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怪大师兄这一次会如此轻飘飘的放过他,原来把辅助谢宁的差事交给了张卫雨,在这之前,早就听到风声的张安世很害怕大师兄把这差事交给他。
现在,好了,张卫雨去了…
不论大汉将来经营不经营西域,他这一辈子都不愿意离开关中,不,准确的说,张安世从来都没有打算离开长安。
金日磾卧在窗边的锦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没有诵读的心思,目光呆滞的瞅着湖面上反映出来的暗红色的灯火。
一盏孤灯从远处走来,映照在湖面上就如同一颗飞行缓慢的流星。
张安世在窗口站立了很久,金日磾似乎都没有从沉思中醒来。晚上过的一点都不好的张安世忍不住咳嗽了一声,将金日磾从沉思中唤醒。
“安世,我想念草原了。”
“长门宫后边就有一片草原,没事多走走。”
“我还思念祁连山,思念冰川,雪山,思念牛羊…思念带着青草味道的奶干…”
“这有何难!”
张安世喊过一个仆役,不长时间之后,张安世就拖着金日磾去了云氏庞大的牲口棚。
牲口棚边上有一座巨大的干草山,干草山上蒙了一块巨大的白绫子。
干草山下的草地上,已经有人设置了一桌酒宴,边上甚至还有一座冰山。
“你看,雪山,冰川,草原,牛羊,哥哥都给你准备好了,就连你喜欢的带着马粪味道的奶干也给你备好了。今天,我们兄弟不醉不归!”
金日磾咬了一口奶干,吐在地上,冲着张安世苦笑道:“太过精细了,安世,我此生恐怕再也回不到草原了是吗?”
张安世抽抽鼻子道:“陛下活着,你就没有任何机会回到草原,哪怕是想,也是大罪。”
“刘陵已经征服了匈奴,从此后将不再有匈奴人了是吗?”
“没错,左贤王蒙查就要死了。”
“看来,我是这片大地上最后一个匈奴了是吗?”
“你现在叫金日磾,我已经忘记你原来的名字了,所以啊,你现在是汉人。”
第十二章 因祸得福
一个民族的消亡其实远没有人们想的那么慢。
尤其是草原民族,消亡,诞生,鼎盛,再消亡的速度快的让人难以理解。
无数年以来,草原上曾经出现过很多族群,这些族群有的在历史上留下了赫赫威名,有的名不见经传,就已经消亡掉了。
一家一户分散生活,对于草原人来说就是一场大灾难,没人能单枪匹马的在草原上活下去。
可是,因为牧场的原因,他们又必须分散,组成一个个的小部落抱团生活。
在这样的小部落生活久了,因为基础的信息量逐渐变少,他们的知识层面就会逐渐退化,假如时间再久一些,他们就会趋于野蛮化,会越来越像野兽。
毕竟,在他们的小天地里,活下去才是唯一要关注的事情。
因此,当他们的大部落毁灭之后,这些小部落很自然的就变成了别的部落的人,不可能有哪一个小部落依旧坚持自己的信仰。
即便是有别的部落这样做了,他们也会成为别的小部落争着侵犯的对象,在这种局面下,小部落只会消亡的更快。
刘陵带走了匈奴人的主力,不过短短的五年时间,草原上就没有人自称匈奴了。
金日磾如今担任了皇帝近卫首领,有的是途径知晓草原上发生的事情。
汉家草原上,已经没有了匈奴人…只有一群边民,在昔日这片属于匈奴人的草地上放牧,唱着汉家的牧歌,放牧着汉家的牛羊。
汉家人存活在世上的本事是最高的,只要有水,有土地,他们就能播种粮食,收割庄稼,哪怕只有一户人家也能艰难的活下去。
种地的本领早就融入到了每一个汉人的血脉之中,不论隔多少年也难以消除。
高高在上的刘彻,最喜欢干的事情依旧是行走在将要成熟的庄稼地里,每年到了庄稼收割的日子,他都会离开皇宫,将自己投入到广袤无垠的粮田里。
看着风吹麦浪的跌宕起伏的模样,他就从心底里欢喜。
董仲舒喜欢种小米,卫青喜欢种菜籽,富贵如曹襄者,也装模作样的在家里开辟了一片稻田…
种庄稼是大汉国立身最正的事情。
昨晚被张安世蒙骗了,金日磾早上醒来的时候却对张安世充满了感激。
与张安世一起离开云氏,他就敏锐的感觉到,他这位昔日的春风路上的王子,现如今已然不值钱了。
不再有美艳的汉家妇人为他停下马车,更不会有娇媚的仕女邀请他共乘一车。
匈奴人少年,青年之时,各个都是夺人眼球的美少年,到了中年之后,一个个毛发旺盛,胡须会把五官都遮盖起来,再美的男子,在那些喜欢美丽少年的妇人眼中,也不过是一只只穿衣服的野兽。
或许会有一些妇人会喜欢,金日磾却对她们毫无兴趣。
张安世对此乐见其成,只要金日磾没了昔日的魅力,他就很喜欢跟金日磾一起出游。
“今日你有公务吗?”张安世抬头看着太阳打了一个喷嚏之后笑眯眯的问金日磾。
“什么公事?”
“灞水边上发生了一场惨案,一百一十四个人,只有一人逃脱,其余都被人杀了。京畿之地发生这样的惨案,陛下已经知晓了,命我早日将凶犯捉拿归案。”
“谁被杀了?”
“一支商队!”
“劫财?”
“不,财物丝毫未动,就连敬献给东宫的六方美玉也完好无损,这是仇杀!侥幸没死的马合罗被你大师兄无意中救起,人现在在廷尉府,陛下信不过廷尉府,也没有动用绣衣使者,将案件交给了我们近卫。”
张安世笑道:“陛下没给你指定凶手是谁?”
金日磾看了张安世一眼道:“不外乎长安九姓!”
“长安九姓?”
“你不知道?”
张安世摇着腮帮子道:“不知。”
金日磾冷笑一声道:“你不知道才见鬼了,你云氏在长安九姓中排第五,排名尚在留侯张姓之上,所谓的”金莼玉粒噎满喉“说的就是你云氏。”
张安世甩着腮帮子道:“我云氏也就是贪吃一些,怎么就成长安九姓了。像曹氏那种‘温柔乡里睡不足’的才是该你们真正面对的豪门大户。就算是这几年钱多了一些,也要跟霍氏的‘百战黄沙穿金甲’放在一起才好听一些。”
金日磾叹口气道:“你们是硕果仅存的勋贵,云氏,霍氏是幸进家族,自求平安吧,陛下,太子看你们太不顺眼了。”
张安世笑道:“云氏以后会分裂为三,小霍氏,小张氏,再加上云氏,如此一来,云氏就不成别人的眼中钉了。我大师兄回来了,凉州牧的官职放弃了,我们甚至屡次要求陛下将李敢从凉州路调回来,如此一来,云氏就剩下关中可怜的一点家业了,谁还看在眼里呢。倒是你,这些年被陛下屡次提拔,如今成了近卫首领,以后云氏要是倒霉了,还要你帮一把,就当你还云氏的人情。”
金日磾懒懒的道:“这很符合你云氏的做派,总是不给别人抓尾巴的机会。好了,我要去问马合罗了,看看这件事到底是谁做的,说起来,我觉得你云氏最让人怀疑。”
“因为马合罗是你大师兄救的。”
“救人的人就一定是凶手?”
“那倒不是,问题是你大师兄是那种大发善心的人吗?如果此事跟他无关,即便是看到这家伙倒在水中,估计也会视而不见的。”
张安世笑道:“我以自己的名誉担保,这事与我云氏半点关系都没有。”
金日磾笑道:“你的名誉一钱不值!你现在可以想着如何善后了。”
“包括杀人灭口?”
金日磾抬起头瞅着路边上的渭水道:“我已经帮你云氏杀人灭口过一次了…”
张安世笑道:“我觉得这事像是太子干的。”
金日磾摇头道:“太子杀自己部属?”
张安世惊讶的道:“这种事他干的少吗?”
“有难度!陛下睿智着呢。”
云氏的很多事情其实不用向金日磾隐瞒的,这个匈奴人的孤儿,自从来到大汉国,最亲近的人家就是云氏。
他虽然受皇帝之命进入云氏学习,多年下来,云氏对他早就不是一个勋贵家族了,很多时候,金日磾更愿意将云氏当成自己的家。
只有在云氏,他才敢说说心里话,也只有云氏特有的温柔氛围,才能稍微解开他那颗孤独的心。
第一个问马合罗话的人并不是金日磾,而是钟离远。
皇帝对于死了多少人不感兴趣,也不觉得这是什么大事,他只想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死的。
面对把玩着一枚金币的钟离远,马合罗不敢有任何的抵抗,一五一十的将自己被袭击的经过说了一遍。
他发誓,那些强悍的黑衣人一定是来自军中的猛士,也只有大汉军队中的悍卒,才能在短时间内以少胜多,将他统御的一百多人杀的干干净净。
至于为什么会被突袭,可怜的马合罗居然说是为了那些财物…
直到钟离远用了酷刑之后,他才猛然想起自己的队伍中还有两个行踪诡异的汉人。
在钟离远的诱导下,马合罗很快就认定那两个行踪诡异的汉人其实就是鬼奴,缘由就是他们的北地口音。
当金日磾接手马合罗的时候,此人也就比死人多了一口气。
钟离远的本章,跟金日磾的本章一起放在刘彻桌面上的时候,皇帝看完本章,轻声问守候在身边等待皇帝裁决的太子刘据。
“你怎么跟鬼奴也有联系?”
刘据的身体哆嗦了一下,低声道:“有些钱财上的来往。”
随侍在一边的卫皇后闻言几乎昏厥过去。
刘彻却表现的很是淡然,甚至有些满意,亲自将拜伏在地上请罪的刘据搀扶起来,瞅着刘据惊慌的面孔道:“很好!你去吧。”
刘据不明就里,胆战心惊的离开建章宫,一把拉住守候在宫外的朱买臣将建章宫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向他请教自己父皇为何会如此平静。
朱买臣手捋长须笑道:“这是好事。
陛下为天下至尊,他不会在乎你是不是跟匈奴人有什么纠缠的。
换一个人跟匈奴如此纠缠不清绝对是杀头的罪过,你是君,天生就该跟任何人打交道,包括匈奴人。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鬼奴的身份太臭,殿下不宜沾染。
就这一条,也因为殿下实话实说,消弭了灾祸。
陛下不在乎殿下做什么,只在乎你有没有对他说实话。
现在,殿下的麻烦消除了,陛下就会追问,到底是谁敢在关中这片土地上狙杀太子的部属。”
第十三章 三个胡人
不知不觉的,云氏就变得很大了。
不管去哪一个官府衙门,云琅总能遇见一些亲切的面孔,在这两年中,在他为数不多的上朝次数中,这些亲切面孔的数量也在急剧增多。
这说明了一个什么问题呢?
说明,皇帝在这几年中在大力的提拔新人,贬斥旧人。且速度与力度都很大。
如今,朝堂上经常能看见一些稚嫩的面孔,尽管他们还不能站在前边,青年官员的气势已经出来了。
这些青年绝大部分来自于考场,还有一少部分来自于勋贵世家。
以前的时候,从白衣到官员的农家子弟,往往拼不过那些世家大族的子弟。
即便是有,也是出类拔萃的几个而已,放在大汉国庞大的官员群中,也就算不得耀眼。
自从开了科考之后,刘彻敏锐的发现,这批通过考试选拔出来的官员,不论在能力上,还是忠诚度上都比勋贵子弟高的多。
从此后,那些地方举荐上来的孝廉,秀才,名士就倒霉了,即便是为官,也为皇帝所不喜。
这些年,原有的官员一个个活的战战兢兢的,无他,只因为绣衣使者正在满天下的查检官员。
重点目标就是他们这群人。
刘彻的政治斗争技术很差,往往能把一件可以温水煮青蛙的事情办成油炸青蛙。
虽然效果一样,都达到了弄死青蛙的目的,只是那只青蛙在临死前可不这样想。
好在,刘彻过于强大,他油锅里面的油温很高,青蛙掉进去之后迅速就炸酥脆了…
如果不是儿子太喜欢蓝田,云琅绝对不会同意儿子娶什么公主为妻的。
且不说娶亲过程之繁琐,就连求亲,这种事情也非常的没有颜面。
亲家给亲家跪下,这一条就让云琅思考了良久要不要继续下去。
他不喜欢上朝最大的原因就是讨厌跪拜某一个活人。
今天不行了,从昨晚开始,云哲哀怨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他。
老虎已经被云哲跟蓝田打扮的很漂亮了,皮毛上还上了油,在阳光下稍微动一下,油光水滑的皮毛就反射出金黄色的光芒,让人不敢多看。
云氏的老虎大王名字中的大王两字,是刘彻承认了的。
所以,上一次朝堂,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老贼儿宽的白胡须与老虎斑斓的皮毛遥相呼应,此时正愉快的跟同僚打招呼。
他也好久没有上过朝堂了,皇帝其实已经忘记他这个人了,只是每年皇帝千秋节的时候,才把他拉出来当吉祥物展览一下,赏赐一点东西,然后又撵走,就等着他老死之后,就把大司农的职位收回来。
另外一个老不死的董仲舒也来了,自从上次被攻城弩轰击之后,他的肺叶受了伤,走几步路就会咳嗽,如今刚刚站定,又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云某谢过董公!”
“老夫不是为你来的,咳咳咳…云侯莫要自抬身价,咳咳,老夫是为云哲这孩子来的…”
“既然如此,那就让云哲谢您吧!”
“本该如此,你我还是少见为妙…”
“咳咳咳…”又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台阶下面传来,众人闻声看去,只见卫青咳嗽着被侍卫从台阶下面抬上来,所到之处人人躲避,只有云琅,曹襄勇敢的迎了上去请安问好。
“您就不该来。”
云琅知道,卫青这一次是来给云哲助威的,只是能不能起作用他不知道,他还是执着的来了。
“怎么能不来,老夫就是来见证这一盛事的。”
云琅感慨一声,躬身谢过。
长平昨晚就已经入宫了,晚上没有回来,这就是一个好现象,上一次进宫为云哲说亲事,皇帝没有拒绝,云氏就已经开始准备说亲事宜。
长平昨晚没有回来,就说明长平已经知道了皇帝的条件,将她留在宫中,就是不给云氏提前准备的机会。
钟离远打开宫门迎接满朝文武进宫的时候,轻佻的用一根手指就推开了那扇小宫门,还得意的冲着文武百官摇晃一下他的那根手指,炫耀了自己的武力。
然后,云琅就很自然的将目光落在几个穿着兽皮的异族人身上。
见这几个傻子被鸿胪寺的官员剥洗的干干净净,手里还捧着装饰精美的礼盒,伸长了脖子透过钟离远出来的小门偷看里面金碧辉煌的建章宫。
太子刘据站在这群野人身边,温文尔雅的向这些野人介绍大汉皇宫的特色,听得几个野人神思飞驰恨不能立刻进宫去看看。
曹襄安顿好卫青之后,就来到云琅身边,指着那群野人道:“谁允许他们进入宫禁的。”
刘据听到了,连忙解释道:“这是来自东胡的使者,此次前来朝拜陛下,请求陛下准许东胡回归‘长满柳树的河流’为陛下牧马,放羊的。”
云琅笑道:“当年东胡勒索冒顿单于,不但要走了冒顿的妃子,宝马,还逼迫冒顿亲自去他们‘长满柳树的河流’为东胡王牧马。后来为冒顿所败,一部败退乌桓山,自称为乌桓人,一部败退鲜卑山,自称鲜卑人,如此,这些人是乌桓人呢,还是鲜卑人?怎么,这么急着恢复东胡的领地?”
刘据见云琅目光不善,挡在这些胡人身前道:“不管他们来干什么,陛下要见,不妨见见,听听他们怎么说。”
云琅点点头道:“也是,不过,今日我有重要的事情启奏陛下,不宜为外人所知,请殿下改日再带这些奴隶之人前来拜见陛下如何?”
刘据道:“这怎么可能,已经禀报陛下了。”
云琅冷笑一声道:“为了今日,云氏准备了两月有余,殿下的意思是要我云氏改日不成?”
刘据拱手道:“君侯多虑了,不论君侯今日要向陛下奏请何事,这几个人也不妨碍…”
此时此刻,刘彻坐在大殿上伸长了脖子瞅着外边,隋越不时地从外边跑进来在皇帝耳边低语几句。
“这么说,云琅已经开始发怒了?”
“非常的愤怒!陛下,万一云侯放弃了求亲,这如何是好?”
刘彻笑着摇摇头道:“不可能,云琅从来都不是一个会被愤怒冲昏头脑的人,你看看他,那些胡人才出现,他就敏锐的感觉到事情不对了。以朕看来,他一定会在朕上朝之前,解决掉此事的,就是不知他如何应对啊。朕实在是想知道他在盛怒之下会干出什么事情!看看他会不会在受到如此强烈的羞辱之后,会不会迁怒与朕!”
隋越犹豫良久才低声道:“奴婢更怕云侯迁怒与蓝田公主…”
刘彻嘿嘿笑道:“蓝田从小就在他云琅身边长大,蓝田在他身边的时间,远比跟朕在一起的时间多。朕就是生他的气,明明是朕的女儿,偏偏与他更加亲近,今日还想娶走朕的公主,如果简单成行,朕如何能够心甘?你这个狗奴放心,他只会迁怒与朕,不会祸及旁人。”
“云侯会不会杀了那几个胡人?”
“在宫里他没有武器,他跟曹襄两人都不擅武技,卫青重病缠身,去病儿不在,他的大弟子霍光也不在,二弟子张安世也不在,其余勋贵或许会为他说几句话,想要他们出手帮着他杀人,谅那些家伙也不敢。没人帮助,他打不过那三个胡人。朕就是要把他逼进绝地,看看他到底会有什么法子解决目前的困境。”
“奴婢觉得云侯会另选时日。”
“不可能,云氏为了求娶蓝田,今天的日子是司天监特意挑选的好日子,云琅还央求百官今日为他云氏壮声威,你没见今日上朝的勋贵们远比往日来的齐整。哈哈哈,突兀的出现几个胡人,云琅想要的礼顿成泡影,朕想看云琅如何开口提亲!你再去看看,朕想要知道云琅的一举一动,每一个表情模样都不要错过!”
隋越陪着皇帝大笑了一声,就匆匆的离开了大殿去继续去充当皇帝的耳目去了。
刘据脸上的笑容充满了恶趣味,这是他第一次奉诏来为难云琅。
开始的时候刘据还是有些兴奋地。
平日里云琅这人高傲绝伦,别看他对自己礼数周全,可是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不屑之意能让刘据发狂。
随着云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刘据的心也就噗通噗通的剧烈跳动起来。
尽管他一遍遍的告诉自己,这是父皇的旨意,他不过是执行者,可是,云琅向他逼近的时候,他还是觉得口舌发干,虽然双腿还钉在地上,却明显的开始颤抖。
“殿下这是要让这三个可怜的胡人死在这里吗?”
云琅的声音没有任何平仄变化,越是这样,刘据感受到的压力就越大,眼前的云琅似乎变成了一头猛虎,正在一步步的向他逼近。
“啊——老虎!”
刘据忍不住叫喊了一声,然后就真的看见一头巨大的老虎将脑袋凑到他的脸上,露出森森的白牙,这幻境是如此的逼真,他甚至能感受到老虎口中呼出的灼热空气…
只是这口气并不腥臭,反而带着一股子清新的西瓜味道…
第十四章 虎啸皇宫
老虎大王的咆哮声响彻皇宫,一大群孔雀惊慌的从后花园里飞起,那些饲养在皇宫里面的珍禽异兽也炸了群。
晒太阳的鳄鱼飞快的钻进了水池,白色的麋鹿在鹿圈里东奔西走,黑色的犀牛虽然反应缓慢,那些刚出生不久的小犀牛却快速的钻进了母亲的肚皮下面,大象扬起长鼻长鸣起来,黑熊爬上了大树,抱着树干瑟瑟发抖,豹子跟着窜上了树,猴子大声的鼓噪,老虎在大坑里来回游走,无数次的想要攀上大坑,却注定徒劳。
只有一群母狮子齐齐的停止了进食,伸长了脖子向虎啸传来的方向看去…
刘彻听到虎啸,暴怒而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
刘据…跑了!
三个剥洗的很干净的胡人也跟着太子跑了!
胡人虽然彪悍,让他们赤手空拳的去对付一头五百斤重的老虎,他们自问做不到。
曹襄厌恶的看了看刘据的背影道:“应该让老虎大王吃了那三个胡人的。”
云琅摸着老虎大王的脑袋道:“大王从来没有吃过人!”
“咬死也不错啊。”
“以前咬死过匈奴人,现在没有匈奴人好咬了,也就不咬人了。”
董仲舒笑眯眯的瞅着跑到台阶下的刘据道:“太子应该没有颜面再上来了吧?大礼仪的时候,有三只野狗见证,你云氏还真是露脸啊!”
云琅笑道:“确实不好,现在既然撵走了,不如我们就上殿吧!”
董仲舒冷笑道:“好好地汉家大礼仪,头都没有开好,老夫羞与为伍。回去告诉云哲,成婚之日莫要给老夫请柬,老夫在家中备酒,为他饮一杯就是了,告辞!”
董仲舒把话说完,就怒冲冲的下了台阶,坐上自己的小马车扬长而去。
卫青笑道:“时辰到了,上殿吧!”
当太阳光照在大殿大门上的时候,众人随着宦官的指引鱼贯上殿。
刚才在外边的时候,众人还有说有笑的,自从发现了三个胡人之后,很多人就闭上了嘴巴,进了大殿之后朝拜了皇帝就安静的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抱着笏板眼观鼻,鼻观心竖起耳朵搜索大殿上发出的任何声音。
也不知道蓝田跟云哲是怎么教老虎大王的,这家伙才在侍卫们的注视下走进大殿,就匍匐在地上,一点点的向刘彻的方向挪动。
等到隋越喊朝完毕,这家伙就已经来到了刘彻身边,将一卷大红文书小心的搁在刘彻的脚下。
刘彻如同一座冰山一般坐在那里,老虎大王感受到了刘彻的怒意,本来还准备拿脑袋蹭蹭刘彻的腿,终于还是没有做,转身就躲到云琅背后,将硕大的虎头藏了起来。
隋越从地上捡起文书,小心的放在刘彻的案头,顺便解开文书上的红色丝绸,将文书摊开。
刘彻瞟了一眼文书,哼了一声道:“求婚文书啊,不知虎大王为谁求亲?”
云琅抱着笏板出班启奏道:“为犬子云哲向蓝田公主求亲!还请陛下俯允,成全一对孩子。”
刘彻冷冷的看着云琅道:“朕问的是虎大王,没有问你!”
云琅笑道:“虎兄不善言辞,还请陛下恕罪。”
卫青颤巍巍的出班启奏道:“微臣愿意为云氏做媒,求娶蓝田公主下嫁云氏长子。”
卫青的话音刚落,儿宽也咬着牙出班道:“老臣也愿意为云氏做媒,求娶蓝田公主下嫁云氏长子。”
刘彻抬头看着大殿的藻顶淡淡的道:“看来朕不下嫁蓝田也不成了是吧?”
卫青向前一步道:“启奏陛下,确实是一场好姻缘。”
儿宽却把嘴巴闭得紧紧,恨不得立刻钻进地砖缝隙里,他从刘彻的话语中听到了浓浓的恶意。
曹襄出班启奏道:“微臣是看着蓝田跟云哲长大的,对这两个孩子的秉性极为熟悉,微臣以为,这两个孩子极为相配,请陛下成全!如果陛下觉得云氏还不足以迎娶蓝田,微臣与霍去病愿意为云氏作保,保证蓝田下嫁是一桩美事!”
刘彻俯身瞅着曹襄道:“你曹氏,以及霍氏愿意为云氏作保?”
曹襄笑道:“如果陛下觉得云氏聘礼不足,曹氏,霍氏愿意倾尽所有资助云氏!”
刘彻冷笑道:“果真?”
曹襄笑道:“果真!”
刘彻将身子靠在椅背上,心中怒极,他万万没有想到,云,曹,霍三族居然在大殿上承认自成一脉!
云琅上前一步启奏道:“启奏陛下,云琅乃是山野之人,蒙陛下不弃,方有今日之荣耀,臣由是感激。微臣自问入我大汉为官以来,所行所为都是为了我大汉之强大,并为之呕心沥血。多年以来恪守为臣之道,未有半分逾矩之处。微臣原本不敢与陛下冒然攀亲,只是犬子对蓝田情根已深,且难以自拔,请陛下看在微臣舔犊的份上,成全这两个孩子,但凡,云氏所有,尽可成为云氏聘礼。”
刘彻闻言不由得笑了,拍着桌子正要说话的时候,就听见大殿门口有一个冷峻的声音传来。
“用不着,我阿娇嫁闺女,不是卖闺女,你云氏的那点破烂留着供养我闺女平日用度即刻,用不着献给谁!”
刘彻猛地抬头,正好看见阿娇提着一柄染血的长剑从大殿外面走了进来。
“荒唐,你来作甚!”
刘彻勃然大怒。
阿娇施施然的坐在大殿中心位置上,当啷一声就把长剑丢在地上,扯开头发道:“当年我就是因为撒泼,才被陛下夺了皇后之位,今日,妾身还准备撒泼一次,好让陛下有理由夺了妾身的性命。”
刘彻冷声道:“剑上所染之血来自何处?”
阿娇冷笑道:“刘据跑的快没有砍着,三个散发着恶臭的胡奴没有逃过妾身的宝剑!”
大殿上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顷刻间刘彻粗重的呼吸声又响了起来,只是一瞬间又恢复了平静。
刘彻站起身俯视着阿娇道:“收回长门宫!”
阿娇点点头道:“关外长门宫所有归陛下,关内长门宫是妾身的私产。”
刘彻又看着云琅道:“收回云氏永安县封地,收回云氏凉州田产,削云氏家将五百!”
云琅拱手道:“谢陛下开恩。”
刘彻又来到卫青身边道:“爱卿重病缠身,不宜有军务缠身,去大司马之位,以大将军之尊荣养天年。”
卫青笑道:“老臣早就不堪驱驰,陛下也早应做此决断,老臣谢恩。”
刘彻又看着曹襄道:“取你平阳县田产,你可服气?”
曹襄哀嚎一声道:“舅舅你不能这么无情啊。”
说着话就抱着刘彻的腿大哭了起来。
刘彻强忍着怒火道:“你很冤枉吗?”
曹襄大哭道:“当然冤枉啊,是他云氏娶亲,又不是我曹氏娶亲,我就是随便说说愿意帮云氏出聘礼的话,舅舅你可不能当真啊。他云氏的人各个能干,没了封地也没关系,人家马上就能弄到更多的钱。我曹氏不一样啊,富贵了快百年了,一个个都养成猪了,全靠家里的那点田地过日子呢,舅舅,您这是要逼死我啊…”
曹襄痛哭流涕的说,刘彻只管看着天一言不发,怒气却越发的强盛。
刘彻一脚踢开曹襄,却引来阿娇的冷笑。
“一桩好好地婚事非要弄得人人都不自在,这周围都是你的臣子,你最亲近的人。
你有什么顾虑就说出来好了,我宁愿你这样直白的说出来,也不愿意猜来猜去的。
你是皇帝,要什么东西直接说,我们能给的就给,不能给的告诉你为什么不能给。
关内的长门宫是我的食邑,我一个弃妇总要有一个吃饭的地方吧?
当然不能给你。
平阳县对阿襄意味着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全天下都是你的,你何苦还要曹氏的那点土地。
云氏之所以答应,是因为云氏的重心从来就不在土地上,你拿走多少,只要不拿走云氏的居住地,云琅没有不答应的。”
“好,好,好说来说去都是朕的错是吧?”
面对云琅,曹襄这些人,刘彻可以表现的很暴戾,可是,面对早就母仪天下的阿娇,刘彻第一次发现自己的权威是如此的无力。
阿娇叹口气,来到刘彻身边道:“我要是说我准备反叛,你信不信?”
刘彻闻言,一张脸涨的通红,半晌,才一个字一个字的道:“朕,不,信!”
阿娇耸耸肩膀道:“我自己都不信!今天之所以会来你的建章宫,完全是因为你在羞辱我的女儿!若不是如此,你把全天下的人杀光了,我的眼皮都不会眨一下!阿彘,把婚约填上字,我此生再也不离开上林苑一步!”
第十五章 卫青说刘彻
相比愤怒到极点的阿娇,云琅并没有生气,他对刘彻的了解,可能超越了刘彻自身。
而云哲跟蓝天之间的婚事,其实在更多层面上来说——政治因素超过了爱情本身。
云琅是有这个自觉地,可是,云哲跟蓝田不这么看,他们把自己的爱情看得比政治要高。
如果可能的话,云哲娶蓝田并不是一个很好地选择,娶了蓝田,就预示着云氏一定要损失很多利益的。
因为刘彻不会认同什么狗屁爱情的,他眼中的世界是由无数的利益交换构成,而非各种情感。
云氏的永安县封地其实已经交出去了,曹襄的平阳县封地其实也是交出去了。
云琅没有想着取回来,曹襄听舅舅的话之后,觉得还有一丝挽回的可能性,立刻,马上抱着刘彻的腿开始耍赖。
反正他哀求刘彻的丑态百官早就看习惯了,在目前这种场面下,曹襄还能抱住刘彻的大腿哀求,这就让百官们肃然起敬了。
阿娇的话说的无情又凄婉…刘彻不好直接回答,不好同意阿娇的诉求,更不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接受阿娇提出的城下之盟。
于是,他就开始疯狂的殴打曹襄…曹襄抱着脑袋被舅舅殴打了片刻之后,他觉得事情不妙,因为舅舅似乎没有住手的意思,就趁着舅舅踢他一脚的功夫,向外滚了好几圈,然后迅速爬起来,抱着脑袋向后宫跑去,一边跑一边大声喊:“舅母,舅母,母亲,救命啊…”
这个时候他绝对不会喊出“微臣”一类的傻话的。
被舅舅殴打,找舅母,母亲庇护是理所当然的,被皇帝殴打…就只能待在那里被皇帝活活打死。
刘彻暴跳如雷,追着曹襄就一路追杀下去了…
皇帝跑了…
阿娇笑眯眯的坐直了身子,命隋越帮她绾好青丝,插好发簪之后,就站起来,横扫了一眼静默的百官,来到皇帝的桌案前,在那道大红文书上,提笔写了一个“可”字,然后对丞相赵周道:“成不成?”
赵周汗如雨下…
阿娇的目光落在鸿胪寺卿的身上。
鸿胪寺卿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御史大夫仰面朝天看藻顶看的如痴如醉。
卫青接过文书道:“莫要为难他们,我这个做长辈的还有一点用处,我去找陛下。”
说完话,就慢吞吞的去了后宫。
阿娇冷哼一声,冲着探头探脑看她的老虎大王招招手,老虎大王马上离开了云琅,跟着阿娇大摇大摆的离开了建章宫。
云琅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抱着笏板安静的坐了下来,好像今天所有的麻烦事都不是他引起的。
在一座不大的偏殿里,鼻青脸肿的曹襄正在给他的舅舅揉腿,他的舅舅四仰八叉的躺在椅子上,看着房顶一言不发。
“舅舅,云氏就是想娶蓝田,没别的想法,对长门宫更是没有觊觎之心。如果不是云哲这个死孩子太死心眼,认准了蓝田非她不娶,云琅才不会如此强求呢。”
“他将朕这个君父置于何地?”
曹襄小心的瞅瞅舅舅的脸色道:“说句您不爱听的话,在云琅这个人眼中,君父恐怕没有他儿子来的重要。”
刘彻怒道:“他安敢如此,既然他喜欢教书,那就教一辈子的书好了。”
曹襄嘿嘿笑道:“舅舅,这可就正中云琅下怀,您可不能太便宜他啊,要不,把他发配岭南?”
刘彻叹口气道:“已经丢在凉州一次了,朕不愿意再让他弄出一个新凉州。云琅此人有落地生根的本事,这一点,满朝文武,没有人能比得过他。真正让朕心寒的不是云琅,云琅按照朕的要求提亲,算不得错,朕,心寒的是,在大殿上,朕已经发怒了,却无人站出来帮朕说一句话。”
曹襄自幼就跟刘彻亲近,所以,偶尔也能听到刘彻跟他说一些心里话的。
如同他话中所说的,他今天真正生气的一点就在于此,他的臣子们居然不帮他说话。
谁都知道长门宫是大汉国一个很古怪的存在,多年以来,皇帝的很多目标的达成都依赖长门宫的帮助,有时候,刘彻很庆幸城门宫的存在。
有了长门宫,他的权力就更加的自由,一些不方便由朝廷来做的事情,他通过长门宫可以一言而决。
伤害阿娇是刘彻的一种习惯,他至今还是不习惯跟别人保持一种更加亲密的交往。
这种交往与肉体无关,只跟感情,思想有关,在这一方面,刘彻更加的喜欢孤独。
只是今日,阿娇把他身上的伪装撕扯干净了,让他非常的难堪,就是受不了阿娇悲伤地目光,他才选择追杀曹襄,离开建章宫的。
卫青走了进来,顺手将那道大红文书撕碎,装在袖子里,这才对一言不发的皇帝道:“陛下,早做决断啊。”
刘彻没好气的道:“要我做什么决断?”
卫青笑道:“陛下不是也喜欢云哲吗?”
刘彻看了卫青一眼道:“那就让云哲来求亲。”
卫青抓抓脑袋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云哲自己来恐怕太无礼。陛下,《孟子·滕文公下》言:‘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贱之’。如果陛下都不遵从礼法,让国人如何看待这两个孩子呢。不妥,不妥,云哲,蓝田都是高贵的好孩子,该走的礼仪一定要走,不可或缺。”
刘彻看着卫青道:“你真的这样认为?”
卫青点头道:“老臣确实如此认为,云氏与皇室联姻是一件很好地事情,不论是身为陛下的臣子,还是身为陛下的外戚,老臣都这样看。
老臣已经老了,去病儿又是一个不愿意理事的人,李广利更是一个无能的人,不足以为陛下的内廷依仗。
老臣以为,云琅很合适,即便是云琅不合适,云哲这个孩子非常的合适。
老臣之所以冒大不韪,并非是出于帮助云氏,而是在帮助陛下。
陛下自幼便雄才大略,文治武功盖追三皇五帝,只要陛下在,天下便会平安无事。
可是呢,老臣此次死里逃生,方才悟出一个道理,不论生前有何等的盖世武功,死后依旧是黄土一堆,陛下已经年过半百,该是为子孙考虑的时候了。”
刘彻站起身在偏殿中走了几步道:“云琅瞧不上太子。”
卫青笑道:“老臣也瞧不上太子,瞧不上这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瞧不上太子还一心拥戴太子的人。”
刘彻点点头,心情平静了很多,叹了口气道:“既然阿娇已经签署了文书,就去办吧!”
卫青从袖子里取出一大把破碎的纸片道:“母鸡司晨,老臣不齿!”
刘彻这才真正的露出一丝笑意,点点头道:“今天的日子不好,被阿娇撒泼大闹了一场,晦气啊,告诉云琅,三日后带云哲进宫。”
卫青大笑着拱手道:“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落得一门好亲事。”
刘彻笑道:“云哲朕还是喜爱的,告诉云琅,永安侯爵位只能给云哲,不可轻托他人。”
卫青笑着答应。
曹襄见皇帝终于露出了真正的笑容,就抬起清淤肿胀的胖脸陪着笑脸道:“舅舅,外甥的平阳县是不是就不用交回了,以后您说平阳侯爵位给曹氏的哪一个孩子,就给那一个孩子,外甥绝无二话。”
刘彻轻蔑的瞅瞅曹襄道:“滚——”
曹襄垂头丧气的滚出了偏殿。
刘彻低声问卫青:“阿娇走了么?”
卫青也压低了嗓门道:“走了,临走前还威胁了百官一通。”
刘彻松了口气道:“朕堂堂的九五之尊,为何在她面前总是提不起脾气呢?”
卫青低声道:“老臣当年娶了长平之后,对几个伺候微臣很多年的妾室也发不出脾气,不过是愧疚尔。”
刘彻点头道:“是极,是极,只是我们君臣为何要压低声音说话呢?”
卫青正色道:“此事不宜说与旁人听!”
第十六章 泾渭分明
刘据身披铠甲,手持长矛守在宫门口,他发誓,今天一定要弄死云氏的那头老虎。
堂堂大汉太子,被一头畜生羞辱了,这让回过神来的刘据怒不可遏。
他明白,是自己破坏了父皇安排的大场面,此时,还不知道父皇有多么的恼怒呢。
为今之计,只有杀掉那头羞辱了他的老虎,才能洗掉遭受的羞辱。
至于云琅会不会生气,他已经顾不得了,他相信,此时此刻,父皇对他已经非常失望了。
想要扭转父皇的看法,杀掉老虎大王是唯一能走的路。
“等那头老虎出来,你们要帮孤王捉住,最后由孤王来刺杀老虎。”
一群东宫侍卫齐声答应,脸上却没有半点兴奋的意思。
杀了云氏的老虎,天知道云琅会愤怒成什么样子,云琅把老虎大王当做兄长的事情,在长安并不是什么秘密。
太子虽然是始作俑者,云琅即便是再愤怒,也不会动太子一根毫毛。
既然不能动太子,他们这些帮凶很可能会成为云氏的泄愤目标,想到这里,东宫侍卫们心如死灰。
太阳偏西的时候,一头猛虎慢吞吞的从金水桥上走过,刘彻霍然站起,手握长矛指向老虎大王道:“捉住它。”
老虎大王眼看着一群甲士蜂拥而至,就停下脚步,虎视眈眈的瞅着这群不怀好意的人。
一辆金色的小马车从金水桥的另一端驶上桥面,阿娇懒洋洋的靠在马车上,任凭大长秋在皇宫中极度无礼的驱车地碾压皇帝御道。
御道上铺着薄薄的一层沙子,车轮碾上之后只有细微的是沙沙声,车子毫无颠簸震动之感。
刚刚提着宝剑在大殿之上撒泼完毕的阿娇又恢复了贤淑静美的模样,一身大礼服穿的整整齐齐,单手托腮,显得有些忧郁,又有一些懒散,披散的头发也挽的很高,两支长长的金步摇随着马车前进微微的摇晃。
老虎大王跳上了马车,庞大的身躯将小马车压得咯吱作响,阿娇见老虎准备把脑袋钻进她的裙摆里,就单手揪着老虎大王的耳朵道:“就这点出息?滚下去。看本宫为你开路!”
老虎大王犹豫一下还是跳下了马车,拉车的骏马如释重负,拉着马车一下子就蹿了出去。
当阿娇高高的发髻才从金水桥上显露出来,刘据就一头钻进了宫墙根上的藏兵洞里,将里面的小门关上,大气都不敢出。
东宫侍卫们回头找不见刘据,也没有听到撤销命令的声音,面对冷笑着的阿娇,还是闭着眼睛举起了武器…
大长秋回头看看阿娇手上血迹斑斑的长剑,叹了口气,就避开那些闭眼等死的侍卫,将马车停在宫墙根上。
老虎大王迈着轻快的步伐从后面追上来,在每一个侍卫的身上嗅嗅,然后再看一眼,似乎要记住这些准备为难他的坏蛋。
武器就握在手上,只要落下,这头毛色斑斓的猛虎就会血染尘埃,三十几个东宫侍卫,却把眼睛闭得紧紧的,莫说手中锋利的武器不敢落下,就连呼吸似乎也停止了。
大汉国多得是老虎,东宫侍卫中也不乏杀虎英雄,有甲胄,有利刃他们并不畏惧老虎…只是,就在宫门口,还有一个女子…虽然有些弱不禁风…却能让这里所有人死无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