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炉床内外的近侍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暗暗竖起大拇指,不愧是曾吓退外国使臣的永安真师,这么和圣人说话,胆子可真大!
李治失笑,“好,阿父错了,让十七委屈了,以后不欺负你。”
裴英娘满意地点点头。
近侍们无语凝噎,圣人这么配合就算了,王妃你竟然就这么坦然地接受圣人的歉意?真的不推辞委婉一下?
窗外的雨声渐渐停歇。
李治的视线掠过裴英娘身上多出来的披风,“旦儿来了?”
她笑着道:“阿兄就在外面,阿父要见他吗?”
李治犹豫了一会儿,摇摇头。
裴英娘没有多说什么,接过近侍递来的药茶,送到李治手中,看他慢慢喝了,服侍他躺下安置,才退出内殿。
李旦等在屏风后面,牵起她的手,她的手心柔软温热,像香甜的玉露团。
两人并肩走出含凉殿时,发现殿前亮堂堂的,原来雨不知不觉间停了。
云销雨霁,天朗气清,日头探出半个脑袋,洒下万丈金灿灿的光束,蔚为壮观。
夫妻俩离开含凉殿,身后跟着恭敬的仆从和堆满赏赐的卷棚车。
“阿兄,你和母亲的事情谈完了?”裴英娘问李旦。她冒雨进宫,李旦不放心,找了个借口,说是有要事禀明武皇后。
李旦揉揉她的脑袋,“谈好了。”忽然想起李令月,“令月也在蓬莱殿。”
裴英娘吃惊道,“阿姊也来了?”
说曹操,曹操到。
夹墙后响起一阵脆亮的笑声,四五个彩衣宫婢簇拥着李令月穿过八角亭,迎面走过来,“英娘,你总算和阿父和好啦!”
裴英娘放开李旦的手,转而去挽李令月的胳膊,“阿姊,让你担心了。”
李令月拧拧她的脸颊,压低声音问,“阿父前些时候为什么生你的气?”
裴英娘叹口气,“阿父没明说……总之阿父是为我好。”
李治没有吐露明崇俨到底说了什么,一切都是她的猜测。
李令月沉吟片刻,若有所思,拍拍裴英娘的手,“不管怎么说,现在没事了就好。”
卷棚车行到宫门前,套上壮牛。
李令月嫌卷棚车四周遮蔽,看不到车中的锦帛、金银器,起不到震慑旁人的作用,指挥公主府的家奴给换上板车。
这样把一车赏赐拉出去,沿途经过长街里坊,让那些躲在高门府邸里的人好好看看。
李令月今天和裴英娘一样骑马出行,姐妹俩并辔走在最前面。
“阿父叮嘱我不要和旁人提起云华寺。”裴英娘手挽缰绳,帷帽掀开一边,垂纱笼在帽檐上,方便和李令月说话。
她发现云华寺的特殊时,和李令月说了,李令月那时也很诧异。
“阿父想瞒着,我们当做不晓得就是了。”
李令月心下暗想,幸好她忍着没到处嚷嚷,不然云华寺现在肯定早就被长安世家们挤得水泄不通。
走到平康坊和东市之间时,姐妹俩作别,一个往南,一个往东。
第二天,相王府格外热闹。
送礼的,探听消息的,赶来赔罪的,府门前人头攒动,宝马香车堵住整个巷口。
裴英娘坐在廊下,看忍冬领着使女们摘石榴。
石榴果然和冯德说的一样,个个有壮年男人拳头那么大,红灯笼一样,挂满枝头。
廊前铺设簟席几案香榻,半夏跪坐着煮茶,煮的是当季茱萸茶。
李旦低头翻看裴英娘昨天从宫中顺手带出来的书轴,确认是哪位大家的手迹,他早起吃饺子的时候说今天不出门。
裴英娘盘腿而坐,竹帘高卷,日晖打在她身上,给她的缥色镜花绫襦裙镀上一层薄薄的晕光,依稀能看见若有若无的精美花纹,光华浮动。
她手里剥着石榴,葱根纤指,猩红指尖,金花银盘,鲜红石榴籽,怎么看怎么像一幅画。
李旦时不时抬头看她一眼,觉得她剥石榴的姿态十分赏心悦目。
她剥完几只石榴,分出一半石榴籽,往李旦跟前递。
李旦接过银盘。
阿禄小跑进院,走到门口时煞住脚步,扯扯衣襟,整整帽子,低头往里走,“娘子,求见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奉上各家的帖子。
婢女端来热水、锦帕,裴英娘洗去指间染上的石榴汁,擦干手,随意拣一封请帖看两眼,嗤笑一声,“重阳、小重阳都过了,难为他们还能想出由头来请我。”
她昨天大摇大摆,带着大批赏赐,从蓬莱宫返回王府,那些想趁机落井下石的人听说李治待她慈爱如初,她依然恩宠不衰,立马转换态度,像闻着花蜜甜香的蜜蜂一样,一窝蜂上门,请她赴宴。
重阳已过,冬至还早,深秋寒冬,没什么节令,各家的帖子便以赏花宴为名邀请她。
几场秋雨过后,城内的桂花已然落尽,菊花、葵花、兰花、玉簪花开得还不错,世家们宅中一般都建有暖房,养一些娇嫩的花花草草,随时可以应付一场赏花宴。
驸马杨安明家的请帖最为显眼,杨家在城外有庄园田地,据说杨家花圃种植数十亩玉兰树,花开时节枝头如白雪皑皑,满园香气浓烈,是城外一景。
裴英娘扒拉来扒拉去,李旦俯身抽走她手里的烫金书帖,翻开扫几眼,“想出去玩?”
她笑着摇头,“随便看看。”
这些世家因为李治的态度改变,而随之改变对她的态度,她一个都不想搭理。
现在他们有多热情,以后局势变化,他们就有多冷漠,说不定还要抢着踩她几脚。
她继续翻帖子玩,忽然眉峰一蹙,“房家的帖子?”
李贤的正妃房氏出自房家。
房瑶光和房氏都姓房,两人是从姐妹,但是多年前两家分开,子女排行是单独算的,据说当年房家出了什么变故,两家怕受牵连,才断绝关系。
裴英娘和房氏关系一般,见面说说笑笑客气两句,从没有深谈过。
房氏和李贤夫妻多年,性格迥异,李贤爱出风头,房氏谨慎低调,裴英娘对她的观感还不错。
“阿兄,你去吗?”她问李旦。
在王公贵族们看来,如果没有意外,房家就是以后的后族。李贤的几个儿子认在房氏名下,他奉诏监理国事,房家鼎力相助,风头正盛。
武皇后的出身每每被人不齿,房家是世家,宗室皇亲自然而然会偏向房家。
李旦缓缓合上书轴,指间拈着一枚象牙签子,“去。”
裴英娘把房家的帖子交给阿禄,“那我也去。”
李贤不是仇视她吗?还欺负她的好阿兄。
她偏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去李贤面前耀武扬威。
人人都说她恃宠而骄,那她就骄横给他们看。


第157章
要出席赏花宴, 当然得全副武装。虽然不能穿大红大绿,至少得端庄明朗, 再特立独行的贵女,也不会素面朝天着去赴宴。
房家举行宴会的这天,裴英娘卯时就起来梳妆打扮。
她穿一件出炉银交领窄袖轻容纱上襦, 蜀锦联珠团窠鸾凤纹半臂,衣缘袖口刺绣大片缃色梅花、牡丹、菊花、莲荷,代表一年四季花开富贵。
出炉银是非常浅淡的红色, 介于红白之间, 近看有, 远看若有若无,半臂则是近年最时兴的退红色,是很清浅的浅红, 缃色也极清淡, 下头系鸭头绿穿枝雀绕花枝裙, 色彩苍翠, 如鸭颈彩羽。腰间束燕尾青丝穗宫绦、香囊, 肩上搭一条银泥双色绉纱披帛。
梳牡丹髻, 髻心别一枝迦陵频伽花鸟纹金钗, 鬓边一对金镶玉蝴蝶步摇簪,以金丝镶嵌玉片堆叠出颤动的蝴蝶翅膀, 做出几只蝴蝶翩翩欲飞的形态,下垂琥珀珍珠串饰,精巧别致。
发髻斜插宝钿, 眉间贴并蒂莲花钿,唇妆是娇俏的嫩吴香——石榴娇、大红春太过艳丽,和她淡雅的衣着不大匹配。
装扮毕,登车出发。
裴英娘今天不方便骑马,不知为什么,李旦今天也不骑马,陪她一起乘车出行。
卷棚车驶进房家所在的里坊时,车窗外的嘈杂人声渐渐安静下来,老百姓一般不会靠近有护卫层层把守的高门宅院。
巷曲幽静,牛车轱辘轧过石板,这是到房家前街了——市井道路是泥土路,唯有世家豪族前后的长街以石条铺地。
裴英娘掀开车帘往外看。
远远看到府门前热闹喧哗,宝马香车,人来人往,摩肩擦踵。
女眷们浓妆艳抹,珠环翠绕,端的是雍容富丽,华贵万千。
离李弘去世已有数月,京兆府贵族女眷们私下里早就开始穿红戴绿,唯有正式宫宴才稍微注意。除了李治时常怀念李弘,亲笔为李弘撰写悼文以外,大部分人早就忘了先太子,一心忙着追捧李贤。
裴英娘回头看一眼李旦,他靠在锦缎隐囊上,垂眸沉思。
一路上她和他说话,他会认真回答,她掀帘看外边的街景,他跟她一起看,她不找他的话,他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他心里想着事情,但是态度很郑重,没有随便敷衍她。
她靠过去搂着他的胳膊,“阿兄,不管我怎么胡闹都不要紧?太子不会迁怒为难你?我顶撞太子,会不会打乱你的计划?”
李旦嘴角微扯,揽住她的肩膀,她今天点的唇妆分外娇媚,上唇两点娇红,下唇一星丹朱,衬着她原本的鲜红唇色,娇艳欲滴,像盛开的花蕾。
他低头吻她,左手按在她的后脑勺上,帮她稳住摇摇欲坠的发钗。
蝴蝶步摇的南珠串坠轻轻摇动,折射出一道道温润的光华。
裴英娘一时没反应过来,反应过来时已经被牢牢摁在他的胸膛上,坚实的手臂横在腰间,扣得紧紧的。车厢狭窄逼仄,到处是他的气息。
卷棚车咯吱一声停了下来,杨知恩和外面的人说话,好像是前面路口碰到什么人,要让路。
裴英娘脸上赤红,手指紧攥着李旦的衣襟,想推开他,摸到圆领袍下坚实的肌肉,烫得她浑身酥麻,推拒的动作反而让他吻得更激烈。
等他终于舍得松开,她气喘吁吁,靠在他手臂上才能勉强坐稳。
李旦笑了笑,恋恋不舍地抚摸裴英娘温软的唇,“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随你高兴,不必顾忌我。”
裴英娘瞪他一眼,摸出妆奁里的鸾衔绶带菱花镜,揽镜自照,还好鬓发没乱,妆容没花,不过得重新点唇脂。
“阿兄,我在和你说正事。”她白他一眼,理好散乱的衣领,想叫半夏进来帮着补妆,却见李旦找到飞禽摩羯纹蚌形银盒,打开盖子,挑出一星胭脂,视线落在她唇上。
她的脸烧得更红,连耳朵尖都染上艳霞之色。
李旦微笑,抬起她的下巴,帮她点上唇脂,轻吻一口,“好了,你说,我听着。”
卷棚车晃动几下,重新行驶起来,杨知恩在车窗外抱拳,隔着帘子小声说,“郎君,刚才是太子的车驾。”
李旦嗯一声。
裴英娘放下铜镜,抱住李旦。
发鬓擦过下颌,步摇珠钗叮当响,李旦愣了一下。
“五兄病殁,不过几个月而已,朝臣命妇们以前怎么奉承五兄,现在怎么讨好太子,这世上,大概只有阿父和裴氏会一直惦记五兄……”裴英娘仰头看着李旦,“阿兄,答应我,不管你在谋划什么,记得给自己留好退路。我不在乎什么虚名,只要你好好的。”
李旦私底下有些奇怪的举动,这一点他没有瞒着她,不过他没有说他到底在忙什么。
他神色微动,眼睛明亮而平静。
停顿片刻后,他拍拍裴英娘的发顶,轻声说,“我答应你。”
“其实我可以帮你……”她握住他的手。
李旦顺势抬起她的手腕,放到唇边啄吻,“不了,这是我们兄弟之间的事。你好好玩吧,想怎么玩怎么玩,把房家闹翻天也不要紧,阿兄替你兜着。”
裴英娘听了一笑,她又不是泼妇,怎么会把房家闹翻天,“为什么不让我帮忙?我们是夫妻,应该同甘共苦。”
李旦抱紧她,“十七乖,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接下来的事,让阿兄自己来做。”
她只要好好待在他身边就够了,而且了解越多事情,她会渐渐发现他并不是她从小认识的那个体贴温和的兄长。
他手段卑劣,凉薄自私,这样丑陋的他,怎么能让小十七看见。
她仰慕正直谦恭的君子,偏偏他不是。
“好吧。”裴英娘松开手,她猜得出李旦在干什么,无非是给李贤下绊子。她不擅长阴谋争斗之事,可以躲在背后给李旦送钱送消息,适时发出示警,“反正不管你在做什么,我有钱有人,随时能卷包袱逃命,阿兄你尽管放开手脚去忙活,不用担心我。”
李旦眼底暗沉,一字字道:“不会有那一天。”
他保证过娶了她之后要让她过得无忧无虑,就一定会做到。
相王府的车驾行到房府门前,房家几位娘子过来相迎。
一旁车马喧嚣,李令月也到了。
房家大郎寒暄几句,引着李旦去前院。
年轻的少年郎们大多醉翁之意不在酒,说是来赴宴,其实主要是为了和意中人幽会,长辈们乐得看少年儿女们成双成对,不会多加拘束。
成婚的郎君没有这个优待,刚到房家就被拉去前院应酬,房家的赏花宴宾客如云,正是为太子李贤拉拢人才的好机会。
李旦走之前,低头帮裴英娘整理臂上搭着的绉纱披帛,拉着她纤细柔嫩的手,小声说,“刚才说好了,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什么都不用多想,记住了吗?”
裴英娘抿嘴笑。
李令月过来找裴英娘说话,看他们两人难舍难分,酸得倒牙,赏花宴分开一会儿罢了,又不是好几天见不着面,“八兄你快走吧,把英娘借我一会儿,好不好?”
李旦淡淡扫李令月一眼,转身和房家大郎一起走了。
李令月轻哼一声,和裴英娘咬耳朵,“你们俩真是缠绵……你有没有看到其他人的眼神?都快把你钉成筛子了!不过你也别不好意思,你们感情好,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她话锋一转,“八兄平时也这样吗?”
她偏心自家兄弟,不想说李旦的不是,可是不管怎么看,李旦都不像温柔小意的人。小时候她找李旦撒娇,他总是面无表情,只有李显会耐心哄她,陪她玩。
李旦是兄长中年纪最小的,她却最怕他,连带着薛绍也惧怕这位舅爷。
裴英娘笑着说,“阿兄一直是这样啊。”
李令月眼珠一转,也是,英娘小的时候就能和沉默寡言的李旦说到一起去,现在大了,成了夫妻,料想私底下相处只会更融洽。
房家长媳满脸堆笑,领着两人逛园子。
房家的赏花宴赏的是茶花,园中假山,长廊上,庭院间铺设鎏金镂刻对雉纹翘角香几,几上供花,一盆盆茶花或含苞,或怒放,姹紫嫣红,连绵不绝,一眼望去,处处是香花绿叶,仿佛眼下并非万木凋零的初冬,而是百花争芳吐蕊的春日盛景。
美貌的彩衣婢女端着双凤纹漆盘穿插在繁花间,为各位赏花的命妇献上摘下的茶花,供妇人们簪花,或是别在衣襟上熏香。
婢女从身旁经过时,裴英娘叫住她,随手撷一朵茶花在手中,漫不经心问:“房夫人呢?”
能称一声夫人的,自然只有房氏的母亲。
房家长媳笑着说,“可是不巧,阿姑今天身子略有不适,因怕扰了大家的雅兴,没有出来,她老人家懒怠动,这会儿想是正和太子妃说话。”
裴英娘和李令月对视一眼,说:“今天既是为赏花而来,按理应该要选出花中之首,评定花王。”
房家长媳点点头,微笑道:“王妃可是已有相中的茶花了?”
裴英娘笑而不语。
房家长媳以为她想在评定花王时再出手,笑了笑,没有追问。
李令月悄悄扯裴英娘的衣袖,“你看中哪一盆了?这外头的不一定好,咱们去里边看看。”
裴英娘站着不动,问她,“太子最喜欢什么花?”
李令月呆了呆,“好像是梅花、兰花……牡丹他也喜欢。”
裴英娘吩咐跟在身后的半夏,“去找一盆兰花来。”
李令月心思电转,压低声音,“英娘,你想用一盆兰花去争茶花花王?”
裴英娘点点头。
李令月眼珠骨碌碌直转,一拍手掌,嫣然笑道:“好!咱们一定能赢!”
宴席过后开始斗花。
各人将选中的茶花送到庭前,一一论述其不凡之处,请众人品评,然后选出其中花朵最绚丽,姿态最雍容的一朵,评为花王。
比赛进行得如火如荼,等半夏把一盆平平无奇的兰花摆到红木香几上,回廊里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片哄然大笑。
“那是哪家使女?好生有趣。”
“谁眼神不好?把兰花当成茶花送上来了?快撤下去!”
半夏面色如常,屹立不动。
众人笑了一阵,慢慢觉出不对味来。
这时,房家的婢女快步走到房家长媳身边,“娘子,相王妃的使女坚持说,那是一盆茶花。”
房家长媳眉头紧皱,茶花和兰花一点都不像,不懂花道的人也能一眼看出红木香几上的是一盆兰花——还是一盆蔫蔫的、无精打采的兰花,怎么会是茶花!
一时之间,席上之人的目光如潮水一般,聚集到裴英娘身上。
裴英娘从容不迫,手里握着一只白瓷莲花瓣茶盏,慢条斯理呷口茶,侧头看向不远处的千金大长公主,“姑祖母,您觉得我挑的茶花怎么样?”
千金大长公主装模作样地细看几眼香几上的兰花,含笑道,“花色娇艳,花形优美,是上品。”
裴英娘淡淡一笑,接着问秦家夫人。
秦家夫人亦笑着答:“这株茶花开得很好,香气也好闻。”
她一个个问过去,余下淮南大长公主,临川公主,皇室宗亲的回答都和千金大长公主的大同小异。
席间议论纷纷,命妇们脸色变了又变。尤其是这段时日曾背后议论裴英娘的命妇们,更是面色青紫。
武家人尤为热心,不等裴英娘问,主动开口夸赞庭中的兰花是茶花中的魁首,如何富态,如何美丽,如何难得一见……夸得理直气壮。
房家长媳冷汗涔涔,吩咐婢女,“去请太子妃!”
太子妃房氏赶到赏花会上,房家长媳拉住她的手,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焦急道:“怎么办?相王妃肯定是成心来捣乱的!”
房氏没有心情安慰长嫂,环顾一周,迅速辨别席上各人的立场,轻叹口气。
和裴英娘站在一边,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大多是这段时间圣人冷落她后,依然和她保持密切联系的世家。
她隐忍几个月,并非没有依仗,今时今日,圣人是否疼宠她,会影响其他人对她的态度,但动摇不了她的根基。
房氏曾劝李贤暂且忍耐,不要和武皇后对着干,更不必得罪李旦和裴英娘,可李贤一意孤行。
他谁都不信任,觉得所有人都会对他不利,他宁愿和那个叫赵道生的户奴倾诉心事,也不肯和她说实话……
房家长媳揪着帕子,愠怒道:“就这么让相王妃搅和今天的赏花会吗?”
房氏闭一闭眼睛,按住长嫂,“罢了,相王妃只是闹着玩而已,随她去。”
今天不让裴英娘出气,以后她还会一直揪着不放,不如把姿态放低一些,由着她闹。
反正事情传出去,裴英娘只会落一个嚣张跋扈的坏名声。
太子妃冷眼旁观,命妇们的脸色更难看了。
最后评选结果出来,裴英娘挑中的兰花获得花王之称。
众人满脸堆笑,恭贺她眼光独到。
裴英娘谦虚几句,莞尔道,“听说太子殿下在前院宴请诸位王公,把这盆茶花送过去,为太子殿下助兴。”
太子妃面色一僵,正想阻止,不知从哪里窜出几个埋伏已久的甲士,端起兰花,二话不说就冲到前院去了!


第158章
房家前厅花团锦簇,觥筹交错。女眷们赏花斗花, 郎君们也借品评茶花的由头试探彼此。
正院厅堂焚香悬幔, 山珍海味琳琅满目。舞伎们在前庭翩翩起舞, 丝竹管乐悦耳悠扬,厅内纱帘高卷,帘下高朋满座。
甲士捧着兰花入席时,李显手中的酒盅翻倒在锦绣长袍上,胸脯一片淋漓酒渍, “阿弟, 那不是你的家仆吗?”
相王府的家仆来势汹汹,一看就知道是来捣乱的!阿弟莫不是疯了吧?竟然敢搅和太子的宴席?
李旦淡淡扫李显一眼, “无事,你继续饮酒便是。”
李显哪还有心思吃酒啊, 左看看,右看看, 悄悄把自己的坐席往旁边挪动几下, 挨着杨驸马坐, 以免等会儿李旦和李贤掐起来时殃及池鱼, 连累他受气。
“阿弟,不是我不讲义气……”李显缩头缩脑,恨不能把自己藏进案几底下,小声说,“你放心,要是你们俩闹到没法收场, 我偷偷溜出去找人来帮你求情!”
李旦没理会他。
李贤手执鎏金舞马纹银壶,正和袁相公的嫡子说笑,听到厅前传来窃窃私语,扭过脸来,瞳孔微微一缩。
相王府的家仆禀明来意,撂下兰花,抬脚就走。
席间一片哗然。
茶花会最后夺魁的花王,怎么是一盆蔫头耷脑的兰花?
莫名其妙选错就算了,还大咧咧往太子跟前送,挑衅之意,不言自明。
众人莫名所以,一时竟没人敢吱声。
乐人们仍旧卖力吹奏管箫,欢快的曲调霎时变得刺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