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桢也不理会,只问窗内:“赵妹妹,别恼我了,好不好?我以后再不敢这样了。”
赵琇看着他在窗上映出的身影,咬着唇偷偷暗笑,却故意说:“那我就看着了。嘴上说了不算,关键要看你的表现…”L

☆、第四百八十八章动手

有过这么一场小口角,小矛盾,高桢立时就变得更加温柔体贴了。赵琇要看账簿,他就把手下人誊写好的所有新账都送到了东耳房,由得赵琇翻查。若不是旧账簿太多,存放得也比较紧密,赵琇不想惊动太多人,拦住了他,只怕他也要一并搬过来呢。
账簿都齐全了,赵琇也有了更多的用武之地。她用复式记账法对所有数据进行归纳统计,两边账平不了,就意味着有问题。是哪个时节出的问题,哪个项目出的问题,当时的负责人又是谁,全都一目了然。这工程有些大,不过高桢每日都过来陪着,还帮她打下手——是真的打下手,磨墨摊纸,翻查参考资料,或是在赵琇手写得累了的时候,根据她的口述做笔录,在分析报告上留下自己的墨宝。有他的帮忙,赵琇就轻松多了。
赵琇看到高桢如此殷勤,也感受到了他的诚意,不再象之前那样爱理不理的了。他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她也会详细给他做说明:“这个是复式记账法,用这种方式对账,凡是支出银钱,定要换回等价的东西,或是材料,或是匠人的工费,或是别的什么东西,都要有个数目。如果两边账目不对等,支出的银钱没有换回东西,那定是有人虚报了费用。规模相近的一段堤坝,若以嘉定段的费用为标准,有哪个地方的比它多花了几倍的银钱,买的材料却差不多甚至要少一点,这肯定是有人中饱私囊了。上海府周边的物价怎么会相差这么大?就算买回来的材料也多几倍,你也得瞧瞧他们是不是都用在工程上了,没用完的东西在哪里?他们真的买了这么多材料吗?是从哪里入的货?为什么耗费了这么多?如果这些问题都找不出答案,那就是在造假…”
高桢一边听。一边点头。他如今态度非常虚心,也积极地帮赵琇做事。他就挨着赵琇坐,两人共用一张书案,时常用同一支笔,在同一个砚台里蘸墨,用同一个水丞洗笔。高桢用赵琇的尺子帮她画表格,帮她抄写数字。合作得多了。竟也培养出了一点默契。她想要拿什么东西,通常还没开口呢,他就已经把东西递到她手里了。这让她心里有一种微妙的甜蜜感。心想他虽有不少毛病,但对她还是挺好的。
若他在身边帮忙的时候,别老是拿错她的茶碗就好了。有两次她阻拦不及,竟叫他错喝了她茶碗里的茶水。让她怪不好意思的,只能命婆子另倒一碗茶来。高桢也一脸懊脑。一再向她道歉,可惜仍旧是粗心大意,没过半天,又喝错了。她只得把自己的茶碗放得远一点。免得高桢又拿错——她其实有些怀疑,他有这么粗心吗?被他唬弄过一回,赵琇现在变得有些多疑。不过看到他那懊恼的表情。她又觉得,也许是自己多心了。
赵琇有方法有技巧。高桢又积极配合,两人合作的结果非常可观,效率比赵琇一个人做要快多了。他们发现的账目错漏越来越多,可以追查的线索也变得越来越明显,收到分析报告的曾侍郎兴奋得不行,还一再跟广平王说:“建南侯家的这位老账房真真能干,真想见一见他呀。这可是少见的能人!”
清楚真相的广平王只能笑而不语。最近他总是时不时露出这种高深莫测的表情,曾侍郎一看,也就知趣地不再追问了。
不过在他的宣扬下,前堂里的一众随员以及杭州各级衙门借调过来的吏员与账房们,也都知道了后堂有一位能人加入了查账的行列,并且火眼金睛地发现了许多问题。这位能人还出自建南侯府,若不是他们工作实在进展缓慢,建南侯是绝不会轻易出借心腹的。
众人纷纷感叹不已。后堂东耳房的高效率也帮了他们不少忙。因他们盘账盘得慢,最后一批旧账簿已经分了一半过去,人家不到两天就盘完了,而且还没有错漏,大大减轻了他们的负担。他们辛苦了这么多天,完全不觉得新来的人是在抢饭碗,反而觉得对方拯救了他们,心中只有感激和佩服。
当中只有赵游在困惑,建南侯府哪里有什么能干的账房在杭州?老夫人张氏与大姑娘赵琇到杭州是来玩的,根本就没带着账房;大管家王双福又不擅长管账;几个大丫头并不曾听说有这等本事;杭州茶行茶园的人都是蔡卓成用惯的,赵玮不可能让他们沾手朝廷大事。倒是小姑姑赵琇算盘打得不错,管了几年的家,账目上一向很清楚,族人们也曾私下佩服过。难不成是小姑姑手下得用的管事丫头?但主持中馈的赵琇身边若真有这样的人,赵游帮着打理侯府产业,不可能没听说过。总不会是小姑姑赵琇亲自上阵了吧?
赵游犹自在那里猜测着,而赵琇把手头的账簿都理顺之后,所有的问题都被暴露了,线索也都变得清晰明了。赵玮已经带着人去暗访了一番,把该收罗的人证物证都带了回来,差不多该是动手的时候了。
冬去春来,时间已经进入了二月。杭州各处衙门都已开衙办事,官员们也已收拾好心情,将注意力投向西湖边上钦差队伍所住的这座园子。城中流言纷杂,各种势力暗中涌动。广平王知道不能再拖下去了,便与曾侍郎、赵玮商议了一番,又向杭州守备借了人手——正月里他派人快马赶回京中向皇帝讨来了旨意——就准备明日二月二龙抬头时,从杭州开始,由南向北,将该抓的人都抓起来。
赵玮与曾侍郎身为钦差副使,都要负责一路抓人,不可能再待在杭州享福了。广平王倒是不用辛苦,不过杭州毕竟只是避开众人注意力的地方,要审案子,还得返回嘉定去。当然,他可以慢慢走,不用着急。他正打算等天气暖和些再说呢,横竖杭州距离嘉定也没多远。高桢自然是跟着父亲的,他可以帮忙做事,却没有正式职务在身,抓人审人就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
赵玮赶回隔壁宅子去收拾东西,这一去,他连随身的小厮都不能带,只带两个亲兵照顾起居便是。赵琇办完了事,也得回小宅里陪张氏了。因赵玮出发得急,她便留下柳绿在倚梅轩收拾行李,自己先走一步回了小宅。
孙子孙女都在园中,无法抽身回来陪伴,张氏起初还真有些寂寞。但米家母女三天两头地过来看她,或是打发人来给她送东西,她并不觉得难过。经过接二连三的碰面,张氏如今对米夫人也越发欣赏,比之前更加积极地为她想办法调理身体。张氏用惯的几张药方,都出自太医院名医之手,效果自然不是盖的。米夫人讨了回去,才喝了三剂,就觉得身体没有之前那么冰冷了。冬春之交最易生病,她往年都觉得难受,必要病上一场,躺上几天,今年竟然顺利挺了过来。米家父女喜出望外,米颖芝将张氏视作恩人,特地给她做了新的抹额与夹袄做谢礼。
张氏喜欢米颖芝的针线,又觉她们母女都是知道感恩的,人品正派,很值得交往。独居寂寞时,就打发人把米颖芝接过来说话。赵琇赶回来给哥哥赵玮送别时,米颖芝就陪在张氏身边。
赵琇看到她时,忍不住吃了一惊,等张氏说了原委,她才笑道:“这几日疏忽祖母了,我一直在担心呢,不知道祖母在家过得如何。如今知道有米表姐陪着,我也就放心了。”
米颖芝笑笑,又有些好奇地问赵玮:“赵表哥要出公差了么?钦差可是要回程了?”
赵玮全身僵直,干巴巴地回答:“大约还得再留几日,等我把差事办完了才走。”
赵琇忍住了抬手掩目的冲动。
米颖芝微笑道:“赵表哥真辛苦哪,还请多多保重身体。”
赵玮板着脸点头:“我会的。”
赵琇忍不住了,咳了一声。
赵玮听见了,心里其实也在着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每一次都暗下决心,要在米颖芝面前表现得自然一些,有风度一些,要象个翩翩佳公子——就象平时那样就好了,不必刻意表现。可每次见了米颖芝,他就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了。怪不得妹妹看了着急,他自己都着急得不行。无奈世上总有些事,不是他想要怎样,就能怎样的。
赵玮赶着要出门,不可能陪着女眷们多聊。无论他有多么不情愿,等小厮把他的行李收拾好了以后,他就得出门了。拜别了祖母、妹妹与表妹,他便提着行李回园中与属下会合了。他前脚刚离园,高桢后脚就溜了过来。
米颖芝已告辞而去,高桢开始努力劝说张氏:“杭州城里风波渐起,老夫人不如搬到园子里去吧?离我们近了,彼此也好照应。论景致,还要数园子里的好,在园中还可以眺望西湖春景。闲来无事,老夫人也可以陪我父王说说话。如今园中人少了许多,比先前冷清了。横竖没有了出入禁制,老夫人搬过来,与住在这宅中也没什么两样,地方还要宽敞些呢。”
“这…”张氏犹豫了。
赵琇听出几分不对,便问高桢:“可是出了什么事?”
高桢笑笑:“能有什么事?我不过是想着,你们带来的人手少,若住进园子,有官兵护着,比留在宅子里稳当些。即使有什么不长眼的东西,不死心地要来缠着你们,又或是狗急跳墙来寻你们晦气,也不怕他们会闹到你们面前来。”
赵琇猜想他指的大约是赵家母子与卢三姑娘,正想问得清楚一点,张氏已经果断地拍了板:“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L

☆、第四百八十九章烦恼

赵琇还没想清楚呢,张氏就已经先一步答应了高桢,还真有些出乎她意料之外。
不过想想,张氏一向厌恶赵家母子与卢三姑娘的纠缠,高桢拿他们做说服张氏的理由,张氏怎会不心动呢?反正从京城南下,赵家祖孙都是坐广平王的船,早已习惯了住在一处。隔壁园子又大,各处房舍之间都隔着一段不近的距离。搬过去住着,跟住在这边宅子里,其实是差不多的,只少了一堵高墙罢了,来往还更方便了。那边地方大,活动的地方也大,比这边小宅前前后后那点儿地可强多了。反正查账工作已经结束了,园中不再禁止人外出,张氏搬过去,也不会行动受限,所以很爽快就答应了下来。
张氏都答应了,赵琇自然不会驳了自家祖母的意愿。刚刚才带回来的行李,连打开都不必,就又得搬回去了。这一次还得把所有行李一并带过去,省得要用什么东西,还得来回跑。不过这边的小宅子,赵琇也没打算提早退回给主人。园子虽大,到底是钦差队伍停留的地方。建南侯府随行而来的仆从不少,还有赵游赵沥两位族中子弟,总不能全都带进园中去,就让他们继续住在小宅中吧。
赵琇帮张氏收拾好行李,高桢主动帮她们寻了两抬小轿来,抬着张氏与赵琇去了隔壁院子,省得她们自己走了。张氏重礼,进了园后,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拜见广平王。广平王笑容亲切,仿佛事先就知道了这件事般,还客气地请张氏只管安心住下,若缺什么东西。就跟王府的内管事烟霞说,她自会安排。张氏自然又是一番千恩万谢,还答应了每日闲暇时过来陪广平王说话。
赵琇仍旧住在倚梅轩。不过张氏却没跟她住在一处。
倚梅轩是座小小的房舍,周围没有围墙,而是种了许多梅花,环境与隔壁的红香坞有些象,但更精致。房舍也更袖珍。总共也就是两间屋子,屋后又有两间小小的退步,可供仆从居住。如此而已。赵琇住在这里时,那两间屋子一间做卧室,一间做客厅,正好满足日常起居所需。柳绿还要住在后头的退步中。这样小的房舍,无论如何是不可能再住下一个张氏。以及她身边丫头的。
但赵琇在倚梅轩中住了多日,已经习惯了,又喜欢这里的精致雕花窗格,更喜欢窗下随风轻摇的梅影。她想继续住在这里。张氏也不好阻拦,便选择了倚梅轩左后方不到百尺远的另一处房舍,名唤“墨香斋”。却是一处书斋。斋中有藏书上千,又挂了许多名人字画。正合张氏喜好。从墨香斋出来,沿小路穿越过重重梅林,不一会儿就来到倚梅轩了。祖孙俩分住两处,来往也方便。
赵琇与张氏从此便安心在园中住了下来。每日早起在一处用早膳,接着赵琇便陪张氏去散一圈步,然后一起回到墨香斋来,张氏随便寻本书来看,赵琇则在她身边练字练画,有时候也会回倚梅轩去。临近中午,祖孙俩便来到主院后堂,陪广平王说一会儿话,与他一同用膳。饭后是午睡时间,广平王与张氏各归各屋,赵琇则习惯在倚梅轩周围散散步。每到这时,只要高桢有空闲,就一定会加入进来。两人一边散步,一边聊天,时间倒也过得轻快。
下午赵琇继续留在房间里练字练画,天气好时,便会到园中高楼上去写生。如今冬去春来,西湖边的绿色多了,春花绽放,比起先前的雪景,完全是不同的景致。这种时候,高桢自然是要办正事去的,不过他也不会冷落了赵琇,时不时还让烟雨送些热茶点心过来。
晚饭又是跟广平王一起用的,用完后张氏告退,赵琇反而会留下来,陪广平王父子绕着后堂散一会儿步,闲聊几句。广平王似乎完全不为外界形势而担忧,心情平静,生活悠闲。看到他如此不慌不忙,赵琇本来还有些浮躁的情绪也跟着平静下来了。反正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人顶着,有广平王主持大局,料想江南官场那些贪官污吏也成不了气候。自家哥哥赵玮在外头跑腿,身边跟着官兵,不会有什么大碍,顶多就是劳累一点罢了。广平王不提外头的事,赵琇也不多问。陪他散完步,送回后堂,高桢就会反过来充当护花使者,送她回倚梅轩了。通常这护送的过程,都会让散步的时间延长多一倍。
赵琇隐隐能察觉到,这里头兴许有广平王与高桢的刻意为之。不过广平王是睿智长辈,能多听听他的教诲,对赵琇有好处。高桢又自幼相熟,性情彼此了解,聊天的话题也不无聊,每日都能让她过得很愉快。赵琇也就睁只眼闭只眼的,当作什么都没发现了。
只有祖母张氏,偶尔会跟她念叨一句,入夜后还跟广平王父子在一处待着不好。虽然在他们身边侍候的都不是外人,除了王府的侍女,就只有赵氏祖孙的三个丫头,连主人家在园中安排的婆子都不能近前,但他们四人都没有避讳的意思,时间长了难免叫人察觉。如果有人嘴碎,说几句闲话,旁人倒罢了,赵琇却会有麻烦。张氏担心孙女,就劝她晚饭后随自己离开算了,若是实在无聊,可以去墨香斋帮忙抄书。
因为自家建了明知书馆,张氏如今又手痒了,对墨香斋中的一部分藏书动了心,正劝赵琇多抄几本呢。
赵琇犹豫着,既想趁着天气正好,画又练得熟时,多画几幅湖景,但墨香斋中的书似乎也很有吸引力。她刚刚跟高桢念叨起这个小小的烦恼,第二日高桢就给她带来了好消息——他把张氏对墨香斋藏书感兴趣的事告诉了主人家,对方非常真诚地表示,那些藏书他们家中还有一份,愿意送给京城的明知书馆收藏。他家已经在安排把书装车了,不日便可先送到奉贤赵家老宅去。赵琇听了。顿时喜出望外,张氏听说后也都开心不已。
张氏一边吩咐王双福去接收藏书,一边向高桢道谢。高桢笑道:“这有什么?不过是随口帮着问了一句。我也没想到他家这般殷勤。兴许是明知书馆的名声已经传开了,京城中能够给书馆捐书的,无一不是学问大家。这园子的主人心慕书馆之名,如今得了一个机会,正好给自家门楣添些光彩。老夫人只管收下。若想回礼。把您家里的藏书也给他们几本就是。”
互赠诗书,本是极风雅的事。张氏对这种事最是推崇,也对高桢的提议深以为然。此番出行。她除了几本爱看的诗集文集,她也没带什么书,便亲笔写了一封信,吩咐赵沥前往南京、苏州、扬州等地。将墨香斋里没有的书搜罗上几箱,送给园子的主人做回礼。
张氏新添了藏书。又解决了回礼问题,心情大好。米夫人那边继续有好消息传来,她的身体大有起色,米颖芝又孝敬了张氏两色针线。母女俩时不时送信送东西来问候张氏。殷勤又亲切,却不会让人觉得厌烦,张氏倍感舒心。
广平王收到消息。曾侍郎与赵玮两路抓人都抓得很顺利,许多物证人证也都到位了。京中还快马送来了皇帝的旨意,许他便宜行事,他同样心情大好。
赵琇画了几日园中美景,又画了几日西湖,颇得了两三幅还算满意的作品,觉得自己画技大涨,心情也很好。
王府与侯府的几个大丫头,每日工作悠闲,得了空还能在园子里逛几圈,玩得很开心,心情自然也很好。
所有人心情都很好,独独高桢有些闷闷不乐。不过他掩饰得好,在人前从来不露半点异状,因此旁人都没发觉。惟有赵琇发现,他陪她午后在园中散步时,比平日似乎沉默了许多,就忍不住问他是怎么了。
高桢起初犹豫,没过多久就把心一横,将心事说给赵琇听。
原来他们父子在杭州滞留,除了公事上的需要外,还有一点私心。广平王昔日因受伤中毒,以致双目失明,身体也大不如前。经过这几年的细心调养,他的身体已经有了起色,行动如常,生病也少了。但江成太医曾私下说过,广平王的身体虚弱,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体内余毒未清。太医院中人怕冒风险,宁可让他继续这么缓慢地好转,也不想用虎狼药为他清毒。然而广平王体内的毒一日未清除殆尽,他的身体就始终不能完全好起来。余毒积存在体内太久,还有可能会带来其他的危险。
高桢迫切希望能为父王清除余毒,可他不太信得过太医院的人。江成虽是故人,医术也高明,可他毕竟是太医院的,请他为广平王医治,必要惊动当今皇帝。高桢真正不信任的人,其实是这位主儿。
在过去一年里,高桢曾在京城寻访名医,为广平王清毒,但收效不大。南下途中,他听闻别人说起江南有一位姓叶的名医,医术了得,便想请对方来试一试。正巧这位叶大夫近日来了杭州,高桢父子俩便索性在这里多待些时日了。
叶大夫行事低调,他在杭州的行踪不好找。托杭州知府米省之的福,高桢终于把人找到了,也请了他悄入园中为广平王诊脉。叶大夫把完脉后,犹豫很久才告诉高桢两件事:第一,毒可以清,他也有法子,不过需得用虎狼之药,药的份量也需要小心斟酌,以广平王如今的身体状况,恐怕受不住药效,最好是让他先把身体养好一点,再动手清毒也不迟;第二,余毒清除后,叶大夫还有法子可以医治广平王的双眼,只不过效果不会很明显。因为广平王的眼睛失明多年,就算真的治了,也不可能恢复到旧日光景了。广平王父子俩最好对此有心理准备。
叶大夫的话,既给广平王父子带来了惊喜,也让他们陷入了犹豫纠结之中。广平王深思过后,决定放弃医治双眼。高桢无法接受,一再劝说,都未能凑效。他近日郁郁,正是这个原因。
他向赵琇倾诉心中苦闷:“我该怎生是好?父王竟不肯接受那叶大夫医治,甚至不愿意拔除体内余毒。这样下去他的身体怎能受得了呢?可无论我如何劝说,父王还是一意孤行,我该怎么办才好?”
赵琇听了,也跟着犯起愁来。L

☆、第四百九十章劝说

赵琇虽然不清楚皇室秘辛,但跟高桢相处得久了,听他说起一些烦恼,便也知道了一些内情。
广平王热爱生活,即使双目失明,也不曾灰心丧气。他担任钦差出行,又插手地方上的贪腐大案,都是因为想要做出点事业来的缘故。他绝不是一个因为身体残缺,便自暴自弃醉生梦死的人。他从少年时代起,就被视为帝国的继承人,直到失明后,方才主动上书退位,暗中捧胞弟上位,还跟谋逆势力斗智斗勇。这样一个人,如果有机会让他重得光明,他又怎么可能会拒绝?
即使是甘心赋闲,双目复明在生活上和心理上能带给他的愉悦,也远不是锦衣玉食能比的。至少他再也用不着事事仰仗他人,有一定的自理能力,可以自由出行,想看什么就看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象现在这样,整天只能窝在屋里,想干点什么事都不方便,活象一只被养在笼中的金丝鸟。
按理说,这样的广平王一旦得知有人能清残自己体内的余毒,并医治自己的眼疾,是无论如何也不该拒绝的。就算不知道对方最终是不是能把他的眼睛治好也是一样。只要那位叶大夫的医术靠谱,哪怕是把他的身体调理得健康一点也是好的呀,为什么他要放弃呢?
如果说广平王只是担心自己心理脆弱,不能承受医治失败的结果,赵琇是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的。从受伤到失明,从主动上书退位到助胞弟上位,广平王由始自终都是冷静而坚强的。一个从孩提时就知道自己会成为一国之君的人,能如此坦然接受了沦落的命运,又怎会承受不了一点小小的打击?
赵琇只能猜想。广平王大概是为了避免皇帝猜忌吧?因为他是比当今皇帝更有资格继承皇位的先帝嫡长子,而当今皇帝继位以来,种种非议时有发生,这背后原因复杂,兴许还有逆党余孽在作祟。但皇帝却是个多心的,哪怕明知道那些谣言大都是有心人故意为之,却依然要猜疑兄长。担心兄长心中真的会有不甘。会想取自己而代之。后宫又还有一位脑子不太清楚的皇后谢氏在,她是一向看广平王父子不顺眼的,生怕有人威胁到她儿子的储位。就算皇帝烦了皇后。耳边风吹得多了,焉知他就没点想法?广平王不想跟胞弟产生冲突,更不想兄弟阋墙,惹得太后伤心。所以总是先行退让。
在是否参与朝政的问题上,他退让了。
在皇后无理取闹的事情上。他退让了。
在皇后有意为他续弦的事情上,他虽未退让,却用了非常委婉的手段,另寻了理由推搪。而不是直接开口拒绝。
他与旧日的属官幕僚几乎断绝了往来,又几乎从不出门,极少邀人来家中作客。只与宗室国戚以及建南侯府这样的多年旧友往来。他降低自己在朝廷中的存在感,明知道朝中有人因种种莫须有之事而弹劾他。他也当作不知道。如果说皇帝继位之初,他还参赞过政务的话,到最近这一年,他就完全成为富贵闲人了。
退让了这么多之后,皇帝似乎还不能完全放心。因为他不自信,总觉得若不是胞兄双目失明,他是绝不可能坐上皇位的。广平王大概也清楚这一点,所以他放弃医治双眼,甘心做一个眼盲之人,免得复明之后,皇帝又要感到不安了,想出各种各样的办法来防备、打压他们父子。广平王希望兄弟能彼此相安无事,也希望儿子高桢能受皇帝重用,一展长才。他此时的决定,其实也是为人父、为人兄、为人子的一片苦心。
可赵琇站在广平王与高桢的角度,却不太理解前者的决定。皇帝跟广平王是亲兄弟,太后尚在,而且身体健康,少说也能再活上一二十年。皇帝心里猜疑再多,也不可能真对广平王做什么的,更何况广平王又没有谋反的心思,所以皇帝也就是想想而已。谁还能管得着别人怎么想?也许他会给广平王父子带来一点小麻烦,却不会有性命之危。广平王又何必为了让他安心,就一再委屈自己呢?
她对高桢说:“无论如何也得劝一劝王爷,让他接受诊治才是。治不治得好,能治到什么程度,都还是未知之数,何必这么早就作茧自缚?只当作是调理身体好了。若王爷身体能有起色,太后也不用总为他担心了,你这个做儿子的也可以轻省些。就拿这些理由去劝王爷,怎么样?”
高桢心下一动,觉得这两个理由确实不错,只是还有些担心:“父王未必愿意听。他心里清楚,我这么说是想要达成什么目的。若他真的拿定了主意,总有理由来反驳我。”
赵琇不以为然地道:“这也未必,王爷还是很明事理的,难不成他为了让弟弟安心,就不顾太后娘娘了不成?我觉得王爷有些钻牛角尖了,他本来就无心权势,无论是双目能视亦或双目失明,都没打算跟皇上抢位子。既然是这样,那皇上是怎么想的,很重要吗?谁还能控制住别人怎么想?太后娘娘还在呢,天下臣民都还看着。王爷什么都没做,皇上如果随便寻个莫须有的理由治同胞兄长的罪,天下人会如何看他?宗室又会如何看他?晋阳王、山阴侯越发要自危了。我觉得皇上很应该自信一点,王爷当初是自请退位,皇位也是先帝亲旨传给皇上的,他这皇位来得名正言顺,拿王爷说事的都是居心不良!皇上如果聪明,就不该打压你们,反而得加倍儿对你们好。你们就是他要立的一座牌坊,好向天下人证明他有多么的宽厚仁善。”
她这话有些大胆了,若不是跟高桢独处,周围没有旁人在,她是绝不敢说出口的。刚一说完,她就有些后悔。担心地看了高桢一眼,就怕自己的话把他吓着了。
事实证明高桢的神经没她想的那么弱,他只是挑了挑眉,眉眼间倒是放轻松了些,微笑道:“赵妹妹是这么想的?还真有些道理。皇上如今所为,确实也有格外优待我们父子之意,只是他未必有妹妹想得周全。他身为一国之君。即使表面上优待我们。在台面下做些手脚,却不是难事。父王也担心我的前程会受阻。毕竟…”他顿了一顿,“皇祖母总不能一直护着我们。若把皇上逼得紧了,将来我们王府一系终究没有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