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琇道:“不怕的,我每日让人准备驱寒暖身的汤水,祖母喝着,身上并不冷。若真觉得不舒服,太医就在楼下,我们去求王爷一声,把太医请上来给祖母诊脉就是。”
赵玮略放心了些,但还是嘱咐妹妹:“好生照看祖母,若缺什么,只管来跟我说。咱们自家带了不少东西呢,若是不够,就上岸去采买。”
赵琇答应着,又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对兄长道:“今天早上我陪祖母说话的时候,听她念叨了一句,说是临清快到了,有心要去祭拜一下,又怕那地方不是什么大埠,不好跟王爷开口。前头还有曾侍郎在呢,这趟哥哥又是领了公差前来,没有为私事耽误了公事的道理。可若是不能祭上一祭,祖母心里大概也不好受。”
临清附近的河段正是当年赵焯夫妻丧命的地方,当年张氏带着赵玮上京城看望受伤的广平王,回程时也曾到那里祭拜过。赵玮心里还记得很清楚,闻言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才道:“我去找世子商量一下。”

☆、第四百四十三章祭拜

船队邻近临清的时候,因天色看着似乎有些阴沉,广平王世子担心会有风雪,便命船工稍微加快速度,若能尽快赶到临清,大家也能安心。船工们于是便加快了船速,所幸这一带运河河面不曾结冰,河水也挺充沛,于是非常顺利地抵达了临清码头,时间才刚刚过午而已。
广平王世子似乎发现自己估计有些错误了,不过这也不是坏事。早些到达临清也好,天儿越发冷了,船上也需要补给食水炭火。临清是山东大州之一,颇为繁华,船上需要用到的物件都能在这里找到。因此,虽然今日还有差不多半天的时间可以赶路,广平王世子也下令船队在临清停靠一夜了,也免得半日时间不够赶到下一个城镇,错过了宿头。
临清当地的官员早早就打发了人到码头上留意广平王船队的讯息,虽然船队比他们预料的早了两个时辰到达,但他们还是有条不紊地赶到码头上来拜见了。广平王刚吃过午饭,正要午睡,不想见客,只好由副钦差曾侍郎出面接待。众人不敢打扰广平王与世子,建南侯又一副有事要做的模样,他们只好去抱曾侍郎的大腿了。恰好当地官员中,有一位是曾侍郎的同年。虽然两人官位差得挺远,但昔年也曾经交好过,于是当地官员们就非常热情地邀了曾侍郎与几名随行的官吏上岸。城中最有名的大酒楼,今日早已被包下了,正摆了最上等的宴席,等着招待贵客呢。城中有点体面的士绅都赶了过来,争夺一个陪客的名额。天家钦使。他们一辈子也未必能遇上一个,自然不能错过了见世面的好机会。
曾侍郎带走了船队上大部分的随行官吏,广平王乐得清静,自个儿待在舱房里小睡,身边有的是人侍候。世子高桢就腾出了手,悄悄儿叫上赵玮,两人碰了头商量片刻。赵玮便吩咐汪福来将自家马车运到岸上装好。再叫两个婆子备好炭盆,放进车厢中,然后就上第二层楼舱去寻妹妹了。
赵琇早有心理准备。船一停便催着夏露冬霜侍候张氏穿衣戴帽了。张氏还纳闷:“我又不出去,穿得这样厚实做什么?行动忒不方便了。”赵琇便说:“今儿时候还早,趁着如今没事,咱们不如坐了车去柳林镇一趟。来回不过就是两三个时辰的事。若是利索些。还能赶得上回来吃晚饭。”
张氏怔住了:“你们这是…”不等孙女回答,她眼圈就先红了。也不多说,就这么乖乖地在丫头侍候下穿戴好了,再接过孙女捧过来新添了银霜炭的手炉,便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候。待赵玮上楼来说。车已经套好了,她才有些激动地扶着孙子孙女的手,下楼来到甲板上。
自从船驶进临清地界。她就下令丫头婆子们不许打开她舱房的窗户。她不想再看到那陌生而又熟悉的景致,不想再想起当年的伤心过往。但如今。她站在甲板上,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虽然依旧伤心,但再也没有了那种绝望的感觉。她似乎早已接受了儿子媳妇逝世的事实,不再想起就悲痛欲绝了。
他们没惊动太多人,静静地就上岸登了车。高桢骑了马,带了一队护卫过来,对赵玮说:“我送你们过去。”赵玮却有些不太想接受,虽然知道高桢是好意,但祭拜这种事,是他们家人专有的权利,好好的带个外人过去做什么?哪怕知道高桢有可能会成为他妹夫,他心里也依然不乐意。
高桢却道:“你们虽然来过这里,但当时又不是冬天,四周都下了雪,你们认得路?我手下的护卫里有人是本地出身,最熟悉路况了,让他带路,省了你们多少事?你们时间也不多,别把功夫都浪费在找路上了。”
赵玮有些犹豫,那边厢赵琇在车里已经听见了,挑起车帘对赵玮说:“哥哥,世子也是一片好意,你就答应了吧。只要世子有空闲,不会耽误了王爷那边的事,就请他与我们同行吧。当年我们遇险,也是多亏了王爷、王妃和世子,才能得救呢。”
赵玮听了,神色便缓和下来,对高桢抱拳道:“那就多谢世子了。”高桢微微一笑:“不客气。”双眼却忍不住往马车方向瞄了一眼。可惜赵琇已经把帘子放下了,他什么都没看见,不由得有些怅然若失。
有人领路就是不一样。高桢手下那名出身临清的护卫在前头做向导,带他们走的都是最平稳好走又距离最短的路。建南侯府的马车质量也极好,车速很快,车厢底座用了防震装置,张氏与赵琇并没觉得太颠簸。一行人走了小半个时辰,就到了柳林镇以北,当年赵焯与米氏以及建南侯府一干下仆船工遇难的所在。
赵琇下了车,遥望四周,只觉得满目陌生。事情过去已经十年有余,当时还是深秋,周围环境似乎与眼下不太一样。她已经不太记得船是在哪个地方出事的了,倒是记得被救上岸的那个河滩。站在运河边看了好一会儿,她才认出了那个地点。因被白雪覆盖了一层,周围白茫茫一片,连树的大小高低都不同了,她要认真去辨认,才能认得出来。
高桢似乎与她也有同感,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手执马鞭指了指远处:“那里就是当年我们一家马车停靠歇息的河滩吧?我记得天黑之前,母妃特地允许我在河边上玩一小会儿,但烟云拦着我不让下水,我就拣了几块有趣的石头回去。可惜如今都不知道丢哪儿了。”
赵琇也认得,微笑道:“这是我们祖孙遇救的地方呢。”见张氏似乎有些难过,便拉着她去看。张氏瞧了几眼,也认出来了,嘴角露出了淡淡的笑意:“没错,就是那里。”
赵焯夫妻遇难的地方,还要再往上游方向走一段路。张氏不肯上车。就这么深一步浅一步地走在雪地里,远远瞧着沉船的那段河面,眼泪就下来了。
河边已经有建南侯府的仆人盖起一间简单的草棚,可以遮风挡雨,供人祭拜上香用。早在船队经过这片河段时,侯府随行的一条船就奉总管之命靠了岸,提前过来做了准备工作。此时香烛纸钱都已齐备。三牲福礼、四色果品与素酒也都供上了。两个婆子将羊皮面的棉垫放在早已打扫干净的面上。让主人好上前跪拜。
张氏站在祭棚中,手执三支香默默祷告,让儿子儿媳不用记挂孩子。如今孙子已经袭了侯爷,又考中了举人,开始入仕办差,前程大好。接下来她只要再为孙子娶一位贤妻,开枝散叶。也就能放心了。至于孙女赵琇,如今也算是被贵人定下了,日后姻缘自然不用担忧,只盼着她与夫婿能举案齐眉。一辈子和和美|美就好。
赵玮与赵琇齐齐跪下,向着河面磕了头,上了香。洒了酒。礼毕后,本该收拾东西离开的。没想到高桢也挤了进来,正正经经地向赵焯夫妻上了三炷香,态度十分郑重。赵玮看着,倒觉得他比往日顺眼了许多。
事情了结,侯府的仆从们忙忙收拾东西。张氏想起高唐那边的庄子,可惜不得机会叫了庄头来见。赵琇便道:“汪福来早打发了人过去问了,若有什么不妥,他定会报上来的。如今急着赶路,天气又冷,有许多不便之处。等到来年开春后返京,想必就能悠闲许多,到时候只管提前送了信,叫庄头来问话。”张氏欣然点头。
一行人又上马登车,返回临清。回到船上时,天还没黑呢,曾侍郎等人也还没回来。广平王那边是早已知道这件事了,还请了张氏祖孙三人过去安慰,又担心张氏路上着了风,命太医给她把把脉。张氏心里感激,回到楼上舱房后,便对赵玮与赵琇说:“今日之事,多亏了王爷与世子,你们可要记得二位的恩情才是。”赵玮笑说:“瞧祖母说的,我们什么时候忘记过?”
等出了舱房,赵玮就对赵琇道:“今儿这事,是世子的主意。难为他想得周到,既不惊动了旁人,又遂了祖母的心愿。他确实是个有心人。”
赵琇笑说:“他素来有心,一向办事周到的。从此只不过是哥哥跟他闹别扭,才非要鸡蛋里挑骨头罢了。祖母方才都说了,咱们日后要待人家好些,哥哥你就别再人家面前板着脸了。”
赵玮瞪眼道:“我几时跟他闹过别扭?胡说!”扭头走了,耳根却是红的。
一夜无事。曾侍郎也没耽误了正事,回到船上时,只是带着淡淡的酒气,倒也不曾醉倒。能在路上得遇旧友,宾主尽欢,他还趁机跟本地官员讨教了些水利之事,收获颇丰,心中也很满意。随行诸人得了宴席招待,也心情大好。各人带着酒意,一夜好睡。第二日起来,有人头痛,有人宿醉,还有人精神不济如同大病了一场。所幸正使广平王丝毫没计较,只交代船工开船启程就算了,大家都暗暗松了口气。
船队一路顺风顺水,很快就抵达了另一处大埠东昌府。东昌原名聊城,也是一处繁华所在,很有几处名胜,亦有几家世族。
但对赵琇祖孙三人来说,东昌府于他们还有另一个重要的意义。
广平王路过山东,这一省的高官们都要前往拜见。他们原本是在济南驻扎的,东昌府离济南也就两百来里路,坐马车走得快一点,就是大半天的功夫,还算方便。因此济南那一干省级高官就决定了要在东昌拜见广平王。当中有一位去年新晋的山东布政使司左参政,姓许名崇伦,正是赵家大姑太太赵元娘的夫婿。
许姑老爷事先已经送了信过来,他会在随上司同僚们拜望过广平王后,再带着孙子来拜见张氏祖孙。

☆、第四百四十四章表侄

赵元娘是老郡公元配所出的嫡长女,是赵焯的长姐,也是赵玮赵琇兄妹的姑母。论年纪,她比张氏还要年长三岁。张氏都做了祖母,她自然也不例外。
她与许崇伦只有一子,名唤沛钊,今年三十有六,已经考取了举人功名,娶妻卞氏,生有二子一女。这回随许崇伦前来的,就是他的嫡长子许仕英,今年十六岁,与赵玮同龄,只是小几个月。
当赵琇看着那与兄长同龄的清俊少年在自己面前恭恭敬敬地行礼,口里称呼她为“表姑”时,心情忽然有些复杂。
她好象有些理解蒋雯为何不喜欢高桢以家礼与她说话了,她明明是个二八少女,却要被一个同龄的少年叫表姑,都把人叫老了好吗?赵琇自己更悲摧,她比许仕英还小好几岁呢,也成了他的长辈。偏偏这位表侄是个一板一眼的性子,端正严肃到近乎刻板,每说一句话都要叫她一次表姑,绝不肯少叫她一声,真叫人郁卒。
张氏却非常喜欢许仕英。
她与赵元娘的关系本是平平,毕竟只是继母,又是在赵元娘嫁人后,方才进的门,关系能有多亲近?但她却是赵元娘生母秦氏老夫人亲自挑选的,婚前就曾见过赵元娘几面。当时后者还不知道生母是在挑选后母人选,对同龄人张氏的观感还不错。等张氏嫁入建南侯府,两人的关系就完全不同了。赵元娘明知道自己应该跟娘家人继续保持良好关系,可心里那个坎却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
张氏品性好,对秦氏老夫人又十分感恩,跟老钱姨奶奶母子是两路人,因此三番四次劝说老郡公。多多关怀女儿女婿,跟他们搞好关系。老郡公也肯听她的劝。一来二去的,赵元娘与娘家的关系有了缓和,虽然还是淡淡的,但至少礼数上还算周全。老郡公忽然去世,她也是大哭了一场,特地与夫婿上京吊唁。赵炯当时就是顾忌到她。不敢对张氏母子太过分。只把他们一家软禁了事。若不是许家在京中有宅子,赵元娘不曾在娘家过夜,兴许连这件事。赵炯也做不成呢。
不过张氏却一直记着要与许家亲近,所以多年来都不曾忘了每年年节时的书信礼物。许家更是张氏所欣赏的书香名门,与京中名声蜚然的方家相比,许家要更低调些。族中子弟也不慕权贵,只一心读书科举。做了官就到地方上任职,官声也不错。张氏便认定他家门风清正,更乐意与他家交好了。当年她与赵玮从京城看完广平王回南,路上在许家住了些日子。曾见过许仕英。今日见到他,只觉得他长高了许多,容貌更为斯文清俊。问起功课,句句都能答得上来。可见基础扎实,她心中自然更加欢喜,不但命人准备了一份厚礼,还让他上京后,只管往明知书馆去借阅书籍,若是看中哪一本,来不及抄,就往建南侯府寻去。侯府里备有好些书馆藏书的抄本呢,自家人就更不必客气了。
明知书馆的名声还未传到山东来,因此许仕英还不了解张氏这个许诺的份量。不过他也能感受到张氏的热情和关怀,便正正经经地起身行礼道了谢。
张氏又问起他家中各人的近况,他答道:“祖父、祖母都安好。祖母上了年岁,家里人怕她耐不住寒冷,不敢让她出远门,因此未能来见曾外祖母。父亲正在备考明年春闱,已定了正月初六便出发上京,母亲早早打发人到了京里打扫房屋。本来还想,到时候定要到侯府去拜见曾外祖母与表叔、表姑,不想今日就能得见。若父亲明年到京后,科考顺利,说不得还能等到曾外祖母与表叔、表姑回程,再见一面。”
张氏听了点头:“科举要紧。这回是真不巧了,若是我们就在京里,还能照看一二。别的不说,京中有名的学问大家,你表叔都是认得的,也曾向他们请教过,还与他们的学生子侄结交。我们家的明知书馆,也有许多举子前去借阅藏书。里头有许多前辈学子们的文章,多看了也能有所进益。若是侥幸能借到几位考官的文集,还能了解他们的喜好呢。不过这都是旁枝末节了,最要紧的是自己学好了功课。你回去跟你父亲说,安心赴考。我这就打发人送信回京,嘱咐家里人。你父亲遇到什么为难之事,只管到家里找人。缺了什么东西,也只管去要。科考要紧,他可千万别在这种小事上与我们客气。”
许仕英恭敬应下了。
赵琇在旁插嘴道:“明知书馆里确实有不少好书,但正月里再上京,路上花点时间,进京后安顿下来,到开春考试时也没剩几天功夫了。那点时间够看几本书呢?许多举子都是年前就上京住下备考的。许表哥怎的这么晚才去?许家自有宅子在京,本是极便利的呀?”
许仕英连忙恭谨答道:“是父亲身体不甚强壮,祖父祖母和母亲担心他受不得风雪,因此让他过了年再启程。虽然去得晚了些,但赶在春闱前到是没问题的。”
赵琇一听,就知道他还不明白提前去京城借明知书馆的书有多么重要。方才张氏都说得很明白了,可以事先了解考官的喜好,也可以多看一些名家著作,总能有所进益。不过许家本来就是书香名门,兴许许沛钊对自己的学问有足够的信心,她就不再多提了。
倒是赵玮提了个建议:“正月再上京,确实来不及看什么书了。倒是我这里带了几本出来,都是我从李、易等多位先生处请教了功课,再自行整理的讲义,想来对许表哥还是有些用处的。我还有备份,不如就让仕英捎一份回去。若能对许表哥有所助益,我心里也会感到高兴。”
赵琇就笑问赵玮:“哥哥出远门办公差,怎的还要带上功课讲义?”
赵玮苦笑:“几位先生都十分关心我的功课,劝我就算不再往下考,也不能丢了学问。李先生还特地在我出发前叫了我去。布置了几篇文章让我去作呢。”
张氏便道:“这方是正理。学无止境,怎能因为不考会试了,便荒废了学问呢?你又不是为了科举方才读书的,读书是为了明理。你年纪还轻,还有许多不懂的事,应当多学习,日后才能为朝廷出力。”
赵玮正色应了。张氏又劝许仕英:“这也是你表叔的心意。你只管拿了去,回家就交给你父亲看。他看了就明白了。”
许仕英不明白他们祖孙为何如此执着,但还是道了声谢。怎么说也是人家的好意。
接下来他们又聊了一会儿家常,张氏还问了些许仕英弟妹的事,楼下来人报说,许崇伦要回去了。催促许仕英下甲板。张氏便命人捧好了礼物,小心将人送下去了。赵玮一路跟随。
赵琇站在走廊窗户后,看着许家父子与赵玮道别后上了岸,便回来报给祖母知道。张氏叹了口气:“从前我就觉得,你表哥跟你姑父都太过板正了。几个孩子年纪小的时候,倒是活泼。不想几年不见,仕英也跟他祖父、父亲一般。老成得很。他们家教养孩子,真是严格啊。”
赵琇想了想。道:“板正也没什么,只要不是读书读傻了就行。我看许仕英虽然有些书呆,但人情世故还是懂得的,礼数出周到。想来许家世代书香,自有教孩子的一套方法。咱们也别理会了,还是先写信回京,让他们做好准备,等许表哥到了就多加照顾的好。”
张氏被她提醒了,祖孙俩坐在罗汉床边商量着要如何写信不提。
许仕英带了几个本子回去,当晚就拿给祖父许崇伦看了。许崇伦是正经科举出身,学问也好,自然不是不识货的人,一翻那些本子,就知道其珍贵处,连忙问孙子是哪里来的。许仕英照实回答,许崇伦听了便叹道:“他们祖孙原是厚道人,你祖母待他们本来只是淡淡。既然他们有意交好,我们也别辜负了人家的一片心。”次日便打发家人护送孙子快马回家,将本子交给了许沛钊。
许沛钊听了家人转述的父亲的话,心里也十分重视那几个本子,回头跟母亲赵元娘说了。赵元娘当时没说什么,沉默片刻后,便让儿子孙子退下。她在屋里坐了半日,便叫了人进去,拿出一封书信,命家人尽快送到东昌府,交到赵玮手中。若是广平王的船队已经离开,那就追上去,直到建南侯赵玮亲手接到这封信为止。
她的运气不错,许家家仆到达东昌的时候,广平王一行正打算起程。他们在东昌逗留了两日,补给了许多东西,高桢还趁机拉上赵玮赵琇往附近几处名胜游玩了一圈,买了不少当地的特色小吃,什么空心琉璃丸子、蓼花、八批馃子、陈井馓子等等,吃得他们腹饱肚圆。高桢还悄悄给赵琇塞了一包点心,据说名叫“鸳鸯饼”,其实就是面饼里头夹了肉馅,还有许多葱,怪香的,因为是成对出售,所以起名叫“鸳鸯”。这名字本没有什么,赵琇吃着也挺喜欢,就是高桢偷偷塞给她的举动,反把一件正大光明的事弄得有暧昧了。她吃着饼,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怕叫祖母和哥哥知道。
张氏打发了小丫头来唤她过去。赵琇连忙洗手漱口,还让柳绿打开窗子给房间通通风,免得鸳鸯饼的味道留在房间里,叫人闻出来。
到了张氏的舱房,她发现张氏与赵玮都在,屋里并没有旁人,他们的神情都十分严肃。
赵琇有些不安,便收了笑:“发生什么事了?”
赵玮抬头向她看来:“姑妈回了封信,为借书之事向我们道谢,顺便告诉了我们两个消息,都跟咱们家的亲戚有关系。”他顿了顿,“不是好消息。”
赵琇皱起眉头:“是哪家亲戚?”想起济宁离东昌不远,难不成是蒋家和赵湘?
但赵玮的回答却出乎她意料之外:“是米家。”

☆、第四百四十五章米家

米家,是赵玮与赵琇兄妹的母亲米氏的娘家。
两家本来应该是极为亲近的关系,但当年米氏遇难,米家除了几门远亲住在江南一带,曾派了代表来上香吊唁外,身为米氏亲兄弟的米大舅根本就没有动静。那时候他在蜀地为官,路途遥远,兴许是消息不灵通,又或是没来得及打发人过来祭拜,但若真有心,派个家人来代为致意还是没问题的。可是他没有,此后十余年,也不曾见有书信礼物到奉贤赵家老宅。他如此冷情,赵玮赵琇也不会用热脸贴人的冷屁股,两家便就此断绝了往来,直到赵玮得袭建南侯爵为止。
赵玮成了建南侯,兴许米大舅离得远,事隔数月后,才有一封祝贺兼叙亲戚情份的书信被碾转送到赵玮手上。赵玮已经习惯了这位舅舅的冷淡,也没把这封信太当一回事,谢过捎信的人,托他给米大舅带个口信去问声好就算了。他们兄妹当初落魄时,没有感受到这位舅舅的关心,如今风光了,对方贴上来,他们也没必要太过激动。若是当面见到了,照礼数行事就好,却没必要太过亲近。
其实说起来,米大舅与米氏也不是一母同胞。米氏是元配所出的独生女儿,米大舅则是继室所出。米氏幼年失母,一直跟着祖母过活,也是祖母教养长大的。后来祖母去世,她到了继母手里,就没过过几年舒心日子。只因她祖母与张氏娘家有些渊源,还是远亲,张氏幼时曾得她看顾,为儿子择媳时,看中了米氏性情温婉。又是故人之孙,便做主定下了这门亲事。那时建南侯府还风光得很,赵焯学问又好,年纪轻轻就考中了秀才,前程大亮。米氏的父亲又不傻,自然爽快答应了亲事,准备嫁妆时也没小气。几乎把半副身家都给女儿做了陪送。
可惜后来米家外祖父去世。米家就交到了米氏继母和继母所出兄弟米大舅的手上。那时因有建南侯府在,米老太还要靠着亲家为自己的儿子谋前程,也曾下力气笼络米氏。一年四时节礼不断,平日也时常送东送西,每月都要上侯府看望米氏两三回,顺便沾些油水。老郡公那时以为她是个好继母。看在小儿子小儿媳面上,叫人为刚考中同进士的米大舅谋了个成都知县的缺。米大舅就带着老母妻儿上任去了。蜀地虽离京甚远,却是繁华富庶之地,他在那里很是发了几笔财。又因有侯府做靠山,等闲的官员都入不了他的眼。哪怕是知府,他也没怎么放在心上。旁人畏惧侯府威势,心里虽恼火。却也忍让他三分。
可惜好景不长,郡公爷忽然去世。庶长子赵炯袭爵,米大舅就没了靠山。那时候他那些上司同僚就开始看他不顺眼了。等到赵焯与米氏去世的消息传来,那些人终于没有了顾忌,开始想法子整治米大舅。米大舅素来有恃无恐,做事也不严密,被人抓了小辫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摆脱了麻烦。蜀地任上所得,已经用去了一半。剩下一半,则叫他用来打点上头申请调离了。成都附郭,知县与知府同在一城,事事都不得自在。他倒也不蠢,知道得罪的上司太多,他又还有小辫子没叫人揪出来,继续留在蜀地,绝不会有好结果,因此费了大力气,远远地调走了,落在一处穷县,苦熬了几年。
自那以后,他倒是按部就班老老实实地做着官,缓慢往上走。即使心里还爱贪,因没了靠山,也不敢做得太过分,免得叫人告了。那时他的境况除了有个官的名头,并不比在家时舒适富足,心里对死去的姐姐就生出了怨恨。俗话说得好,三生不幸,知县附郭;三生作恶,附郭省城。成都附郭又附城,姐姐米氏居然给他找了这么一个地方做知县,简直就是在害他!如果换了别的地方,又怎会有那么多上司与他过不去?他不反省自己行事傲慢,仗着有好亲戚就到处得罪人,又贪心不足,拿了不该拿的钱,反而把责任都怪到姐姐一家头上了,自然不会有心情去关心外甥。而家境平平,则令他行事吝啬了许多,索性与亲家断了联系,也免了每年的节礼。
米大舅没有靠山,本身才能也平平,人际关系不算太好,这十来年里硬是靠着资历熬到了从五品,在平度州做了个知州。这是去年的事,里头有没有吏部看在建南侯府面上,故意关照他几分的缘故,也没人知道。反正他到了任上后,老实了几个月,打听得京中外甥袭了侯爵,十分得新皇宠信,还是从龙功臣,他心里就开始活动了。哪怕托人送上京去的书信只得了个口信回应,他还是觉得飘飘然,以为赵玮这是认他的意思,依然对他恭敬。而他既然已经是位侯爷的舅舅了,那一般的官员也就不放在他眼里了。
大概是在蜀地吃过亏的关系,他倒也没太过得罪了上司与同僚,况且他如今在平度州是最高长官,也没旁人压在他头上,得罪地位比他高的人的机会不多。而地位比他低的人,他也不觉得那是得罪。成天就在人前炫耀他有个侯爷外甥,又说他外甥待他有多么礼敬。别人打听得他确实有这么一门亲,就信以为真,送了他许多礼物,又托他办事。
米大舅虽蠢,他母亲米老太倒还没昏了头,骂了儿子一顿,让他不许大包大揽,只挑着几家得罪得起的收了礼,其他人的都退回去了,又开始借着侯府的名头,想给一双儿女说门好亲事。恰好有一户当地望族,养了个才貌双全的女儿,样样出色。米老太有心要说给孙子,人家却看不上米大舅为人,为女儿另择了一名世家子弟。米老太心中不忿,米大舅更加气恼。因这两年山东世家有不少被卷进颖王谋逆案中,好些人家都被抄了,全家人砍头的砍头,流放的流放。贬谪的贬谪。这里头本没有那家望族的事,却因为曾与其中一户被抄家的世族旁支联姻,叫米大舅寻了个由头,栽赃他家从逆,抄了个干净,连刚刚与他家结亲的那个世家,也受了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