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三年后的今天,他仍没放弃寻找陈骅。心里总存着一个奢望:他还没死,只是受了重伤,躲在哪里长期休养。甚至,他失忆了,所以才会忘了去秘密连络点跟他们会合。

见主公面露凄楚,一群部下慌了,梁瑾瑜摆摆手说:“没事,我只想想起了陈骅。”

说到陈骅,所有人的黯淡了眼眸。

周济用手肘推了推陆云飞,陆云飞先咳嗽两声,待梁瑾瑜望向他,才开口道:“其实,大伙儿来,是因为您的寿诞快到了,所以想跟您商量一下,看在哪儿办比较好。”

梁瑾瑜的语气立刻变得冷淡起来:“有什么好办的。”

自从杀死了自己的父亲后,他就对生日庆典之类彻底失去了兴趣。倒不是有多愧疚,虽说人都是由父精母血和合而成,但他始终以为,父慈才会子孝,若父不父,自然子不子。父亲既存了杀他之心,起因并非他有何过错,而是宠妾灭嫡,已经枉为人父,禽兽不如,杀之不为罪。

他之所以不愿意过生日,是因为每年的那一天,他都会变得很软弱,会情不自禁地回忆起和父母团聚的短暂日子。他讨厌这种感觉,讨厌像个娘们似的伤春悲秋,父死母亡又如何?他本来就是孤儿,父母对他从来只具有象征意义。

推辞归推辞,到底却不过大伙儿的盛情,由着他们在泉城最大的酒楼望江楼上包下了顶层,摆了十几桌。

上去的时候,看见楼梯口的欢迎队伍,梁瑾瑜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太招摇了

虽然泉城远离中原,避处海隅,他又买下了一艘大船,随时可以沿江入海,遁入海岛,可他并不想下半辈子都在海上讨生活。所以尽量掩藏行踪,不是住在山中别墅,就是住在船上随水漂游,像这样大摇大摆地在闹市区摆宴,还是头一回。

菜肴很丰盛,水陆俱陈,梁瑾瑜叫过张顺附耳交代了几句,让他悄悄去楼下柜台会帐。

手下们嚷着要凑分子为他贺寿,他哪能真让这些人破费,他们都拖家带口,不像自己,孤家寡人一个,钱不花留着给谁?

看着张顺的背影消失在门廊里,梁瑾瑜再次庆幸,自己遇到的是个极有原则的对手。

赵佑熙不仅放过了他所有的嫔妃,甚至后来尾随张顺找到他的隐居地后,也只是把张顺塞住嘴捆成一团,并没有杀掉他。

赵佑熙是真正的学武之人,秉承“冤有头,债有主”的原则,只找他这个罪魁祸首算帐,决不滥杀无辜。

正因为如此,他死里逃生后,没有采取任何报复行动,而是带着手下迁徙到这个临海小镇,过起了优哉游哉的闲散日子。王图霸业已经离他很远了,偶尔回想起来,竟像是前辈子的事。

张顺没一会就去而复返,很兴奋地告诉他:“公子,您猜我刚看见了谁?”

梁瑾瑜横了他一眼,张顺忙告诉他:“是沈湛。”

梁瑾瑜露出了惊讶之色。沈氏一族在流放途中被救走他自然知道,但救去哪里却没查到,他曾派人秘密潜入东海诸岛,都说那里的人已经撤走,原来,沈家人带着梁太子逃到了这里。

这个消息,要不要透露给官府呢?

赵思尧番外(一)

壬午年二月初十,这是一百零七年前安南初祖赵兴邦饮恨离京就藩的日子。赵延昌特意选在这天进京,正为了缅怀先辈,慎终追远。

卯正二刻,身穿礼服的赵佑熙和俞宛秋出现在承天门前,在京的文武百官各按品级排班站定,在门楼下排成长长的两列。京城百姓倾城而出,街上人山人海,玄衣羽林卫、青衣虎贲卫,黑衣铁衣卫同样倾巢而出,何止三步一哨,是每一步都有人站岗,把喧嚷的人群拦在道路两旁的锦障外。

辰时初刻,四十九声礼炮响过,十八位导引骑出现,然后是十八位手执拂尘的赭衣太监,十八位手捧玉笏的枣衣女官。接着是各种颜色的旗幡、各种形状的雉尾扇和一柄巨大的曲盖,曲盖之后才是皇帝銮舆和浩浩荡荡的随行人员。

尧儿揭起车帘一角,随即露出兴奋之色,用手势告诉弟弟:“我看到父王和母妃了”

“在哪里?在哪里?”阿旦忙爬过来。他跟哥哥说过几百次了,他会看嘴型,只要不是太长的句子和太复杂的词汇,基本都能看懂。可哥哥还是为了他,专门请了师傅学哑语,手势打得比他还利索,不知道的,还以为哥哥才是那个耳朵聋了的人。

尧儿拉着他的手指点:“你看,那个穿黄衣服的是父王,站在他旁边头戴凤冠的是母妃。”

“父王,母妃”,阿旦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所代表的人,让他既紧张,又渴望。

自母妃失踪归来后,宫里的气氛就不对劲。他虽然年纪小,耳朵又听不见,可从人家的表情和嘴型,猜都猜得到他们在说母妃的坏话。他假装无动于衷,实则在旁边观察,把那些人的长相特征记清楚了,回头再告诉哥哥,他相信哥哥总有办法治他们。

尧儿心疼地抱住弟弟,这几年来,父王一直带着母妃住在上京,说是为了平定东北各地的匪患,肃清东海海域。可他听苏嬷嬷和陆将军夫人私下里讲,其实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为了避开南都那边的流言蜚语。

父王走前曾找他谈过一次,把母妃遇劫的经历详细地告诉了他,然后跟他分析各种谣言的来源以及传播谣言之人的险恶居心,要他理解母妃的苦衷,不要人云亦云,不要以为自己的母妃真是他们口中的那个人。

父王告诉他,母妃怀着他的时候,梁国皇帝为了捕杀父王,就曾把母妃劫去当过一回人质。母妃为了父王的安危,冒险逃脱,带着腹中的他住进深山小镇,吃了很多苦,最后辗转到靖兰城才生下了他。

父王还告诉他,母妃曾做过许多善事,用自己的陪嫁建慈善医馆,收容从战场上退下来的伤残军人,定期为百姓做义诊;同时开各种店铺,赚得的银两全部献给国家,总之,母妃是个伟大的女人。

尧儿只恨自己年纪太小,不能保护母妃,不能为母妃铲除那些居心叵测之人,他为此而深深内疚。

父王说,如果他真想为母妃做什么,就好好照顾弟弟,让母妃放心,这样父王也能专心在外面开疆拓土。

尧儿牢牢记住父王的话,同时暗暗在心底发誓:有朝一日,他一定要找出那些陷害母妃的人,将他们全部赶出朝廷,甚至满门抄斩他不能容许这样的人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

銮舆在承天门前停下,尧儿拉着弟弟的手跳下车,走到父王和母妃面前跪下。

母妃把他和弟弟一起搂进怀里,哭得好伤心,他和弟弟也跟着哭。皇爷爷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嗡声嗡气地说:“地上冷,你们娘仨快起来。”

最后是父王走过来,把他们三个抱着搀起。他和弟弟被父母拥在中间,闻着他们身上好闻的气息,简直不想走开。

銮驾终究是要进宫的,他和弟弟各自分配了宫殿。他很不习惯,尤其担心阿旦会害怕,新环境,新宫殿,阿旦耳朵不行,要是有人欺负他怎么办?要是他晚上睡不着怎么办?

尧儿叫引路太监领他去阿旦的寝宫,到了那里,弟弟却不在。宫人告诉他,苏妈妈带着二殿下去东宫看母妃了。

居然不叫上他,自己一个人就去了尧儿气呼呼爬上宫车,赶着去了东宫。

走到母妃的寝殿外,他叫所有人噤声,自己轻手轻脚走进去,从格子窗扉看见阿旦坐在母妃膝上,皱着小鼻子,仰着小脸怯生生地问:“母妃,您是真的很忙,才没办法回南都看阿旦,不是讨厌阿旦,不要阿旦,对不对?”

母妃脸色大变,抱紧他说:“当然阿旦是母妃怀胎十一个月,好不容易才生下的宝贝疙瘩,怎么会不要呢?”

阿旦揪着母妃的衣带嗫嚅:“可他们说,因为阿旦是聋子,所以母妃不喜欢,不想看到阿旦,所以才跟着父王去了上京。”

母妃惊怒交加,尧儿再也听不下去了,猛地冲进去抓住阿旦的手问:“这话是谁说的?你把他指出来,哥哥马上杀了他”

母妃听了他的话,反倒镇定下来,把他搂在另一边腿上,轻声细语,但态度严肃地说:“国有国法,即使你是皇孙,也不能随便杀人,知道吗?”

尧儿点头答允:“那我把他关进大牢,让大理寺按律定罪。”

母妃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嗯,以后遇到任何事都不要冲动,尤其不能随便杀人。谁都只有一条命,人命是最宝贵的,你冲动之下把他杀了,即使日后查明真相还他清白,命也救不回来了。所以上位者,万不能养成嗜杀的习气,那是将是国家之祸,百姓之劫。”

尧儿连连点头,五岁的阿旦睁着漂亮的大眼睛看着他们的嘴型“听着”,也不知他“听”懂没有,反正脸上的笑容很灿烂。也许,单是和哥哥一起听母妃讲话,就让他由衷地感到幸福。

晚上,他和阿旦留在东宫和父王、母妃一起用膳,没想到,他们都已经在餐厅坐定,皇爷爷忽然跑来了。饭桌上,皇爷爷一直在找母妃说话,甚至有些讨好母妃。

尧儿知道皇爷爷曾因那些谣言对母妃态度不好,难得皇爷爷诚心悔改,他决定,有机会就帮皇爷爷说说好话,让母妃原谅他。他希望一家人好好地在一起,不要有隔阂。

他心目中的“一家人”,是指皇爷爷、父王、母妃、阿旦和他自己,至于那个所谓的祖母,他是不会承认的。那个老女人派杀手刺杀他的母妃,又下药让阿旦差点死在母腹中,最后失去了听觉。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他的祖母。

就连两年前去世的太祖母,都有传言说是那女人下药害的。皇爷爷一直在寻找证据,如果有一天找到了的话,那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会彻底从宫中消失。

赵思尧番外(二)

“哥哥,这里是哪里?”

某日正午,本该在书房后头专设的寝房内歇晌的兄弟俩偷跑出来捉迷藏,结果越跑越远,越跑越迷糊,一眼望去,到处都是杂草丛生的路,也不知通向何方。

他们到上京一年多了,每天差不多在几座固定的宫院之间活动,而且身边总有很多随从,他们只要跟着人走就行了,从没单独行动过。

尧儿看了看身边的阿旦,只要弟弟没走丢,他就不怕,因而笑着安慰,边说边打手语:“别急,等我看看,往左边走是清露殿,右边是明霞轩,啊,那边有颗李子树,你等着,哥哥摘李子给你吃。”

阿旦顺着哥哥手指的方向看过来,果见清露殿左侧的路旁有颗李子树,上面结满了李子,又大又红,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尧儿心想:他们走了这么久,弟弟肯定渴了,可树枝那么高,怎么弄下来呢?

眼睛向四周一扫,发现不远处的树杈间有根竹竿,应该是晾衣服用了,正要过去取下来,阿旦拉住他的衣袖说:“不用了啦,这李子肯定是苦的。”

“为什么?”

“满树又红又大的李子挂在路边,竹竿又是现成的,却没人摘,任它长到满树红,哥哥就不觉得奇怪吗?”

尧儿恍然:“也是哦,要是好吃,早被人摘光了。”

两人从李子树下穿过,又走了一会儿后,看见一座宫殿的大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还有黄色的符咒。

尧儿想凑近点看,阿旦告诉他:“那是降魔咒。”

尧儿惊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旦伸出手指在小脸蛋上刮了刮,意思是“羞羞脸”:“牟军师好可怜,收了你这样的徒弟,把通天镜搁在书桌上当镇纸,从没仔细瞧过。通天镜的反面有一行字,就是降魔咒啦。”

尧儿汗颜,通天镜据说是师傅在他的百日宴上送给他的,他从小就见这个东西放在书架上,偶尔拿下来当镇纸用。或许是太司空见惯了,反而失去了探索的兴致,还没真注意过背面那行字是怎么写的。

现在的问题是,这个地方不对劲,要不大门上也不会贴降魔咒了。尧儿有一瞬间的慌乱,可转念一想,他是哥哥要是他都害怕了,弟弟怎么办?

就在这时,拐角那边传来了脚步声和说话声,尧儿一喜,正要迎上去,阿旦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同时用力把哥哥拉到旁边一蓬浓密的灌木丛后蹲伏下来。

尧儿不懂阿旦为何要躲,他们是这宫里的主子,只有别人怕他们的份,他们用得着躲谁?

可他向来随顺阿旦,这次也没反对。

很快,两个太监走了过来,一高一矮,都是蓝衣,说明他们都只是没有职衔的普通太监。可看那矮个子,起码四十多岁了,高个子也有三十好几。

矮个子满眼警戒地朝四处打量,高个子懒洋洋地说:“不用看,这里肯定没人。”

矮个子说:“小心驶得万年船,我进宫二十多年,经历了五个皇帝,三个朝代,不靠小心谨慎,能混到现在?”

高个子有些不耐烦:“也不想想这是什么地方,你经历的五个皇帝,每一个住在这里的嫔妃都横死,怨气那么重,谁敢来啊。要不是这会儿日正中天,阳气最盛,我也不敢来。”

矮个子忙告诫:“你小声点,要是让现任皇帝的妃子听到了,不扒了你的皮,她们可都活得好好的。”

高个子冷哼一声:“好好的?凤仪宫里那位不就快死了?”

矮个子摇摇头:“放心,死不了的,听说皇帝正在查她,亏心事做多了,怕躲不过,成天装病装死。”

高个子却说:“不是装死,是真的要死了,她宫里的莲儿说,最近每天都在呕血。”

矮个子笑问:“莲儿?凤仪宫里个个都叫莲儿,你的对食是哪个莲儿?”

两人表面上调笑,尧儿却眼尖地发现,高个子悄悄给了矮个子一个荷包,矮个子掂了掂,似乎嫌少,叽叽咕咕地抱怨。高个子没法,又从衣袖里摸出一块银子递过去,矮个子这才把一个白纸包着的东西给了他。

高个子拿在手里闻了闻,悄声问:“这个东西有效吗?在南都那么多年都没怀上,换个地方又怎样?这里风水更差,梁孝帝那会儿,统共只有一个沈氏生了儿子。”

矮个子不客气地告诉他:“肯定没效。”

高个子“啊”了一声,意思是,“没效”你还给我找来。

矮个子给他分析:“梁孝帝是身体差,可这位主子是习武的,虽不像太子那样武功盖世,听说也不赖的。那为何生了太子后,就再也没有子嗣?”

高个子露出讶然之色:“你的意思是,有人给他下药?”

矮个子打了个响指:“猜对了皇上让皇后夜夜守空房,自己到外面花天酒地,皇后就让他绝育。任他有多少个外室,纳多少个嫔妃,也甭想蹦出一个子儿来跟太子争那个位子,这才叫绝呢,一劳永逸,永绝后患。”

高个子的看法稍有不同:“恐怕这位娘娘不是为太子,而是为她自己吧。若真有那么为太子着想,又怎么会给太子妃下药,把二殿下的耳朵都给…”

两人声音越压越低,交头接耳好半天,才总算走了。

尧儿一屁股坐在地上说:“幸亏你拦着我,要不我还听不到这些内幕呢。”

阿旦没吭声,他拉住哥哥,并不是为了听墙角(他也听不见),而是怕他们起歹意。故意躲到荒僻之地密谈,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一旦被人撞破,可能会铤而走险。他和哥哥落了单,身边一个仆从都没有,不得不防。

尧儿把弟弟拉起来,给他拍着身上的灰土,却在一侧的衣袋里摸到了一样东西。掏出来一看,正是烟火弹,想都没想,立刻往上一抛。

一声尖啸伴着红色的光团冲天而起,尧儿这才放下心来,低头问弟弟:“你既然随身带着烟火弹,为何不早点拿出来呢?”

阿旦冲他顽皮地一笑,尧儿揉着他的头发说:“下次别这样,母妃会着急的。”

阿旦点点头,他知道这样不对,可整天被一堆人围着,个个拿他当残废,恨不得连饭菜都嚼碎了喂给他,真的很烦难得有个机会跟哥哥出来探探险,他舍不得那么快就走。

尧儿回头望了一眼大门上的降魔咒,问弟弟:“走到这种地方,你都不怕吗?”

阿旦告诉他:“跟哥哥在一起,不怕。”

赵延昌番外(一)

今天是皇太孙赵思尧的十岁生日。

下早朝后,赵延昌推掉一切外务,跑到两个孙子读书的琅嬛书房当起了编外学生。端端正正坐着听课,认真讨论问题,课间休息时,和孙子分吃点心,力求打成一片。

尽职尽责地扮演了半天老孩子,终没换来尧儿一个笑容。

赵延昌心里又酸又痛,这世上要有后悔药,他早买来吃了。

话说前年,沈鹏父子和梁佑任争夺梁太子,梁朝远避南海的最后一支残部发生内讧,赵佑熙趁机出兵,彻底平定了海疆,带着归降的梁太子回到上京。

赵延昌看在同宗的份上,没杀梁太子,给他划了几十亩田,让他守着梁历代祖先的宗祠。不知是由于惊惧,抑或本身体质就差,三个月后,那孩子还是死了。

赵延昌知道外面有谣言,说他表面宽赦,其实暗地里下药,这样既除了后患,又落个好名声。

这些他倒不在乎,梁立国一百多年,有几个愚忠的遗民不稀奇,反正他问心无愧。

一个小毛孩子,放在他眼皮底下,周围几百个暗卫日夜盯梢,能翻起什么浪花来?他何必枉造杀孽。

就像梁瑾瑜,也有人建议他派兵剿灭。可人家在山里隐居,优哉游哉地过着田舍翁的日子,忙时耕作,闲时读读经书,甚至连老婆都不娶,连孩子都不生,十足闲云野鹤。他已彻悟豁达至此,杀之岂非罪过?

所以一切都不是问题,真正让他烦恼的,只有一件事。

梁太子死后,民间渐渐有一种说法,说赵绝了梁的宗祠,而且在近十年开疆拓土中,杀戮太重,所以子息不丰。皇帝后宫三千佳丽无一生养,连太子妃亦绝了育,东宫几年无出。

赵延昌心里清楚,这些谣言未必来自梁国遗臣,多半是自己的臣子们不甘心:他们的女儿仰慕太子威仪,日日遥望东宫而不得入,上京不知有多少贵族小姐在闺中蹉跎青春,却让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独得太子宠爱,这叫他们情何以堪?

儿媳遇劫,赵延昌并非不相信她的清白,故意对她冷淡,只不过要她知趣,别想一辈子独占太子。赵氏皇族就剩这么一个有生育能力的男人,怎么能让她一个人霸着?

谁知儿媳一场大病,儿子就疯了,借口肃清北方边疆,在上京整整待了三年未归。

山不就他,他只好就山,提前带着孙子们迁都上京。

现在旧事重提,赵延昌又动了心。两个孙子实在太少了,诺大的禁宫,里面有多少房子空着,要能多生几个孩子,也显得热闹些。

人心都是不足的。记得刚有尧儿时,他想,要是再有个弟弟就好了,免得尧儿太孤单。等到阿旦出生,他又想,要是再有个妹妹就好了,可怜赵家要推到四代以前,也就是他爷爷那一辈,才有个姑祖母,也早过世了。赵家几代没生过女孩,他真的很想要一个孙女啊。

基于此种心理,趁着儿子平定海疆归来,宫里大摆庆功宴的机会,赵延昌让一些候选女子随她们的母亲进宫,当堂表演才艺。

可惜儿子兴致缺缺,浪费了他的一番苦心安排。

后来的一段日子,赵延昌想了许多办法,全都没有奏效,也不知儿子真不懂还是装不懂,总之油盐不进。

再找儿媳谈?那可不敢,上次就是找她谈才把儿子惹毛的。

最后,赵延昌想,解铃还需系铃人,与其找媳妇,不如直接找儿子。

于是他以爷儿俩好久没一起喝酒为由,把儿子叫到自己宫里,趁酒酣耳热之际,半真半假地提出要为儿子再纳几房姬妾。如果儿媳容不下,只要让她们怀孕了,立刻移居别室,从此不再露面都成。

赵延昌觉得自己差不多在哀求了,儿子却只是一言不发,若有所思,弄得赵延昌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果然,当晚儿子就出了事。

他喝醉了,回去时在台阶上跌了一跤,弄得原来在战场就曾摔断过,好不容易才接好的腿,又跌断了。

赵延昌气急败坏地赶过去探视,怕儿子真断了腿,更怕儿子骗他。

事实证明,儿子就是骗他。

可儿子坚称腿断了,不良于行,不能上朝,不能视事,不便继续留在太子位上,请求以皇长孙为储,自己去温暖的南方养伤。

赵延昌自然不肯答应,父子俩僵持了大半年,最终,他的胳膊没扭过儿子的大腿——他的胳膊从没扭过儿子的大腿。

就这样,儿子再一次带着媳妇弃他而去。

那晚赵延昌抱着酒瓶躲在房里哭,张怀安在门口陪着他哭,末了劝道:“皇上,您要想开点,太子撂挑子走了,皇太孙还小,您可要保重啊。”

赵延昌怀着最后的希望问:“要是朕发布公告,说朕忽得暴病,不能视朝,太子会不会回来?”

“会。”

“要是朕顺势禅位,他会不会接受?”

“不会,大概会直接把皇太孙推上去吧。”

“可尧儿还那么小。”

“太子在一旁辅佐就行了嘛。皇上,连奴才都知道,太子根本不想当皇帝。您也说过,他一生只喜欢两样东西,一样是习武,一样是太子妃。当了皇帝,这两样都没了。”

“怎么会没了?”

“怎么不会,就说您吧,每天五更即起,然后赶着上早朝,下午召见臣工,晚上批阅奏章,哪有空练武?这是其一。其二,当太子不纳姬妾哪些人只是嘀咕,最多造些谣言间接施加压力。当皇帝就不一样了,国家制度摆在那里,不纳妃,朝臣会上奏折,会当成国家大事廷议,逼他当堂表态。至于太子妃,要是做了皇后还独宠,更会成为众矢之的,天下妒妇的代表,疼惜太子妃的太子如何受得了?”

赵延昌不言语了,良久之后,丢下酒瓶抱被而眠,第二天照常上早朝。

一晃两年过去了。

去年尧儿生日,没等来父王母妃,伤心得连晚饭都没吃,把赵延昌心疼的。今年尧儿老早就宣布,生日那天不举行任何庆祝活动,所以今天照常上课。

赵延昌明白孙子不愿看到生日宴上没有父母的情景,索性连生日都懒得过了,他越发自责,要不是他多事,也不会把儿子媳妇逼走。

正当祖孙相对无言之际,张怀安忽然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说:“皇上,您猜谁来了?”

张怀安少有的激动让赵延昌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上,又怕自己会错意,不敢开口相询。

阿旦最先站起来问:“是父王和母妃回来了,对不对?”

张怀安拼命点头,看阿旦猛跑出去,追在后面喊:“二殿下,您慢点,小心摔着。还有,别往你母妃身上扑,她肚子里有了。”

“什么?”赵延昌一把拽住张怀安:“你说什么?”

“啊,差点忘了,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咱们宫里就快有一位小公主了。”

赵延昌顿时头晕目眩,差点厥过去。

这一天,整个皇宫沉浸在狂喜中。尧儿同样没吃晚饭,他太兴奋了,只顾和阿旦缠着母妃,吃着母妃从南边带来的水果,时不时看看她肚子里的“妹妹”。

几个月后,这份期盼变成了现实,他们真的迎来了一位小公主。

赵延昌番外(二)

赵延昌如今有了新的烦恼。

小公主实在太漂亮了!虽然只有七岁。可那出尘仙姿,比她母亲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每次在勤政殿前露面,都会引起轰动。偏偏他又爱把小公主带在身边,恨不得金銮殿上加设一座,让小公主陪着他上早朝,让他看了心里欢喜。

一些跟随他打天下的臣子们,仗着资格老,腆着那张脸,开口闭口就夸自家孙子如何聪明、如何能干。哼,有阿旦聪明么?有尧儿能干么?

当初为尧儿和阿旦征召陪读,凡是京中大臣家适龄的孩子都想来。算起来有一千多候选人,走关系托门路的络绎不绝。连致仕在家的几位老臣都拄着拐杖上御书房求情。吵得赵延昌头疼。最后还是儿媳妇进言,说琅嬛书房太冷清,学生多一点比较有读书气氛,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有助于了解彼此的脾性和才能。可为将来的君臣关系打下良好的基础。

赵延昌觉得儿媳妇言之有理、兼之自己有意笼络大臣,通过考核后,收下了一百多人,设三个班,建成了小型的皇宫书院。后来又扩建成六个班,近两百人。

对于特别稀罕孩子的赵延昌来说,自从皇家书院建立后,确实比以前更快乐了。遇到朝中有事悬而未决,或哪里又又天灾人祸、或心情没来由的烦躁,总爱往琅嬛书房跑。只远远地听见朗朗读书声,心情就会好转起来。

可是这一切的美好的感觉在妍妍进驻琅嬛书房后就彻底改变了。

当然,这不是妍妍的错。妍妍是他的开心果,更是他力克儿子媳妇的法宝。

儿子媳妇以前动不动就落跑,到处游山玩水,把朝廷千万烦恼事通通丢给他。可自妍妍出生后,他们再也没有出外云游过,老老实实地待在京城。原因只有一个,舍不得宝贝女儿。

曾经,儿子委婉地表示,想带妍妍去南都住一阵子。从来呵着儿子宠着儿子的赵延昌这回真的恼了。沉着脸说:“要去你们自己去,把妍妍给我留下来。”

“可是妍妍还小~~”

“你也知道她还小?你们只顾自己逍遥,就不管妍妍受不受得了路途劳顿?”

开什么玩笑,上午看不见妍妍他午饭都不想吃,下午看不见妍妍晚上觉都睡不好,全赵国人都知道,妍妍是他的命根,也是尧儿和阿旦的命根。若宫里没有妍妍,花不开,鸟不叫,日子过得再美也没有滋味。

他们俩想带走妍妍,门都没有。

看老爹一副准备豁出命的样子,儿子不敢再犟,耷拉着耳朵走了。

赵延昌心里那个得意啊。一辈子没犟过儿子,总算在妍妍的事情上扳回了几局。

当初给孙女取名思妍,儿子也反对过,说读音跟祖父名讳相似。连朝臣都反对。可他是皇帝,他说了就算。同音怎么啦?那么美的小公主,正该叫妍,而且,总是思念爷爷,正合了他的心愿。

可惜得意没多久,新的烦恼就来了。

妍妍年满五岁,他这个业余启蒙师不能在独霸学生,该让位给正式的授业师了。

为了让小丫头有玩伴,赵延昌再次征召陪读。这次招的是女孩。

因为公主和陪读都没有到男女之防的年纪,故而教室同样设在琅嬛书房,准备等过几年,公主满十岁后,再把男女生分开。

他怎么想得到,妍妍那么小,就引得男生整天往女生教室跑,追着妍妍送这送那。妍妍不肯收,他们就贿赂妍妍的朋友和宫婢。两个近身婢简直发了财,气得赵延昌把那两个女孩遣送去了浣衣局。

为了避免骚扰,赵延昌把原定的分班时间提前了三年,在孙女七岁时,就把女教室迁到了另外的地方。

男孩子们快疯了,缠着父兄,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机会进宫打探公主的一切。

赵延昌不胜其扰,颁下一道旨令,皇家书院取消,以后凡七到十五岁男孩一律不许入宫。

在他眼里,这些人没一个配得上他的妍妍。那个拖着鼻涕的,滚一边去:那个衣服穿得整齐彬彬有礼,一丁点小就装模作样,滚一边去:还有那个舞刀弄枪的,妍妍不要武夫,滚一边去。

赵延昌坐在御书房里想着这些,奏折半天没动,手上虚握着朱笔,耳朵里听见张怀安仔外面大呼小叫:“哎呦,公主,您慢点,才下过雪,台阶上滑。”

赵延昌立刻搁下笔,眼里漾开笑容,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真清甜的娇嗓从走走廊里传来:“爷爷,爷爷······”

紧接着,一张美得不像话的小脸出现在御书房门口,很淑女地盈盈下拜:“爷爷,妍儿给您请安来了。”

“唔,今天来就是为了请安啊,真是个孝顺的孩子。”

“爷爷”,小人儿不依地嗔着,嗔得赵延昌眼角的皱纹条条都舒展,脸上笑开了一朵花,虚着小人儿流光溢彩的大眼睛灵活地转啊转,从书架扫到御案,再从御案扫到茶几,最后停在他的龙袍上。

他大笑着把孙女抱到膝盖上,然后拉开一只抽屉,孙女的眼睛立刻绽放出惊喜的光芒:“里面就是那只玉蜻蜓?”

“是啊,漂亮吗?”他把盒子拿到御案上打开,红红绒底座上躺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玉蜻蜓,通身纯白,唯两只眼睛呈褐色,看起来栩栩如生,翅膀处透薄柔亮,仿佛能展翅飞去。

“真漂亮!”

“那妍儿拿什么来跟爷爷换呢?”

小丫头来之前显然早有准备,从衣袖里掏出两样物事,放在他手上说:“这是妍儿第一次编制的手套,送给爷爷。”

“手套?”赵延昌见过各种手笼,就是用锦缎或毛皮做成的筒子。冬天外出时两只手往里面一笼,要做事就取出来。手套还是第一次见。

妍妍给他解释:“这是用纺线编的,母妃几个月前就教我,我偷偷躲在房里练了好久。”

“用纺车编?”

“不是,是用竹子削成的编织针。”妍妍用手比划着针的长度和形状,皱着小鼻子说:“开始总编不好,拆了织,织了拆,到了上个月才总算像个样子。这已经是织得最好的了。爷爷可别嫌,先戴着,妍儿以后再给您织更好看的。

赵延昌把手套戴上,大小正合适,又暖和又舒适,心里真比吃了蜜糖还甜,咧着嘴问:“为什么想到给爷爷织这个呢?”

“因为爷爷不爱用手笼啊。父王是习武之人,结冰的天气手都是暖呼呼的,可爷爷不是,前几天爷爷牵着我去赏梅,手就是冰的。”

“那是因为爷爷老了?”

“才不是,那是因为爷爷不用手笼,也从不把手藏进衣袖里。”

“嗯,以后戴上妍妍的手套,手就不冷了。”

他是皇帝,走路要大步向前,若一遇冷天就瑟瑟缩缩着手臂,威仪何在?

张怀安听着屋内祖孙俩的对话,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皇上和小公主玩这个交换礼物的游戏都玩上瘾了,每次得了什么稀罕玩意,就让皇太孙和二殿下假装不小心把消息透露给小公主,。小公主就会跑来变着法子要。不过她从来不会空手,总会精心准备好礼物作为“补偿”。

日子过得真快,皇太孙和二殿下转眼都成小伙子了,亏得小公主承欢膝下,皇上才好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