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凤三年三月初九辰时,连绵数日的小雨倒是停了,可天却依旧阴着,被雨水浸润了数日的驿站残骸早已没了火气,可味道依旧还在,大老远便可闻到那股子焦臭无比的气息,方才走下马车厢的李谌登时便被扑面而来的臭味呛得直皱眉头不已,可一见到从另一辆马车里刚下了车的狄仁杰,立马紧赶着换上了副笑脸,紧走几步,抢到了近前,甚是殷勤地开口道:“狄大人,前头脏乱不堪,您看要不就让下头人等去忙着好了?”
“不妨事,上党公若是不便,就在此歇息一下好了,狄某自去便可。”
狄仁杰早年在地方上任法曹时,干的便是断案的活计,甚样血腥乃至恶心的场面没见过,又怎会被眼下这么点小儿科给吓住了,自不会去领李谌的“好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一边说着,一边缓步向残骸处行了过去,李谌见状,自是没得奈何,只能是无奈地捏着鼻子跟在了后头。
现场勘探的工作繁琐无比,专业性还极强,旁的官员断案大体上都是端坐一旁,任由手下人等去勘察现场,听个汇报总结,也就算是完成了现场调查,可狄仁杰却不同,他习惯的便是亲自动手,哪怕队伍中不单有着潞州府方面的仵作,也有着其从京师带来的老仵作,可狄仁杰依旧坚持自己也参与到其中,在一片脏乱的残骸里四下翻看着,浑然不介意那扑鼻的臭气与满地的狼藉。
狄仁杰倒是乐在其中了,却苦得跟随其后的李谌直想跳脚骂娘,可惜他也就只能是在心中暗自叨咕几句罢了,却是不敢在狄仁杰面前有甚怨言的,不过么,嘀咕归嘀咕,于勘察本身,李谌却并担心,只因现场早就来来回回地处理过好几次了,李谌压根儿就不相信狄仁杰能从残骸里找到甚有价值的线索,纵使有,那也是特意留给狄仁杰看的“证物”。
“上党公请了,据您出具的勘察报告,言及驿站被袭乃是内外勾结所致,先是站内有内贼引燃大火,而后乱贼趁势围攻,一举将驿站人等截杀当场,可是如此?”
俗话说得好,再狡猾的狐狸遇到了好猎手,千般的机变也不过是个笑话罢了,很显然,狄仁杰便是个极其出色的猎手,一番仔细的摸查之后,一大堆隐藏在残骸里的小玩意儿便已被狄仁杰找了出来,只不过狄仁杰并未急着发难,而是花了近两个时辰的时间,将整个驿站残骸都细细地摸索一遍之后,这才提溜着最重要的数件证物转身看向了满脸疲惫之色的李谌,笑着问了一句道。
“不错,确是如此,下官前些日子也曾数次勘察过现场,该是不会有差,怎么?狄大人以为其中有误么?”
一听狄仁杰出言蹊跷,李谌心中自不免起了些微澜,再定睛看了看狄仁杰手中的几样小玩意儿,愣是没搞懂个中差池之所在,心自稍安,这便强打起精神地反问道。
“唔,如此说来,这场大火完全就是贼人所为,本官没意会错罢?”
狄仁杰没有直接回答李谌的反问,而是径自向下追问道。
“这个…,该是如此罢。”
李谌犹豫了一下,脑筋飞快地便运转了起来,可惜却是一无所得,不得不咬紧了牙关地硬撑道。
“哦?那这些残骸下的弩箭头又该做何解释?莫非那众贼徒竟手持众多官军制式强弩么,嗯?”
狄仁杰等的显然便是李谌的这个肯定,眼瞅着其已是入了套而不自知,狄仁杰也就不再卖关子了,将手中提溜着的几枚残损的箭头一亮,似笑非笑地问道。
“啊,这,这,这…”
一听此言,李谌额头上的汗水立马止不住地狂涌了出来,望着那几枚残箭,结结巴巴地说不出句完整的话来,那样子要说多狼狈便有多狼狈…
第670章 狄仁杰断案(四)
“狄大人怕是误会了罢,光凭这么些残缺不全的箭头,如何能断定必是出自制式强弩,太牵强了吧?”
李谌到底不是寻常之辈,好歹还算有些急智,尚不致于蠢到当场认账之地步,眼珠子转了转之后,皮笑肉不笑地反诘了一句道。
“很简单,弓之箭其箭头大,而弩之箭其箭头小,此为其一,其二,弓之矢长,而弩矢短,上党公请看这箭矢长短如何啊?”
狄仁杰丝毫无惧李谌的反扑,信手从数枚残缺的箭矢中取出了相对完好的一支,递到了李谌面前,自信无比地列举出了三大理由。
“呵呵,狄大人好眼力,这或许是弩箭不假,却也不能说是出自官军制式强弩罢,须知朝堂禁令虽严,可屡禁兀自不绝,民间还是有弩的,那些贼人敢如何蛮横行事,有几把弩为依却也是说得通的。”
面对着实证,李谌自是没法硬说这些残缺的箭矢不是弩箭,可却绝不肯承认这么些弩箭是出自制式强弩,为此不惜废话一大箩筐地扯了一番。
“上党公所言倒也有理,只是于此却不慎适用,据狄某所知,我朝弩矢皆属定制,各场子之工匠所领之材料皆须登账,无论成品或是残次品皆无例外,为计数故,每逢百,工匠皆会在箭杆上刻标为号,此箭杆上正有一标记,‘王三’二字依稀可辨,正该是姓王之工匠所制之第三百支箭矢,只须到制箭之工坊一查便可知根底!”
狄仁杰很是耐心地听完了李谌的狡辩之辞,但并未因之所动,微微一笑,将箭杆翻转了一下,指点着箭杆上的两个已有些模糊的小字,轻而易举地便将李谌的狡辩驳斥了回去。
“这…,呵呵,狄大人说的颇是有理,只是却也难保这弩箭不是贼人从工坊里盗了去的,个中蹊跷一时半会也难说清了去,且容下官回头去查个究竟。”
军中物资流失虽说也是有罪,可毕竟罪小,最多也就是受朝廷申诫一番罢了,可指使州军夜袭驿站,那可是死罪,个中厉害李谌自不会不知,自是死活不肯松口。
“嗯,确该好生查查,如此大的火势,箭矢本该尽数化尽才是,可兀自有十数枚残余,足见是时射入驿站的弩箭之多,怕是该有近千罢,如此大的数量着实惊人啊。”
明知道李谌就是在百般耍赖,然则狄仁杰却并未当场点破,而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笑非笑地点了一句道。
“该查,该查,呵呵,狄大人放心,下官回头一准好生彻查一番。”
近千支弩箭那就意味着最少也有百余架强弩,这个数目字可是惊人得很,要想用工坊遗失的借口来解释,显然是行不通的,李谌并不傻,自是听得出狄仁杰话里的暗示之意,脸登时便白了,可又不敢再多辩解,只能是狼狈不堪地点着头,干笑着应答道。
“那就有劳了。”
狄仁杰显然没有与李谌当场扯破脸的意思,只是笑着谢了一声,便不再纠缠此事,也没管李谌究竟是怎个表情,大步便向已然结束了现场勘查的仵作们走了过去。
“狄大人。”
正聚集在一起私议不已的一众仵作们一见狄仁杰行了过来,忙不迭都停下了讨论,各自躬身而立,唯有一中年仵作却是紧赶着迎上了前去,这人便是狄仁杰专门从刑部调来的仵作高手乔三泰。
“不必多礼,可有甚发现么?”
狄仁杰一抬手,止住了乔三泰的大礼参见,言语平和地问了一句道。
“回大人的话,时隔多日,现场已遭人为破坏,已难复原事发之时的场景,属下只能得出些浅显的线索。”
乔三泰虽仅仅只有三十五、六,可自幼师承其父的仵作手艺,在仵作行里的资历却是极深,在刑部有着仵作第一人之称,眼光毒辣得很,对跟在狄仁杰身后的李谌也无甚太多的顾忌,一口便道破了此处残骸还是人为布置出来的结果。
“哦?那就说说好了。”
狄仁杰本身也精通仵作,自然是知晓这现场早已被人为捣鼓过好几回了,前头之所以能找到那几枚弩箭,不光是他搜得仔细之故,更多的则是运气使然,故此,对于乔三泰之言,狄仁杰一点都不感到奇怪,只是不动神色地吭了一声,便即示意乔三泰接着往下说。
“诺,根据现场残留痕迹可知,这驿站的大火是由内向外燃起的,火头至少有三处以上,大火蔓延得极快,受惊吓的驿站众人慌乱间似乎尽皆向前院涌去,却在院门处遭到了贼子重袭,现场留下腥味血泥数处,另,应是有人试图从西面高墙处突围而出,遭敌乱箭阻截,其人生死不明,残墙上留有十数处箭矢所造成的深洞,却并未发现箭矢,显然遭人收拾了去;其三,勘察现场地砖残痕呈波纹状,深浅不一,疑似有二次过火之嫌疑。”
尽管现场已遭人为破坏,可在乔三泰这等内行人的眼中,却依旧藏不住多少的秘密,随着其层层剥茧般的分析下来,真相几乎已是隐隐显露了出来。
“二次过火?上党公对此可有甚解释么?”
狄仁杰早已知晓了事情的真相,对乔三泰的分析自然是信得过的,这便眉头一皱,阴沉着脸望向了脸带惊惶之色的李谌,以质疑的口吻追问了一句道。
“这,这…,这不该罢,啊,或许是贼子唯恐烧得不够彻底,再次从外头引燃了大火也说不定,嗯,应该便是如此。”
一听狄仁杰追问此事,李谌登时便慌了,原因很简单,这第二次纵火便是他下令干的,为的便是彻底破坏整个现场,原本以为此事隐蔽得很,却没想到居然被乔三泰给识破了,心里头既惊且怕,舌头立马便打了结,支支吾吾了好一阵子之后,自作聪明地给出了个破绽百出的解释。
“上党公此言差矣,须知地砖乃耐火之物,若是一次彻底焚烧,也难有损毁,其上断不会有波浪状烧痕出现,最多只是乌黑一片罢了,唯有烧过冷却之后再经火烧,方会有这等波浪状烧痕出现,毫无疑问,两次火烧之间至少隔了半日以上。”
李谌的谎言实在是太低级了些,简直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乔三泰原就对其无一丝的好感,自是毫不客气地当场便揭穿了其之说辞。
“啊,竟有此事?呵呵,本官倒是第一次听说,呵呵,本官当日并不在场,事情究竟如何还须再做调查,狄大人,时候不早了,您看可要先行回城?”
谎言被人当场揭穿,李谌的面子上立马有些子挂不住了,可这当口上又无法用强,更无法发飙,也就只能是厚着脸皮发出几声难听至极的干笑声,随口敷衍了几句之后,便即出言催着狄仁杰回城。
“也罢,左右如今该勘察的都已勘完,就先回城也好。”
对于李谌的提议,狄仁杰并没有马上答应,而是饶有意味地打量着李谌,直看得李谌心慌如麻地低下了头,这才哈哈一笑,点头应允了下来。
“好,好,好,狄大人,请!”
一番现场勘察下来,李谌已是几番吃瘪,早就已是又累又闷又慌,自是不想在这破地儿多呆了,这一听狄仁杰终于肯收兵,立马暗自松了口大气,赶忙摆了个“请”的手势,殷勤无比地将狄仁杰让上了马车,不多会,数量马车便已在一众骑军的护卫之下,向上党城急奔了去,现场唯留一地的狼藉之残骸,宛若大地之脓疮一般难看无比,似在无声地述说着前些日子所发生的那幕悲惨之情形…
“废物,你怎么不去死,混帐,就这么点小事都让你办成了这样,废物,十足的废物,你,你,你…”
心中有鬼的李谌一将狄仁杰等人送回了别院,紧赶着便冲回了刺史府,在书房中寻到了其父,连大气都顾不得喘上一口,便慌乱地将今日勘察现场的情形禀报了出来,换来的么,自然不是李元嘉的好言嘉奖,而是劈头盖脸的一通子怒骂。
“父王息怒,父王息怒,孩儿该死,孩儿该死,只是如今事情已出,还请父王拿个主意,若是,若是此事捅到朝中,那,那…”
李谌最怕的便是自家老父,李元嘉这么一发火,李谌的脸登时就绿了,忙不迭地一头跪倒在地,斯斯艾艾地哀求道。
“唉,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说的便是尔这般人啊,为父总有一天会被你这蠢货拖累至死!”
望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幼子,李元嘉实在是气都气不过来了,苦笑着摇了摇头,无奈地感慨了起来。
“父王息怒,千错万错,都是孩儿的错,而今事已至此,还请父王…”
李谌心中着实是委屈得紧,当场他可是苦劝过李元嘉莫要参与到此番弹劾案中去的,可惜那会儿李元嘉执意不听,如今惹出了如此多的事端,他李谌却又平白当了出气筒兼替罪羊,实在是有理都无处说去。
“闭嘴,滚,去准备车架,随孤一道去别院!”
李元嘉实在是懒得再听李谌的废话,也不等其将话说完,已是恨恨地一跺脚,气恼万分地喝骂了一声。
“啊,是,是,是…”
一听自家老父如此吩咐,李谌没来由地便松了口大气,也不敢再多问,爬起身来,一溜烟便逃也似地冲出了书房…
第671章 狄仁杰断案(五)
“禀大人,韩王殿下已到了府门外。”
勘察火灾现场可是件不轻的体力活,大半个早上忙碌下来,饶是狄仁杰身子骨尚算强健,却也有些吃不住劲了,匆匆梳洗了一番,又用了些午膳,刚想着小睡一下,就见首席幕僚梁浩匆匆而来,疾步抢到近前,小声地禀报了一句道。
“哦?唔…,来得好,走,随本官一道迎接韩王殿下大驾。”
一听李元嘉在此时赶了来,狄仁杰先是一愣,接着很快便醒过了神来,若有所思地捋了捋胸前的长须,不多会,已是猜到了其此来之用意,嘴角边立时便露出了丝淡淡的笑意,但并未多说些甚子,只是一挥手,带着一丝兴奋之意地吩咐道。
“大人,来者怕是不善啊。”
梁浩可没狄仁杰那般心思灵动,总觉得李元嘉此来恐非善事,这一见狄仁杰似乎对此不甚在意,自不免有些担心,这便从旁提醒了一句道。
“无妨,先去迎了韩王大驾好了。”
狄仁杰并没打算跟梁浩分说个究竟,只是哈哈一笑,抬脚便向院门处行了去,梁浩见状,嘴张了张,似欲再多说些甚子,可到了底儿却是没说出口,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疾步跟在了狄仁杰的身后。
“下官参见韩王殿下。”
韩王乃当今皇叔,位份尊崇无比,然生性简朴,至少表面上是如此,此番大驾出动,居然就只有一辆马车、数十护卫,身上也不曾着王服,仅仅只是穿着件布衣,乍一看上去,简直就有若街边的普通老者一般,这等情形落在狄仁杰的眼中,脚步不禁为之一顿,但却不敢失了礼数,忙疾走着抢下了台阶,恭谨地大礼问安道。
“狄大人客气了,快快免礼,老朽冒昧前来,多有打搅啊。”
李元嘉笑得很客气,客气得有若老朋友相见一般,浑然不见了当初摆架子给狄仁杰脸色看的威严,也不等狄仁杰将礼行完,便已抢上前去,伸出双手搀了狄仁杰一把。
“不敢,不敢,殿下,您里面请。”
相对于李元嘉的和煦与客套,狄仁杰却是一派的谨慎状,并没多寒暄,只是恭谨地后退了小半步,摆了下手,示意李元嘉先行。
“嗯,好,好,好,狄大人,一并走罢。”
李元嘉似乎一点都不在意狄仁杰的拘谨中透着的生分,笑容满面地连声叫着好,一伸手,甚是亲热地拉了狄仁杰一下,示意其一并进府,狄仁杰这一回倒是没再多客套,只是淡淡地笑了笑,落后小半步,陪着李元嘉一道进了府门,一路说笑着直抵二门厅堂,各自落了座之后,自有随员奉上了新沏好的香茶,而后各自退了下去,堂中只剩下狄仁杰与李元嘉父子在。
“狄大人今日辛苦了,听小犬说,此番现场勘查颇有所得,不知可是如此么?”
下人们退去之后,李元嘉没再多废话,直截了当地便直奔了主题。
“确是略有所得。”
狄仁杰似乎不怎么情愿谈论案情,只是简而概之地应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哦,那就好,那就好啊,不知凭此线索可能救回春耕专使否?”
李元嘉乃是别有用心而来,自是不可能因狄仁杰的缄默而就此放弃,这便装出一副欣慰的样子,手捋着胸前的花白胡须,意有所指地往下问道。
“这怕是难啊,现场所得不多,要救回王大人,恐还须韩王殿下主导大局啊,下官实难当此重任,惭愧,惭愧。”
狄仁杰自是听得出李元嘉话里的潜台词,但却并不打算立马接招,这便作出一副为难无比的样子,眉头紧锁地摇了摇头,满面愧色地回了一句道。
“狄大人过谦了,老朽年事已高,精力难续,这主导大局之重任还须狄大人多多担待才是,放心,老朽这就下令,全潞州境内大小官吏皆听凭狄大人调遣,务求能将王大人救出贼手,若是再多迁延时日,朝廷的脸面怕是要不好相看喽,还望狄大人能以大局为重,一句话,要人要钱要兵,老朽皆全力支持!”
眼瞅着狄仁杰不肯应承,李元嘉心中不免有些焦躁,这便将姿态放得极低,一派予求予舍之架势。
“这…,殿下如此厚爱,下官实是当不起啊,下官还有圣命在身,实不敢妄为也。”
昨日在刺史府上,狄仁杰本已是答应过此事了的,不过那时是那时,这会儿有了把柄在手,狄仁杰可就不是那么好说话了的,任凭李元嘉姿势摆得多低,狄仁杰就是不肯应命。
“狄大人所言倒也有理,这圣命确是耽搁不得,只是王大人又不可不救,不若这样好了,涉县之事老朽亲自出面打理,终归会给狄大人一个满意的交待,至于救出王大人一事么,就烦劳狄大人多多费心如何?”
李元嘉如今是处于被动的一方,要想从此案中安全脱身已是很难,唯有指望着能与狄仁杰达成个协议,否则的话,不死怕也得脱上层皮,这会儿被狄仁杰逼到了墙角上,无奈之余,也只好做着丢车保帅的准备了。
“殿下如此爱重,下官惭愧,惭愧啊,只是圣命有时限,下官却也不敢耽搁了去,这样罢,下官便在这上党城中多耽搁三日,若是能有所得最好,若是不能,下官还须得赶往涉县办案,殿下您看如此可成?”
狄仁杰吧砸了下嘴唇,又掐了掐手指,一脸为难状地长出了口气,话里藏话地给李元嘉上了一道紧箍咒。
“三天?好,那就三天罢,老朽就指望狄大人了,还请狄大人多多费心,老朽就不打搅了,告辞,告辞。”
这等“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情形下,李元嘉实在是没了讨价还价的底气,就算是再不甘,也只能是硬着头皮答应了狄仁杰的“勒索”。
“下官恭送殿下!”
协议既已达成,狄仁杰自是懒得再与李元嘉多废话,见其要走,也就顺势站了起来,煞是客气地陪着李元嘉父子一道出了府门。
“狄大人留步,先前所言之事就烦劳狄大人多多费心了,告辞,告辞。”
府门外,李元嘉很是客气地朝着狄仁杰拱了拱手,满脸笑容地交待了一句场面话,而后便在下人们的服侍下,上了马车,待得车帘子一放下来,脸上的笑容瞬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面色阴沉得有若寒冰一般,这等情形一出,登时便令紧跟其后转进了车厢中的李谌忍不住打了个寒战,小心肝跳得险些从嗓子眼里蹦了出来。
“父、父王,您,您为、为何…”
李谌虽是受惊不轻,可心底里的疑问却是怎么也憋不住了,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家老父为何要对狄仁杰如此这般的迁就,这便壮着胆子,试探地开了口,只是喉咙干涩无比,结巴了半晌都没能将话说完整。
“哼,若不是你这个蠢货,为父又怎能落到这般田地,废物一个!”
李谌不开口还好,这一开口之下,李元嘉满腔的怒气尽皆朝其发泄了去,毫不容情地便是一通子臭骂,直骂得李谌面红耳赤不已。
“父王息怒,父王息怒,孩儿以为事情尚大有可为,实无须对其妥协到这般田地。”
或许是被骂急了,李谌反倒是放开了,梗着脖子便顶了一句道。
“尚有可为?好,很好,尔且说说这个可为又是怎个为法?”
李元嘉被李谌这么一顶,怒极反笑了起来,气不打一处来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句话来。
“父王,那狄仁杰不过就是有几支残弩在手罢了,就算说破了天去,也不见得能拿我潞州如何,大不了推说军中遗失罢了,顶多不过申诫之罚而已,又有甚了不得的,孩儿自认了这责去也就是了。”
李谌到了如今还是看不透事情的关键之所在,自以为是地陈述着,却是没注意到李元嘉的脸色已是难看到了狰狞的地步。
“唉,你这脑子怎地看着便像是猪脑,事情若是如此简单,为父又何须妥协,好好想想那王方明如今在何人手中!若是此人回了京师,再加上狄仁杰的现场勘察公文,我潞州拿甚子来免灾,就你这个脑袋能顶事么?”
李元嘉实在是气到了无可再气的地步,伸手点了点李谌的脑袋,长叹了口气,万般无奈地揭破了谜底。
“啊,这,这…”
李元嘉如此一说,李谌这才识得厉害——光有王方明的证词不足为凭,光有狄仁杰的勘察文书也不可怕,左右话都是人说的,潞州方面也大可胡搅蛮缠上一番,未见得就会吃挂落,尤其是在武后主政的时候,可这两者一结合在一起,那便是铁证,将李元嘉父子一网打尽已是绰绰有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