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她留下来,让她和夫人住一起。”
莲壳愣了半天,点头应下来。
傅容也呆了一下,面露喜色。
傅云章道:“你从小在夫人膝下长大,应该知道夫人的脾气……我以后不会再回来,而你,这个泄露她秘密的人,必须和她朝夕相对,你觉得夫人会怎么对你?”
陈氏喜欢迁怒,脾气执拗,动不动就抽人巴掌。
傅云章要把自己留下来,和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婆子过日子,让她们俩互相折磨!
想明白傅云章的手段,傅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毛骨悚然,“你、你敢!”
傅云章淡淡道道:“你是夫人养大的,理应在夫人膝下侍奉。”
“我不要和她一起住!你放了我!”
傅容越想越觉得害怕,其他的就算了,一想想以后必须陪着一个疯老太婆子住,她腿都软了。
“二哥哥,你饶了我,我没有害你!我只是过过嘴皮子的瘾,你不能这么对我!”
傅云章俯视着她,“你打算把我的身世抖露出去,连告密信都请人写好送到知府家中,要不是知府家的师爷是我的同窗,你这会儿应该等着看热闹。”
那师爷姓孔,正是当年的孔秀才。他看到信中的内容,立马把信给扣下了,然后派人将陈家人都看守起来,所以秘密还没有暴露出去。
傅容嘴硬道:“二哥哥你这么聪明,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吗?我是你妹妹,你放过我吧!”
傅云章看着她,唇边浮起一丝笑,笑容嘲讽。
“你想报复我,告诉我的身世,让我痛苦一辈子。”
傅容张口结舌,脊背发凉。
傅云章扭开脸,望一眼庭院。
熟悉的宅子,熟悉的布局,但也仅限于此了,他对这里,从来没有一丝留恋。
唯有琅玕山房不一样。
他轻笑一声,“你以为我对英姐的喜欢,只是单纯的男女之情么?”
傅容抬起脸,额前青筋浮动,“你偏心她,从小就偏心她,我也是你的妹妹!”
傅云章笑了笑。
傅容刚被抱到傅家养大时,他是真心把她当妹妹看待的。
可惜这个妹妹没把他视作亲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又不是傻子,为什么要俯就那样一个不尊重他的人?
“不管我是什么身份,不管我是不是英姐的堂兄,就算知道我的身世,英姐也会和以前一样对我,她会因为我快乐而替我高兴,因为我痛苦为我担忧。”傅云章嘴角轻翘,笑了笑,“我也是。不管我到底姓什么,英姐永远是我的亲人。”
他俯身看着傅容。
“你这种人,大概永远不会懂。”
他曾什么都不在乎,和这个世界始终隔着一层,同窗开玩笑,说他不食人间烟火,其实他只是没有找到自己在意的东西。
十年如一日地读书,他知识渊博,内心却是空洞的。
后来不一样了,他认识英姐,看着她长大,教她读书写字,帮她实现她的梦想。
英姐在一点点进步,他帮英姐的同时,也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找到生活的乐趣。
他喜欢书,喜欢美景,喜欢诗句,喜欢英姐,喜欢和朋友游访各地名胜,喜欢漫无目的地坐在船上顺水漂流,喜欢高山上缭绕的云层,喜欢清晨天边璀璨的霞光,喜欢绿波荡漾的春水,喜欢枝头盛放的花朵。
世间万物都如此可爱,他喜欢很多很多东西。
不知道人生的终点在何处,能够拥有这些快乐的记忆,已经足够了。
他慢慢道:“我不会痛苦,相反,知道自己的身世,我以后再也用不着对母亲负疚了。”
顿了一下,最后一次看着傅容。
“多谢你。”
他抬脚离开。
傅容崩溃大哭,吃了那么多苦,费了那么多劲儿,结果根本没有报复到傅云章,还让他更解脱了!
……
离开傅家,傅云章说出一个村庄的名字。
莲壳偷偷看他一眼,知道那一定是他亲生父母住的地方,没敢多问。
村子和黄州县离得不远,不过地方很偏僻,而且村中人经常卖掉家中养不起的孩子,所以陈氏才敢放心在这里买男孩。
傅云章逼问过傅容,知道村尾大槐树底下那几间茅草房是自己出生的地方。
他在村口下马,徒步走进去。
刚好是白天,村民们都在地里忙活,屋中没人,村子里静悄悄的。
他很快看到那株硕大的槐树,走了过去。
时隔多年,槐树没变,底下的房子却从茅草房变成砖瓦房,修了篱笆,篱笆架上爬满花藤,场院里打扫得很干净,架子上晒了几只大笸箩。
莲壳张望了一阵,看到屋里有人影走动,小声问:“爷,我先进去看看?”
傅云章摇摇头。
他驻足院门前,凝望砖瓦房片刻,转身离开。
莲壳呆了半晌,忙拔步跟上。
“爷……您是不是怕?”
那可是爷的亲生父母,亲生姐妹兄弟啊,爷怎么过门不入?!
傅云章笑了笑。
没什么好怕的,他找过来,只是为了看一眼自己出生的地方,没打算和亲生父母相认。
莲壳欲言又止。
傅云章余光见他神情犹豫,问:“你想劝我回去?”
“爷,怎么说也是亲爹娘,他们卖掉你,也是有苦衷的。”
傅云章脚步没停。
“是啊,有苦衷。”
他走出村外,上马,夹一夹马腹,催马走起来。
“他们要给大儿子操办喜事,没钱出彩礼,又养不活那么多人,所以只能把我卖掉。”
他出生时身体弱小,在农村,这样的孩子长大通常不大健壮,没法干农活,所以父母选择卖掉他。
傅云章知道他们也是迫于无奈。
所以他就该回去和他们相认,给他们当孝顺儿子?听他们诉说当年有多舍不得?
这样的结局当然皆大欢喜,话本上很多这样的故事。
可他不喜欢,他想任性一次。
襁褓中的他被卖掉了,那一两三钱五分银子,已经把血缘彻底斩断。
没有见面的必要。
他不再是任何人的儿子,只是他自己。
第153章 (四)
天际处,云层翻涌。
一束束淡金色光线刺破层层云霞,笼罩在广阔无际的海面上。
扑面的咸腥海风温暖湿润,旗帜在风中舒卷,猎猎作响。
士兵们手执长枪,站在岸边险峻的峭壁上。
大风扯动衣袍,似乎要把他们整个人都掀翻吹进海中,他们却一动不动,站得笔直,目光平静眺望远方。
几艘高桅大船驶入港口,一长三短的号角声后,船上飘出几面玄色大旗。
港口戍守的士兵上前迎接。
人头攒动,比肩接踵,却没有人敢出声说话,只有整齐沉重的脚步声,一声咳嗽不闻。
被士兵们客客气气请下船的海商们踩上坚实的土地,对望一眼,瑟瑟发抖,拢紧身上衣袍,面容悲戚。
就在昨晚,对双鱼岛围而不攻长达半个月、一直没有真正攻打岛上堡垒的霍督师,突然趁着半夜时分浓雾弥漫、佛朗机舰船放松戒备时,冲进港口,攻入岛上,炸毁了岛上坚固的堡垒,击沉佛朗机人舰船。
一场激烈的海战后,岛上大小佛朗机人、红毛人、西洋人、倭人,全被当场处决。
战斗开始得毫无预兆,结束得也让海商们措手不及,他们中的很多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水师已经大败由佛朗机人、日本浪人、朝鲜人、中原人组成的海寇,成功抢回双鱼岛。
霍督师半个多月的围而不攻,并不是拿他们没有办法,而是静待时机,将他们全都堵在岛上,来一个一网打尽。
他们这些海商因是中原人而暂时逃过一劫,被霍督师部下生擒,请到这座和双鱼岛近在咫尺、中间只隔了一条狭长空隙的小岛上。
但听人说,霍督师并不是要放过他们,而是要将他们带回中原凌迟处死。
朝廷要对他们赶尽杀绝。
海商们神情麻木,很快被驱赶到一大块空地上。
海风呼啸,风里仿佛还有几丝血腥浓臭,佛朗机人的血溅满整座港口。
有人想起港口除漂浮的那些断肢残躯,弯腰呕吐,无声痛哭。
明明是气候回暖的春日,却是一片萧瑟肃穆景象。
这时,港口处传来一长二短的嘹亮号角声。
一艘大船撕破薄雾,缓缓驶进港口。
甲板上旗帜飞扬,一个身穿窄袖戎装的高大男人站在船头,负手而立,肩披绚丽霞光,如高山耸立,气势磅礴。
这位就是率军攻打海寇的霍督师了。
海商们未曾靠近见过其本人,但海战中看到一个似山岳般沉稳的大将立在舰船上指挥士兵和佛朗机人交战,处变不惊,临危不乱,不过一个时辰,就将不可一世的佛朗机人揍得落花流水,狼狈逃窜。
这位霍督师不仅勇猛果断,本身也武艺高强,上岛前,他立在船舷边,拉弓搭箭,对着四散而逃的海寇连发三箭,箭箭都射中海寇头目,臂力过人,箭法精准,锐不可当。
当年的浙江总督,就是死在霍督师手上,死状凄惨,被剁成肉酱,以告慰霍家军亡灵。
如今,这个煞神又来了!
海商们胆战心惊,抖如筛糠。
港口处,霍明锦在亲兵们的簇拥中步下船。
刚打了一场胜仗,他脸上并无多少表情,幽深的眸子扫一眼浑身发抖的海商们,一言不发。
常年征战的大将军,无须开口,淡淡一个眼神,便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杀意。
“噗通”几声,海商们一个接一个跪趴在地上,磕头求饶。
哭声四起。
霍明锦没说话,漫不经心扫视左右。
肇庆府的小官袁朗博会意,立马上前,大声呵斥海商:“尔等和倭寇沆瀣一气,走私贸易,妨害海禁,罪不容诛!”
海商们哭着道:“小的们也是迫于无奈,才会如此!”
“对,我们是被倭寇逼迫的!”
袁朗博冷笑一声,“倭寇逼迫你们?我看你们分明是利益熏心,为牟取暴利,私自贸易,欺行霸市,还暗中私通倭寇,阻挠海防,劫掠沿海市镇,就别装可怜了。”
他话音刚落,亲兵们走进人堆,抓起一名膀大腰圆的海商按在地上,手起刀落,咔嚓几声让人牙酸的声响后,鲜血四溅,一颗脑袋轱辘轱辘滚开来。
海商们大叫出声,胆子小的,当场吓得尿崩。
袁朗博看着缺了脑袋后还在抽搐的尸首,心里也有些不适,强忍下恶心,继续斥责海商。
眼见着人群里接二连三有人被拖出去看脑袋,剩下的人魂飞魄散,泪落纷纷。
就在此时,站在峭壁上凝望大海的霍明锦忽然抬起手。
袁朗博连忙示意亲兵停下来,几步跟过去。
海商们面面相觑,提心吊胆,顺着霍督师的目光看过去。
几艘威风凛凛的大船迎风破浪,朝小岛飞驰而来。
船上的人都着黑衣,戴黑帽,在首领的带领下擂响站鼓,鼓声如雷,声震云霄。
这几艘船一看就知不是官府的船,却气势惊人,速度极快。
待船靠得近了,众人看到船上高高飘扬的黄色旗帜,上书一个胡字。
人堆里响起惊讶的抽气声。
有人惶惑,有人诧异,有人莫名其妙,有人脸上腾起惊喜之色。
试问如今海上,来往船只,谁敢挂胡家旗号?
自然只有船主胡峰!
胡峰此人,本是浙江金华府人,少时家贫,后来和同乡一起谋生海上,从事走私贸易。他为人豪爽重义,善谋略,往来闽浙沿海,和佛朗机人、西洋诸番通商,二十岁那年便成为拥有数条商船的船队船主。当年董翰之攻破双鱼岛,虽很快死去,还是对海寇造成很大的打击。海寇内部发生内讧,胡峰借机迅速崛起,收拢海商残部,吞并福建浙江沿海海盗,最终成为闽浙沿海公认的海上霸主。
因他和日本大名相识,长居日本,又拥有一支和各国通商、来往西洋诸国的海上军团,官府根本不能与之为敌。他横行海上数年,不止来往海上的所有海商、海盗都得看他的眼色行事,连官府水师都不敢掖其锋芒。
胡峰的船队,有精良枪炮,有军事化管理的精锐海盗,有前仆后继的日本浪人,有和佛朗机战舰不相上下的巨大舰船,他就是海上霸主!
这位纵横东海的第一海上巨寇,为什么会出现在双鱼岛附近?
而且刚好是在霍督师赶走佛朗机人的时候?
海商们心跳如鼓,盼着胡峰能和霍督师打起来,到时候他们就能趁机逃走了。
又或者,胡峰是来救他们的?
海商们浮想联翩。
却不想,那些船只并未架起炮筒,而是直接大咧咧驶入港口了!
官兵们也没有阻拦他们,就那么放任海盗直接登岸!
海商们目瞪口呆。
船只靠岸,震天响的擂鼓声终于停了下来。
不一会儿,数位武人簇拥着一名中年汉子下船,一色都是玄衣玄鞋,高大魁梧,目似寒星,人虽不多,气势却雄壮。
那当中的中年汉子,五短身材,浓眉大眼,鼻直口方,长相平平,一双眼睛却精明内敛,唇边带笑,好似一个普通商人。
在场的海商中,有人以前曾在日本见过这位日本大名们争相拉拢的一方枭雄,忍不住惊呼出声:“真的是胡峰!”
胡峰笑容满面,登上岸,哈哈大笑几声,笑声爽朗,走到霍明锦跟前,拱手便是一礼,“二爷!”
霍明锦朝他颔首。
两人就像阔别已久的好兄弟一般,当着众人的面熟络地攀谈。
海商们瞠目结舌。
胡峰迎风而立,笑眯眯道:“听闻二爷新婚,我远在日本,未能送上贺礼,这一次船上带的东西,就当是恭贺二爷新婚大喜了!”
霍明锦平静无波的脸上漾起一丝笑容。
虽然这丝微笑常人难以察觉,但胡峰是何等人物,一眼便看出霍明锦心情很好,心里不由得好奇他的新婚妻子到底是什么样的倾城国色,竟然能折服这位铁石心肠的霍督师。
他好奇归好奇,脸上却不露出,仍然挂着一脸笑,看一眼跪在地上哆嗦的海商们,笑问:“二爷准备怎么处置这些人?”
霍明锦凝望波澜起伏的海面,缓缓道:“海盗海商,只在一念之间,若朝廷开放海禁,海盗就会转为海商,以后双鱼岛开放贸易,此前种种,朝廷可以既往不咎,但若还有人企图兴风作浪,朝廷亦不会手软。”
胡峰面露喜色。
听霍督师这话的意思,朝廷真的要解除海禁了!而且还不会对他们这帮流亡海上的海寇赶尽杀绝!
他虽然长居日本,其实心里还是希望能够回中原的。可惜他是倭寇,名声早就臭了,不止官府要追杀他,连他的娘亲儿女都不肯认他。
霍督师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官府需要借助他这样的海上霸主来维持平衡,确保解除海禁后沿海不会生乱。
如果朝廷饶恕他以前的所作所为,让他可以风风光光回家乡,并且继续做这个海上霸主,他自然愿意和官府合作!
一旁的海商们顶着烈日,吹着海风,跪在粗砺滚烫的沙地上,心惊肉跳:
不得了!
海上第一巨寇,被霍督师招安了!
……
广东捷报送回京师,朱和昶大喜,不等霍明锦班师回朝,就下旨封赏。
解除海禁已是不可逆转的趋势,朝中大臣开始担忧倭寇肆掠的事。
范维屏奏道:“霍督师招安胡峰、唐威、宋青昀等海寇数十人,双鱼岛已经恢复贸易,市场通达,又有胡峰等人襄助,以后海上海寇都将转为海商,倭寇之数,必会锐减。且霍督师俘虏九名佛朗机匠人,将他们的舰船和红夷大炮全部收缴,以夷制夷,区区几个倭寇,不足为虑。”
朱和昶认为他说得有理,赦免胡峰、唐威、宋青昀等人,给予官职爵位,安抚沿海当地百姓。
原本当地官员和老百姓对霍明锦围攻双鱼岛十分不满,没想到朝廷并没有因此掐断东西方贸易,而是正式解除海禁,规范市场贸易,这样一来,以后他们赚钱可以光明正大,用不着藏藏掖掖、提心吊胆,虽然要交一定的税钱,但却确保了安全和效率,和赚来的丰厚利润相比,一点税钱又值得什么?
闽浙当地,一片欢欣鼓舞,比过年还要喜庆热闹。
浙江、福建商业最发达的市镇百姓,开始日以继夜辛苦劳作,好趁着外国船舶来朝时多赚些银两。
而胡峰、唐威等人,在拿到朝廷的封赏后,欣喜若狂,对霍明锦愈加敬重。
这些昔日将枪炮对准繁华市镇的海寇,联合在一起,和官府水师配合,形成一支所向披靡的海上巨霸,扫平东海、西洋,为中原海商保驾护航。
在确认胡峰是真心投效朝廷后,霍明锦命人送密信回京,就南下吕宋港一事,征得朱和昶的同意。
朱和昶自然不会反对。
于是胡峰率领部下,浩浩荡荡杀向吕宋港。
吕宋港之后,还有西洋被佛朗机占据的满剌加国。
屠杀我华人者,虽远必诛!
吕宋、满剌加皆是中原藩属国,既然吕宋、满剌加生乱,那么中原有义务帮当地百姓肃清内乱!
……
接连不断的捷报中,朱和昶登基以来的第一场会试在贡院举行。
主考官最后确定为姚文达和汪玫。
开考的那天,傅云英没有负责监考。
她也在考试。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书案前,面前摆着和其他考生一模一样的考卷。
和袁三他们不一样的是,她考试没有限定的时长,也没有严密的监考,只有两个内官站在门外等候。时不时有人进来端茶送水,伺候她生活起居,夜里睡的是松软大床,每一顿饭菜都丰盛精美。
她心平静气,慢慢答完考卷。
朱和昶常常接见白长乐,眼界逐渐开阔,思想观念不知不觉发生了很多变化,非常关心海上贸易,今年出的题目就是和这个有关的,她答得很顺利。
赵琪和袁三他们今年运气好,她在家的时候,偶尔会让他们帮忙收集海外诸国的资料,他们拿到题目的时候肯定很高兴。
她写下最后一个字,从头到尾检查几遍,尤其是需要避讳的地方一再确认过没有疏漏之处,拍手让内官进来。
内官笑着向她道喜,拿走考卷。
在会试结果出来之前,她作为阅卷同考官,不能踏出贡院一步。
和学生们一样考试,只是个形式,方便之后赐予进士功名。
翌日,内官带傅云英和其他同考官厮见。
众人都关了好几天,精神不大好,站在长廊前,彼此拱手招呼,等着掣签。
掣到签后,签子上的数目对应的号房就是他们阅卷的地方,和考试一样,阅卷的房间也是彼此隔开独立的,谁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分到哪间号房,阅卷期间只能看分到自己手中的考卷,因号房是隔开的,考官不能和其他人交谈。
每个人拿到考卷,给出自己的评价,如果其中一份考卷出现差别很大的评价,那么必须由主考官来判定最后的优劣。
傅云英运气不坏,抽到的号房在里面,既幽静,又干爽舒适。
她以前在书院时常常批改学生们的文章,阅卷这差事对她来说完全没有难度。
因为阅卷不当肯定会被追究责任,所以阅卷时必须逐字逐句仔细阅读,确认文字是否通顺,阐述是否清晰,有没有大逆不道之语或者忘了忌讳的地方,然后要写上自己的评语。把其中自己认为好的推荐给主考官批改。
差事不难,就是繁琐。
十几天后,他们这批考官终于阅卷完毕,获得离开贡院的许可。
回到家中后,傅云英匆匆洗漱,倒头便睡。
休息了两天,才把精神养回来。
春暖花开,京中杏花次第盛放,又到了会试放榜的时候。
京中大街小巷,都在传今年的状元郎、榜眼和探花郎到底花落谁家。
这一届最有可能摘得探花郎美名的是一位浙江学子,他年轻,好打扮,唇红齿白,貌若女子,才学又不错,希望很大。
放榜那天,傅云英没有等消息,在宫里和朱和昶打捶丸。
她入宫汇报牛银姐等人流放双鱼岛的事,汇报完要走,朱和昶留下她,转到西苑,一边打捶丸,一边和她商量招募俊才去小琉球和双鱼岛的具体事宜。
八股文陈腐不化,刻板定式,限制思想,这一点天下学子心中都有数。
科举考试只认八股文,还导致所选的官吏虽然满腹才华,饱读诗书,却对国计民生之事毫不关心,一身学问,没有用武之地。
治民的地方官昏庸,不堪大用,亟需改变这个现状。
但科举考试是国朝根基,不可更改,而且它确实是目前最公平公正的晋升之路。
不能改选官制度,那么就先从辅佐官员的幕僚开始。
治国□□,不能仅仅只靠数百名官员,人数众多的差役小吏也在其中发挥重大作用。
刑名师爷懂律法,文案师爷负责起草公文,管钱粮的师爷管理税收,僚吏往往是地方上待得最久的人,官员流动性大,僚吏算是地方上的地头蛇,他们联合起来,可以架空官员。
朱和昶打算先通过专门的考试选拔一批人才送到双鱼岛和小琉球去,这考试和科举考试不同,没有功名。
他有些忧虑:“会不会没人来报名参考?”
那就太尴尬了,皇帝也要面子的呀!
“皇上多虑了。”傅云英说,“这是您主持的考试,虽然没有功名,但不代表没有前程,那些名落孙山的举子肯定会主动投考。再说了,皇上想选拔的是真正有能力的人,人少一些,也没什么,只要有本事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