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静谧无声,烛泪顺着烛台慢慢往下淌,凝结成一道胭脂色瀑布。
崔南轩弯腰坐在蒲团上,凝望着傅云英。
她眼眸低垂,似乎懒得理会他。
他低头抚一抚袍袖。
世上的事就是如此可笑,给了他凉薄冷淡的天性,偏偏又要让他遇到她。
那一段过去,如梦亦如幻。
她曾想爱他的,但他只顾埋头走自己的路,把她所有的包容和退让都当做是理所当然。
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彻底失去她了。
一切,开始在结束之后。
没有什么后悔不后悔的,他只管将来的事,不愿去想以前。
可人总是有软弱的时候,即使心冷如刀,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那一丝柔情还是会时不时突然跳出来,提醒他失去的东西有多么宝贵。
崔南轩闭一闭眼睛,旋即睁开,把带来的攒盒往傅云英面前轻轻一推,打开盖子,“你爱吃的。”
她眼帘微抬。
攒盒里琳琅满目,一槅柳叶糖,一槅金华酥饼,一槅香茶桂花饼,一槅水晶蟹肉馒头,一槅蒸鱼饺,一槅凉拌煨笋,并一盅桂花米酒。
咸甜都有,确实是她爱吃的。
她笑了笑,觉得眼前这场景有些滑稽。
自己不日就要处斩,而崔南轩竟然带着她爱吃的东西来探望她。
崔南轩没有笑,直视着她的眼睛。
他早就该发现的,但他不想承认,一面怀疑她是,又一面反驳自己,非要她亲口承认,才肯相信。
到现在,不需要逼她承认了,她就是他的妻子。
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在湖广,姚文达家中,他就那么走过去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
再后来,姚文达和他谈起她,她就坐在博古架后面,应该都听到了。
他曾试图招揽她,被她拒绝。他觉得她不识时务,看到她陷于困境中,冷眼旁观,讽刺她,挖苦她,伤害她……
若早知道湖广那个小小的少年就是她……
崔南轩目光晦暗,克制心底翻涌的沉痛,平静地道:“我带你出去。”
傅云英扫他一眼,沉默不语。
崔南轩等了一会儿,忽然扣住她的手,“皇帝要纳妃……你真的想入宫?”
他双眸微眯,淡淡一笑。
“你这样的性子,就算入宫为妃了,也不会改一丝一毫。将来皇帝移情新欢,你难道也和当年一样,一走了之?后宫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傅云英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几丝压抑的怨怒。
“这和阁老没有关系。”她扯开他的手,淡淡地道。
崔南轩忍了忍,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跟我走……我是你丈夫!”
傅云英冷笑,一根一根掰开他紧攥在自己腕上的手指。
“崔南轩,你我毫无关系。”
她抬起头,神情淡漠,缓缓道。
“无论是魏云英,还是傅云英,都和你没有一点关系。”
崔南轩短促地一笑,“不,你嫁了我,就是我的妻子,无论你是死是活,我都是你的丈夫。”
傅云英嘴角翘起,“魏云英走的时候,留下一封信。”
崔南轩身形一僵。
傅云英一字字念出信的内容:“今与君夫妻义绝,碧落黄泉,沧海桑田,此生不复相见。”
你我夫妻恩断义绝,以后就不要再见了。
崔南轩双手慢慢捏紧。
看完那封信,他当场就把信撕碎了,忍不住对府里的人发怒。下人们胆战心惊。他官服也不及脱下,带人出去寻她,这时宫里送出急诏,他不得不冷静下来,入宫觐见。
他不承认那封信,他不允许,她就永远是他的妻子!
傅云英念完信,看向他,“崔南轩,魏云英已经死了。”
崔南轩猛地推开攒盒,坐直身,握住她的肩膀,嘶吼了一句:“你分明还活着!”
他眼圈有些淡淡的红,眼里竟然有水光浮动。
“云英……你还活着……”
他吼完,像是被自己吓住了,呆愣片刻,低声喃喃。
似庆幸,又似震惊,双手轻轻颤抖。
这人总是平静淡然,除了权势,对什么都不在乎。
高兴的时候是云淡风轻,不高兴的时候也是云淡风轻。
两辈子,傅云英都很少看到他身上出现这种激动到几乎狂乱的情绪,他甚至要落泪了。
若是上辈子的她,可能会怔住。
但这些都和她无关了。
她嘴角微弯,仰视着他,“崔南轩,你到底想要什么?权势,地位,尽情施展抱负,你追求的东西,都得到了。”
崔南轩气息微乱,手指紧紧掐着她的肩膀,“云英,你恨我?”
傅云英微笑,摇摇头。
“没有什么恨不恨……我家人的死,不是你造成的,你有你的抱负,我都明白。”
崔南轩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她慢慢地道,“那天落雪,我去见我父亲,父亲劝我不要记恨你,让我好好和你过日子,父亲说,你是个好官,你将来肯定能造福一方……我答应了,我告诉父亲,我不会记恨你,我会老老实实相夫教子。父亲很欣慰。”
崔南轩凝视着她,嘴唇轻轻颤动。
那晚真是冷啊,刺骨的冷。
傅云英闭一闭眼睛,嘴角翘起,“我只是安慰父亲而已,我不想让他走得不安心。父亲疼我,但他不在乎我在想什么,他觉得我是女子,就该万事以丈夫为尊,你将来的成就,就是我的成就,我身为妇人,应该好好服侍你,等你功成名就的那一天,我也能跟着凤冠霞帔加身……崔南轩,你也是这么想的,你明白我的痛苦,你知道我不快乐,但你不在乎,你觉得我应该把全部的自己奉献给你,我属于你,你的快乐就是我的快乐……所以你让下人守着我,不让我出门,你觉得我只是发发小脾气……我没有要求你冒险,没有逼你拿前程当赌注,但你连尝试一下、让我好过一点都不愿意……我为什么要委屈自己继续和你这样的人同床共枕?”
她面容冷下来,接着道:“你读书的时候,我辛苦操持家务,我敬你爱你,想和你携手共度一生,所以我愿意为你操劳。我知道,你瞧不起这些……你觉得我的付出什么都不算……崔南轩,我是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我也会累,会疲倦,会害怕,会失望。我曾经给了你全部,后来我伤心了……”
她微微一笑,“崔南轩,我不恨你。我只是看透了你,想要离开你而已,就这么简单。”
没有爱憎,没有仇恨,她只是看清自己的婚姻毫无意义,所以毅然离开。
他们一刀两断,再无瓜葛。
崔南轩抓着她肩膀的手轻轻颤抖。
时至今日,他才明白她离开他的真正原因是什么。
魏家的事,只是刺激她爆发所有情绪的引子而已……
傅云英坐着,一动不动,“崔南轩,作为同僚,我敬佩你,作为百姓,我会感激你。”
他冷静,理智,坚韧,为了目标,什么都能舍弃。
傅云英佩服他,但是作为他的妻子,她离开的时候,没有一丁点不舍。
“你说要带我走……”她轻笑了几声,指一指地牢门口,“然后呢?你不怕皇上怪罪于你?你这些年来的努力,都会功亏一篑。什么抱负,什么青史留名,都不可能了。”
崔南轩眼眶发热,凑近她,闭上眼睛,紧紧抱住她。
“我带你走。”
傅云英毫不犹豫地推开他。
“不用了,我不走。”
崔南轩沉默,拉着她的手不放。
片刻后,他突然抬起头,毫无预兆地道:“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傅云英撩起眼皮。
“我自私,我凉薄,我谁都不在乎……”
崔南轩双眸似掺了细碎的星光,瞳仁漆黑,点点泪光浮动。
“可我终究还是有一点没有泯灭的感情……”
他并不觉得铁石心肠有什么不好,他天性如此,可能会伤害身边的人,但他不会因此就停下脚步,他不要求别人的爱,也不会爱别人。
偏偏遇上她。
仅有的那么一点点柔情,全都给她。
这是他倾其所有的感情。
即使现在的她早已不相信,不在乎。
他也认了。
“我知道,你不愿意入宫。册封使马上就要来了,你再不走,就真的要被送进宫了。霍明锦不在京师,傅云章没有办法靠近这里……不想入宫的话,你必须跟我走。”他拉起她,“我已经安排好了,你随我出去。”
有些话,他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但现在他却必须说。
“你走之后,我一直没有娶妻……我的妻子,只能是你。”
他平淡地道。
当朝侍郎,年轻有为,相貌出众,她走了以后,为他说媒的人很多,先帝曾想赐婚,他都婉拒了。
于是有些聪明人找到和她相貌相似的女子,送到他府上,他也拒绝了。
崔二姐曾问他是不是还念着她。
他嗤笑,怎么可能?
他只是看不上那些女子而已。
这些年他都是这么想的。
直到发现傅云可能是她的那一晚,他忽然发现自己认真地考虑能不能娶一个男人的时候……才没有继续自欺欺人。
傅云英看他许久,没说话,垂下眼帘。
崔南轩拉着她往外走,她竟没有再挣扎。
似乎被他说动了。
崔南轩扭头看她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双手却隐隐发颤,她听进去了,她愿意跟他走!
他拉着她离开地牢,一路没有人阻拦。
出了地方,立刻有马车迎上前。
几个随从进去安排剩下的事。
崔南轩送傅云英上了马车,掀开车帘,自己随后坐进去。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这期间,傅云英一言不发,靠坐在车窗前,神情不悲不喜。
路上时不时有人盘查。
崔南轩时刻注意外面的动静,沉着吩咐随从。
最终,马车还是有惊无险地出了城门,慢慢驶离京师。
崔南轩放下车帘,“我先送你去良乡,有人在那边接应,你先从山东走,然后坐船去广东。”
他事先演练过,安排得很缜密,路上可能出现的状况都想好了,告诉她遇到突发状况怎么应对。
她漫不经心地听着。
这时,马车被人拦了下来。
两边密林里,突然窜出十几匹快马,马上骑手拉弓搭箭,箭尖齐齐对准马车。
马车赶紧掉头。
那十几个弓箭手拍马追上,不断弯弓,放出羽箭。
嗖嗖声此起彼伏,箭矢如落雨,罩向马车。
随从拔刀,回身和那些人缠斗在一处。
崔南轩计划周密,没料到会出这样的变故,脸色凝重。
马车剧烈颠簸,傅云英忽然轻笑了一下,问:“崔南轩,你准备好了吗?”
崔南轩低头看她,俊秀的面孔,表情温和,“别怕。”
她摇摇头,“我不怕……怕的是你。”
崔南轩抿唇不语,用力握紧她的手。
马车外喊杀声越来越近,傅云英似乎没有听见,平静道:“你现在是内阁大臣,和姚阁老他们相比,你年富力强,再过几年,王阁老、姚阁老致仕,你可能接任首辅之位……可你今天救我出来,如果皇上知道救我的人是你,你还有可能继续高升吗?你离首辅之位只有一步之遥……就差一点点了。”
是的,只有一点点。
崔南轩眼前浮现出巍峨雄伟的乾清宫,他身着官服,跟在王阁老身后拾级而上,金色光束倾洒而下,笼罩在他们身上,身后文武百官,抬头仰望着他们。
他是男人,生来就爱权势。
不管政党之争,不管谁当天子,他不会回头,不会屈服,他要改革吏治,做一个改变国朝、万民称颂、青史留名的能臣!
傅云英掀开车帘一角,让他看外面厮杀的两帮人,接着说,“你救了我,就永无宁日。哪怕今天我们逃脱了,没人发现带我走的人是你……以后终究还是会出纰漏的,皇上不会放过你。你辛苦这么多年,甘心带着我亡命天涯吗?”
停顿了片刻,她再次强调,“一点点,只差一点点了,你马上就能实现抱负。”
崔南轩看着她,脸上的血色慢慢消失了,眼底那几丝因为她愿意跟自己走而浮起的笑意尽数褪去。
他双手微微颤抖。
傅云英眼角微挑,淡淡一笑。
她知道,他心里已经做出选择了。
他也知道,在他心中,终究还是前途更重要。
即使这代表要碾碎心底仅剩的一点点柔情,从此以后真的变成一个孤家寡人,他也能下得去手。
傅云英笑着道:“你看,这才是你,理智,淡漠。”
崔南轩一动不动,直直地看着她,目光炙热,似狂风暴雨翻腾,而又空洞。
傅云英轻轻甩开他的手。
不知什么时候,马车外的喊杀声停了下来。
几人走到车窗旁,其中一人手中长刀挑开车帘,带了道长长刀疤的脸探进车厢里,嘴角一勾,“哟!崔阁老也在啊!”
傅云英扫他一眼。
男人挑眉,讪讪地退出去,放下车帘。
刚才那十几骑弓箭手吆喝着上前,和刀疤男人打闹说笑。方才的厮杀,仿佛只是一场游戏。
崔南轩眉心紧皱,自嘲似的一笑。
原来刚才傅云英在地牢里愿意跟他离开,并不是原谅他了。
这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太了解他了,仅仅只是一个小把戏,就彻底击溃他,让他真正死心。
“崔南轩,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也会选权势的。”
傅云英跨过他,弯腰走出去。
“好好做你的崔阁老,不要再回头了。”
她要下车,手被拉住了。
崔南轩拉着她的手,脸扭向另一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能看到他手背鼓起的青筋。
他低声问:“你觉得我是个好官吗?”
傅云英神色冷淡,点了点头。
过了一会儿,她一字一字道:“可是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崔南轩,对魏云英来说,不管是上一世,这辈子,还是下一世,生生世世,她永远不会原谅你。”
他是个好官,和她原不原谅他,是两码事。
车帘缓缓落下。
光线被遮挡住,她的身影也彻底消失在他眼前了。
他的人生,也仿佛彻底失去色彩……
从此以后,余生一片荒芜。
崔南轩闭上眼睛,仰起头。
只有这样,才能忍住落泪的冲动。
他是个男人,怎么可能流泪。
片刻后,他睁开双眼,目光恢复平时的淡漠。
他要继续走下去,一步一步往上爬,直到耗尽自己的所有心血,倒在前行的路上。
虽然注定孤独。
但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第168章 大结局(完)
苗八斤护送傅云英回城。
她换了衣着,坐在马车里,掀帘看城门外披麻戴孝的荆襄流民。
一眼望去,黑压压一片,密密麻麻的人群。
她一天没公开露面,流民们徘徊在城外,不愿离去。城里的百姓担心流民饿肚子,主动送衣物、吃食给他们。
人虽然多,但秩序井然。锦衣卫只派了几个人在一旁看守,没有强行驱赶他们。
有人认出苗八斤,围了过来,问他傅大人的事。
傅云英赶紧放下车帘,以免被人认出来。
苗八斤扯紧缰绳,朗声大笑,安抚众人,“你们放心,傅大人安然无恙。”
流民们很信任他,陆续散去。
进了城,苗八斤告诉傅云英,荆襄那边赶过来的人越来越多,现在沿路各省不让荆襄的流民通过,官府也不敢发路引文书,怕闹出事端。
对流民们来说,官老爷是男是女不重要,重要的是官老爷真的把他们放在心上,真心为他们排忧解难。
谁能让他们吃饱肚子,过上好日子,他们就追随谁。
傅云英收回视线,虽然知道这一切都是事先安排好的,所以才不会出乱子,但看到流民们那一张张饱含期待的面孔,眼眶还是微微发热。
她叮嘱苗八斤:“来的人太多了,别掉以轻心,千万别让这些人和锦衣卫他们起冲突。”
苗八斤手扶刀柄,嘴角一勾,“我亲自出马,没人敢借机闹事!”
回到傅宅,傅云章、袁三、杜嘉贞、赵琪等人都迎了出来。
苗八斤没下马,进了巷子以后就小心翼翼的,说话都不敢高声大嗓门。
把傅云英送回地方,赶紧一拨马头,催马疾跑,像是后头有什么在追赶他似的。
傅云英回头,看他像逃命似的一刻也不敢多待,问一旁的傅云章:“二哥,他这是怎么了?”
傅云章看一眼苗八斤仓皇离去的背影,挑眉,含笑道:“没什么……霍督师之前和他切磋了一下。”
霍明锦知道苗八斤这个人,因为他那晚伤了傅云英。
苗八斤也知道霍明锦,而且还很崇拜敬仰对方,进京以后得知大名鼎鼎的霍督师要见自己,还要和自己切磋武艺,激动得语无伦次,带上美酒,主动上门。
没人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反正苗八斤后来是被李昌他们扛出来的,养了好几天,才敢出门见人。
傅云章说完,一旁的乔嘉最后特意强调一句,“二爷没有使诈,也没有以多欺少,就和他比划了一下刀法,点到为止。”
傅云英笑了笑,摇摇头。
苗八斤武艺高强,但霍明锦是真正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或许不会什么漂亮的招式,可他想杀人,每一刀都不会落空,招招杀气凛冽。苗八斤输给他不算冤。
她仍然是男装打扮,进了堂屋。
杜嘉贞、赵琪他们见了她之后,双目发直,呆愣许久,摇摇脑袋,提醒自己莫要发怔。
谈了些正事,几人告辞回去。
他们总会习惯的。
傅云英回自己院子,袁三一路跟进来,守在外面长廊里,徘徊了一阵。
傅云英以为他有话和自己说,但等了半天没看到他进屋,推门出来,看他蹲在栏杆前揉脸,模样怪可怜的,掀唇微笑,“还生我的气?”
袁三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认真地打量她。
脸上神情变了又变,一会儿恍惚,一会儿苦恼,一会儿惆怅。
她站着一动不动,任他看。
半晌后,袁三挠挠脑袋,站了起来,“不……我不会生您的气,我就是一时不习惯。”
都叫“您”了,还说不是生气了?
傅云英摇头失笑,“你当初可是答应过的,不管我是什么人,都得听我的话。”
袁三垂下眼帘。
想起当年在山道上,他偷偷摸摸跟着傅云英,她居高临下,垂眸问他:“袁三,如果我要做的事很危险,你跟着我,也许会受到牵连,有一天甚至可能掉脑袋,你还要跟着我么?”
他想也不想,挺直胸膛,“跟!”
这么多年过去,他从来没有后悔过。
老大不止引导、督促、帮助他上进,让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乞儿变成如今的官老爷,还给了他一个可以容身的家。
如果重新再来一次,傅云英问他要不要跟着她的时候,他还是会喜滋滋地、毫不犹豫地喊出那一声响亮的应答:“跟!”
袁三扭过脸,抬起手背擦擦眼角,粗声粗气道:“老大想要我做什么?我都听老大的。”
傅云英假装没看到他通红的眼睛,微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
傅云英收拾好,进屋整理自己书房里的公文书信,和傅云章商量之后的事,吃过饭,回房洗漱。
屏风后面传来脚步声。
傅云英以为是侍女,叫她把衣服拿进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分外熟悉。
她反应过来,还没起身,一双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耳畔传来低笑声,“给你拿了。”
他低头蹭她的脸,胡茬刮在脸颊上有点疼。
她扭头,湿淋淋的手揽住他的脖子,轻轻吻他。
霍明锦抱住她。
隔着湿漉漉的水汽缠绵地吻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抖开衣裳披在她身上。
她跨出浴桶,光脚站在毡毯上,由着他服侍。
霍明锦拢起她的长发,为她系好系带,一件一件穿上衫裤。
她懒洋洋坐在榻上,连脚丫都是他给擦干的。
霍明锦任劳任怨,帮她擦身穿衣,眼眸暗色加深,蹲下、身给她穿好鞋子,气息越来越粗,抬头看她。
她笑盈盈的。
霍明锦眼底闪过一抹了然,声音暗沉,“想我了?”
他一直待在京师,暗中把控全局,荆襄那边的流民就是他派人接过来的,不然他们不可能这么快长途跋涉抵达京师。
因为不想节外生枝,他始终没有露面,不过常私底下去看她。前几天去了一趟外城,有五六天没见着了。
“想。”
傅云英点点头,含笑道。
霍明锦知道她不会否认,但听她唇齿间溢出清脆的一个“想”字,还是忍不住嘴角轻翘。
他站起身,两手张开支在她身体两侧,俯身吻她,“今晚好好疼你。”
傅云英轻轻拍了他一下。
他笑了笑。
她起身走到窗前,对着镜子正了正纱帽,回头看他一眼。
“明锦哥,你对我真好。”
霍明锦挑了挑眉,神情有点疑惑,好像她说了一句很滑稽的话,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含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