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是枯羊,在座的列位太平军将领听闻这个消息亦是惊地面色微变。
“这…秦王李慎竟然败了?”一名看似三十上下的将领惊地倒抽一口冷气。
要知道,秦王李慎此前可是他们太平军私底下的盟友,双方秘密约定一同起兵,秦王李慎暗许太平军江南之地,而太平军则暗中支持三王叛军,尽可能地吸引大周朝廷方面的围剿兵马。也正是基于这个私底下的协议,此前太平军首领刘晴才会主动露面吸引谢安的大梁军,好叫秦王李慎能够集中力量率先铲除八贤王李贤与他当时麾下的冀州兵,只可惜事与愿违。但是无论怎样,屋内众将还是无法相信,在短短半年内,亦秦王李慎的宏才大略,此番谋朝篡位的野心之举竟然赔地如此彻底,赔了亲母、妻儿,赔了无双猛将阵雷,赔了精心训练的六万白水军,甚至于,连自己的身家性命也赔地干干净净,最后落了个自焚于城守府阁楼的下场。
“周军的主帅何许人也?”
“谢安?”
“据说是周国朝廷刑部尚书,一品官…”
“竟…竟是文官?”
“不不不,话可不是那么说的,那谢安虽说是文官,可此前亦曾率兵出征,大家伙还记得么?当年陈帅冒名叛军将领暗助西凉、长安、洛阳一带的周国叛军时,那谢安便作为副帅协同如今周国的皇帝李寿一同出兵征讨。后来的湖口战役,就连那位也在那谢安手中吃过亏…”
“嘶…那位大人?——这么说,那谢安亦是堪比八贤王李贤的人物?”
“唔…”
一时间,帐内诸将议论纷纷。
[那位大人…]
端着酒盏抿了口酒水,枯羊不发一语。
他当然知道诸将口中的“那位大人”指的究竟是何人,无非就是他们此前所效忠的对象,即南唐皇室后裔、天上姬刘晴。但是,自从得知刘晴已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投靠周军,甚至真心实意地帮周军剿灭了秦王李慎的叛王军后,自诩太平军四代主帅的伍衡便下令全军再不许提这个名字,甚至于,隐隐将刘晴定义为为了荣华富贵而投靠大周朝廷的叛徒。
对于伍衡的这道命令,枯羊不是不能理解,毕竟无论是在刘倩掌权还是她女儿刘晴掌权的期间,身为副帅的伍衡一直被主帅梁丘皓所死死压制,长年累月的积怨,使得伍衡对刘倩母女二人充满了愤恨。而前些日子,自从那位[南唐皇室十三殿下刘言]被伍衡接回来后,枯羊当时就意识到,伍衡已经舍弃了刘晴。
[开国功勋…么?]
轻轻摇晃着酒盏,一双机灵而又显得睿智的眼眸凝视着杯酒的酒水,枯羊在心下暗暗摇头。
伍衡的野心,枯羊心中是清楚的,虽说前者或许还不至于到假借复辟南唐的名义而方便自己、妄图成为南唐皇帝的地步,但是,天知道伍衡心中究竟是否想过这件事?
毕竟谁都清楚,尽管刘姬、即刘晴乃南唐皇室后裔,但是按照规矩,女儿身的刘晴是无法继承南唐皇帝这个位置的,换而言之,她所选择的夫君,将会成为南唐国君。当然了,前提是南唐顺利复辟。
甚至于,枯羊曾经亦与关系不错的卫绉在私下议论,臆测伍衡之所以与梁丘皓闹翻,是否是因为刘晴此前一直将一颗芳心系在梁丘皓身上,让伍衡心中感觉极其的不平衡,因此索性一咬牙舍弃了刘晴,将其推入火坑,另辟炉灶。
这个猜测,不是没有理由的,毕竟伍衡也是一位野心极大的枭雄,至少在枯羊看来,此人要远比三代主帅梁丘皓更难对付。
而至于那位南唐皇室十三殿下刘言,在枯羊看来,天知道此人这个骇人的身份究竟是真是假?就算是属实,伍衡是否是真心实意支持此人复辟皇室,但是单纯将刘言当成是傀儡,这一切都难以判断。至少就目前而言,伍衡丝毫没有要放权的意思。
“大帅?大帅?”
就在枯羊端详着杯中的酒水时,一阵轻唤打断了他的思绪。
“唔?”枯羊抬头望向出言的部将王建,带着几声歉意,轻声笑道,“抱歉,我有些走神了,或许是有些醉了吧…你方才说什么?”
那位名为王建的太平军年轻将领释然一笑,说道,“是末将问地唐突了…方才与诸弟兄议论那周军主帅谢安,见大帅神色镇定、从容自若,末将以为大帅知晓那谢安底细,是故斗胆贸然询问一二…大帅莫怪。”
也难怪,归根到底,在这个信息传递并不怎么方便的时代,尽管谢安在冀京红地发紫,堪称朝中最受天子李寿宠信的权贵,但这也仅仅只限于冀京安平国,隔地稍远些,顶多也只是[只闻其名、不曾见其人]的程度,更何况在相隔万里之外的江南。
“哦…”枯羊恍然地点了点头,一脸若有所思地摇晃着杯中的酒水。
见此,王建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与意外,轻声说道,“莫非大帅当真知晓那谢安底细?”
[怎么可能不知晓?那可是我姐夫…亲姐夫…]
心中苦笑一声,枯羊思忖了一下,举杯将杯中的酒水饮尽,避重就轻地说道,“唔,稍有接触…去年夏秋,我军不是还在湖口与那谢…安两军对峙么?对峙了足足两个月有余…”
王建如何猜得到枯羊心中那复杂的心情,闻言带着几分羡慕说道,“大帅那时便受陈帅、伍帅以及那…那位大人器重,有幸出入帅帐一同议事,末将当时哪有那个荣幸…”说着,他回忆了一番,点头说道,“经大帅这么一提点,末将倒是也想起来了,原来我军当日在湖口进不得进、退不得退,就是因为那个叫谢安的周国朝臣么?——这么说,那人倒还真有点本事!”
“呵!”枯羊不由发自内心地笑了一声,旋即,在感觉不对后迅速收敛了笑容。
平心而论,对于谢安,枯羊还是颇有好感的,一来是因为谢安出身广陵,某种程度上说也算是南唐旧国曾经疆域内的人;二来,三年前在冀京时,谢安作为亲姐夫确实待他枯羊不薄。但是说到最根本的原因,依然还是因为谢安乃他枯羊亲姐姐伊伊的夫婿,是他的亲姐夫,爱屋及乌之下,撇开谢安身为大周朝臣、甚至是大周天子所宠信的权贵不谈,枯羊对这位年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亲姐夫颇有不少好感。
正因为如此,在得知谢安即将率兵赶来江东支援身在历阳的八贤王李贤后,枯羊心中颇不是滋味。毕竟亲姐姐伊伊是他如今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他如何狠得下心将他姐姐心爱的男人置于死地?
更何况,一旦对上谢安,枯羊并不觉得自己有什么把握。
江南人唯一认可的大周李氏皇族子弟、足智多谋、仁义无双的八贤王李贤,才智近乎妖孽、算无遗策、心狠手辣的鸩姬长孙湘雨,还有曾经他们太平军的首领、兵略堪比长孙湘雨的天上姬刘晴…
同时对上这么三位堪称算无遗策的兵略大家,饶是枯羊对自己颇为自负,脑门亦不由丝丝地冒汗。毕竟这意味着,周军有足够的资本能够与他多线开战,毕竟人家撇开主帅不谈依然有三位足抵将帅的军师,而他太平军一方,如今却只有他枯羊一人。独自对付八贤王李贤已实属吃力,再加上两位…
实在是难以想象!
此宴,枯羊并未坐到最后,中途便以身体不适的借口离席了,毕竟,他需要调整一下心态,以应对即将抵达历阳的大周援军,以及这路援军的主帅、亲姐夫谢安。
大周景治五年三月二十一日,横江、即八贤王李贤与枯羊对峙期间屯兵的最前线,城头比平日多了两面旗帜,一面乃冀州兵的军旗,一面乃谢安的帅旗。同日,谢安与麾下六万冀州兵入驻了横江,由提前得知消息从历阳赶往横江前线的八贤王李贤亲自迎接。
“谢大人此番功不可没!”
在见到谢安的最初,李贤便主动上前对谢安拱手施礼。甚至于,其实李贤本来是打算替谢安牵马缰的,只不过受宠若惊的谢安感觉这实在不合适,连忙翻身下了马而已。
“坑人王,你这有点…”不适于李贤这般热情礼遇,谢安望了望齐刷刷出来迎接的众江南绿林豪杰,压低声音说道,“你存心是打算坑本府么?”
谢安的话并非空穴来风,毕竟当注意到李贤打算亲自替谢安牵马后,那众多绿林豪杰中有不少人已露出不悦神色,甚至于,有几个对谢安怒目而视。由此不难看出,李贤在江南的名望,绝对不会逊色刘晴与伍衡、梁丘皓三人。
“不不不…”经谢安提醒,李贤似乎也注意到了什么,歉意连连地说道,“呃,是小王失却考虑了,谢大人此番诛灭叛王李慎,在此番足以影响我大周李氏江山社稷的战事中取胜,当称是功不可没!——不瞒谢大人,小王本以为谢大人至少要在四五月才能率军抵达此地,不想足足早了一月有余…小王难以表达心中敬意,是故…”说到这里,李贤尴尬地笑了笑,毕竟他也注意到,他所召来的众多绿林豪杰中,确实已有不少人对谢安怒目而视。
望着喜不胜喜的李贤,谢安无语地翻了翻白眼。其实说实话,他也不是不能理解李贤心中的激动,毕竟与秦王李慎的战事,确实是足以决定大周国运盛衰的战事,若不能在尽短的日子内讨灭秦王李慎,大周势必将陷入三面受制的尴尬处境,到时候,大周李氏江山社稷的情况,将会更为岌岌可危,谢安只不过是没想到,李贤为了表达心中的感激,竟表现地这般彻底,彻底地有些过头了,反而因此让谢安很是无辜地遭到了那些绿林豪杰们的白眼。
“这可真是无妄之灾…”无语地嘀咕了一句,谢安拱了拱手,朗笑说道,“八贤王殿下…哦,不对,如今应该称呼为齐王殿下!”
“呵呵呵!”李贤闻言笑了笑,亦拱手回礼道,“如此,小王亦要恭喜谢大人…哦,不对,应该是安平侯!”
二人相视一笑,或许是逐渐察觉到了二人之间那种和谐融洽的关系,那众多绿林豪杰们眼眸中对谢安的敌意这才逐渐退散,转而关注此番随谢安一同而来的冀州兵去了。毕竟冀州兵的军容,在那些绿林豪杰们看来亦是不由得暗暗咋舌。
“谢大人,你我帅帐议事!——小王已命人准备好酒水,权当替安平侯接风!”
“权当啊…”谢安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不过对于李贤那事事以大局为重的性格,他也清楚地很,因此倒也并不在意,回头对麾下将领吩咐道,“其余人准备入驻屯兵事宜…费国、马聃,你二人随本府一同入帐!”说完后,他望了一眼刘晴,示意她随同。
“…”李贤原本欣然而喜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异色。
费国与马聃跟随入帐,李贤自然不会有任何的异议,毕竟这两位周军猛将乃谢安手中两柄无坚不摧的利剑,问题在于刘晴…
此前因为是对付秦王李慎,李贤并不觉得刘晴有什么理由想暗中帮助李慎,可此番对阵太平军…
无论刘晴此前是出于什么目的转而投向周军,但是,李贤依然无法对她报以十成十的信任,就像他最初也不怎么信任谢安一样。
“刘军师一路上车马劳顿,辛苦了,小王已准备好可供安身的帐篷,刘军师可先去歇息片刻…”颇有些凝重地端详了一眼刘晴,李贤慢条斯理地微笑说道。
顿时,刘晴一双美眸中泛起阵阵怒意,毕竟似李贤这种极其明显的区别对待,就连傻子恐怕也看得出来。
“哼!”狠狠瞪了一眼谢安,刘晴拂袖转身,自顾自地走开了。
[这关我什么事?!]
望着刘晴携怒而去的背影,谢安心下哭笑不得,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地小声对李贤说道,“坑人王,你还是一如既往啊…你知不知本府待会得花多大力气去哄她?”
李贤闻言微微一笑,带着几分歉意说道,“非是小王过河拆桥,只是…小王实在不敢赌,不敢赌此女心中对太平匪是否还有丝丝旧情…若他日证明是小王多虑,小王亲自向此女告罪!”
谢安无奈地摇了摇头,毕竟他也清楚,一旦事情牵扯到大周国运、李氏江山,眼前这位齐王殿下那可是绝对不会退让分毫的,哪怕是他谢安,此前不也是在这位殿下的监视下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好了好了,回头本府再去哄哄她吧…说起来,坑人王,听说你这边战况不利?——被一个叫做枯羊的好小伙给打败了?”
“咳!——战平而已…”被谢安一句话戳到肺管子的李贤面色尴尬不已,旋即,他愣了愣,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疑惑说道,“好小伙?——那枯羊…谢大人莫非相识?”
“嘿!非但相识,而且关系不浅。本府寻思着,明后日约他吃顿酒…请!”
“请…那枯羊与谢大人何许关系?”
轻笑一声,谢安嘴里吐出两个字。
“妻弟!”
“嘶…”李贤惊得倒抽一口冷气。
第六章 妻弟、姐夫(二)
次日,谢安亲笔所书的邀请函便由一名东岭众刺客送到了太平军牛渚渠帅枯羊的手中。
[南伐讨逆周师,东路军主帅,刑部尚书谢安。]
瞥了一眼邀请函封面上那大刺刺的落款,枯羊随手将它交给心腹爱将王建,旋即负背着双手来回在帅帐中踱步。
接过书信,王建有些疑惑地望了一眼枯羊,拆开书信,逐字逐句地念道,“明日,江中扁舟小酌…”
“…”停下脚步,枯羊回头瞥了一眼王建手中的书信,微微皱了皱眉。
而年轻将领王建倒是没有注意到自家主帅表情的异样,反复查看着信封,一脸疑惑地嘀咕道,“奇怪了,这谢安率领援兵抵达这边,不急着用兵替那李贤挽回劣势,却是无缘无故与大帅套近乎…”说着,他抬起头来,摇头说道,“大帅,末将以为此事其中必然有诈!——那谢安分明是想借此赚大帅!”
“赚我?”枯羊看似忧心忡忡地敷衍了一句。
“难道不是么?”轻哼一声,王建冷冷说道,“大帅与那谢安不但非亲非故,而且分处于敌我,然而此人却发书信至我军营中,约大帅明日于江上小舟饮酒,这分明就是想设圈套加害大帅!——大帅不可赴宴!”
枯羊闻言苦笑一声,叹息说道,“你多虑了,我倒是不相信他会加害于我…”
“这…这是为何?”王建惊讶问道。
摇了摇头,枯羊并没有回答部将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道,“问题在于,我实在不知该如何见他…”
“…”王建微微张了张嘴,显然也从中瞧出了点什么,毕竟枯羊已将话说得那般透彻。
“大帅…”似乎是瞧出了些什么,王建舔了舔嘴唇,小心翼翼地问道,“您莫非与那谢安…有旧?”
瞥了一眼王建脸上的惊容,枯羊倒也不隐瞒,负背双手望着帐幕顶端,轻声说道,“王建,我的出身,你相比也听说过吧?”
“那是自然!”王建闻言脸上露出几分崇敬之色,抱拳正色说道,“大帅乃金陵公羊家唯一的血脉…大帅的亲人,乃我南唐、乃我太平军的忠诚之士!”
“事实上,我并非是公羊家唯一的血脉,我还有一位姐姐…亲姐姐。当年,尚且只是懵懂女婴的她,侥幸逃过一劫,不曾被大周的军队杀害,被人所收养,改名换姓活到至今…”
“当…当真?”望见闻言面色大喜,搓着双手连声说道,“这可真是…真乃大喜之事!——恭喜大帅、贺喜大帅!不知令姐眼下居住于何处?为何大帅此前不曾提及?要不末将派人将令姐接回来,好叫大帅与亲姐团聚?”
“呵,不必了…”摆了摆手,枯羊喟叹道,“三年前我侥幸碰到家姐,当时,家姐便已嫁为人妇…”
“这…”王建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随即带着几分笑意,好奇问道,“却不知当年是那户人家好心收养了令姐?如今又是哪个幸运的家伙有幸得大帅的亲姐姐垂青…”
“收养家姐的人家?”顿了顿,枯羊神色复杂地说道,“大周四镇之一,东公府梁丘家…”
“哦、哦、哦,原来是东公府梁丘…”王建下意识顺着枯羊的话点着头,旋即隐约感觉有点不对劲。
然而枯羊却似乎并没有王建脸上神色的异样,依旧自顾自地说道,“东公府梁丘家收养的家姐,取名为伊伊,叫她陪伴家中独女,即[炎虎姬]梁丘舞…三年前,梁丘舞委身下嫁于一个广陵人,家姐作为陪嫁的侍妾,亦一并为那个男人娶了…”
“大…大帅…”王建的眼眸中已隐隐露出几分惊骇之色。
“不错!”瞥了一眼王建,枯羊压低声音,沉声说道,“此番率领六万冀州兵来援助八贤王李贤的谢安,正是我枯羊的亲姐夫!”
“嘶…”王建闻言惊地倒抽一口冷气,一脸难以置信地盯着枯羊,几番欲言又止。
可能是看出了王建眼眸中那一瞬间闪过的警惕,枯羊微笑说道,“你打算怎么做,王建?”
“…”也不知是否是听出了枯羊话中深意,王建浑身一震,凝视着枯羊半响,忽而长长吐了口气,正色说道,“末将起初仅仅只是一介小小百人将,是大帅提拔的末将!大帅对末将有知遇之恩,末将万万不敢有丝毫异想!”说着,他悄悄走向帐口,朝外探望了几眼,见帐外无人注意这边,这才微微松了口气。
王建的举动,枯羊显然是看在眼里。
事实上,正是因为王建是他所一手提拔的心腹,他方才才会将那般隐秘的事透露出来。就如当初伍衡招揽枯羊、卫绉等年轻一代将领一样,枯羊这几年中亦在逐步搭建着属于自己的班底。倒不是为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只不过,在有些时候,若是没有心腹爱将帮着分担一些,某些事就会变得非常棘手。
支开了守在帐外的士卒,王建这才走回枯羊身前,压低声音说道,“承蒙大帅如此信任,末将感激涕零!——却不知,大帅究竟作何打算?”
“你怎么看?”
王建闻言犹豫了一下,思忖了半响这才压低声音说道,“有些话此前末将实在不敢说,不过如今…其实大帅心中也清楚,我军此前之所以能在短短半年内控制整个江东,这并非是我军战力如何凶猛,只不过是因为那两支南征讨逆的周师被吸引到了荆州罢了…说句不好听的话,那秦王李慎做了替死鬼!”
枯羊闻言默然不语。
平心而论,他心中如何不清楚?
他太平军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地夺取了江东,归根到底是关乎他们太平军战力的事么?正如王建所言,无非就是那两支南征讨逆的周军皆被吸引到了荆州罢了。
南征讨逆周师西路军、即当时八贤王所率领的冀州军…
以及南征讨逆周师东路军、即当时安平侯谢安所率领的大梁军…
这两支军队加到一块足足十九万兵马啊,若是没有秦王李慎等三王替太平军分担来自大周朝廷的围剿兵马的威胁,以当时刘晴、伍衡所率领的十万太平军,一支只擅长小规模厮杀、根本没有大规模战事经验的军队,如何敌地过身经百战的冀州兵与大梁军?
为何枯羊在横江水域战平了八贤王李贤,然而他自己却不曾有丝毫的兴奋?很简单,因为那时李贤麾下的,只不过是一帮丝毫不曾有军队作战经验、只知蛮横冲杀的江南绿林豪杰罢了。
或许在一对一方面,就算是一名冀州兵也不会是一名绿林豪杰的对手,但若是一万人对一万人,冀州兵绝对能毫不费力就将后者打地溃不成军,毕竟军队作战与单凭一己蛮力的厮杀是截然不同的。
正因为如此,即便在前几日的战事中战平了八贤王李贤,枯羊也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地方,而要命的是,如今他们所要面对的,再不是八贤王李贤麾下那帮绿林豪杰,而是大周军的京畿正规军,冀州兵。
六万冀州兵…
单凭自己手中三万兵力,枯羊就算再是自负,也不会说出什么能够阻敌于江北之类的话来。
难胜!
想到这里,枯羊沉声说道,“王建,明日你随我一同赴宴…”
“末将明白!”拱手抱了抱拳,王建低声说道,“大帅的意思是…”说话时,他很隐晦地做了一个手势,一个表示要投诚的手势。
枯羊见此皱了皱眉,不过倒也没说什么。或许在王建看来,他枯羊明明有着这般好的路子能够向大周朝廷投诚,何乐而不为呢?但对枯羊来说,他事实上并没有打算投降的意思。
毕竟,撇开姐夫谢安、亲姐伊伊不谈,他公羊家全家老小可是死在大周军队手中的,甚至据说,他的亲生父亲公羊沛,更是在坚守金陵城楼的时候,被梁丘公的小儿子梁丘敬一箭射死。
尽管当年顾念着梁丘家抚养亲姐伊伊长大成人的恩情,枯羊有意想过要抛开这段恩怨,但似这等血海深仇,又岂是轻易能够消解的?
降?
嘿!若是他枯羊当真想过要投靠大周朝廷,早在三年前,他便可以借助姐夫谢安的权势,脱身于太平军,投身于大周军方,又何必等到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