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好像看到几十年后他们老去的样子,相携走完漫长一生,仍然互相喜欢,珍视对方。
霍明锦自然记得那一晚,甚至还记得她抱住他时卷翘的浓睫是怎么颤动的,她慢慢爱上他了。
他轻轻嗯一声。
她抬起下巴,“我们一起走下去……哪一天走不动了,就一起搀着走。”
霍明锦轻笑,“我比你老。”
傅云英莞尔,握紧他的手,“你走不动了,我可以背着你走。”
以前是他照顾她居多,现在她公开自己的身份,再过不久,还会公开和他的婚事。
事业要顾,小家也要顾。
他们一起,并肩一步一步走,互相扶持,相濡以沫。
金色的辉光罩在他们身上。
他们相视一笑,手牵着手,肩披霞光,拾级而上。
她会朝着更远大的目标继续走下去。
而他,会一如既往地陪伴她。
余生,再也不分开。
《全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啊,结局啦!英姐还会继续发光发热,会和二爷、和家人朋友一起幸福地走下去~
激动,嘴笨,不知道该说啥,第三本完结文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进步,嘿嘿。
其实中间很多东西和起初的设想走偏了,不知道是不是中间骨折影响心情导致的,哈哈。真的很感谢追文的大家一直坚持评论,每一条我每天都认真看了,写文真的还挺寂寞的,大家的评论给了我坚持的信心和力量,也帮我度过骨折躺在床上颓废的那段时期,我现在可以完全脱拐上楼梯啦~
抱住所有小天使狂蹭~
接下来要准备下两本小说啦,《系统逼我做圣母》和《老公棒棒哒》,文案就不放了,大家可以戳进专栏收藏一下喔~顺便把作者也收藏了更好~~
第169章 番外
微雨过, 小荷开,榴花开欲燃。
长街砖石铺地,落过雨, 石板湿漉漉的。
天气潮而闷,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各色各样的幌子迎风招展,大敞的店门里传出讨价还价声。
许多家临街杂货铺门前都烧了炉子, 炉子上一口大铁锅,锅里的开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一串串箬叶粽子浸在开水中, 煮了半天,箬叶绿得清透。大锅旁边几只竹笸箩, 堆成小山包的淡青鸭蛋, 金黄的枇杷,紫红的桑椹,嫣红的杨梅,熟透的李子, 青中带红的山桃, 沙瓤的甜瓜……还有这时节家家必备的绿豆糕。
空气里满蕴着一股厚重的香甜味。
一群穿虎头鞋、系百索、佩五毒香包的孩子欢笑着跑过,后面追过来几个叉腰怒骂的年轻妇人, 妇人们皆穿盛装,戴钗符, 鬓边艾虎小巧玲珑。
霍明锦头束玉冠,一身燕尾青窄袖锦袍, 骑马走过长街。
妇人们见了他,并没有急着回避,大大方方打量他几眼,回头和身边人窃笑,夸他相貌英武。
“二爷,襄城的民风果然和其他地方不同。”
随从感叹了一句。
一路走来,随从看到街道宽敞干净,店铺林立,坊市人口稠密,摩肩接踵,川流不息,茶坊、酒肆、银铺、果子铺、海味铺、鞋店、绸缎铺、裁缝铺、绒线铺、估衣铺……应有尽有,天南海北的货物,都可以在这里买到。
还有爪哇国的土产奇禽,吕宋的洋糖、香料,日本的扇子、漆器……甚至还有卖佛朗机货物的!
刚才他们下船,在渡口看到的繁忙景象更是让随从大开眼界,舟楫如林,熙熙攘攘,南北客商云集,当真是热闹繁华。
谁能想到几年前被朝中人视为蛮荒之地的襄城,如今竟然成了雄踞汉水畔的雄藩巨镇?
江南客商走水路至武昌府,再沿汉江到襄城,南来北往的客流货物在这里中转,光是靠着一座座渡口,襄城百姓便财源滚滚,不愁生计。
最让随从印象深刻的是襄城的风貌,在这里,女子也能抛头露面操持生意,还有专门教女子的学堂。
随从絮絮叨叨,滔滔不绝,感慨个没完。
霍明锦手挽缰绳,面色平静。
随从偷偷瞥一眼自家二爷,心里雪亮,继续啧啧称叹。
二爷身边的人都知道,二爷不吃溜须拍马这一套,只有在二爷面前使劲夸夫人,二爷才会感兴趣。
果不其然,随从啰嗦了一大堆,说得口干舌燥的时候,看到二爷唇角微微翘起——二爷笑了!
随从大受鼓舞,接着讲那些从民间听来的称颂夫人的话。
主仆两个慢慢玩城东方向行去。
巡抚衙门在城东。
衙门前人山人海,水泄不通。正值端午佳节,本地老百姓挑着担子赶到城东,给他们敬爱的抚台大人送粽子、鸭蛋、山果,仆从不敢收,站在门前石狮子旁边劝众人把东西拿回去,老百姓自然不答应。
霍明锦在街角看了一会儿热闹,拨转马头,从侧门入府。
府中下人老远就认出他,几步上前牵马,“二爷,大人今天在园子里宴客。”
霍明锦翻身下马,嗯一声,手中鞭绳往随从手里一塞,跨进门槛。
宅院厅堂五间九架,屋脊瓦兽,青碧斗拱,兽面锡环,轩昂宽阔。
前面衙门是傅云英办公的地方,后面是他们的宅院。
后园亭堂池榭,楼阁连接,曲径通幽,布置精巧,花木繁茂,景致秀丽。
傅云英闲着时托在苏州府任职的同僚找来几张园子的图,让府中下人照着凿池堆山,栽花种树,引活水,刻碑石。
园子修好以后,赵师爷过来看稀奇,然后借口自己老病要人照顾,死皮赖脸搬了进来,住着住着就不肯走了。
巡抚家的园子在荆襄出了名,雨惊诗梦留蕉叶 ,风裁书声出藕花。
不止本地文人墨客心向往之,只要是经武昌府南上或北下的文雅人士,都会顺道来襄城走一圈,逛一逛巡抚家的园子。
傅云英趁此机会大办文会、诗会,结交天下文人,传扬襄城的名声。
如今襄城已经和武昌府并列,是湖广最繁荣的两座巨镇。
修园子比当初盖宅院花的钱钞还多,光是从江南运过来几船太湖石、灵璧石,就得要数千两银子。
那晚傅云英坐在灯前算账,看到修园子的账目,自己也吃了一惊,扭头笑着看他一眼,“明锦哥,我是不是太会花钱了?”
灯火朦胧,她梳燕尾髻,穿蛋青袄,海棠红马面裙,裙裾像暮春的花朵一样铺散开,不用再刻意以粗眉掩饰身份,涂了唇脂,耳畔一对玉丁香,笑容明艳。
霍明锦走到她身后,俯身看她一笔一笔抄写账目。
大账小账她都要过目。
他两手撑在书桌上,看她纤长的手指捏着竹管笔,墨黑笔尖流淌出一个个清秀俊逸的字。
要买多少樟木箱柜、画案、琴桌、月牙桌,桌椅板凳花了多少钱,还有馔盒、食箱、漆碗、茶盘、果盒这样平时要用的器具,杭绸、杭纱、杭布,苏罗,云锦,宁锦,棉绸,山西的潞绸,山东的茧绸,福建的瓯绸,南京的宁绸,每一笔都标记清楚。
她常在卧房看书,所以要搁一张黄花梨小书案放在窗边。卧房和书房的窗户都正对着练武场,她平时看书的时候,支起窗子,可以和在练武场练箭的他说话。他练拳时抬起头,就能看到她在花光掩映中读书的模样。
长廊前栽几株枣树、柿子树,等秋天的时候可以摘枣子和柿子吃。在蔷薇花架底下安秋千架,让花藤顺着秋千架攀援,好看又雅致。
他是北方人,爱吃面食,灶房有会做北方菜的厨子,隔几日就蒸一回馒头吃。她在南方长大,爱吃米,笋干、腌菜、腐乳、高邮盐蛋、孔明菜这些东西得常备,好下饭。
都是过日子的琐碎。
这样的岁月静好,她坐在灯前筹划他们俩的小日子,而他站在她身后,听她低声说话,偶尔答应一两声,俯身就能亲吻她的侧脸。
“娘子更会赚钱。”
他低头吻她的头发,含笑说。
傅云英笑了笑,空着的左手抬起,反手碰碰他的脸,“嘴巴真甜,九哥寄了几柄泥金山水双面折扇给我,老师抢走一柄,剩下几柄都给你留着。”
他双手合拢,抱住她,轻笑,“我要扇子做什么?你留着罢。”
她手肘轻轻撞他一下,“等等,我还没写完……”
他吻她颈子,气息渐粗,匆匆摘走她手里的笔,扣住她手腕,把她抱起来,坐在自己膝上。
……
风中传来爽朗的说笑声,唤醒走神的霍明锦。
他驻足石雕绿照壁前,抬头看顺着木架越过院墙的一簇簇花枝。
花朵粉艳,刚才一阵微雨,花瓣上雨露未干。
墙后有人笑着问:“抚台大人觉得如何?”
接着响起她的声音,清朗沉静,“不愧是汪阁老的学生,大才。”
一片赞叹声。
霍明锦往前走几步,院门是开着的,里头长廊罩下大片浓荫,花影、水影、人影、日影打在半卷的竹帘上。
傅云英头戴福巾,穿一身月白交领道袍,束丝绦,手执泥金折扇,站在长廊前。
几名文士打扮的随从紧跟在她身边。
一群穿襕衫、圆领袍的书生士子三三两两簇拥在她周围,或站,或靠,或坐,或卧,悠闲懒散。
以赵师爷为首的几位老先生坐在庭前枇杷树下铺设的毡子上,旁边几个小童跪坐着煮茗。
廊前安一条长桌,桌上供了一炉香,香烟袅袅。
他们在作诗,香尽还作不出来的要受罚。
其中一个士子得了一首,请傅云英品评。
众人的视线都汇集在她身上。
她看过诗,夸了一句。
众人起哄,那名作诗的士子激动得满脸通红。
现在湖广士子都知道,若能得到荆襄抚台大人的赏识,即使科举不能高中,只要有真才实学,也能有锦绣前程。园子里常常举办这样的文会,广大学子为了能够得到一张入园的请帖挤破脑袋。
霍明锦站在照壁底下看了一会儿,转身去东院。
身后传来脚步声,乔嘉看到他,跟了过来,“二爷,大人不晓得您今天回来,要不要去通知大人一声?”
霍明锦摇摇头,“不必,等她忙完再说。”
他回房换下雨中淋得半湿的衣衫,香汤沐浴。
下人把饭菜送进房里,园子里在摆宴,灶上一直备着热菜,还有粽子。
他赶了一夜的路,没什么胃口,随便吃了碗葱油面,回房睡下。
天气热,拔步床几面槅扇都卸下了,床上铺一层簟席,两枚竹丝软枕整整齐齐并排放着。
她嫌瓷枕太硬,入夏后还是用软枕,夜里常常睡得满头汗。他特意让人做了几个竹丝软枕,她很喜欢,现在夜里都是枕竹丝枕头。
他搂着竹丝枕头躺下,枕头上残留一丝淡淡的茉莉花香,她夏天爱用茉莉花粉擦脸,到冬天的时候改用玉簪花粉,春天脸皮嫩,只涂面脂。
这次出去四五天,临走前闹了点不愉快。
她生气的时候很安静,直接告诉他:“明锦哥,我生气了。”
然后还是和他待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睡觉,第二天早起帮他收拾行李,送他出门,提醒他在外边注意安全。
看着她仔细叮嘱自己,他哪里舍得走,抱着她磨磨蹭蹭了几下,“还生我的气?”
她点点头,表情很认真。
他笑着戴上大帽,“不生气了,好不好?”
“不行。”
傅云英斩筋截铁地说,抬头帮他系好帽带,踮脚吻他的唇。
今天过节,他提前赶回来陪她吃粽子,她应该消气了吧?
霍明锦回想她生气时很想板着脸不理人、但又忍不住关心自己的样子,笑着沉入梦乡。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霞光透过窗格子漏进房里,地板上光华流转。
他睁开眼睛,鼻端闻到淡淡的香气。
傅云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还是刚才在院子里的装束,头巾取了,戴网巾,头枕在他腰间,侧身的姿势,合目安睡。
难怪他睡到一半的时候觉得身上沉重,原来是她压在自己身上。
霍明锦忍不住微笑,双手放在后脑勺底下枕着,凝视她的睡颜。
她侧身蜷着,睡得很安心的样子,呼吸声很轻。
觉得她这样睡脖子肯定会酸,霍明锦动了动,想让她睡得舒服一点。
刚一动,她立刻跟着动了,嘴里低声咕哝了一声,双手紧紧攥住他怀里的竹丝枕头。
霍明锦愣了片刻,叹口气。
她喜欢竹丝枕头,但枕头被他搂着了,大概是怕抽走枕头把他吵醒了,她干脆直接睡在他身上……的枕头上……
还以为她是因为太想他了,才会在他熟睡的时候偷偷抱着他睡。
没想到原来她更想要她的枕头!
霍明锦一手支颐,另一只手轻轻抽走枕头。
枕头一动,她马上跟着动,像还没睁开眼睛的小猫崽,跟着枕头移动的方向动。
他把枕头抽走,扔到一边。
她跟着枕头落进他怀里,被他抱了个满怀。
他看着她娇软的唇主动贴过来,宽厚的大手按住她脖子,加深这个吻。
这么闹她当然被吵醒了,睁开眼看他。
他含笑回望。
熟睡中被吵醒,她双眼湿润,泛着水光,很有点不耐烦,但又不想对他发脾气,捧住他的脸,低头重重地吻他的眉心、眼睛、鬓角、鼻尖和嘴巴。
“好了,我要睡觉,不许再惹我。”
说完话,推开他的脸,找到被他扔得远远的枕头,高兴地蹭了蹭,这下子终于可以舒服地平躺着睡了。
他偏要闹她,胡子拉碴的脸贴过去蹭她。
她睁眼,无奈地抱住他,“明锦哥哥,我有点累。”
听她用这种平日不多见的撒娇语气说话,他骨头酥软,根本抵挡不住,马上放开她,亲亲她的眉心,“好,不吵你了,睡吧。”
他看着她沉入梦乡,自己也闭上眼睛。
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房里点了灯,身边空荡荡的,她比他先起,坐在窗前看信,烛光照出半边线条柔和的侧脸。
他坐起身,洗手洗脸,踱到她身侧。
傅云英含笑道:“九哥要成亲了,今年回京述职,正好给他办喜事。”
傅云启的亲事是苏桐的娘子赵叔琬帮着相看的,对方是书香世家出身,父亲兄弟都是进士,年纪比傅云启大一岁。据说陈家千金性子活泼,不喜欢太拘束,不愿意嫁进高门大户,一般的市井人家又不匹配,所以蹉跎了几年。
傅四老爷和傅云章问过傅云启的意见,应下这门亲事,两家约定好,等年底傅云英回京的时候过门。
傅云启有点娇气,娶个年纪比他大一岁的娘子正好,能管得住他。
大舅子要成亲,霍明锦自然得有所表示,问:“我送什么合适?记得提醒我,免得我忘了。”
傅云英收好信,抬头看他一眼。
“不会忘的……我们一起送。”
以夫妻的名义送礼,他的就是她的,她的也是他的。
霍明锦嗓音低沉,含笑说:“私底下还得包一份红包,他是你兄弟。”
说着话,仆人把粽子送进屋中。
这么晚吃粽子不消化,不过总得应应景。
两人坐到桌边,霍明锦剥开一只粽子送到傅云英碗里,看她吃。
最后粽子都是他剥的。
吃完消夜,粽叶黏在手指上,用温水才能洗去那种黏腻的感觉。
傅云英握着他的手指,舀起热水浇在他手上。
他手心一层茧子,从掌心到虎口都硬硬的。
洗手的时候他不老实,手指勾住她的轻轻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看。
她没抬头,拿帕子一根一根擦干他的手指。
转过身,拿起桌上他刚才吃酒的酒杯,斟了满满一杯,朝他一笑。
霍明锦走过去,正打算接酒杯。
傅云英挡住他的手,在他疑惑的目光中,齿间噙住酒杯,仰脖。
脖颈雪腻香酥,烛光中线条美得摄人心魄。
他呆住,看她用自己的酒杯饮酒,然后走到他跟前,踮起脚,双手环住他脖子。
她微笑着和他对视了一会儿,叩开他齿关,把香甜的酒液送到他口中。
霍明锦浑身紧绷,下午被她泪眼朦胧的瞪视撩起来的情、欲立刻重新烧得沸腾,一边激烈地回吻,一边打横抱起她,送到拔步床上,随手撒开纱罗帐子,俯身压下去。
直到第二天上午,才开门让下人进房收拾月牙桌上的残羹冷炙。
第170章 番外(冬天)
这年冬天, 傅云英回京述职。
接连几场大雪,岸边山崖连绵起伏,高低错落, 四季常青的青松翠竹也被茫茫的大雪覆盖,一片冰雪琉璃世界。
他们在扬州停留了几天。
船泊在渡口,下船登岸,四处闲逛。
炮山湖、大明寺、文昌阁、魁星亭、文峰塔……傅云英换上女装, 冒雪带霍明锦游遍整座扬州城。
和其他娇生惯养的世家子相比,霍明锦并不怎么讲究吃穿用度, 在军队里待久了, 什么苦都能吃,虽然去过很多地方, 但从来没有好好游览当地名胜古迹。
他说自己是第一次吃桂花糖藕粥、蟹粉狮子头和萝卜丝团子。
傅云英简直要心疼他了。
他们在运河畔的酒楼里歇脚, 雅间窗户敞开,楼下河水静静流淌而过,对岸白雪皑皑,沿岸十几里长堤, 枯枝老树覆满积雪, 犹如千树万树梨花盛开,银装素裹, 雪树琼花。
窗外一株几人合抱的高大老树,叶片早已落尽, 看不出是什么树,枝头堆满白雪。
傅云英倚在窗前, 手伸出去抓了一把新雪,捏了一只圆乎乎的小雪狮子,放到霍明锦跟前,“明锦哥,以后我闲了就带你出去玩。”
他这些年过得也太单调了。她这么忙,也会抽时间到处转一转,前些年刊印出版的图志上标注的名胜,她全部亲自游览过。
她的语气充满同情。
霍明锦将小雪狮子托在掌心里,看看雪狮子,再看看她,含笑道:“好。”
他自小跟着名儒读书,文武全才,但到底不是风雅之人,其实不是很理解那些古迹有什么好看的。
不过他很喜欢和她一起出门,他们踏雪寻梅,折枝插瓶,走遍大街小巷,走累了就在路边茶馆里吃茶,听本地人用方言交谈,猜他们在说些什么。
他和云英成婚以后聚少离多,现在终于能朝夕相处了,他贪恋这样的日子,想多陪陪她。
跟着她到处走一走,是他最放松的时候。
房里烧了火盆,小雪狮子被热气一烘,不一会儿开始融化。
霍明锦托着小雪狮子走到窗前,让乔嘉赶紧把火盆撤走。
傅云英看他手上湿哒哒的,摇头失笑,手搭在他胳膊上,“一个雪狮子罢了,让它化了。”
霍明锦摇摇头,捧着雪狮子不放,表情认真,“你给我的。”
她笑着说:“不要这个了,我再给你堆一个更大的。”
他也笑了,摇摇头,“我喜欢这个。”
她歪着脑袋想了想,“那把雪狮子放回树枝上吧,外面冷,不会化得这么快。”
他嗯一声,小心翼翼把手里的雪狮子放回窗外横斜的枝干上。
夫妻两人眉眼含笑,压低声音说着幼稚的引人发笑的对话,像小孩子一样,依偎在窗前,并肩看枝头上那只雪狮子。
霍明锦抬手拢了一堆雪,捏了一只更大的雪狮子,和刚才她捏的那只并排放到一处。
两只石狮子紧靠着卧在枝头上,姿态亲密。
傅云英看了一会儿,忍不住轻笑,“明锦哥,你捏的不像狮子。”
“那像什么?”
她努力忍着不耻笑他,“像大狗。”
霍明锦挑眉,低头咬住她的唇,有力的胳膊抱起她,使劲挨着蹭。
谁让她取笑他捏的雪狮子像狗的!
眼看着两人旁若无人地嬉笑,一旁的乔嘉和其他几个护卫相顾无言,无语了一会儿,默默退下。
他们实在看不下去了!二爷和夫人相处的样子总让人起鸡皮疙瘩。
第二天,傅云英带霍明锦去一个地方。
天色阴沉,铅云密布,时不时飘下零星雪花。
在船上吃过早饭,傅云英拉着霍明锦下船,走到一间临河的铺子前。
铺子二楼挑出一幅巨大的幌子,风吹猎猎响,幌子上书几个大字:惠山泥人馆。
惠山泥人很出名,店里的泥人师傅、伙计都是常州府人。伙计说扬州这家店是后开的,他们家在常州府、苏州府虎丘也开有馆子。
“我们家捏像的泥是专门从惠山东北坡山脚下挖的黑泥,其他地方的泥不如我们惠山的泥好。”
伙计自豪道。
霍明锦走进铺子,环顾一圈,货架上摆满各式各样的泥塑,有人物,脸谱,面具,各种珍禽动物,花草树木,春牛、老虎、大阿福、寿星,有的是彩塑的,有的装饰以金银,惟妙惟肖,栩栩如生。
“喜欢这个?”
他认真挑选起来。
傅云英一笑,拉住他的手,“不买这些,今天是来捏像的。”
泥人馆的泥人师傅可以照着模样现捏泥人,就和画影像留作纪念一样,捏像也是纪念的一种方式。
霍明锦想起昨天那两只雪狮子,唇角轻翘。
雪狮子终究是会融化的,泥人可以一直保存,等到两人老去、垂垂老矣的时候,可以拿出来追忆往昔。
泥人师傅看两人一个英武俊朗,高大威猛,一个温婉清丽,眉宇间英气勃勃,一看就是一对琴瑟和谐、蜜里调油的夫妇,一边捏像,一边和他们搭讪。
捏好的泥人要过几天才能拿,泥人师傅记下今天是何年何月何日,到时候要连同名姓和地点一并刻在泥人上。
三天后,乔嘉去泥人馆取回他们的泥人。
泥人师傅是家传的手艺,捏得很像。
一对泥人是照着他们的样子捏的,含笑并坐,男泥人五官深刻,肩背挺直,女泥人眉眼如画,皎若秋月。
连他们那天穿的衣裳纹样都细细描绘出来了。
霍明锦爱不释手,又找回去让泥人师傅多捏了几对。
在扬州玩了几天,雪停的时候,也要北上的傅云章、苗八斤、陈葵等人从南京找了过来,和他们汇合。
傅云章前不久奉命巡视南直隶,当地官员看过他的书,见他文风清丽淡雅,以为他是个文弱书生,阳奉阴违,很是怠慢。
他不动声色,到了南京,先和士子们应酬往来,降低官员们的戒心,暗中收集证据,等时机成熟,大刀阔斧地收拾当地贪腐官员,整顿海防。
当地官员叫苦不迭,这才知道轻看了这位书生钦差,别看他面相俊美,言语温和,动起手来,当真是雷厉风行。
刚好傅云章的几个同年是扬州府人,他到了以后,带着傅云英他们逛本地官宦人家的私人别墅轩馆,听评弹,热闹了好几天。
等所有人都到齐了,一起沿运河北上。
数日后,一行人风尘仆仆,抵达京师,傅云启亲自出城迎接,陈葵几人笑着打趣他是新郎官。
他要娶媳妇了,心里正美着,任同窗们怎么笑话都不恼。
归家后,傅四老爷笑呵呵站在门口迎他们。
因傅云启要成亲,大吴氏、三婶、卢氏都接到京里来了,傅月、傅桂的丈夫在京中任职,知道傅云英和傅云章他们今天回来,姐妹俩一大早就抱着孩子过来帮忙,两位女婿也跟了过来。
按排行,霍明锦是小女婿,但家里没人敢怠慢他。
傅四老爷搓着手请他入座,杨家两位姐夫看到他进门,立刻站起来朝他见礼,毕恭毕敬。
傅云英去内院见大吴氏她们。
多年不见,现在都知道她这些年就是那个冒充傅家孩子的“傅云”,大吴氏她们又惊又骇,和她说话的时候小心翼翼的,不敢多打量她。
她问过好就退了出来,听到身后传来傅月和傅桂的声音,停下脚步。
“英姐,你真了不起!”
傅桂几步追上她,拍拍她的肩膀。
“你姐夫的官职没你高,得听你的指派。我有你这么个好妹妹,他平时对我百依百顺,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傅云英失笑,傅桂性子要强,嫁进杨家后主管中馈,不仅把杨姐夫管得服服帖帖的,连杨家妯娌都得看她的眼色行事,傅月刚好也嫁进杨家,两姐妹互相照应,在杨家没人敢欺负她们。
傅月在一旁附和了几句,回头看一眼正院的方向,柔声说:“英姐,奶奶她们没见过这样的事,想不明白,你别往心里去。我和桂姐都佩服你,以后我们的女儿长大了,也让她们和你一样读书。”
傅桂道:“对,得让她们读书!”
长廊外大雪纷飞。
傅云英微微一笑,轻轻握住傅月和傅桂的手。
她并不在乎家中女眷能不能理解她,但两个姐姐如此坚决地支持她,还是让她觉得心里热乎乎的。
……
霍明锦回京,昔日的部下结伴过来拜望他。
部下们知道他娶了大名鼎鼎的女巡抚,先是佩服,然后替他着急。
人家抚台大人饱读诗书,风度翩翩,二爷比抚台大人年长十几岁,会不会被嫌弃啊?
李昌最为关心霍明锦,搜罗了不少“宝贝”送过来,嘿嘿笑,“二爷,人家抚台大人年少,您可得好好保养体力,多学点花样和手段,才能哄住夫人……”
不等他说下去,旁边乔嘉一脚踹过来,把李昌拖走了。
李昌一脸莫名其妙,“诶!我这可是为二爷着想,抚台大人身边的同僚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啊!”
“用不着你操心。”
乔嘉冷冷道。
打发走李昌,乔嘉回到院子里,瞳孔猛地一缩。
霍明锦大马金刀地坐在堂屋大圈椅上,正大大方方翻看李昌刚刚带过来的“宝贝”。
“二爷……”
乔嘉张大嘴巴,二爷不会是被李昌那厮给刺激到了吧?
霍明锦嘴角噙笑,挥挥手,示意无妨。
……
半个月后,傅云启迎娶陈家千金。
虽然他只是个芝麻小吏,婚事办得很低调,没有太铺张,但他妹妹是闻名天下的抚台大人,妹夫是封无可封的堂堂督师,堂兄是朝堂中的后起之秀傅云章,迎亲那天,上门送贺礼的人纷至沓来,傅家门槛都快被踩踏了。
傅云英回京述职,年后还要南下,六部官员生怕和她生疏了,赶紧找机会宴请她。
她每天出门应酬,家里的事都是傅四老爷他们操办。
陈家千金名不虚传,精明能干,三朝回门后,换下新娘子装束,立刻接管家中家务,将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这日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在家中阁子里小聚。
寒窗倚梅,围炉煮雪。
傅云章弹了一支曲子,手指轻抚琴弦,望着咕嘟咕嘟冒泡的茶汤,忽然道:“落雪之后,菜薹、酸菜炒雪里蕻尤为美味。”
听了这话,傅四老爷和袁三都笑了,还以为他弹完曲子之后会吟诗呢,怎么就说到吃的了?
“二哥这是饿了?”
傅云英失笑,让莲壳调一碗桂花藕粉给他吃。
霍明锦坐在她对面,和她玩双陆棋。
旁边攒盒里堆得冒尖的松子糖,一人四槅,赢的人给对方两块糖。
她的四槅只剩下一半松子糖了,霍明锦那四槅满满当当的。
傅云章吃了藕粉,踱步过来看他们俩玩,双手背在背后,一边看,一边频频摇头。
傅云英道:“二哥,观棋不语真君子。”
傅云章轻笑,“我说话了么?”
傅云英输了一把,找出两块糖丢进霍明锦那边的攒盒槅子里,“你嘴上不说,心里正在笑话我呢。”
傅云章嘴角一勾,笑得更开怀,“谁让你看我的?我笑我的,你不看我就好了。”
霍明锦默不吭声地把攒盒调转了一个方向,把松子糖多的那一面换到傅云英跟前。
“都是你的。”
她扑哧一声笑了。
袁三和傅四老爷也凑过来旁观。
看傅云英输多胜少,袁三忍不住摩拳擦掌,“老大,我替你玩!”
霍明锦撩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气势凌厉。
袁三不服气,梗着脖子一动不动。
傅四老爷哈哈笑,硬把袁三拖走了。
窗前供桌上一对金云凤纹瓶,插了几枝梅花,花瓶金光闪闪,再经摇曳的火光照耀,宝气浮动,简直能闪瞎人的眼睛。
傅云英嫌那一对金瓶实在太刺眼了,让侍女把瓶子挪走,另换一对瓷瓶供花。
傅四老爷忙道:“挪不得!挪不得!那可是万岁爷爷御赐的。”
傅云英嘴角抽了抽,果然是朱和昶的送礼风格,财大气粗,什么看起来值钱就送什么。
刚刚腹诽几句,宫里内官登门传旨。
每年落雪时节,宫中设宴于暖阁内赏梅,吃炙羊肉,喝浑酒。朱和昶知道傅云英这几天闲了,请她和霍明锦一同赴宴。
雪后初晴,天空湛蓝澄净如宝石。
两人骑马入宫。
走进暖阁时,朱和昶怀里抱着一个粉妆玉琢的小娃娃,坐在窗前炕床上逗小娃娃说话。
看到他们并肩走进来,恍若一对璧人,朱和昶心里感叹了一句,亏得云哥是自己人,不然未必能拉拢霍督师这样的人物。
傅云英问起归鹤道长,朱和昶撇撇嘴,“他又不知道云游到哪里去了,今年在外面过年。”
今天这场酒宴更类似家宴,朱和昶单独宴请他们夫妻二人,抱着皇长子的胳膊,教他给他们作揖。
皇长子一双眼睛如葡萄一般滚圆,好奇地打量两个很少见的长辈。
傅云英不大会哄孩子,拿出从扬州府带回来的泥人给朱和昶。
朱和昶接过泥人仔细端详,咦了一声,让吉祥拿镜子来,揽镜自照,再看看泥人,笑着问:“这泥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吉祥在一旁笑着道:“可不是,像是和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傅云英和霍明锦在泥人馆捏像时,顺便让泥人师傅照着她的描述和画捏了朱和昶、傅云章、傅四老爷、袁三他们的,这一次一并带了来,袁三他们挺喜欢的。傅云章虽然以前见过,也觉得有趣。
送给朱和昶的这几只泥人是精心挑选的,傅云英熟知他的审美,特意让泥人师傅用金叶、玉片做装饰,以达到金光闪耀的效果。
朱和昶果然喜欢。
皇长子年纪小,不一会儿就犯困了,朱和昶吩咐内官抱他去次间睡,命人把炭桌挪到窗前,让打开窗子,三人围坐着炭桌烤羊肉吃。
暖阁里供了许多梅花,炭火烧得旺,花香催发出来,和酒香、肉香掺杂在一处,浓郁醉人。
一边吃酒、吃肉、赏梅,一边讨论朝堂上的事。
朱和昶说本以为姚文达明年要致仕,没想到他老人家越老气色越好了,内阁暂时没有空缺。
他准备把傅云章放到地方历练几年,为将来入阁做准备。
沿海那头,苗八斤一到广东,就和胡峰他们率领的船队别苗头,他武艺高强,又无牵无挂,凭借狠劲成功压制住胡峰,闽浙豪族最近老实多了。
朱和昶问傅云英有什么打算。
她和霍明锦对视一眼,说了四个字:“稳扎稳打。”
不能急躁,得先把地基打严实了,如此,等她重回京师的时候,无人能撼动她。
朱和昶沉吟片刻,点点头。
说说笑笑,不知不觉间暮色四合,霞光映在雪地上,枝头梅花妩媚丰腴。
大概是心情畅快的缘故,他们觉得眼前的雪景分外明媚。
翌日,傅云英和霍明锦离了京师,去鹤台山拜访张道长。
鹤台山云遮雾绕,高耸入云。
站在山脚下仰望,看不到山巅尽头在何处,只能看到一片茫茫雪色。
沿着石阶拾级而上,虽是晴朗天气,但石阶满覆积雪,走的时候要格外小心。
傅云英走得小心翼翼的。
霍明锦如履平地,健步如飞,看她走得慢,解开腰间佩刀让身后随从拿着,朝她伸出来,“过来,我背你。”
傅云英笑了笑,走过去趴在他背上。
他背起她,等她调整好姿势,一步一步往上攀爬。
“怎么想起来鹤台山?”他沉声问。
傅云英没说话,窸窸窣窣一阵响动后,一枚凉凉的东西滑过他脖颈。
他低头,看到她手上拿着一块鱼形玉佩。
正是当年他强行送给她的那一枚。
再往前,在渡口的时候,救起还是孩子的她,不小心把鱼佩遗失了……
若是那次没有救起她……
那这辈子就是真的错过了。
这枚鱼佩并没有多珍贵,不过是他从小带到大的,所以就一直随身带着。
除了战死沙场的父亲,家中只有祖母真心疼爱他。
他想去魏家提亲的时候,祖母曾打趣他,说他可以把这枚鱼佩送给英姐当信物。
后来鱼佩没送出去,罗敷已有夫,再后来生死两隔……
最后,这枚鱼佩还是辗转到她手中。
“我听张道长说了……”傅云英抱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明锦哥,你当年是不是亲自来鹤台山、请山上的仙师做法,然后让李同知把鱼佩送到我手里?”
霍明锦脸上僵了一下,扫一眼左右。
随从们一个激灵,赶紧退后几大步,他们什么都没听到!
傅云英低笑,捧住霍明锦的脸,亲了两下。
那时他刚发现她的身份,怕她随时可能消失,从来不信鬼神的人,竟然答应仙师的各种无理要求,一步一步爬上山,给她求护身符。
他可是铁骨铮铮的霍二爷啊!
她叹口气,抱紧他,“还觉得我是鬼吗?”
既然被她发现了,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虽然说起来其实有点尴尬,他那时真的想过如果她是鬼,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留下来,让他付出任何代价都可以……
霍明锦表情慢慢缓和,笑了笑,“抚台大人怎么可能是鬼呢?你可是我的小祖宗。”
说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压低,呢喃似的。
傅云英喉头哽住,本想打趣他的,但听他用轻松的语气和自己说笑,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只能紧紧抱住他。
“你可得把我背稳了。”
她手指轻抚他侧脸,唇凑到他鬓边,对着他耳畔,低语了几句。
霍明锦愣住了。
呆愣片刻后,他双唇发抖,小心翼翼放下她,双手紧攥着她的肩膀,手也在发抖。
傅云英微微一笑,用不着吓成这样吧?
“真的?”
过了很久后,霍明锦才问出一句。
她点了点头。
霍明锦还是呆呆的,似乎没反应过来。
他哆嗦着想抱她,又怕自己力道太大,手足无措。
傅云英被他的反应逗笑了,抱住他,“没事,我不是玻璃人,太医说我能爬山。”
她昨天刚看过太医。
霍明锦闭上眼睛,紧紧拥住她。
然后说什么也不让她继续往上了,重新背起她,往山下走。
看他反应这么强烈,她没有坚持,抱紧他的脖子。
山间微风吹拂,雪光日光相融。
霍明锦一步一步迈得踏实而平稳。
就像那年从这里一步一步爬上山巅,想着她就在武昌府,欢喜沉浸在心底,因为太过激动,心中反而出奇的镇定。
他不敢不小心。
他现在背着的,可是他的整个世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