樗里疾却摇了摇头:“我不同意。秦国为了实行商君新政.已经牺牲良多,如果废除新法,又恢复旧政,原来的牺牲就白白浪费了。那么秦国对列国的优势,就将失去。”
甘茂冷笑:“难道你真认为秦国对列国,有优势可言吗?列国争战数百年,现今却齐心协力三番五次联兵函谷关下。除秦国之外,还有哪个国家会让其他国家这样排除宿怨而进行围剿?因为秦国是异类,因为它扰乱了列国这数百年虽有征战但实力保持均衡之势的现状,没有人能够容忍异类的强大,所以必要除之而后快。”
他这话,算是挑破了诸侯对秦国隐藏的心思,这也是在秦国无人敢于挑破的事实,因为挑破之后,要承受的压力太大。秦国再强,也不能真的同时面对六国的敌意。
樗里疾一惊站起,不由自主地退后一步,发觉自己失态,又顿了一顿,缓缓坐下,脸上现出沉思之色。
甘茂再上前一步继续劝说道:“自孝公任用商鞅以来,秦国国内又发生了多少次内乱?其频密远超他国啊。秦国能够度过一次两次三次四次,可还能经得起多少次?承认诸公子的割据,恢复贵族们在封地上的全部权力,泰国看上去的确是失去了对列国的优势,可正是这样,才能够摆脱被列国视为异类的围剿行为,得到卿士们的归顺,这才是秦国的长治久安之策啊。”
樗里疾沉默片刻,忽然问:“你今天来,背后得到多少人的支持?”
甘茂正滔滔说着,被他一问猝不及防,倒显得有些狼狈,但他旋即镇定下来,笑道:“如果我说,比站在咸阳殿上向太后臣服的人更多,你相信吗?”
樗里疾沉默片刻,才肃然回答道:“我相信。”
甘茂叹道:“商君不是秦人,秦人流多少血他根本不在乎,他要的是自己的万世留名。太后也不是秦人,她同样不在乎秦人流多少血,她要的是唯己独尊.可是支持我的人,却是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秦人,曾经祖祖辈辈为了这片土地抛头洒血的秦人,他们才是能够决定这个国家应该何去何从的人。”
他说到这里,停顿下来,但件樗里疾闭目不语,面现挣扎之色。
甘茂看着樗里疾,心中忐忑不安,但表情仍然很镇定。
樗里疾沉默良久,忽然睁开眼睛,看着甘茂,眼底的挣扎已去,眼神一片清明,缓缓道:“你走吧。”
甘茂只道已经说动樗里疾,谁知他忽有此言,当下一惊,站了起来,问:“你说什么?”
樗里疾面沉似水,像是想了很久,他说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挣脱重重束缚一般:“七国之中,只有我们秦国建国的历史最短。当其他国的国君早已经立国,或者早已经是据有封地的领主时,我们的祖先还在牧马。直到周室东迁,我们浴血奋战,才得以在狄戎人的手中,一分一毫地争夺过来这片土地。你知道秦国为什么强大?如果仅仅只靠着那些流血牺牲的老秦人,那我们到现在恐怕还不能立足于诸侯之间。”
甘茂心头一震,退后一步,看着樗里疾。
樗里疾说得十分艰难,他身为秦国宗族之长,甘茂的话,的确打动过他。可甘茂看到的,是大秦的过去,但今日芈月让他看到的,却是大秦的将来。这份选择,于他而言,如割肉剔骨,是血淋淋的至痛:“是穆公任用了百里奚与蹇叔,才让我们秦国成为站在列强中的一员;是我的君父任用了商鞅,才让我秦国令列强胆寒;是我的王兄任用了张仪,才能够让秦国在列强的围剿下更加壮大;如今,是我的王侄之母芈太后摄政,才让秦国在内乱外患中挣扎得一线生机。秦国的路怎么走,由明君和贤臣决定,而不是由躺在功劳簿上享受着先人余荫的一小部分秦人旧族所决定。赢疾无能,辜负了王兄的嘱托,没能够好好辅佐武王,又没能够当机立断选定新王,致使秦国内忧外患,我罪莫大焉。之所以还立于朝堂,就是想为秦国多贡献一分心力,但是,我所做的一切,绝不是为了满足少数宗族封臣的利益,更不是为了臣服于列强,守着他们派压给我秦国的弱势定位。”
甘茂心一沉,知道最后的机会已经失去,心中遗憾不已,口中却叹道:“看来是道不同,不相为谋。樗里子啊樗里子,你今天拒我,总有一天你会为今天的决定而痛哭的。”说完,朝着樗里疾长揖,转身而去。
樗里疾看着甘茂远去的背影,充满了忧虑之色,叫道:“来人。”
老仆上前恭候,樗里疾吩咐道:“明日一早,为我备车,我要入宫见太后。”
然而,等樗里疾入宫与芈月见面,提及甘茂一事之后,却传来消息,甘茂已经离开成阳,去往雍城了。
数日后,雍城行宫。
此时的雍城,刚经过一场变乱。
公子赢华曾在宫中受过芈姝一杯毒酒,虽然他及时吐出,并且逃离宫中,但终究还是余毒未清,三番五次毒发,弄得人心惶惶。同时,被他掠到营中的公子壮暗中收买了一些将领,突然发难。公子华被杀,诸将群龙无首之际,公子赢壮便以芈姝所封大庶长之名,收罗人心,许以重诺,最终把局面镇压下来了。
此时,新的主帐中,公子赢壮正与甘茂对饮。
赢壮笑道:“我在子华营中受难,苦盼甘相,如盼甘霖,如今终得甘相前来相助,实在不胜欢欣。若非甘相到来,运筹帷幄,我亦无今日。从今以后,
我当以甘相为师,事事听从甘相指引。”
甘茂长叹一声:“这是公子自己威望所致,甘茂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不敢居功。”他一怒之下离了咸阳,潜入雍城,想不到赢华竟已中毒至深,他见了赢华,为他一诊脉,便果断放弃此人,转助赢壮。
一来赢壮毕竟是惠后芈姝所出嫡子,是武王荡同胞兄弟,也是惠后亲封的大庶长,在名分上,更加有利。再加上赢华为人不易受操纵,不及赢壮更信任于他。三来赢华身中剧毒,自然不及赢壮更有胜算。
虽然雍城表面上还控制在赢华手中,但他依旧转身选择了赢牡,发起一场小小的政变,推赢壮上位,控制了大局。虽然中间亦有几名赢华的死忠逃走,但终究不算什么大事,这些将领跟着赢华对抗芈月母子,不过也是为了权势富贵而已。
想到此处,见赢壮依旧殷勤劝酒,甘茂将酒盏一放,长叹道:“芈八子要将秦国带上灭亡之路,我蒙两代先王恩惠,不能不站出来啊。”
赢壮得意道:“这是一场名分之战,也是一场正统之战。我们必赢!”
甘茂看着眼前这个志得意满的生嫩小子,欲言又止,毅然击案道:“是,我们必须赢。”
赢壮叫:“来人,把地图呈上。”
四个内侍便捧着地图上来,在甘茂面前缓缓展开。
赢壮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指点道:“甘相请看,雍城乃是宗庙所在,这里的旧族对我们是最支持的,如今再有甘相相助,我认为,若是我们也在雍城登基,就可传诏天下…”
甘茂却是摇头道:“不妥,不妥。如今我们能够与芈八子抗衡,就是因为各公子的势力加起来,要比芈八子手头的兵马更多。诸公子人人皆有争位之心,这样才会以芈八子为目标,若是公子您登基为王,只怕就要变成诸公子的敌人了。依臣之见,暂缓称王。只要有芈八子在,诸公子为了对付芈八子,就会以公子您为首,争相听从我们从雍城发出的号令…”
赢壮脸色一变,勉强笑道:“甘相说得有理,我只是不忿那芈八子以伪诏发号施令…”
甘茂却道:“只要公子停新政,恢复旧法,承认诸公子目前所据的各封地都归他们所有,实行周天子之法,必得旧族拥戴。如今芈八子为讨好军方,不顾旧臣尊荣,公子正可借此树立威望,并与诸侯相倚成势…”他滔滔不绝地说着,看那赢壮不断点头,在咸阳时的憋屈无奈顿时一扫而空,深觉自己弃咸阳赴雍城的决定正确无比。
雍城的消息,自然也传回了咸阳。
魏冉忙向芈月请罪:“是臣没有注意,让甘茂逃走,此人颇有谋略,他到了雍城,必会兴风作浪。”
芈月却摇头笑道:“他去了也好。”
魏冉不解:“阿姊此言何意?”
芈月道:“甘茂此人,抱残守缺,自命不凡。而诸公子之间,本来就够勾心斗角,如今加了个甘茂,并不会形成合力,反而会因为争权斗势矛盾更加激化。我们先不打雍城,而是将其他公子的地盘一个个接收过来。他们彼此争权夺利,恨不得少一个人就少一个对手,不会守望相助。等到我一一平定,到时候—个小小的雍城,就指日可待了。”
魏冉道:“是。”
芈月看着眼前的弟弟,叹了一口气道:“我现在只是忧心楚国那边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不知子戎、舅父能不能早日与我们团聚。”
魏冉忙劝道:“靳尚此人虽然贪财,但在楚王槐与郑袖面前却颇说得上话,他应该能够把舅父和阿兄安全带回来的。”
芈月轻叹一声:“但愿如此。”
靳尚果然不负芈月所望,将芈月的礼物和秦国的“好意”一一转给了郑袖,郑袖大喜,便缠着楚王槐撒娇吹风了。
郑袖举起一只玉璧映着日光看:“都说美玉出蓝田,大王,这蓝田美玉,果然晶莹光润,名不虚传啊。”
楚王槐将郑袖揽进怀中,笑道:“纵使再好的美玉,与夫人在一起都相形见绌。”
郑袖献媚道:“纵然再好的玉璧,又怎么比得上大王的江山万里?大王英明神武,王图霸业就在眼前,不但四夷臣服,灭了越人余党,如今秦国也要仰仗我们楚国的庇佑。秦国将王后之位虚席以待我们的公主,更恭敬奉还上庸旧地。这样的功业,就算与先王相比也不逊色呢。”
楚王槐被承奉得满身舒坦,却呵呵笑道:“寡人如何能与先王相比?”
郑袖娇声软语:“在妾身眼中,大王就是古往今来最出色的英君明主。”
楚王槐大笑道:“此番还多亏了靳尚的功劳呢。”
靳尚连忙奉承:“秦国太后与大王乃兄妹至亲,她需要倚仗大王而镇住诸侯,所以会如此谦卑。臣只不过是狐假虎威,哪里来的功劳。”
楚王槐点头道:“嗯,想不到列国相争,倒叫一个小小媵女得了便宜。不过…”他有些迷惘地按按太阳穴,“她应该是陪妹妹出嫁的,倒不知是哪个来着?”
郑袖想了想,赔笑道:“妾身也不记得了,回头查查吧,不过是哪个姬人所生罢了。若她母亲还活着就抬个位分,若她母亲不在了就给她母族一点封赏罢了。”
楚王槐想了想,又问:“她性情如何,才能如何?”
靳尚有些得意道:“唉。后宫女子哪能…”他正要胡吹贬低,一眼看到郑袖,连忙改口恭维,“如夫人这般聪明能干的有几人?那不过是个见识浅陋、胆小无知的妇人罢了。什么主意都要臣帮着拿,臣一说两国联姻,就同意亲上加亲,臣一说上庸城,她眼也不眨地就当成公主的嫁妆。臣估计,她根本不晓得这代表着什么意思。”
楚王槐听得高兴,叹息道:“想当年秦惠文王也算得英雄人物,不想早亡,便是武王也算得强横,只可惜啊…唉,孤儿寡母擅主国政,秦国无人矣!可惜,可惜!”
郑袖知他心意,抚着他的胸口恭维道:“秦国可惜,这才是天教好处落于我们楚国,这便是上天对大王的垂爱!”
楚王槐想了想,惋惜道:“是啊,是啊!寡人当年真是白嫁了个妹妹,姝妹做了王后,却让秦王坑了寡人,损兵折将,丧土失地,在列周面前丢尽了脸。哪怕是当了母后,她依旧对我们楚国没有半点帮助,还真不如这个庶出媵女对我们楚国更有好处。对了,姝妹如何了?母后前些日子还说梦到姝妹呢,她老人家可关心此事了…”
靳尚犹豫一下,迟疑着道:“老臣听说,那日宫变,武王后和魏夫人勾结,竟暗算惠后,惠后她…”
楚王槐一惊:“她怎么了?”
靳尚见楚王槐关心,犹豫一下,还是不敢将芈姝已死的消息老实说出,却又不好解释,只偷眼看向郑袖。
郑袖却是已经得知情况,当下忙笑着打圆场道:“妾身听说了,那日宫变,惠后受了惊吓,大病一场,所以才将宫务都托给了这位太后妹妹。如今秦太后已经将魏夫人处死,为惠后出气了。”
楚王槐听了郑袖这解释,便不以为意,“哦”了一声点点头就罢了。
靳尚心中暗暗佩服,郑袖夫人擅宠二十年,果然不是普通人。她这话是轻轻将此事一点便揭过了,过段时间只说惠后“病重”,再“不治”,这一档子事,便就此了结了。
郑袖眼珠子再一转,便握着楚王槐的手臂撒娇:“大王啊,从来公主出嫁,一嫁不回,纵在夫家有什么事,这隔着千山万水的,娘家也只徒自担忧,帮不上什么忙,所以都是报喜不报忧。如今母后上了年纪,身体也不好,万一知道妹妹的事伤心防身,有个差池,岂不是我们的不孝?”
楚王槐着有理,不禁点头:“这话说得也是,那依你之言…”
郑袖笑道:“咱们就说泰国内乱已平,还是咱们的妹妹做母后,还是咱们的外甥做秦王,更兼亲上加亲,秦国要嫁一个公主给咱们家,咱们也嫁一个公主到秦国做王后。如此一来,老人家岂不欢喜?”
靳尚连忙奉承:“夫人对威后真是有孝心啊!”
楚王槐叹息一声,倒也同意:“母后还能再活几年?总叫她高高兴兴的也罢了。”近年来楚威后年纪大了,渐有些糊涂起来,许多事同她解释不清,她又爱闹腾.几桩事下来,楚王槐便有些躲着她了,许多事由着郑袖做主将她瞒住,只送了几个乐人伶人哄她开心罢了。
郑袖得意地一笑,靳尚递个眼神,郑袖会意,拉着楚王槐撒娇道:“大王,咱们先说好了,你可不许自己纳那秦国公主为妃啊!”
楚王槐摆摆手,笑道:“哎,又胡说了,寡人都一把年纪了,这秦国公主自然是要留给太子。”
郑袖一惊,越发撒娇起来:“大王你好无理,太子早已经娶妇了,太子妇又没过错,这孩子可怜见的,教她受欺负我可不依。”
近年来郑袖自知在宫中名声坏了,为了夺嫡也要装模作样,便在楚王槐面前使劲装贤妇,又说要放多余宫女出宫,又赐衣帛给宫中失宠多年的老妃嫔。宫中诸人自然知道是怎么回事,只有楚王槐信之不疑,越发觉得郑袖为人贤惠,见她为太子妇说话,反觉她心地慈善,笑道:“好好,依你,依你。”
这时候郑袖才撒着娇道:“你这个当父亲的,好厚此薄彼,太子都娶妇了,你还为他操这个心。可怜我子兰还未婚配呢,你这做父王的怎么就半点没想到他啊…”
她这一撒娇,楚王槐便有些撑不住,连声答直道:“好好好,就许给子兰,许给子兰…”
郑袖得意地笑了,给靳尚递了个眼色。
靳尚会意地道:“大王,臣认为,秦楚联盟之后,可先取三晋.再下齐国,如此一来,霸业可成。”
楚王槐一边从郑袖手中抽出手臂来,一边漫不经心地应允着。
靳尚又道:“两国联姻,不管是公子娶妇,还是公主出嫁,都不是朝夕可得,但兵贵神速,要秦国割上庸城,要秦国出兵,咱们都需要先有诚意。”
楚王槐道:“怎么个先有诚意法?”
靳尚道:“不如让太子出秦为质,如此就可以督促秦国尽快交接上庸城,联兵攻韩。”
郑袖喜得击掌道:“靳大夫真是老成谋国啊,大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楚王槐正要犹豫,郑袖便又摇着他道:“太子素日寸功未立,游手好闲,常被师保说懒惰愚顽,你这当父亲的既然爱他,就当为他考虑。不趁这时候让他为国立点功,将来怎么坐稳这太子位啊。”
楚王槐被摇得受不了,举手阻止道:“好了好了,别摇了,让寡人想想,让寡人想想…”
郑袖与靳尚两人一起,直哄得楚王槐乐不可支,稀里糊涂地便允了许多事。
见楚王槐喝得甚醉,郑袖走出殿中,整一整衣服,叫来了奉方。
奉方连忙趋前侍奉,他已经是极老了,如今大部分事情皆已不管,但许多重要的事仍须他亲自出面。
郑袖淡淡道:“我们要与秦国联姻,此事我不想有任何不好的消息传到威后的耳中。”
奉方忙应道:“这是自然。威后如今年纪大了,自然以静养为上。我们与秦国联姻,这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郑袖满意地笑笑,还是嘱咐道:“你亲自去探望一下威后,也看看她老人家精神如何,若有什么不好的人或事,帮她理清也好。”
她虽然独宠楚宫,教楚王槐对她言听计从,可偏就是数年前南后刚死之时,她为一件小事触怒了楚威后,这老虔婆便召了宗正人宫,言道妾妇不得为正,并直接说,楚宫断乎不可立郑袖为后。所以她到了今日,再怎么威风赫赫,却终究还只是郑袖夫人,而不是王后。也令得她欲以儿子子兰为太子的意愿,变得更难达成。
只是老天有眼,再厉害的女人,如今也年老眼花,耳背神昏,又能够有什么作用呢?她就算是母后,就算高不可攀,但是,此刻的后宫,已经是她郑袖说了算。一个老太婆想怎么欺哄利用,便怎么欺哄利用。
奉方会意,忙退了出去,次日便亲自去了章华台。
章华台虽然陈设依旧,仆从依旧,庭院中花木繁盛也是依旧,但从花草乱长的情况和檐角的蛛丝可以看出这里的打理已经有些不经心了。
奉方穿过庭院,走到殿前,小宫女连忙打起帘子,迎奉方走了进去。
此时楚威后已经满头白发,拄着拐杖,行动也有些迟缓了,走出来坐下,寺人析连忙为她捶腿。见奉方进来,楚威后忙问道:“我听说秦国有了变故,我前些日子也梦到了姝,她怎么样了?”
她前些日子有段时间经常做梦,醒来便说梦到了芈姝和芈桓,众人皆知芈垣已死,因此都有些胆战心惊。楚威后自己也放心不下,一边叫了巫师作法驱鬼,为芈姝祈福,一边频频催问楚王槐,要她去打昕芈妹的下落。
楚王槐被她逼的紧了,索性将此事全交给郑袖去处理,郑袖便随意叫了人去,胡编了一套话来敷衍了事。
奉方见楚威后问起此事,想起郑袖的交代,忙靠近楚威后的耳边,大声道:“回威后的话,咱们公主还是秦王的母后,秦国新王还是咱们公主生的儿子…”
楚威后眯着眼睛,侧着耳朵听了,有些奇怪地问:“姝儿不是已经当上母后了吗,怎么又当一回啊?”
奉方转头翻翻白眼,又转回来大声解释一回:“是啊,威后您英明,咱们公主又当了一回母后。”
楚威后数了数手指道:“对啊,姝儿生了好几个儿子呢…”
奉方道:“咱们公主还给您送了礼物呢!威后您要不要看看啊?”
楚威后摆摆手道:“上回不是送过了吗?唉,可怜啊,秦国那么穷,能有什么东西拿得出手呢,我们楚国什么好东西没有呢。我跟你们说啊…”
见楚威后又开始念叨不止,奉方和寺人析一脸无奈地看着她,点头连连称是。
好半日,奉方才得以脱身,只觉得累出一身臭汗来,见寺人析一路殷勤送他出来,眼中尽是讨好期盼之色,知道这个跟了楚威后大半辈子的老宦,也想逃离这个疯老妇人,挪个好地方养老。只是自己亦为养老之事思虑,哪里顾得了他,只随便宽慰两句便去了。
此时南薰殿中,太子横已经一把抓住黄歇,紧张地问:“子歇,你看这件事如何是好?”
黄歇从燕国回来,已经寻到了屈原下落,探知果然有人打算对付屈原,当下不能放心,一路护着屈原回京。而太子横正处于危急关头,听说黄歇回来,忙召他进宫,事事都与他商议。
黄歇此时已经明白事情经过,安抚道:“太子是指入秦为质这件事?”
太子横恨恨道:“郑袖她——让子兰娶秦国公主,却让我入秦为质,分明是打算夺嫡!”
黄歇叹了一口气,问他:“太子想怎么样呢?”
太子横顿足:“子歇,你可有办法让父王打消这个主意?”
黄歇摇头叹息:“只怕很难,如今大王对郑袖言听计从…”
太子横急道:“那,我应该怎么办呢?”
黄歇沉吟:“如今老令尹身体不好,许多时候都不管事了。大王又爱听靳尚之言,他与郑袖勾结,只怕这件事很难改变。不过,太子如若入秦,倒也未必不好。”
太子横奇道:“怎么?”
黄歇道:“秦国太后,与臣本是旧识。太子可还记得九公主吗?”
太子横皱眉想了想,终于从记忆中挖出那件事来,想当日黄歇还托他向楚王槐求娶呢,可惜楚威后横插一手,硬是把七公主塞给黄歇,又令九公主随八公主出嫁为媵。一转头,看黄歇一直滞留在外不归,威后居然又将已经进了黄家门的七公主再捞回来送到燕国给那子之为妻,结果人还没到蓟都,子之之乱便已经结束,这七公主也就一去不复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