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身外袍,戴好纱帽,匆匆进宫。
吉祥把她带到一处偏殿前,小声道:“皇后未时一刻发动,太医院的太医都到了。”
孔皇后要生了。
傅云英有些疑惑,她又不是太医,不懂接生的事,叫她过来做什么?
她满腹疑问,跟着进了内殿。
殿内灯火通明,恍如白昼。朱和昶盘腿坐在罗汉床上,旁边一位穿法衣的老道士手中捏决,像模像样念叨着什么,似在做法。
吉祥没进殿,守在门口。
傅云英走进去。
朱和昶让她坐下,含笑道:“深夜把你叫来,没别的事,朕的第一个孩子要出生了。”
皇后住的地方离这里不远,但殿宇宽阔巍峨,什么声音都听不到。傅云英一路走来,只看到长廊里宫人来去匆匆,还真不知是皇后要生产了。
她告罪入座。
老楚王坐在灯影朦胧的屏风前,朝她使眼色。
不一会儿,吉祥送茶进来。
老楚王正襟危坐,摆起归鹤道长的派头,吉祥压根没认出他。
期间太医院时不时过来回话,报告皇后的生产情况。
三人坐着吃茶,闲话家常。虽然城外卫奴兵随时可能打到京师脚下,但此刻新生命到来的喜悦暂时冲淡了他们的忧虑。
不知不觉间,殿外夜色收拢,天际慢慢浮起鱼肚白时,吉祥笑着跑进殿,“爷,母子平安!”
孔皇后这一胎生得很顺利。
朱和昶立即站了起来,眉开眼笑,大踏步走出去。
殿外的内官、宫人跪下贺喜,一片恭贺之声。
傅云英站在廊柱旁,目送他在宫人们的簇拥中走远。
这时,老楚王走到她身边,小声道:“宝儿当爹了,肯定很高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
傅云英回头看他一眼,沉默不语。
……
皇后生下嫡长子,本该是普天同庆的大喜事,但此时京中局势紧张,各路勤王大军陆陆续续赶到,分别驻扎在京师城门外,朱和昶没有大肆庆祝,不过还是派人接孔家人进宫,让他们陪伴孔皇后。
锦衣卫出宫接人,午后回宫复命,“皇上,孔家人……不在京师。”
朱和昶正和傅云英说话,闻言一愣。
锦衣卫小心翼翼回话:孔家人在东郊买了不少田地庄子,卫奴兵来势汹汹,他们家的庄子都被糟蹋了,守庄子的仆人也被砍了脑袋。这时城中流言四起,孔家公子被打发去南京,家里只剩下老人和孩子,老太太怕得不行,找到兵马司,要求单独派兵去保护他们。兵马司忙着布防,没有理会。孔家人以为朱和昶自上次发怒后再也不管他们了,一家人抱头痛哭。这时刚好有几家人相约离开京城,怂恿他们一起走,他们马上带着金银细软逃出城了。
朱和昶半天不说话,半晌后,他笑着摇摇头,挥手让锦衣卫退下。
他叫来女官,“孔家人离京的事,不要告诉皇后。皇后若问起,就说孔家人平安无事。”
女官脸色微微一变,躬身应喏。
……
卫奴兵势不可挡,三河、香河也很快失陷。
天气越来越冷,卫奴兵在京师附近游荡,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昔日富庶的京郊地区,生灵涂炭,尸横遍野。
北京城戒严,城中气氛越来越凝重,到这个时候,大臣们也不敢拿“卫奴只是入关抢劫,抢到财宝就会走”这种话来安慰朱和昶。
大臣们心里都明白,卫奴兵一开始确实没有那么大的野心,但接连都打胜仗,京师又近在眼前,卫奴随时可能兵临城下。
快过年了,若在以往,老百姓应该采买年货预备过年的东西,但今年上至天子,下到黎民百姓,都注定过不好这个年。
眼看卫奴铁蹄踏遍京师附近的每一寸土地,朝中大臣开始动摇,提出要和卫奴议和,给他们金银财宝、牛羊肥畜,以免他们再继续残害老百姓。
朱和昶震怒,命人将提出议和的大臣下狱。
下朝后,他对傅云英道:“若此次议和,以后辽东还守不守?朕是不会议和的。”
傅云英道:“京城防守严密,乃金城汤池,皇上不用理会那些人。”
霍明锦每天都会派人给她传信,让她安心,但就是不说他到哪里了。她不好说出霍明锦的事,只能含糊安慰朱和昶。
朱和昶点点头,“朕明白,他们若攻城,坚持不了几天。”
卫奴兵绕道蒙古,深入中原,补给是一个大难题,他们准备充分,让守军措手不及,才能这么快打到京郊。
王阁老对议和持保留态度,姚文达、范维屏坚决反对,朝中如今还是主战派居多。
傅云英从乾清宫出来,低头想着心事,忽然觉得脸上冰凉。
她抬起头,轻抚脸颊,微微的湿意。
天边搓绵扯絮,雪花纷纷扬扬洒下来,原来是落雪了。
内殿响起脚步声,吉祥从里面出来,手里捧了件大绒斗篷,“大人,外边落雪了,万岁爷让奴给大人送御寒的衣物。天寒地冻的,您可别冻着了。”
傅云英谢恩,吉祥抖开斗篷给她穿上。
“大人,卫奴真的要打过来了?爷这些天嘴上不说,饭量比以前少了,昨晚只睡了一个半时辰。”
傅云英望着漫天的飞雪,道:“多劝着皇上。”
吉祥会意,叹口气,答应一声。
她走出不远,被几个内官拦了下来。
凤辇候在不远处。
孔皇后生产后调养得很好,已经能下地走动了,不过还是不敢吹风,坐在轿辇里,层层帘幕低垂。
看到傅云英走过来,她命女官停下轿辇。
傅云英站在宫墙底下,皇后凤辇在前,内官不敢给她打伞,收起伞退后几步,跪在地上。
她是不用跪的,在雪地里站了一会儿,纱帽上落满雪花,迟迟不见轿辇离去,皱了皱眉。
内官小声告诉她,皇长子养在乾清宫的东配殿,皇后每天会过来探望皇长子,陪伴皇上。
傅云英低着头,眼帘抬起,环视一圈,凤辇一直不走,她就没法从长廊出去。
但她又不能催促皇后。
她想了想,干脆转身往回走。
内官们目瞪口呆,没有拦。刚才拦着傅大人是怕他冲撞皇后,现在傅大人掉头回乾清宫,就不干他们的事了。
傅云英回到乾清宫时,朱和昶刚好从里面走出来。
看到她满头、满肩的雪,眉头轻皱。
她拂去肩头雪花,拱手,“皇上,刚才忘了一件事,此次臣在荆襄招抚流民,苗八斤主动来投,他武艺奇高,擅兵法,倒是个人才。”
朱和昶笑了笑,“他可愿迎敌?”
“他主动请缨,愿为皇上守卫京师。”
朱和昶斟酌着道:“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派他去守广渠门。”
君臣二人边走边说,这次自然没人敢拦傅云英了,皇后轿辇也退到宫墙下。
出了长廊,她立刻告退。
朱和昶站在廊下,负手而立,目送她背影在风雪弥漫的雪地中慢慢走远。
扭头问吉祥,“刚才傅侍郎为什么回来?”
吉祥低着头答:“许是傅大人怕冲撞娘娘。”
朱和昶不语。
……
卫奴随时可能打过来,朝中大臣人心浮动,六部官员根本没法静心处理公务。
傅云英获推升为巡抚,按惯例加侍郎衔,就不用去大理寺应卯了,而是改去千步廊。
工部主事常过来找她说话,告诉她佛朗机大炮不是目前最厉害的,远在西方,还有比佛朗机大炮威力更大的武器。
随着海禁解除,朝中大臣对西方的了解越来越多,一次次被西方稀奇古怪而又非常实用的的发明惊得瞠目结舌。
工部主事感叹道:“第一批出海的人已经回来了,我看过他们翻译的图书……说实话,我们当真是一群井底之蛙。”
傅云英问他红夷大炮的事。
工部主事道:“城头几座大炮刚刚改进过,射程更远,也不容易炸膛,装填比以前更简单,保证管用!卫奴来多少,炸多少!”
正说得兴奋,内官过来传召傅云英。
她进宫见朱和昶。
朱和昶支开宫人,道:“有件事托你去办,老爹要去鹤台山找张道长,你代朕送他出城。”
傅云英皱眉,这时候去鹤台山?老楚王这是什么毛病?
她找到道士打扮的老楚王,“京师很安全,为什么要去鹤台山?”
老楚王甩了甩拂尘,道:“天机不可泄露,总之我是去办正事。”
见他不肯说,傅云英没有多问,送他出城。
朱和昶同意他出城,必然是有缘故的。
一路官兵护送,车马逶迤到了外城。
城中戒严,气氛压抑肃穆,除了巡守的士兵,再看不到其他人在外面逗留。
到了城门处,傅云英发现傅云章在路口徘徊,催马疾走几步,“二哥,你怎么在这里?”
傅云章迎上前,道:“刚才内官过来传话,皇上命我在这里等候。”
傅云英心口猛地一跳,翻身下马,走到老楚王乘坐的马车前,不顾士兵阻拦,掀开车帘。
车厢里的老楚王并不惊慌,笑眯眯看着她,朝她招手,道:“好了,你也坐进来吧。”
傅云英双眉紧皱。
老楚王朝她做了个嘘声的手势,挥手让周围士兵退下,示意傅云英上车。
她弯腰坐进车厢,放下车帘。
老楚王朝她笑笑,抱起车厢角落里一团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拨开一角给她看。
傅云英瞪大眼睛。
被子叠成襁褓形状,里头分明包着一个白白胖胖、正闭目安睡的婴儿!
“这是……”她脸色骤变,“是皇长子?!”
皇长子虽然是嫡长子,但年纪还小,还没有正式册封为太子。
老楚王小心翼翼抱着襁褓,点点头。
傅云英眼皮直跳,“你把皇长子偷偷带出来了?!”
老楚王摇摇头,“不是偷偷带出来,是光明正大带出来。”
傅云英双眼微眯。
老楚王摊手,“真的是宝儿让我带他出来的,不是我偷的!卫奴兵马上就要打到京城了,宝儿让我带着孙子去南京。”
“去南京?”
“对,南京也有六部,如果京城这边有什么变故,就以南京为都城。”
傅云英揉揉眉心,“皇上怕他出事?”
老楚王点头,“这也是为了以防万一,鸡蛋不能全放在一个篮子里。一旦卫奴攻破京师,各地藩王肯定会蠢蠢欲动,尤其是之前差点被挑中的潭王,他们肯定盼着宝儿出事,所以必须留点后手,你随我一起去南京。如果京城这边出事,你可以联合霍明锦扶持我孙子登基,我孙子是嫡长子,名正言顺,那些藩王师出无名,闹腾不起来。”
傅云英看着酣睡的小皇子,久久不说话。
这些天朱和昶每次召见她的时候神色平静淡然,时不时还说几句玩笑话,她以为他不怕卫奴,没想到他竟然连城破殉国这种事都想过了!
还把唯一的小皇子送出来,让她带着小皇子和老楚王去南京……
她掀开车帘。
“等等!”
老楚王扣住她的手。
“你之前已经把你的家人送到南边去,傅云章就在外面,你没有后顾之忧了。京城这里有各路勤王大军守卫,不会出什么事。宝儿信任你,才会把我和皇子交托给你,我和孙子都指望着你呢。”
傅云英叹口气。
朱和昶这么做,分明是想把她也送走。
老楚王凤眼斜挑,望着她的眼睛,“英姐,宝儿这么考虑,也是为大局着想。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嘛!你又不会打仗,留下来也没用。不如护送我孙子南下。”
傅云英没说话。
马车徐徐往南行。
……
乾清宫。
雪后初霁,殿外厚厚的积雪反射日光,光影笼在槛窗上,将大殿映得一片透亮。
朱和昶低头翻看奏折。
这时候大臣也没心思弹劾这个弹劾那个了,他看的是之前积压的来不及批阅的奏折。昨晚接到战报,卫奴几路大军汇合,朝京城直扑过来,明天应该就能杀到城下。
朝臣们忧心忡忡,宫里的内官、宫人们也吓得不轻,他偶尔去后殿园子走走,好几次听到宫人躲在假山里哭泣。
他也害怕,卫奴可以说是所向披靡,如果他们真的打进北京城,他虽然是皇帝,也无计可施。
怕也没有用,为今之计,必须死守。
身为皇帝,他必须稳得住。
他喝口茶,目光落在被雪光照得发亮的槛窗上。
吉祥低着头走过来,手里捧了一只红漆盘。
“万岁爷,归鹤道长留了封信。”
“唔?”
朱和昶拿起漆盘里的信,拆开细看。
片刻后,他皱起眉。
……
城门外,马车走出一段距离,车轮轧过雪地吱嘎响。
老楚王把小皇子往傅云英怀里一塞,“这是我孙子,你可得把他看好了。”
傅云英低头看着小皇子。
车厢微微晃动。
她摇摇头,抱起小皇子送回老楚王怀中。
“我得回去。”
老楚王皱眉,板起脸厉声道:“你得分清轻重!不要意气用事。我是宝儿的爹,我都走了,你留下来做什么?”
傅云英唇角微翘,笑了笑,掀开车帘,望着远处高耸的城墙。
满地积雪,天空湛蓝,斑驳的城墙巍然耸立,冰冷肃杀。
很快,这里将迎来数场大战。
这一战会死很多人,血肉横飞,尸横遍野。
她仰望着城头上飘飞的旗帜,一字字道:“君以国士待我,我必国士报之。王爷,我不会走的。”
她语气平静,表情也平静。
可正是这平静,让老楚王神色微变,心头震动。
傅云英挑开车帘,命护卫停车,跳了下去。
她低头抚平官袍上的皱褶,一步一步往回走。
高挑纤瘦的身影,重新踏入危机四伏的紫禁城。
老楚王眯起眼睛,神色微妙,望着她走远。
宝儿,是爹错了,你这臭小子真是傻人有傻福,确实找了个真朋友。
……
看到傅云英下了马车,傅云章也拨转马头回转。
“怎么回事?”
傅云英摇摇头,“没事。”
回到皇城,傅云英径直进宫。
朱和昶用膳后,和几位阁老议事。
大家都知道卫奴要打过来了,急也没用,但还是忍不住要急。
各路勤王总兵奉诏入宫,表示会死守京城,绝不会后退一步!
朱和昶勉励众人一番,颁下赏赐。
最后他亲自给几位总兵披上厚氅,送他们出乾清宫。
总兵们受宠若惊,哽咽着道,一定会誓死护卫京师。
朱和昶身穿玄色盘领窄袖常服,站在台阶上,让吉祥代自己送他们出宫。
雪已经停了,但外面还是冷。
他在外面站了很久,双颊冰凉,抬眼环顾一圈,广场威严肃穆,积雪覆盖下的宫墙殿宇依然森严雄壮。
正要转身回内殿,眼角余光扫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愣了一下。
台阶下,穿红色圆领官袍的青年穿过广场,朝大殿走过来。
积雪有尺厚,两旁宝殿矗立,空阔的广场一片雪白。
白茫茫中,那个身影尤其显眼,赤红衣,乌纱帽,肤色白皙,双眸清亮。
朱和昶回过神,快步往前走。
台阶下,傅云英拾级而上。
朱和昶越走越快,身后跟随的内官们忙拔步跟上,小心翼翼跟在两边,“万岁爷,当心路滑。”
他充耳不闻。
傅云英刚踏上最后一层台阶,就被抱住了。
高大的青年皇帝鼻尖微酸,搂着她紧紧抱了两下,才放开,“你怎么回来了?”
第164章 结局(三)
风声呼啸,雪光透亮。
月台上四座鎏金香炉上覆了层薄雪,风吹过,雪花飞扬,如艳阳三春漫天飞舞的柳絮。
傅云英没回答,小声反问:“皇上觉得京城会失陷?”
朱和昶愣了片刻,嘴角微弯,笑了笑,“只是以防万一而已。”
傅云英压低声音说:“京城和蓟州、遵化不一样……”
“朕明白。”
她的话还没说完,朱和昶看她冷得直打哆嗦,打断她,握住她的手。
刚从宫外一路迎风骑马进宫,她的手冰凉,手指微微僵直。
没等她反应过来,朱和昶松开她的手,道:“外面冷,先进去再说。”
周围内官终于追了过来,簇拥着二人往里走。
暖阁里温暖如春,掀开厚厚的布帘,内室一股浓郁的馨香,墙角四只花梨木炭桌,炭火烧得正旺,炭桌旁的高几上供了几瓶这时节难寻的鲜花,花香清甜。
朱和昶接过吉祥捧来的热茶,塞到傅云英手里,拿了封折子给她看。
“这是徐鼎的部下送来的请罪书,蓟州和遵化之所以那么快被攻破,都是因为城里出了内应。”
傅云英顾不上暖手,翻开折子细看。
遵化失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敌我悬殊太大,迎战准备不充分,辽东军赶回遵化城后还没来得及进城就被卫奴给包围了,根本没有抵抗的机会。
蓟州由徐鼎亲自坐镇,城中守军比卫奴兵早两天赶到,准备还算充足。可徐鼎忙于调兵、深浚城壕,疏忽了城中守备,让内应抓到机会打开城门,直接把卫奴给放进城了。
傅云英疑惑,“卫奴兵和中原人长相差异很大,怎么会让内应混进城?”
朱和昶冷笑了一声,“因为内应都是中原人。”
内应伪装成平民百姓入城,趁夜纵火烧了大营,攻击守军,打开城门,迎卫奴兵入城。
本可以挡住卫奴铁蹄的蓟州,就这么轻而易举被攻破了。
朱和昶喝口茶,道:“卫奴兵中,有不少蒙古人,也有中原人。朕听阁老说,卫奴首领身边的谋士,有一大半是汉人。汉人谋士积极献策,主动入城做内应,他们方能里应外合。”
傅云英皱眉。
原来如此。
“不知道城里是不是已经混进卫奴的细作了,这种事防不胜防,必须早做准备。”朱和昶盘腿而坐,缓缓道,“要是卫奴十天半个月不退兵,城中可能生乱,到时候里面乱起来,外面又有卫奴兵,朕未必能顾及宫中。”
说完,他一摊手,往后仰靠在竖起的黑地锦缎团纹大软枕上。
“朕知道京城固若金汤,不过能留一手还是得留一手,万一和前朝末帝一样呢?”
傅云英脸色变了变。
前朝末帝下场凄惨,等他想将皇子们送出城的时候,皇城已经被攻破。末帝一家伪装成平民百姓逃出宫,转眼就被大臣出卖,全部命丧刀下。
朱和昶嘿嘿一笑,“好了,朕知道这么说不吉利,你不用担心,朕是天子,天子不用忌讳这些!”
见他主意已定,傅云英不再劝了,问:“皇长子在外面安全吗?”
朱和昶点头,“外面有人接应……而且宫里的人不知道老爹带他出宫了。”
傅云英稍稍放下心来。
虽然老楚王那人很不靠谱,可他逃命的本事一流,皇长子跟着他很安全。
她放下茶杯,告退出去。
“云哥,等等。”
朱和昶叫住她,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她站住,等他吩咐。
朱和昶不语,挥挥手。
内室侍立的内官、宫人躬身退出去,窸窸窣窣的衣裙摩擦声后,内室只剩下他们二人独对。
香气似乎变得更浓郁了。
朱和昶坐直身子看她。
她穿一袭挺刮的赤红官服,腰束金革带,悬牙牌、印绶、佩玉,头戴纱帽,眉目清秀,英气勃勃。
他坐着,傅云英站着,他看她的目光便带了点仰视,眸子明亮有神,神情专注。
她低着头,没有注意到他慢慢变得深邃的眼神。
恍惚间仿佛又回到初遇的那一晚,夜色清冷,灯会很热闹,他目送云哥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灯火阑珊处,心想,这少年太对我的脾气了,我要和他做朋友。
他告诉云哥自己叫杨平衷,想用白花花的银子打动他。
不喜欢他,总得喜欢钱吧?他有很多钱,肯定能留住这个朋友。
那是他第一次撇开老爹偷偷溜出武昌府。
被盗匪掳走索要赎金的时候,云哥没丢下他,这一次也是。
沉默了半晌后,朱和昶无声笑了笑。
“回去的时候让人熬些姜汤喝,别冻着了。”
说完话,他低头翻阅奏折。
眼角余光看她慢慢退出暖阁。
……
傅云英心里惦记着守城的事,出了暖阁。
“大人留步。”
吉祥小跑着追过来。
“大人,归鹤道长走之前,留了封信给万岁爷。”
傅云英嗯一声,漫不经心。
吉祥道:“奴觉得有点古怪,悄悄去打探了一下。原来归鹤道长给了金吾卫两封信,还叮嘱金吾卫,先把第一封信呈给万岁爷。如果您回来,立马烧毁第二封信,如果您没回来,就将第二封信也原封不动呈送到御前。”
傅云英脚步一顿。
“第二封信在哪儿?”
吉祥小声说:“您刚才回宫,金吾卫把第二封信烧了,奴发现的时候,只剩一地灰烬。”
风吹过,袍袖里鼓满了风,傅云英袖中的双手轻轻握拳。
好一个老楚王,原来怂恿她离开京城,竟然是为了试探她!
皇长子年幼,如果她果真有野心,自然更愿意扶持还在襁褓中的皇长子,而不是心智成熟、已经成婚生子的朱和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