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后面的话虽未说出口,顾蕴却一下子就想到了,忙握了他的手,笑着岔开了话题:“反正这会儿闲着也是闲着,要不你先想几个名字备用,男孩儿女孩儿的都想几个,也省得事到临头再现想,万一想不到合适的呢?”
宇文承川的注意力果然被她的话吸引了,变得兴致勃勃起来:“你说得对,我得趁早把名字想好了,咱们的孩子,自然要用这世上最好听寓意最好的名字,急忙之间,哪里想得出来?”行至一旁的书案前翻书去了。
顾蕴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就翘得越发高了,她相信,宇文承川将来一定会是个好父亲…
进入六月中旬,整个皇宫都开始热闹起来,却是四公主下降的日子到了。
皇上素日即便再忽视四公主,四公主即便再没有母妃给她撑腰替她谋划,终归也是金枝玉叶,所以不独四公主的寝宫,整个后宫都张灯结彩的,一派喜庆气氛。
到了四公主下降的前日,顾蕴去景仁宫给宗皇后请过安后,便没有回东宫,而是径自去了四公主的居所。
四公主寝宫内惯用的东西已泰半都搬去公主府了,她与大公主当初下降时一样,公主府就设在了勤谨伯府的旁边,因为四驸马与沈腾一样,也是长子,而大公主还有皇上宠爱陆宁妃撑腰,尚且那般谦逊,四公主便自然而然循了大公主的例。
寝宫内东西既已搬走了大半,自然瞧着有些空荡,四公主则就坐在临窗的榻上,在翻着一本不知道什么书,只她明显心不在焉,半晌都没翻过书页不说,连顾蕴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都没发现。
还是顾蕴假意咳嗽了一声,她方猛地回过神来,自榻上下了地:“大皇嫂什么时候来的,我竟没有发觉。”又叫自己的贴身嬷嬷和宫女,“大皇嫂来了,你们怎么也不知道通传一声,好让我出去迎接大皇嫂的?”
顾蕴笑道:“是我不让她们通传的,你别怪她们。”携着四公主的手至榻上坐了,才又笑道:“我看你半日都没翻到下一页,就知道你定然看不进去书,我当日与你大皇兄大婚前,也与你一样,虽然做出了一副看书的样子,却只有自己才知道,什么都没看进去,所以你心里的紧张与害怕,我是再明白不过了,你要不要与我说说,说出来就舒服多了。”
四公主闻言,脸上强挤出来的笑意便再也维持不住了,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后,才低声道:“不瞒大皇嫂,我心里的确很紧张也很害怕,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该与谁说,我甚至、甚至都不想下降了,我、我…”
说着说着,渐渐有些语无伦次起来,可见心里的紧张与害怕比当初顾蕴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想也是,顾蕴的紧张与害怕只是出于所有新嫁娘都会有的对未来生活不确定的本能情绪,她对宇文承川却是知根知底的,也知道宇文承川爱她,会竭尽所能的对她好。
不像四公主,对驸马何惟是个什么样的人根本就不了解,对勤谨伯府上下的了解也只停留在仅仅知道他们家有哪些人上而已,其他情况却完全一无所知,她又怎么能不紧张与害怕?何况她说是公主,与其他有母妃撑腰的公主却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她能撑着面上不露出端倪来,已是极不容易了。
顾蕴就握了四公主的手,拿肯定和鼓励的目光定定看着她,道:“不知从何说起就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不知该与谁说就与我说,难道我还会笑话儿你不成?”
四公主得了顾蕴的鼓励,终于不再克制自己,开始絮絮叨叨的说起来:“我听说勤谨伯府连老太夫人都还在,正经是三重婆婆,我虽是公主,与他们有君臣之分,可那么多长辈,我总不能在他们面前摆公主的架子,万一她们磨搓我,可该如何是好?我听说大姐姐都明里暗里受了婆婆不少气呢…驸马虽领了个旗手卫的职,比起几位姐姐的驸马来,却不值一提,将来五皇妹六皇妹的驸马自然也差不了,她们会不会暗地里笑话儿我,驸马将来又会不会怨我不得宠没有母妃撑腰?…我的嫁妆单子我瞧过了,放到外面自然是风光体面,可与几位姐姐的相比,就要差得多了,将来也不知能不能维持住公主府的面子,里子差些也就罢了,就怕连面子也维持不住…”
絮叨了一大通,情绪却反倒更激动,忽然嘤嘤嘤就哭了起来。
顾蕴却知道她需要的正是将心里的紧张与担忧宣泄出来,如今能哭出来,反倒是好事,便也不解劝她,只任她哭了一场,才叫了她的宫女给她打水来净脸。
果然洗了脸后,四公主的情绪好了许多,再对上顾蕴时,却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大皇嫂好心来看我,我却一唠叨起来就没个完,大皇嫂可千万别嫌弃我呱噪才好。”
顾蕴笑道:“你呱噪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早习惯了,幸好明日过后,耳朵总算可以不必日日受罪了…逗你玩儿的,这个匣子你收好,是你大皇兄和我私下里给你添的妆,明面上给你的添妆下午我再给你送来,也省得与你其他几位兄嫂的差别太大,让她们心里不痛快。”
公主下降不比寻常人家,男方女方两家同时开宴,所以按照规矩都是花夜,亦即大婚的前夜在宫里设宴,款待皇室和宗室的人员即可,自然给四公主添妆的大部队也得下午才来,顾蕴是故有此一说。
四公主见她推了个黑漆描金的匣子过来,立时就打开了,见里面竟是五张一万两的银票,忙道:“我就是惟恐大皇兄和大皇嫂会送我太贵重的东西,所以才会顾不得失礼,当着大皇嫂的面儿就打开了,谁知道大皇兄与大皇嫂的礼物岂止贵重,根本就…不管怎么说,这礼物我都不能收,还请大皇嫂收回去,您与大皇兄的好意我心领了,一定会永铭于心的。”一面说,一面合上匣子,给顾蕴推了回来。
已经送出去的东西,顾蕴自然不可能再收回来,道:“我和你大皇兄既给了你,你就收着,你自己都知道自己的嫁妆只是瞧着体面风光,难道不知道以后打饥荒的时候且多着呢?你也知道我是公认的财主么,区区五万两银子算什么,于我来说,根本就是九牛一毛,于你来说,却能让你以后的日子过得更好,所以你不要再与我客气了,做兄嫂的给妹妹压箱银子,本来就是理所应当的不是吗?”
话音未落,四公主已道:“话虽如此,大皇兄与大皇嫂以后要用银子的地方只会比我更多,先前那一百万两,别人听着只会妒恨艳羡交加,只会说大皇嫂坐拥金山银山,我却知道,大皇兄与大皇嫂的家底只怕都快被掏空了,那这五万两就越发重要了,大皇嫂真的收回去罢…”
说着压低了声音,“那条路那般的艰难,人才财力缺一不可,我帮不上大皇兄大皇嫂的忙也就罢了,还要拿着你们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银子去大吃大喝,只顾自己享受,我成什么人了?!”
顾蕴面对四公主清澈诚挚的目光,差点儿就要忍不住告诉她,孩子,你大皇兄和我真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穷,还不至于一百万两就把我们掏空了,给你的这五万两也的确只是九牛一毛…想着财不露白,方勉强忍住了,正色道:“给你你就拿着,长者赐不可辞,我和你大皇兄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又是太子和太子妃,也勉强算得你的长者了,我们给你东西,你也敢拒绝,你眼里还有我们吗?快收着,再不收着,我可就生气,以后再不理你了啊!”
四公主说她还是在她嫁进皇室以后,才终于知道自己是有亲人的,她何尝不是一样,嫁进皇室这么久,才自四公主身上真正体会到了皇室也有最纯粹的亲情?
当然,并不是说她与陈淑妃五皇子妃六皇子妃等人的感情就是假的,但顾蕴知道,只有四公主才是最本真最纯粹的,所以,也更加的难能可贵!
顾蕴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四公主不好再推辞了,只得向顾蕴道了谢,满怀感激与感动的将匣子收了起来,心里却暗暗打定主意,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动这五万两银子,留待大皇兄与大皇嫂需要时,再归还与他们,以解他们的燃眉之急。
下午,其他几位皇子妃和宗室的女眷们开始陆陆续续的到四公主的寝宫给她添妆了,顾蕴明面上给的是一套红宝石,一套蓝宝石的头面,还有两百两黄金压箱,不算特别贵重,也算是众女眷里前几位的了。
三皇子妃也给了两套头面,还有一千两压箱银子,满以为必定是妯娌里的头一份儿,势必可以为自己挣一个友爱小姑的好名声了,她算是看明白了,想要母仪天下,必须得有一个好名声,只要能挣来好名声,多花点银子就花点罢,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嘛,当然顾氏更有银子,可四公主不得宠是众所周知的,难道顾氏会愿意在一个不得宠的公主身上投入太多银子不成?
却没想到,顾氏竟真舍得,果然暴发户就是暴发户,除了拿银子砸人以外,再不会干别的事了!
一时看向顾蕴的目光简直能杀人。
顾蕴只当没看见,如常与五皇子妃六皇子妃说笑着,等稍后得了机会,才笑眯眯的问三皇子妃:“三弟妹不是一再的说自己多喜欢多喜欢万侧妃吗,怎么今儿不把她带进宫来开开眼界呢?”
一句话就将三皇子妃噎得半死,却是三皇子这些日子都歇在万侧妃屋里,三皇子妃虽知道个中情由,架不住旁人不知道啊,暗地里都是同情笑话儿她的,甚至还有人说以三皇子对万侧妃的宠爱,假以时日,待万侧妃生下儿子后,三皇子府便越发没有他们母子站的地儿了,让她气得半死,却还无从分辨,偏她的娘家人也劝她不必在乎那些虚名。
顾蕴这话,恰正戳中了三皇子妃的心头伤,叫她怎能不气到内伤,总算之后再没惹过顾蕴。
喝过四公主的回门酒后,奉旨去辽东总兵府,调查永嘉侯克扣军饷的钦差快马加鞭送了调查结果回盛京。
结果却是永嘉侯不仅仅克扣了军饷,还吃了一万兵士的空饷,辽东总兵府和甘肃总兵府合起来该有十万兵士的,但实际上却只有九万人,明显永嘉侯吃了一万兵士的空饷,且一吃就是五年,少说也吃了五十万两银子以上的军饷,请皇上定夺。
皇上自是龙颜大怒,本来永嘉侯克扣军饷已够让他愤怒了,大邺是马背上得来的天下,祖训便有云不许苛待兵士,谁知道永嘉侯不但克扣了军饷,他竟还吃了那么多的空饷,简直可恶至极!
皇上当场下旨,让钦差摘了永嘉侯的花翎顶戴,夺了他的总兵大印,总兵府一应事宜由四名副总兵暂代,即日押解回京。
☆、第一百八六回 破财消灾
京中发生巨变,二皇子岂有会不第一时间传讯给永嘉侯的,所以永嘉侯虽在千里之外,盛京城发生的一切,他仍很快知道了,心知此番自己麻烦大了,自然要提前做好应对之策,以期能侥幸逃过这一劫。
奈何皇上极重视此事,此番派的钦差不独有兵部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员,还特意派了个御史铁黎生一道前往,那铁黎生在督察院虽排不上号,却大名鼎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盖因他嫉恶如仇,铁面无私,连亲王首辅有了不妥之处,尚且敢参,甚至皇上偶尔有些出格儿的地方,他也要参上一参,关键他参人从不无的放矢,从来都是一参一个准,每每弄得被他参了的人轻则被申饬罚月俸,重则丢官降爵身败名裂,他自己也得不着好儿,被他参倒的人就算自己倒了,连秦桧还能有两三个死党呢,那些人自然也有,岂能少得了给他下绊子?
以致他在督察院二十年,至今仍只得从六品,再就是得了个“铁阎王”的称号,却犹不改初衷,永嘉侯能收买得其他钦差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样一个硬骨头,他却是无论如何都啃不下来的。
果然事情就坏在了这铁御史身上。
一众钦差抵达辽东总兵府后,永嘉侯先是好酒好菜的款带了一番,夜间又俱各送了美人儿暖床,糖衣炮弹之下,众钦差便都有些动摇了,不管怎么说,永嘉侯也算是皇上的大舅子,贵妃娘娘又几十年盛宠不衰,关键二皇子文韬武略,如今太子殿下虽大胜往昔了,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将来二皇子就有大前程呢?如今他们给永嘉侯留一线,日后彼此也好相见。
何况说来说去,永嘉侯也不过就是克扣了手下部分兵士的部分军饷而已,皇上能治他多重的罪?至多也就是免了他的总兵职务而已,可他镇守辽东甘肃多年,战功赫赫,一旦战事再起,他必定是还要起复的,如今他是奈何不得他们,但将来他起复后,要整治他们还不是易如反掌的事?
于是众钦差似模似样的调查了一回,得出永嘉侯的确克扣了一部分军饷,但那完全在各大总兵府都约定俗成的范围以内,那几个进宫告御状的兵士则是受人蒙蔽指使的结论后,便打算具本上奏皇上,待皇上有了裁定后,便打马返京了。
偏就在这时,铁御史站了出来,说自己这些日子将辽东总兵府十个卫都跑遍了,查探到的结果却是永嘉侯克扣的军饷根本远远超出了朝廷默许的范围以外,斥责另几个钦差尸位素餐,对不起江山社稷,对不起辽东总兵府五万余名拿命保家卫国的将士,还说要即刻具本进京,弹劾几人的不法行为,让皇上另派钦差来。
说得永嘉侯与几位钦差都是又气又急,永嘉侯若不是顾忌着铁御史的钦差身份,知道杀了他反倒给自家的敌人以可乘之机,都要忍不住取铁御史的项上人头了,惟今却只能再拖延一段时间,看能不能找到铁御史的什么把柄或是软肋了。
然而祸不单行,当天夜里,兵营里就开始乱了起来。
却是有兵士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钦差大人们判定永嘉侯无罪,不日即将返京的消息,一传十十传百的传开以后,群情激奋之下,都开始闹腾起来,他们也没有别的奢望,只求钦差大人们能禀了朝廷禀了皇上,将欠他们的军饷都补上,以后也别再克扣他们,让他们及他们的家人都能有一碗饭吃而已,这很过分吗?
他们把脑袋别在裤腰上的来当兵,说穿了为的就是让自己和家人能有一碗饭吃而已,他们又没有别的要求,只是想拿回拿到他们份内的粮饷而已,这很过分吗?!
眼见闹腾的兵士越来越多,他们各自的百户千户渐渐都压制不住了,永嘉侯与众钦差哪里还坐得住?永嘉侯是担心事情闹大了,他连日来所做的一切都只能前功尽弃,又得从头来过了;众钦差则担心的是,事情闹得这么大,说到底他们也脱不了干系,回头皇上问起责来,他们岂不是只能吃不了兜着走!
忙都赶往了兵营里去,想着无论如何,也要将事态尽快平息了。
却没想到去到兵营里后,不但没能将事态平息下来,反而不知道是谁在人群里嚷了一嗓子:“总兵大人年年都吃十几万两的空饷也就罢了,谁让您位高权重,又是国舅爷,生来便是人上人,我们纵然再眼红也只能干看着,不敢有二话,可您自己吃肉,多少也要给兄弟们一口汤喝,给兄弟们一条活路啊,又想马儿跑,又不给马儿吃草,总兵大人就不怕哪日起了战事,兄弟们没有力气打仗,毁了您的一世英明吗?”
这下永嘉侯就算再迟钝,也知道兵营里定是混进了奸细,或者说是一早就让敌人埋进了奸细,只等着给他致命的一击了,不然他吃空饷那么隐秘的事,整个辽东也就只有自己心腹中的心腹才知道,怎么就会这么轻易就被人说破了,显然敌人醉翁之意不在酒,曝光他克扣军饷只是幌子,敌人真正的杀手锏,还在他吃空饷上。
可他一早就下了严令,这些日子加倍加强戒备,绝不放过任何可疑分子的,敌人又是怎么找到可乘之机的?至于这个敌人,不用想也知道定是宇文承川那个婢生子了,再不想他竟如此的奸诈狡猾,手眼通天,他都已尽量高估他了,谁知道还是看轻了他,着了他的道儿,他手上到底有多少势力多少底牌?可恨这些年,他们竟一无所觉,甚至如今也不知道他的深浅,实在是可恨至极!
心念电转之间,永嘉侯已大声喝命起左右亲兵来:“把这个妖言惑众,污蔑本侯,惟恐天下不乱的奸细给本侯拿下,关进地牢里严刑拷打,务必要让他说出居心叵测幕后指使他之人究竟是谁!”
可惜不但人人都不承认方才喊话的人是自己,也不肯协助永嘉侯的亲兵将那人揪出来,反而人人都信了方才那人喊的那番话,越发群情激奋起来,嚷嚷着今日务必要永嘉侯给他们一个说法,务必要将欠他们的军饷都补给他们,以后也不再克扣他们,让永嘉侯当着钦差大人们的面儿郑重承诺云云。
还有人嚷嚷,难怪他们总觉得自己所在的卫所实际并没有编制内该有的那么多人,敢情是人员伤亡或是退役后,总兵府根本没给他们补给新的来,如此总兵大人就能源源不断的吃空饷了,可他每年既已有那么多的空饷可吃了,怎么还要克扣他们那三瓜俩枣,这不是生生逼他们反他吗,横竖不反也是个死,倒不如反了,指不定还能有一条生路!
永嘉侯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情知不知再让钦差们听显然已被激起了公愤的兵士们胡说八道下去了,因喝命亲兵护送钦差大人们先回各自的居所:“兵营里混进了细作,若只是本侯仇人或是政敌派来的细作也就罢了,若是外敌派来的,后果不堪设想,请众位大人先回去,容本侯先将细作清理出来后,再做定夺不迟!”
铁御史却第一个反驳起来:“兹事体大,我等奉旨而来,就是为了查明事情的真相,如何能在事情明显已有眉目的情况下,不再追查下去,反而米分饰太平?永嘉侯要清理细作只管清理便是,我们在旁边想来也碍不着永嘉侯什么。”
又沉着脸说其他几个钦差:“克扣军饷与吃空饷可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几位大人最好看着办!”
那几个钦差心里早已直突突了,就算此行没有铁御史同行,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他们也不敢再姑息了,皇上最恨的就是贪墨,吃空饷说穿了也是贪墨,还不是小贪,而是大贪,他们总不能为了一点好处,就赔上自己的身家性命;何况铁御史还在一旁虎视眈眈,他们就更不敢再姑息永嘉侯了。
于是都留了下来看永嘉侯查‘细作’,待折腾到天明后,又在铁御史的牵头下,开始对应着兵士们的名册,一个卫所一个卫所的查起整个辽东总兵府到底有多少兵士来,连带甘肃总兵府也分了人快马加鞭过去查探,这才会过了整整四十余日,才由折子送到盛京的。
永嘉侯一开始真没想到自己吃空饷的事情会曝光,所以除了未雨绸缪的将自己用吃空饷得来的银子,暗地里养的一万精兵分散转移了以外,并没有再做其他布置,毕竟一万人搁哪里动静都小不了,万一不慎被钦差们发现了,他就是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他总不能与皇上说,我养这些私兵并不是因为我想谋反,而是为了将来替你的二儿子我的外甥争皇位罢?
所以铁御史他们自然是一查一个准,很快便查清辽东甘肃两总兵府名册上有十万余人,实则却只有九万余人,永嘉侯吃空饷的罪名也就此坐实了。
罪名既已坐实了,自然要追问赃银都去了哪里,永嘉侯哪里答得上来,他总不能说自己都拿去养私兵了罢?那些私兵他若舍得曝光,早在铁御史等人一个卫所一个卫所的查过去时,立时把人过了明路,补到各卫所,他吃空饷的罪名便坐实不了了,问题是,叫他如何舍得!
他辛辛苦苦养了那一万人这么几年,将他们个个儿都训练成了精兵中的精兵,一旦曝光,就不再是他的人,而是总兵府的人了,若他还能留任辽东甘肃两总兵府的总兵也还罢了,可他克扣军饷的事也是事实,哪怕皇上不为此罚他,为避嫌将他调任其他总兵府却是必然的,不然他和永嘉侯府的政敌们也不可能善罢甘休,他费了无数的财力和心力,却是白为他人做嫁衣,叫他怎么舍得,又怎么甘心!
永嘉侯只得两害相较取其轻的认了罪,由着钦差们将他摘了花翎顶戴,押解进京。
心里除了恨宇文承川狡诈懊悔自己大意以外,倒是不甚担心自己会有性命之忧,林家和他这些年再怎么说也为大邺立下了那么多汗马功劳,妹妹和外甥又自来得皇上的宠爱与看重,皇上于公于私,都是铁定不会要他命的,不然得寒多少人的心?至多也就是让他赋闲在家,再不授予官职而已,可一旦战事再起,他未必就没有再起复的可能,大邺武将是多,能真正挂帅上阵的却没有几个,他总能等到机会的。
退一万步说,即便他没有起复的可能了,他只要辅佐好二皇子,成功将二皇子推上了那张宝座,他立时就能位极人臣,林家立时就能成为大邺第一世家,如今他是失了两枚总兵大印,二皇子岳父萧定邦的大同总兵印却还在,他那一万精兵也还没有暴露,他们这么多年下来经营起的实力也还在,所以,一时的得失算不得什么,得笑到最后,才算真正的赢家!
永嘉侯还能乐观的设想未来,他因吃空饷而被皇上下旨摘了花翎顶戴,夺了总兵大印,即日押解回京的消息传到关雎宫里,这些日子本就一直病着的林贵妃却是承受不了这个打击,当场就晕了过去。
唬得她的贴身嬷嬷和宫女们忙忙又是掐人中又是掐虎口的,忙活了好一阵,林贵妃方“嘤咛”一声,醒了过来,待忆起自己晕倒前发生了什么事后,有气无力的说了一句:“不行,本宫不能眼睁睁看着皇上治哥哥的罪,本宫必须得立时求见皇上,告诉皇上,哥哥是无辜的,他是被人陷害的去!”便挣扎着要下床,往乾清宫求见皇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