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云英愣了一下,道:“臣不是这个意思。”
朱和昶甩开球杖,接过内官递来的熟水喝几口,“那你脸色怎么那么难看?谁欺负你了?”
傅云英道:“家中兄长患病,所以臣才会如此。”
朱和昶恍然大悟,“你二哥?”
肯定不是傅云启,那小子瞧着娇滴滴的,其实比牛还壮。
傅云英点了点头。
朱和昶眼珠一转,大手一挥,“朕这就让太医院去给你二哥看病,需要什么药,随便拿,不用和朕客气!”
云哥的二哥就是他兄弟。
傅云英没有推辞,谢过朱和昶。
说起正事,听傅云英讲了牛氏杀夫的前后经过,朱和昶想了想,道:“牛氏为护女杀夫,委实可怜,朕可以赦免牛氏。”
傅云英摇摇头,“皇上,您可记得淳于缇萦救父的故事?”
朱和昶点头道:“朕记得,老先生那天讲过。”
淳于缇萦,是西汉时的一名孝女。她父亲获罪,即将受肉刑,当时的肉刑非常残酷,要割去犯人的鼻子,或者砍去一只脚。淳于缇萦随着囚车一路跟进长安,上书朝廷,愿意代父亲受刑。
文帝非常感动,不仅赦免了淳于缇萦的父亲,还废除了肉刑。
王阁老讲这个故事,是为了劝朱和昶多向仁君学习。
傅云英道:“您可以赦免牛氏,也可以赦免其他人,可朝廷律法不会做出任何改变。”
朱和昶沉思片刻,“朕懂了。”
他宽宥牛氏,只是一个特例,这世间还有很多和牛氏处境相似的苦命女子,难不成都要指望皇帝的仁慈心吗?
想要真正做出改变,就公开案子,引起民间百姓的思考,让官员们参与进来,最后尝试着修改律法,让律法更加完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刀切。
如此,牛氏能保住性命,也许会被判处流放或者其他苦刑——她毕竟失手杀了人,以后再有类似的案子,朝廷可以根据律法来判定是否判死罪。
就如同文帝因为一桩案子废除肉刑一样,牛氏杀夫案,也可以成为一个契机。
朱和昶记下这个,说起另一件事,“那几个小佛朗机人懂的还真多!朕听汪阁老说,他们还可以为我们铸造红夷大炮!”
传教士中能人辈出,为了传教,他们什么都学,天文地理,医学算术,无所不精。
白长乐等人之前从未学过汉文,但为了能够打动江南士绅,他们刻苦学习,熟读中原典籍,学中原人戴头巾,穿宽袍大袖,过中原人的节日,几年之内,成功和江南士绅结下深厚的情谊,成为当地世家豪族的座上宾。
为了讨好朱和昶,他们使劲浑身解数,拿出各种稀奇古怪的宝贝,有自鸣钟,会唱歌的盒子。
如果朱和昶准许他们在中原传教,他们还能提供武器。
最近京师官员间最为流行的事,就是把几个传教士请到家中宴席上助兴。
对于他们强烈的传教欲、望,朱和昶认为可以答应下来,就当是多了一派番僧。
傅云英道:“许他们传教,有利有弊,目前来说,利大于弊。”
传教士的很多想法对朝中大臣造成很大的冲击,这是好事,大臣们被程朱理学禁锢久了,应该睁开眼睛多看看外边的世界。
君臣又说了些其他事情,傅云英告退出来。
她转道去礼部找白长乐。
白长乐这几天和礼部官员重新绘制舆图,大部分时间待在礼部。
“大人来了。”
远远看到傅云英,白长乐就堆起笑脸,灰绿色眼睛里盛满笑意。
他慈眉善目,很擅长让别人放下戒心。
傅云英和他见礼,问:“听说你也懂医术?”
白长乐谦虚道:“略懂一点。”
傅云英嗯一声,“劳烦你随我走一趟。”
……
到了傅家,白长乐连声叹气,“早知是来大人府上,我该准备些礼物的!失礼,太失礼了!”
傅大人是他们的救星,把他们引见给东方皇帝,让他们可以尽情施展自己的才华来扩展传教事业,是大贵人呐!他给东方皇帝送礼时,偷偷留下一座自鸣钟,就是为了送给傅大人的。
傅云英淡淡道:“礼物就不必了,家兄多病,劳烦你看看。”
白长乐呆了一呆,眼珠滴溜溜转来转去,傅大人的兄弟病了,需要他这个懂医术的人帮忙,他刚才看见几个宫廷医生从傅家出来,说明傅大人不止找了他一个人帮忙。
为了报答傅大人的恩情,说服傅大人信仰上帝,一定得把他的兄弟治好!
治好傅大人的兄弟,以后他们就能自由在中原发展教徒了!
这么广阔的土地,比欧罗巴大陆还要辽阔……真的在这里建造起第一座圣堂,他白长乐一定能名留青史,大名传遍各个大陆!
白长乐搓搓手,越想越觉得前途光明。
……
太医会诊,最后白长乐出马。
头一次看到金发碧眼的外国人,傅家下人吓得目瞪口呆,莲壳倒茶的时候,几次没拿稳茶壶。
傅云章最为平静,多年下来久病成医,略懂一些医术,和白长乐说笑了几句。
白长乐眉头紧皱,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救治傅云章。
挫败归挫败,他知道傅云英这个人不像其他官员那样好骗,最好和她说实话,耸耸肩膀,歉疚道:“我略懂一些人体结构,也许可以为你们家的医生作参考。”
傅云英也没指望一下子就找到神医,谢过他的帮助,送他出门。
见她态度依然如初,白长乐非常感动,决定回去好好找找资料,看能不能帮上忙。
送走白长乐,傅云章躺倒在枕头上,笑着对傅云英道:“别忙活了,我这些年都是吃张道长的药,一直很好。”
“二哥可是累了?”傅云英筛杯茶给他,“以后不会让这么多人来打扰你。”
傅云章失笑,“不是为了这个。”
他喝口茶,看她一眼,“云英,我想回湖广一趟。”
有些事,必须做一个了结。
傅云英怔了怔。
傅云章微笑道:“我回去处理些私事,你放心,我坐船回去,走水路舒服。”
傅云英和他对视。
两人四目相接,都沉默下来。
只需要一个眼神,傅云英就知道傅云章主意已定,轻声道:“二哥多带几个人,我让乔嘉找几个部下跟着你一块回去,顺便帮我拿一些东西。”
傅云章摇摇头。
傅云英道:“到了地方就分开,等二哥办完事再一起回来。我吩咐下去,他们绝不会吵到二哥。”
她什么都想到了,傅云章无奈,笑着轻拍她发顶,“好,都听你的。”
莲壳开始收拾行装。
傅云英回到自己的院子,吩咐乔嘉,让他挑几个人和傅云章一起南下,“记住,他们只需要保护二哥的安全,不要刺探二哥在做什么。”
乔嘉应喏。
正说着话,院外传来吵嚷声,隐约夹杂着怒骂,嗓音粗哑。
乔嘉皱眉,示意院子里的暗卫过去查看。
暗卫还没出去,院门被撞开,身着戎装的高大男人冲了进来,“傅相公,二爷有难!”
乔嘉悚然。
书房里,傅云英瞳孔微缩,片刻后,才嘶声问:“你说什么?”
第152章 (三)
李昌面色焦急,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书房,掏出一封皱巴巴的信。
“你看!”
傅云英定定神,接过信打开,信中只有五个字:霍督师危矣。
“信是谁送来的?”
李昌眼睛赤红,一头的汗,“是董翰之的女儿!傅相公,董翰之就是当年攻打双鱼岛的时候死的!”
董翰之,是从前的广东总督。他巡视广东时,坚持认为应该将双鱼岛上的倭寇驱逐出去。在获得皇帝的许可后,他当即派遣水师攻打双鱼岛,打败岛上的佛朗机人,将战俘全部处死。
水师打了一场大胜仗,可董翰之在围困佛朗机人的过程中触犯闽浙豪富世家的利益,先后遭到朝中官员和当地官员的弹劾,竟引发旧伤乃至于一病不起,抑郁而逝。
很多人猜测董翰之是被当地人给害死的。
自那以后,朝廷实行更严苛的海禁制度,片木不准下海。
如今霍明锦南下攻打双鱼岛,和董翰之当年的处境相似。
傅云英合上信,道:“董氏在何处?带她来见我。”
“她在后面。”李昌道,急得团团转,“怎么办?二爷会不会和董翰之一样出事?广东离京师太远了!我们想帮忙也帮不上!”
董翰之为人清廉,忠君爱国,名声清正,在就任广东总督之前,已经官至正三品工部左侍郎,他还是当时叶首辅的得意门生。这样一位正直果敢的总督,抗倭有功,却因为同时得罪朝中弛禁派和闽浙当地势力,而落得一个狼狈惨死的下场,朝中人无不唏嘘。
傅云英抬起眼帘,扫一眼李昌,“有董翰之惨死的教训在前,我和二爷早就有所准备,你如今身为禁军统帅,身系京师安危,不过是一封信罢了,事情还未查清楚,为何自乱阵脚?”
她的冷静并不能安抚李昌,反而使后者更为暴躁,“傅相公,你没打过仗,不知道战场上的凶险。”
这么一个玉面公子,怕是连血都没见过,怎么懂得战场上刀剑无眼,即使是身经百战的大将军,也随时可能成为刀下亡魂?
何况这一次的敌人是海寇,他们有红夷大炮,有坚固的舰船,还有威力更大、更精准的火铳!
这些可比刀剑要厉害多了!
“我确实没打过仗,不懂战场上的事。”傅云英站起身,缓缓道,“所以我尽己所能让二爷没有后顾之忧,不会给他添乱。”
她目光平静,隐隐带了几分指责,李昌呆住了。
傅云英看着他,“你慌乱至此,是不是因为上次霍家军就是在南下之后全军覆没的,所以格外担心?”
李昌嘴唇哆嗦了几下,说不出话来。
多年前的南下抗倭,是他们所有人心中挥之不去的痛苦记忆。
“你不是第一天认识二爷,如果不是有十分的把握,你觉得二爷会贸然请缨南下攻打双鱼岛吗?”傅云英目光落到庭院间潋滟的水池上,淡淡道,“他吃过苦头,不会再给其他人害他的机会。”
李昌皱眉思索,渐渐镇定下来,但心里仍然还是七上八下的,忐忑问:“那若是小人作乱呢?他们的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傅云英摇摇头,“他上次南下,腹背受敌,被身边最信任的亲人背叛,这一次不会。”
李昌和乔嘉都望着她。
她凝望日光下潺潺流动的池水,一字字道:“这一次朝中有我,我是他的后盾,我不会让他有事。”
声音平淡,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李昌眼圈忽然红了,心里涌动着一种古怪的感觉。
怎么觉得二爷好像娶了一个不得了的人?
他吸吸鼻子,抱拳,带着鼻音道:“是我莽撞了,看到一封信就咋咋呼呼起来。”
乔嘉看他一眼,“你直接来找大人,就不怕那个董氏是其他人故意安排的?”
李昌张大嘴巴,呆愣几息后,惊出一身冷汗。
他双手握拳,朝傅云英一揖到底,沉声道:“傅相公,等二爷回来,我自会去他跟前领罚。不过你放心,我能保证那个董氏绝对没有可疑的地方!她对海上的事很熟悉,熟知闽浙当地巨贾和海寇来往的细节,或许有用。”
傅云英点点头,董氏写信给李昌提醒他们说霍明锦有危险,不管她是带了什么样的目的,不妨先见见本人。
见她没有怪罪,李昌反而觉得尴尬,自悔刚才太过失态,若是对方真的是别人安排的细作,他岂不是中计了?
他越想越后怕,告退出去,细想自己这些天做了什么,看看有没有其他疏漏的地方。
不一会儿,暗卫来报,董氏来了。
傅云英让她进来。
董小姐是个官家千金,屋里的人以为进来的会是一个大家闺秀,却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姿小巧玲珑、皮肤黧黑,穿银褐色粗袄、檀色布褶裙,头包蓝花布,鬓边戴一朵白花,年纪约莫三十多岁的女子迈步踏进房中,对着傅云英抱拳,口中道:“见过傅大人。”
声音清脆,像过年的时候吃炸果子,一咬,嘎嘣嘎嘣响。
她行的是抱拳礼,而非万福礼。
傅云英朝她颔首致意。
董小姐盯着她看了半晌,咧嘴一笑,牙齿雪白。
不用试探,光看傅大人的态度,她就知道自己找对人了。
傅云英请她入座,“你写这封信,有何用意?”
董小姐正色道:“实不相瞒,傅大人,家父当年身死,其中另有隐情。”
她顿了一下,按下心中悲愤,慢慢道出董翰之当年去世的来龙去脉。
董翰之得罪了太多人。
京中的弛禁派想将他置于死地,地方上,尤其是闽浙沿海一带,上到世家大族,下到黎民百姓,全都欲杀之而后快。
弛禁派是朝中认为应该开放海禁的一派,主张对海寇以怀柔为主,不应该赶尽杀绝。董翰之杀倭寇时下手太狠,和弛禁派势如水火。
而闽浙一带的豪门世家,多年来背着朝廷偷偷和倭寇勾结,私下里将货物运出海贩卖,长期进行走私活动,他们不仅有自己的船队,还建立起武装力量,来往于西洋,横行霸道。其势力之大,当地官员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民间百姓无田无地,不能和世家那样拥有船队,便投靠世家,帮他们押运货物,靠走私贸易养活一家人。
可以说,闽浙当地,几乎家家户户都涉足走私贸易。
所谓的倭寇,有一大半是闽浙当地人。
因为杀掉一个倭寇可得的赏金比杀掉一个普通的海盗要多,沿海一带的海寇作乱都被当地官府冠以倭寇行凶之名报告朝廷,久而久之,流亡海上的海寇都成了倭寇。
董翰之生性正直,嫉恶如仇,对倭寇尤其痛恨,他率兵冲入岛屿,凿毁海寇商船,切断中西方贸易,焚毁岛上房屋堡垒,堵塞港口,追杀倭寇,大力整顿海防,接连取得几次大捷,诛杀几十名走私商贩。
毫无疑问,他的做法触犯了闽浙当地豪绅的利益。
豪绅们可不管海寇是什么来头,他们要赚钱,就必须和海寇来往,董翰之妨碍他们的走私贸易,等于切断豪绅的经济来源,又几次和当地官僚爆发冲突,招致当地权贵们的怨恨。
民间百姓赚不到钱,也是怨声载道。
朝中御史和地方大臣先后联名上书弹劾董翰之,说他滥杀无辜,草菅人命。
朝廷下旨驳斥董翰之。
接到诏书的时候,董翰之浑身浴血,才刚刚从战场上返回营地。
他看罢诏书,得知朝廷要派人将他押解回京审讯,悲愤至极,哈哈大笑数声,口吐鲜血,引发旧疾,病倒在床。
几天后,董翰之便撒手人寰。
讲完父亲的遭遇,董小姐眼中流下泪来,低泣道:“家父绝不是病死的,那时有人喂他喝了生水,他才会高热不止,郎中也被世家收买了,开的药方根本不对症!”
对于董翰之的冤死,朝中大部分人抱以同情的态度。因为他一生清廉,确实是个没有私心的好官。
不过他行事太过直接,没有给当地百姓留一条活路,虽然打了胜仗,却被众人群起而攻之,朝中大臣并不感到意外。
水至清则无鱼,处理海禁之事得慎重。
等董小姐从悲痛中平静下来,傅云英问:“你说霍督师危矣,可是指当地世家有什么异动?”
董小姐擦干眼泪,正色道:“我听说过霍督师的威名,听闻是位果敢骁勇的常胜大将军,可战场上明抢易挡,暗箭却难防。家父身亡后,我在闽浙一带行走,将近二十年,知道些行情。霍督师如果和家父一样攻打双鱼岛,闽浙士绅必会想方设法陷害霍督师。闽浙多富贾豪商,近年来每年科举会试,几乎有一半人来自南方,闽浙派官员在朝中势力很大,霍督师独木难支,只怕危矣。”
傅云英点点头。
这些情况她和霍明锦私下里都预料到了,也准备了应对之法。虽然董小姐的话对她没有太大帮助,但千里迢迢上京示警,实属不易。
董小姐察言观色,见傅云英反应平常,咬了咬唇,“这些傅大人是不是早就料到了?”
不等傅云英回答,她轻笑了两声。
“料想你们也该有准备……家父死得凄凉,霍督师还敢率兵南下,必然早已成竹在胸。”
傅云英扫董小姐一眼,看到她鬓边的白绒花,轻声问:“董小姐果真在闽浙一带行走近二十年?”
董翰之死的时候,董小姐应该才只有十岁出头。
董小姐神色有些落寞,她本来以为凭借自己手中掌握的东西,一定能够成为霍督师部下的座上宾,然后借助霍督师的人手为自己父亲报仇,没想到她的提醒,根本没有用。
听傅云英问起其他事,她怔了怔,答说:“不敢夸口,家父死后,我想为父报仇,父亲下葬后便辞别家人,一直在闽浙漂泊,算来有十八年了。”
董小姐并未梳妇人发髻,还是未嫁之身。
三十多岁还没有嫁人,在这个时代,极为罕见。
傅云英想起另一事,垂眸沉思。
见她沉默,董小姐苦笑了一下,“傅大人是不是好奇我为何年过三十还未嫁人?实话告诉傅大人,我并无兄弟,家中只有几位姐妹,家父临终之前,曾对部下叹息,说董家没有一个男儿,如今他蒙冤身死,无人能为他昭雪,他死不瞑目。”
董小姐冷笑,“没有男儿又如何?我虽是女子,亦能为父伸冤!”
可惜她不能科举入仕,家中又无多少恒产,在闽浙一带行走这么多年,仍然找不到出头的机会,更别提为父报仇。
原以为可以借霍督师为父复仇,她才会变卖资产北上,却没想到对方根本不需要她的帮助。
傅云英看着董小姐,心里有了打算,不过没有直接说出来,而是问起双鱼岛的事。
董小姐性情直爽,侃侃而谈。
她没有说谎,傅云英问她沿海的事情,她说得头头是道,显然很熟悉沿海一带。
“好生招待董小姐,安置好她。”
等董氏出去,傅云英吩咐乔嘉。
乔嘉应喏,却没有立刻走,而是踌躇了片刻。
他思量再三,双手握拳,抬起头,平平无奇的脸上表情复杂,和平时的严肃沉着不同,双眸明锐。
傅云英疑惑地回望他。
乔嘉看她许久,挪开视线,垂着眼皮,道:“大人……自从十多年前率兵南下,二爷这么些年,再也没有领兵出征。”
“先帝不信任二爷,防着二爷,二爷要降低沈介溪的戒心,也不肯带兵……可小的知道,二爷其实一直走不出十多年前的阴影。”
乔嘉叹口气,“二爷这一次南下,小的其实很不安,还疑惑为什么大人竟然不担心二爷的安危……”
他笑了笑,“是我误会大人了。大人才是真正懂二爷、相信二爷的人,所以二爷才能够忘却之前的种种,和以前一样,无所畏惧,他还是那个所有人敬仰的大将军。”
说完话,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朝傅云英行礼,躬身退出去。
傅云英坐在书案前,出了会儿神。
乔嘉有句话说错了。
霍明锦是自己走出来的,他是那种认定了什么就绝对不会动摇的人,感情上如此,其他事也同样。
是非对错,善恶忠奸,世人的评价于他而言只是过眼云烟。
所有信仰倾覆,他便只信自己。
她拈起一枝兼毫笔,铺纸写信。
虽然知道他早有万全准备,自己这边也随时注意着闽浙出身官员的动静,还是得写信提醒他几句。
南方气候温暖,他这时候应该脱下厚厚的冬装,穿上给他预备的春衫了。
傅云英写字的时候,心中很平静。
明锦哥哥一定会平安回来的。
……
傅云章的行囊收拾好了,刑部那边也安排妥当,他推荐另一位主事代替他参与审理牛银姐的案子。
那位主事感恩戴德,这种万众瞩目的露脸差事只要不办砸,事后肯定会记一大功,升迁之日,指日可待!
傅云英特意告假,送傅云章出城。
傅云章道:“你这么忙,送到门口就行了,我办完事就回来,最多两个月。”
嘴角翘起,笑了笑,“回来的时候差不多是春末夏初,哥哥带家乡的枇杷、梅子给你吃。”
傅云英看着下人把行礼装上车,再三确认莲壳把该带的东西都带了,尤其是药材之类的,轻声说:“再忙,送二哥出城的工夫还是有的。”
傅云章一笑。
两人骑马出城,陌上青青,驿站前是折柳送别的地方,许多南下或者西行的人在此辞别友人。
傅云英折了几枝柳条,初春的嫩芽还没长出来,折的是老柳。
傅云章接过柳枝,随口吟道:“客亭门外柳,折尽向南枝。”
傅云英轻笑,“二哥,这句诗不对。”
她不擅长写诗,但会背诗。张籍的这首《蓟北旅思》中“客亭门外柳,折尽向南枝”一句,说的是那些南归的游子因为即将回乡而兴奋难耐,北方友人替他们高兴,送行时善解人意,折取向南生长的柳条相赠。这种情景和无法归乡的张籍形成对比,以抒发张籍的孤独悲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