,不小心牵动伤口,随后用力咳嗽起来。
他身上也受了好几处伤,随着战事越发激烈,一天搏杀无数次,他们火铳兵,也经常化为了刀盾兵,近距离与贼短兵相接。
“天赋死了。”
沉默看着手中水壶的唐廷萼忽然说道,立时众人哑口,唐廷机精神再麻木,也仍然觉得胸口堵得难受,眼中泪水差点下来,同乡唐天赋又去了,当年一同参军的十几个同乡,已经死伤一半,余下的人,能活下去吗?
他疲惫的靠着战友的背看去,身旁所有人,都是疲倦到极点的样子,许多人面色发灰发青,军阵也人更少了,所有人,包括正兵营战士,都是伤痕屡屡,神情萎顿。
各种血腥、还有硝烟的辛辣气味不时冲刺鼻腔,阵中横七竖八的各类尸体,唐廷机看到阵中间的军官们,一样毫无形象的或坐或站,很多人沉默的抽着烟斗,只是不说话。
一杆曹字大旗还在飘扬,只是旗的旁边有好几十具的流贼尸体,唐廷机看到曹大帅,还有杨副将、遵化镇的孙副将,三人聚在一起,就坐在尸堆上,各人双脚踩着血泊,不知在交谈什么。
大军打到这个份上,已经摇摇欲坠,不过别看休整的时候如此,只需一声号令,众军仍是带着伤痕与痛苦,迈着蹒跚的脚步,以流贼难以想象的顽强毅力,继续往前行去。
只是,举目看去,四周仍是流贼铺满,大军真能脱险吗?
一片沉默中,一个犹犹豫豫的声音忽然响起:“你们说,真打不下去,曹帅他们,会不会丢下我们不管?”
众人看去,却是唐延福说话,这个憨厚的小伙子吞吞吐吐道:“不是说要怪曹帅他们…都打到这个份上,就算他们走了,俺也不会说什么不是,但俺…就是想着俺娘…”
唐廷机内心更抽一下,自己挂念的,何尝不是家中娘亲?
爹爹死得早,就娘亲一手将自己拉扯大,如果自己不在了,她一个人该怎么办?
眼下步军中不是没有传言,担忧骑兵会扔下步兵跑了,但因为曹变蛟等以实际行动证明,打消了众人这个疑虑,但不管怎么说,这个担忧总是存在。
唐延福还要说话,却接触到唐廷萼那似欲喷火的双目,吓得不敢再说,只听唐廷萼低喝道:“你这是动摇军心!”
“啪!”
他抽了唐延福一记重重的耳光。
见平日非常照顾自己,比亲大哥还亲的廷萼哥就这样打了自己一个耳光,唐延福捂着脸委曲非常,旁边各人也是紧闭嘴不说话。
唐廷萼盯着他,神情略略缓和,道:“你说的什么浑话?曹帅真要走,早在流贼合围之前就走了,还等到现在?想想在玉田,曹帅怎么待我们的,为人当知忠义良心。”
唐延福低头喃喃道:“俺知道说错话,俺只是担心…”
唐廷萼喝道:“还说?”
煤黑子在旁打圆场:“好了好了,不要吵了,啊哟,千总看过来了。”
众人一惊,就在这时,军阵似乎一阵骚动,然后欢呼声响起,最后越来越响,一片片的士兵站起,向一面丈八大旗下的将军欢呼,那将军策马在军阵四面行走,他神情疲惫而坚毅,他道:“我们继续前行,我曹变蛟,决不放弃一个兄弟!”
“曹帅、曹帅、曹帅…”
欢呼声更响,军阵中发出一阵阵雷鸣般的呼声,与士兵们一样,唐廷萼奋力挥舞自己的拳头,涨红了脸,唐延福手中火铳,也是用力举起又放下,再用力举起,他的内心,再无疑虑。
唐廷机手中长枪,奋力刺向天空,看着大旗下那个人,那火红的披风在寒风中飞扬,他眼中泪水,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
八月二十一日。
巳时,密密匝匝的人潮,再次向明军军阵前行,一波又一波的饥民持着长矛,持着棍棒,带着麻木或狂热的情绪,只向目标行进,人海中,尽多轒轀车与尖头轳等原本攻城器械,甚至还有一些投石机,被饥民们吃力的推行。
而一波波饥民前方,也尽多简陋或是精良的盾车,蚁虫般密集的饥民后,同样是层层叠叠的步卒,持着刀盾,持着长矛,持着火器,大喝向前,一个个步阵后方,又是奔腾咆哮的数万马兵。
李自成等已经豁出去了,数日残酷的战事,各营一样损伤极为严重,三家联军二十万步卒,皆尽被曹变蛟的数千新军打得胆寒,罗汝才亲将杨绳祖,亲领步军攻击回来后,罗汝才还以为死伤人数多算了一个零。
不可避免的,三家将领发生了激烈的争吵,革、左五营越来越没有耐心打下去,还是李自成力排众议,罗汝才等这点上也支持,所以昨晚他们也商定了,今日是最后一战,集中所有兵力,真打不下,只好撤了。
作为各家头领,李自成等居于后方,一个临时大大搭起的高台上,看着四方人潮中仍然巍峨屹立的明军军阵,李定国不由叹息一声。
孙可望微笑道:“二弟在想什么?”
李定国道:“我在想,曹变蛟之勇,新军之悍,我义军不如也。”
孙可望道:“曹变蛟虽勇,新军虽悍,然有一个弊端,这弊端,我义军没有,王斗也没有。”
李定国沉吟道:“大哥说的是?”
孙可望点头:“四个字,源源不断。”
此时李自成下达了攻击的命令,几十万人呐喊着,潮水般涌向前方,大地为之颤抖。
孙可望深深地吐了口气:“这才是我想要的,大丈夫,当如是。”
第709章 炮轰
惨烈的搏战猛然爆发,从巳时到午时,上午九点到中午一点,流贼对明军军阵发动了无数次进退,每次似乎都可以破阵,但最后却被击退下来,然后又发动进攻,又被击退。
前,右、后三翼是流贼主要进攻之处,在这三个方向,流贼密密麻麻集中了盾车、轒轀车、木幔车、尖头轳等大型器械,一架一架的投石机,也移动上来,曹变蛟集中所有的骑兵,先抓住流贼步卒聚于饥兵后方的机会,主动出击,在他们措手不及下,就事先击溃多股饥民,毁坏器械不计其数。
流贼再以步卒蚁附,每波饥民后跟随大众盾兵、弓兵与枪兵,明骑攻击饥民,他们以密密箭矢攒射,不分敌我射翻一大片,然后枪阵列战,刀盾混战,曹变蛟损失颇大,骑兵后退。
此后三翼战事陷入绞着,在盾车等掩护下,他们饥民步卒,层层叠叠围上,铳兵对他们虽有杀伤,但越发的少,他们的弓箭与火器,给铳兵带来更多伤亡。
三翼肉搏战越多,枪兵与骑兵越发频繁出战,曹变蛟也采用了铳兵紧随枪兵出战的战术,虽扩大战果,但铳兵也往往陷入混战,有违铳兵条例的不必要伤亡越多,他们毕竟是远战兵种。
曹变蛟军阵陷入持续减员之中,他从永城回兵后,约有七千人队伍,到此时伤亡已高达三成,余下的人,一样身上大小伤势无数。
曹变蛟亲领骑兵出战时,左臂上,也不知被哪个流贼劈了一刀,虽有盔甲防身,事后仍感觉一阵阵疼痛,可能骨头裂了,他的身上,还有众多草丛似的密密箭矢。
新军中,枪兵损失尤其大,伤亡已高达四成多,唯一让人安慰的,便是铳药还多。
曹变蛟、王廷臣南下时,收了王斗赠送的东路鸟铳五千杆,威劲子药三十万发,虽持续使用,所余仍众,但若冷兵器手伤亡殆尽,余下火铳兵,一样独木难支。
近午时时,流贼在后翼推来一排投石机,不由分说,对着前方混战的人群就是一阵石雨,新军铳兵枪兵当场被砸死砸伤数十人,还有一大波流贼枪兵,刀盾兵,饥兵等,同样被砸成血肉模糊的肉堆。
最后,这些投石的流贼,被敌我双方同心协力消灭,惹了众怒的他们,先被前方回头的贼兵砍翻在地,随后被溃退的人群踩成高高低低的一片肉泥。
而在左翼,此处紧邻河水,这段河岸还有些高低不平,跋涉不易,但密集的,疯狂的饥民们,仍然争先恐后从河水对岸直扑过来,他们被承诺了,此战过去,鸣金前不退者,尽数抬为步卒,他们被排枪一片一片打死在河水之中,河流中尸体层层叠叠,一个个血泡,从原本就鲜红的河水中冒出。
最后这翼出动大股马兵,还由闯营、革左、曹营几家挑选颇多精骑,连罗汝才的外甥王龙,一样亲率精骑三千出战,他们渡河袭击,不过一样被排铳一波波打死在河水之中,死马伤马倒了无数,浑身浴血的马匹,在硝烟与巨响的刺激下,满河的乱跳乱窜…
“难道这都打不下吗?”
看着前方的战事,后方高台上的李自成等人个个面色有若死人,明军的坚韧,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看着陷入人潮中的军阵,每次他们似乎一阵风就要被吹倒,但举目看去,曹字大旗,仍然在寒风中高高飘扬。
已经打得太久,己方伤亡太多,就算死的大部分,都是不值钱的饥民,但他们一样是人,是人就有恐惧,狂热过后,他们会害怕,会泄气,到时畏惧明军甚于畏惧己方刀枪时,就会弹压不住,四散而逃。
他口中喃喃道:“朝廷的新军,朝廷的新军…七十万人马,连他们区区五千人都对付不了?”
他喃喃说话时,老回回马守应也忍不住走上来,作为流贼眼中“多权谲”,官府眼中“反复狙诈,怙恶不悛”的人物,马守应也未见过眼前的这种血肉战场。
流贼中,他也算个角色,高迎祥在时,他被奉为“谋主”,高迎祥死后,流营陷入低潮,他联合罗汝才、张献忠等人二十万人马,痛击左良玉,耀威开封府,还被推举为盟主、总掌盘子。
在农民军中,他的地位很高,更足智多谋,能征惯战,不过眼前的局势,让他迷惘了。
这种仗,他从来没打过,他擅长的,是以弱胜强,诱敌深入,明降暗叛等战术,左良玉算是凶悍狡猾的,他更狡猾,曾激得左良玉率军深入,被他团团围住,险些自杀未遂。
但这种硬对硬…
马守应忍不住上来劝道:“闯王,还是不要打了,退兵吧。”
“是啊,退兵吧。”
左革五营中的左金王贺锦、改世王刘希尧、乱世王蔺养成几人也是七嘴八舌道,只有革里眼贺一龙瞪着一双牛眼不说话,但显然也不想打下去。
罗汝才沉吟着,孙可望与李定国不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自成再看去,还好,刘宗敏等人虽然脸色难看,但还是支持自己的,但显然死伤的部下一样让他们心寒,新军战斗力太强了,己方损失太大了。
“驴球子,还是走人了…”
贺一龙终于说了一声,用力挥下了手。
“再进攻!”
他话音刚落,李自成已是冷然喝道。
他道:“我们不能走,今日我们走了,日后大明,就没有我们走的余地!”
他指着明军那边用力喝道:“区区五千新军,就让我们七十万人逃窜,算算朝廷新军还有多少?陈永福,虎大威,唐通,杨国柱,王朴,最后还有王斗!”
他说:“今日若是败了,我们也别谈打什么开封了,日后遇到新军,兄弟们也只有抱头鼠窜的份!朝廷毕竟是朝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他们新军,也会源源不断练出来,他们也招安我们多次,有强军在手,不会再有这样的好事了,今日不战,总有一日,我们逃脱不了千刀万剐的那时刻!”
他断然喝道:“只有打,今日在这里灭了曹变蛟,灭了他们新军,我义军,才有越发火红的时候!”
“继续打!”
“打,把人全部派上去,前面死了,后面再上,他们也不是三头六臂,总有支持不了的时候。”
打到这个份上,闯营各将也不得不支持主帅,纷纷出言力挺李自成。
牛金星抚着自己的长须,也缓缓说道:“夫战,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也,明师已是疲惫,只须我们加把劲,定能将他们军阵攻下!”
终于,经过激烈争吵后,众贼稳下心思,也发起了更加疯狂的进攻。
…
曹变蛟策在马上,四野人潮如海,流贼的攻击越发疯狂,他们以层层盾车诸器械为掩护,一波波神情扭曲的扑来,长矛,大刀,棍棒,似乎无穷无尽,爆雨似的箭矢落着,还有火箭鸣射的炸响。
军阵上空,尽是火箭飞行的各类轨迹,火箭矢鸣射时的凄厉叫声,一些流贼,还扔来火罐,便有着火的新军,嚎叫着扑上去,与他们同归于尽。
军阵四面,已经多处破口,密密麻麻的流贼涌来,然后明军不断聚拢兵力,组织起来,将这些破口堵上,军阵四面,倒下的尸体已经太多了,还有伤者被践踏时发出惨绝人寰的惨叫。
流贼已经到了最后的疯狂,己方也伤亡近半,他极力望向闯贼那处,他不是甘心坐以待毙之人,曾打算直扑流贼中军大阵,擒贼先擒王,只是那边流贼马兵步卒太多了,他领骑兵冲了几次,怎么也冲不上去,反差点陷入他们重兵围困之中。
官兵不是没有陷入流贼重围过,然与以往不一样,此次贼兵马军太多了,若不是他们有数万马兵,便是数十万饥民步卒围困,曹变蛟也认为自己早突围而去。
“轰!”
右翼又破了,狂热的喊声中,不知有多少贼兵涌进来,密密匝匝的长矛,对着阵内的明军闪烁着金属的寒光。
三眼铳的一片爆响,浓重的白烟与凌厉的火焰喷出,两百多个正兵营的三眼铳手紧急涌上,对着眼前的流贼举头就射,他们的三眼铳中,每个铳管都装铅子三、四个,以引线将引药全连在一起,数百人三管齐发,七、八百个铅弹爆出,眼前无数的血雾腾起,防护简陋的流贼齐刷刷倒下一大片。
近距离轰射,三眼铳弹威力颇大,铅弹撞入他们体内,在肝脏肠子内胡乱翻滚,将里面搅得乱七八糟后,体内的压力,使得伤者的血液,再随着伤口处喷射而出,形式各异的血箭,在各人眼中飘撒。
无数声嘶力竭的嚎叫,滚翻的人群,就在眼前叠得更高,但后方密密的长矛丛林,依然涌入,他们中许多人,似乎还保持着因三眼铳独有的雷鸣怒吼,而造成的近距离耳鸣状态。
这些勇敢的正兵营三眼铳兵们,在射完铳弹后,挥舞着三眼铳,如榔头一般,将眼前的流贼,一个个砸翻在地,血液与脑浆飞舞,但三眼铳冷兵器作战时,对上密集的枪丛先天不足,因为需要施展的空间太大,长矛只需向前刺便可。
这些原本是骑兵的三眼铳兵们,很多就被眼前密密长矛刺翻在地,不过他们以伤亡的代价,为后方正兵营杀手队战士们涌到争取了时间,这方面的缺口处,又开始了惨烈的肉搏战。
曹变蛟策在马上,猛然取弓在手,一根利箭已是搭上。
“嗖!”
箭矢射出,一个看起来是小头目的流贼捂住咽喉,跪倒地上拼命挣扎。
弓弦响动,曹变蛟闪电般又是一箭,又一个流贼哨总被箭矢透脑而出,他刚张开嘴巴,就被箭矢从口中直射而入。
曹变蛟猛地转个方向,箭势强劲,一个贼目连惨叫都来不及,利箭便从他的额头射入,带着他向后摔倒出去。
他左右开弓,转眼间,就射杀多人。
随后曹变蛟跳下马,持着自己的马槊,猛地朝流贼扑去,身边越少的亲卫们,也紧紧随上。
他大喝一声,发力一抖,槊身直震,他狠狠一扫,面前几个流贼被他扫得吐血,一个贼兵在曹变蛟扫来时,还想以长矛硬架,但槊杆一弹,槊枪正打在他脸上,他捂着脸血肉模糊嚎叫。
曹变蛟手再一转,槊枪直绷出去,“噗嗤”一声,凶狠贯进一个流贼的眼内,直接从他脑后直穿出来,鲜血混合白色的脑浆喷溅出来,他的手又一抖,有如几朵梅花,几个流贼吃力的捂住自己咽喉…
空气中充满血腥味,大部分火铳兵,都是持着自己腰刀作战,他们已经来不及形成铳阵,流贼进入最后的疯狂,他们似乎不断破口,然后被堵塞上,随后又破口,又被堵上。
杨少凡若狼牙棒似的三眼铳发射后,就将三眼铳当狼牙棒使用,他已经不知敲碎了多少流贼的脑袋,他身上也受伤多处,没了往日温和沉静的样子,形象狠厉。
他的中军官孙玉田在不远处搏斗,他持一把青龙偃月刀,一边大呼搏战,一边哈哈大笑:“痛快痛快,养汉老婆的,真是痛快!”
他身上已经伤痕屡屡,仍然悍战不停,忽然一杆长矛向他扔来,透体而出,孙玉田一愣,猛然一声吼叫,持着自己的长刀,怒吼向前冲去,看准那个投他长矛的贼兵头颅,狠狠劈下。
血雨冲天,那贼兵头颅,带着呆愣恐惧的神情,飞上了天空。
孙玉田咳着血笑道:“你妈的头,敢投老子长矛,先死吧!”
他大笑着,摇摇晃晃,就那样笑着倒地死去。
看着中军官战死,杨少凡悲愤同时,不知为何内心诞生了一丝恐惧,自己有满腔的抱负,现在还不能死,我就是王斗第二,杨少凡怒吼一声,手中狼牙三眼铳,狠狠砸下,眼前一个流贼脑袋,当场被他砸得爆裂…
面对官兵的激烈抵抗,团团围攻的流贼慢慢从疯狂回醒过来,他们犹豫了,他们害怕了,这时候,他们才发现,自家到底死了多少人,多少同乡,多少兄弟,多少同一府县的人,最终都成了地上毫无意义的尸体。
众人胆寒着,犹豫着,很多人开始步步后退,他们神情扭曲,似乎不愿意再看眼前这一幕,那会让他们从恶梦中惊醒。
而在后方,流营各人呆若木鸡,李自成喃喃自语,不知在说着什么,那语句杂乱没有意义,或许,他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
刘宗敏重重的呼了口气,他上前一步,说道:“闯王…”
也就在这时,众人等待已久的消息传入,高台上猛然爆出一阵狂笑。
…
“看来流贼快退了。”
将士们欢呼大叫中,曹变蛟松了口气,四周流贼虽然还密密围着,但显然已毫无战心,今日之战后,他们也再没了斗志,看来他们不久便会退走了。
只是,内心深处,曹变蛟总有一个隐忧徘徊不去。
忽然,大军右翼那方贼兵爆出了一阵欢呼,曹变蛟一惊看去,第一次觉得手足冰冷,全身颤抖,他喃喃说道:“果然,流贼藏有火炮,他们运到了。”
再看四周将士,这些侥幸余生的战士们,也是个个面无人色,似乎支持他们的战斗意志全部不见了。
一波的打击连着一波,流贼火炮的到达,也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很多面对贼兵死战不退的士兵们,都呜呜哭泣起来。
“廷萼哥,怎么办,怎么办?”
一个同乡对唐廷萼哭道。
唐廷萼紧握拳头的手青筋暴露,他咬牙切齿道:“会有办法的,曹帅一定会有办法的。”
效仿松山之战时的防炮手法,曹变蛟紧急传下命令,军中立时用麻袋土袋盛土,掩护军阵,只是,区区赶制出来的少量土袋,又怎么掩护得了整个军阵?
曹变蛟想过夺炮,但流贼炮阵边后,皆有层层步卒马军防护,自己又损失严重,如何夺炮?
所有军官一样无计可施,眼睁睁地看着流贼一门一门火炮架起,随便一数,竟超过百门,就算内中没有红夷大炮,但百门佛郎机大小炮,也是个致命的威胁。
终于,流贼开炮了,如同霹雳连响,一里开外他们的炮阵中腾起股股白雾,然后无数的大小炮弹呼啸而来,凄厉的叫声连连响起,就算他们火炮命中率不高,但数量盖过一切,呼啸奔腾的炮子,打在军阵中,还是激起一片片的残肢血肉,辎重,盔甲与兵器的残片,也随之血雨一起飞扬。
“啊!”
被炮子击中带过的士兵们声嘶力竭的惨叫着,七十万流贼打不跨他们,百战余生的战士,个个都拥有坚强的意志,但却挡不住炮弹的威力。
“轰!”
一门大佛郎机射出的炮弹弹跳跃入,几斤的炮子一路过去,血雾团团涌起,还有支离破碎的兵器乱舞,在令人牙碜的骨折声中,唐延福猛然摔倒在地,他看着自己,却是整个右腿都被炮弹切断了,惨白的骨头露出来,上面还残留一些肉丝。
他哭叫一声:“廷萼哥…”
随后剧烈的痛苦,让他在地上翻滚,唐延机与几个同乡扑上去,死死按着他的伤口,只是鲜血如喷泉一般涌出,怎么按也按不住,煤黑子喃喃道:“怎么办,怎么办?”
唐廷萼眼中含泪,用力抓住唐延福的衣领,说道:“阿福,挺住,不要忘了,你还有你娘。”
唐延福哭叫道:“廷萼哥,我不行了,如果你们活着回去,不要忘了照顾…”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轰响,秽物与内脏,落了众人一身,却是身旁一个铳兵,被一发炮弹打中了身体,如被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撞中一样,他整个人,都四分五裂了,内脏肠子什么散落一地,唯有脑袋连着胸膛部位会完整些。
唐廷萼大吼着,将身上一根肠子扔得远远的,然后拼命抺去唐延福脸上的秽物,发现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已然死去。
“啊!”
唐廷萼仰天大叫,其声痛苦无比。
…
“好好好!”
相比明军那方,流贼这边却是欢声笑语,李自成等人已走下高台,就那样策马,在火炮后不远看着,看那些闯营炮手,基本上都是以前投降的明军炮兵,不断的对着曹变蛟军阵开炮。
这些投降的明军炮手,平日在闯军中好吃好喝,堪比老营待遇,特别此时各当家看着,更是拿出吃奶的力气,看家的本领,拼命的轰射,打了一轮又一轮。
他们基本上是三人一组,一人瞄准点火,一人提出发射完的子铳,一人又填入新的子铳,如此循环不停,当然,有的佛郎机还有铁扣,用来闭气,只要注意火气外泄事宜,佛郎机炮,打得确实比红夷大炮快多了。
看着曹变蛟军阵那方烟尘笼罩,大小炮弹不断呼啸过去,流营各人皆是哈哈大笑,看着官兵挨炮,就是爽快啊,早前的郁闷,争执,也全然一扫而空。
革、左各人,此时也变了嘴脸,革里眼贺一龙大笑道:“多亏闯王坚持,义军才有这时,老贺我惭愧啊。”
老回回马守应道:“闯王能人所不能,心思坚毅,这个盟主,名副其实。”
左金王贺锦、改世王刘希尧、乱世王蔺养成等人,也是连声赞同。
李自成哈哈大笑道:“也是各当家的同心协力,才有了此时的痛快!”
闯军每次开炮,四面贼兵就如潮欢呼,各人精神气,又回来了,看着那边,李定国叹道:“几十万兵马,最后,还是要靠火器。”
孙可望深有同感,说道:“是啊,火器。哥哥总觉得,这仗,越来越不同了,日后我们也要有火铳,更要有火炮。”
看着前方,李自成喜悦的同时,心中也重重松了口气,早前的布局,为最大程度麻痹曹变蛟等人,闯营将收罗的火炮,尽数集中在毫州,离此时战场颇远。
加之此时道路难行,便是比红夷大炮轻许多的佛郎机炮也一样行得缓慢,战场又一路变动,这佛郎机炮,就走得更慢了。
毕竟道路难行之处,人腿马腿可以从容而过,火炮就不行了,毕需依官路而行,随便走叉一条路,都是巨大的麻烦,战场上的形式,也容不得义军轻松等待,若不是这几日苦战,最大程度拖住曹变蛟前行,或许他们早突出重围跑了。
为今日之事,自己可谓苦心孤诣,火炮一路过来都有重兵保护不说,为防止先前突围的王廷臣劫持火炮,更集中二万马兵对付他们,好在,这一切都有了结果,天意,还是站在自己这边。
…
“什么声音?”
王廷臣猛地勒住马匹,仔细倾听,慢慢的,他脸色变了:“不好,是炮声,流贼的炮声!”
他猛的环顾麾下疲惫的将士,喝道:“曹帅正被流贼炮轰,我们必须马上去接应他们!”
十七日,王廷臣突出重围后,当日就赶到夏邑,然后一边巩固城池,一边派人到开封城求援,但此时官场效率,加上时间短暂,那边还没有任何反应。
只有归德府知府李振珽,虽然得知此事非常吃惊,也立时答应了王廷臣的使者,愿意派遣兵马到马牧集接应,再远,他的部下就不敢走了,连二位伯爵都难当数十万流贼兵锋,他们区区一些当地守兵,哪敢深入重围?
不过能做到这个地步,已经颇为难得,王廷臣布置完夏邑之事,挂念曹变蛟安危,还有自家的新军营,顾不上多休整,十八日,就率自家的骑兵,一直在流营外窥探,意图找到能接应被围大军的良机。
只是,闯贼显然也有布置,他们的二万兵马紧紧缠着自己,特别最后有二千老营加入,更是难缠,他虽然领军四处袭击,但却总是战果不大,几天反复的搏杀中,反而伤亡越多,特别马匹折损严重。
此时,闯贼侄儿李过,就率那二万兵马在数里外虎视眈眈窥探自己,他年纪虽小,却也狡猾非常,哨骑四处下,己方踪迹,总是很快就被他发现。
王廷臣最担忧的是闯贼火炮可能,他四处寻觅,却在李过纠缠中,始终找不到踪迹与摧毁机会。
此时,他最大的担忧还是发生了,更是心急如焚。
听到王廷臣的命令,麾下将士,都毫不犹豫答应,只有一个亲将犹豫一下,劝说道:“大帅,不能去,曹帅已陷入重围,我们过去无济于事不说,也恐怕会…”
王廷臣大怒,马鞭劈啪一声抽在他的身上,那亲将脸上也带了一道,立时红辣辣的,鲜血渗出,那亲将只是倔强地看着他。
王廷臣怒气慢慢消沉下来,叹道:“某与曹帅情同手足,亲如兄弟,岂能见死不救?不去的兄弟我不怪他,敢去的,都随老子来!”
他大喝一声,快马一鞭,当先而去,麾下骑士,紧随而上,那被抽了一记的亲将,一样紧紧伴随王廷臣身旁。
…
呼啸声不断,闯军的炮弹,爆雨般打来,而且越打越准。
轰!又一发炮弹射在遵化镇孙副将身旁,眼前几个人影血肉横飞,一个枪兵踉跄着跌在脚下,他半边肩膀都被打没了,他嘶声大叫,却又一时未死,滚在孙副将身边,血肉模糊只是哀嚎。
孙副将无助的看着这一切,他大声哭道:“…老子的兵啊,老子的兵…”
曹变蛟头皮发麻,只觉脑中一片空白,他眼睁睁地看着流贼发炮,侥幸余生的将士,一个个凄惨的死去,自己却没有任何办法,想到这里,就有一种撕心裂肺的痛。
看着孙副将痛苦的神情,曹变蛟面色苍白,王兄弟将他的新军营交给自己,却落得如此,自己如何向他交待?
他心一横,断然举起自己的马槊,喝道:“冲,向前冲!”
也就在这时,流贼阵地,响起了悠长的号角声,随后各方呼应,然后蹄声滚滚有若奔雷。
却是闯贼集中了所有马兵,近四万骑潮水般向军阵涌来,然后马兵后,又是无数的步卒,再是黑压压无边无际的饥民,人马潮水,如洪流般漫过大地。
只在转眼间,流贼人马,就淹没了明军军阵,曹变蛟的方阵,再没有抵抗能力。
“大帅,快走!”
一些部下,拥着曹变蛟上马,四下的人潮中,曹变蛟回头看去,麾下或拼命奔逃,或是原地苦战,然后一个一个死去,他心中忽然涌起一句话:“慈不掌兵!”
早知如此结局,当日抛下新军可好,或许可以保存更多兵马。
只是,想让自己放弃将士,何等困难。
何谓慈不掌兵,就是如此的血淋淋,如此的残酷。
我没有做错,曹变蛟对自己道。
只是回过头来,两行血泪,从他双目中流了下来。
第710章 自尽
流贼人马像潮水般杀来,只在转瞬间,新军的军阵就被冲散了,精疲力竭,伤亡惨重的他们,再也无法保持战力。
一片混乱中,唐廷萼、唐延机、唐正经三人顾不上同乡唐延福尸体,只匆忙拿了自己包裹,就与十几个新军混在一起,拼命向外突围而去,众人也难以辩明方向,只知道冲,拼命冲,希望能冲出流贼的包围圈。
他们拼命冲杀,此时敌我交混,流贼组织力并不高,很多还是杂乱无章的饥民,虽然人多,但空缺之处也多,突出重围可能性不是没有,可怕的是他们马兵。
历史上闯军便是“城将陷,步兵万人环堞下,马兵巡徼,无一人得免”做法,往往被围城池的老百姓一个都跑不出去。
唐廷萼等看到营中兄弟,许多就算杀散眼前步贼,但一个个手持快刀弓箭的贼骑驰来,却接连不断的倒下,他们结阵无敌,但散乱奔逃,往往不是这些马军的对手。
这也是早前曹变蛟不敢让步兵分散突围的原因,平原之上步兵遇到骑兵,没有阵列,那下场往往是非常可怕的,人腿也逃不过马腿的追杀。
身边人不断失散,又遇到新的兄弟,然后又失散,唐廷萼三人奔到最后,身边的一些新军,已经不是最初那批人。
又在一波搏杀后,唐廷萼痛苦地发现,煤黑子唐正经也不见了。
哒哒哒…
催命般的马蹄声一直在响,遍野的贼骑,一直在追杀这些突围的明军们,还有他们的步卒与饥民,虽然东一片西一片,但黑压压的人潮,只需发现某处有突围的官兵,便是成群结队涌上,呼喊追来。
许多明军无力突出,最后只得倒在地上,听天由命,还有一些人,在四周叫喊的投降声中,呜咽的抛却兵器,扑倒在地,溃围的那一刻,很多人信念也失去了,只麻木等待自己命运。
或许唐廷萼等人奔逃的是朝毫州方向,拦截的贼兵贼骑,没有朝夏邑那方那么的密集,不知冲杀了多久,眼前的人流越来越稀疏,又逃了几里,前方一片树林,周边高高的荒草,高过人腰,唐廷萼等人大喜,拼命脱离后方追赶的一波步贼,钻进了树林之中,几个枪兵,还埋伏起来。
外面那波流贼赶到,大叫声中,约有一百多个贼兵钻了进来,几个枪兵突然爆起,接连刺死几人,吓得这些贼大呼小叫,慌忙逃出树林之外,余下的人犹豫一阵,最终没有追杀进来,只在外面放了把火,呼叫着,往别的方向明军追去。
唐廷萼等人不敢多留,略略在林中潜藏一阵,又往外面奔逃,途中,又有人失散,偶尔一些明军合入,他们不断躲藏,河边,草丛中,树林内,都是他们潜藏的地方,流贼步兵越少,但躲藏时,他们死神般的马蹄声,仍时不时在耳边响起,出了大众步卒范围,平野上,尽多流贼马兵肆虐。
未时,他们潜藏在一片废墟中,这里原本是个村庄,但现在只剩残屋断墙,只在村口倒塌的牌坊上,隐约可看到大朱庄三个大字。
他们躲在村西北的龙王庙中,这里一样只余残垣断瓦,看流贼蹄声不断,搜索队一队接一队从庄附近奔过,各人都是暗暗心焦。
此时唐廷萼身边约有七个人,连他一起三杆火铳,还有三把长枪,一把腰刀,那持腰刀是个火铳兵,但他什么时候,手中的火铳都不见了。
七个人,也是分属玉田镇与遵化镇,还属不同的部总,不过军职却是唐廷萼这个甲长最高,众人都下意识以他马首是瞻。
此时每个人都是脸色蜡黄,各人身上众多伤口,长时间的流血,让他们身体越来越虚弱,唐延机左肩背上,被一个流贼狠狠劈了一刀,包扎的伤带,已经被血浸得漉漉,刚才甚至昏迷了一阵,醒来只觉喉咙十分干渴。
但他默默不声,一手紧握长枪,一手颤抖着摸出自己的椰瓢,却怎么也递不到唇边,还是唐廷萼帮助着,才喝了几口水,又从怀中摸出干硬的熟马肉,用力咀嚼着。
身边的人,也是默默吃着炒米马肉,还是唐廷萼开口,却觉自己声音十分沙哑:“刚才我已经去摸过了…庄的西面不远,有一条河,河水宽约百步…但这水很深,想涉过去不容易,但不过河,想远离贼兵,就要绕很多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