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贞好一阵子无语,心头暗自感叹身在帝王家着实不是件多么令人愉悦的事情,也很是理解武媚娘的心情,沉默了一阵子之后,伸手从怀中取出几张 飞钞 (唐时因制钱不便商业流通而由朝廷整出的一种票据,相当于现时代的汇票,由商家将钱存入官府后可取得该票据,之后可凭此票据到任意一个官府兑换成现钱)摆在了身边的一张矮几子上,一转身出了门,只留下了一句话: 本宫没有来过,尔也不曾见过本宫。 话音一落,一闪身,人已消失不见了。
武媚娘愣了好一阵子,这才醒悟过来李贞已经走了,忙不迭地冲到了房门口,看着空无一人的小院子,了好一阵子的呆,这才缓缓地回身走到李贞曾坐过的椅子前,伸手拿起了那几张 飞钞 ,只看了一眼,便毫不犹豫地将那几张飞钞全都送到了坑下燃着的炭火中,直到 飞钞 烧成了焦炭,武媚娘这才直起了身子,如获重释一般地走到了坑前,温柔地抱起了小婴儿,轻轻地摇着,哼起了小曲子,脸上满是慈爱的神色

第四百八十一章 点醒
殿下。 。 等在街角处的燕十八等人一见李贞神色不对,全都涌了过去,不安地围住了李贞,可都不敢出言询问,也就是燕十八胆子最大,试探着叫了一声。
没事,本宫认错人了。 李贞并不想透露武媚娘的行踪,摇了摇头道: 走罢,雪既停了,那就即刻进东都去好了。
瞧李贞这话说的,这会儿雪虽停了,可路却还堵着呢,别说李贞所乘的金铬车无法通行,便是策马亦是艰难,一众亲卫一听之下,全都懵了,可李贞既已下了令,众亲卫自是不敢多说些什么,各自面面相觑地站在那儿,直到李贞已经走出了一段距离,众人这才忙不迭地赶了过去,各自叨咕着,跟在了李贞的后头函关古道尽管属交通要道,朝廷派有专人进行管理,进行些日常的维护及清扫,可这会儿连下了三天的大雪方才消停,天又冷得紧,路上行人绝少,那些个官吏们也就乐得清闲,并没有忙着去张罗收拾,于是乎,从谷州到洛阳的道路上便堆满了深达数尺的积雪,好在路旁有着高低不等的行道树指名了道路的位置,却也不虞迷失了方向,李贞一行十数人舍弃了华而不实的金铬车,就这么纵马狂奔在了皑皑的白雪中,马蹄起落间,大片大片的雪花四处飞溅,着实壮观之至。
驾! 李贞用力地甩了个响鞭,催促着本就奔得飞快的赤龙驹再次加,转瞬间便将燕十八等亲卫拉下了一大截,惊得一众亲卫不得不快马加鞭地拼命向前赶,虽说都没敢起啥抱怨,可各自的心里头都在估摸着李贞这究竟是怎么了。
怎么了?其实李贞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怎么了,只是觉得心里头堵得慌,这些年来夺嫡的一幕幕如同放电影一般在心里头流淌而过,令李贞心乱如麻,一个问题始终在心中萦绕不已 自己如此费尽心力地夺嫡,其意义何在?
意义何在?是为了自己能独揽权柄,威震天下么?好像有点,可又不完全是,至少李贞自己并不认可这么个答案,又或是为了自己的子孙后代能享尽荣华富贵么?多少有点,哪怕李贞自己不怎么情愿承认,然则这显然不是李贞想要的答案 即便不当皇帝,就此放下手头的一切,就凭李贞目下所拥有的财富,跑西域那疙瘩去猫起来,也足够自己的子子孙孙们享福不尽了的,至于那些个为了中华崛起之类的废话,李贞当然是不信的,别的不说,这会儿的大唐本就已是天下第一强国了的,李贞所能做的只不过是对大唐的薄弱环节进行补强,从而使得大唐的强盛能延续得尽可能地久一些罢了,然则再强盛的皇朝也总有没落的那一天,这是历史的必然,绝非人的意志能加以扭转。
迷茫了,李贞是真的有些个迷茫了,哪怕冷风夹杂着溅起的残雪打在脸上冻得紧,却也无法令李贞清醒过来,就这么浑浑噩噩地纵马飞奔着,直到前方岔路上突地闪出了个行人,这才豁然惊醒了过来。
不好!正胡思乱想中的李贞突然间现前方有人之际,想要躲闪已是来不及了,眼瞅着狂奔的赤龙驹即将撞上路人,李贞心头登时大急,暴吼了一声,猛地一勒马缰,但见赤龙驹嘶鸣了一声,抬起了前蹄,在空中踢踏了几下,勉强止住了前冲的脚步,可骤然动作的李贞却无法在马背上稳住身形,高大的身子一晃,尽自滚落了马下,好在李贞身手敏捷,一个燕子三抄水,团身奋力一跃,人已落到了路边厚厚的积雪之中 若是往日,凭着李贞高的身手,怎么也不会落到如此狼狈的地步,偏生这会儿李贞正自满腹心思,浑然没留意周边的情况,反应虽依旧敏捷无比,怎奈极度放松的身体却一时间跟不上反应的度,方有眼下这么出落难之场景。
殿下。
保护殿下。
拿下贼子!
被李贞甩下了一段距离的众亲卫们一见李贞出了事,登时都急了,纷纷加纵马上前,各自乱吼着抽出了腰间的横刀,将那名行人团团围住,铁如龙、铁如虎兄弟俩更是借着马的冲劲飞纵而起,在空中一闪身,落到了李贞的身边,紧张地各自挺剑在手将李贞护卫在了中间。
他娘的,这回可是丢大脸了!李贞从厚厚的积雪中翻身站了起来,打量了一下自己那浑身是雪的狼狈样子,不禁一阵气闷,再一看众亲卫那等如临大敌的样子,不觉有些子好笑,抿着嘴莞尔了一下,也不多言,只是挥了下手,示意围住了那名行人的一众亲卫退下,自己却缓步走上了前去,打量了一下那人,却现此人已有五旬出头,一身差役的服饰,手持着一硕大的竹扫把,正自惊恐万分地四下张望着,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显然被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吓得不轻。
老人家,您没事罢? 李贞见那名差役吓坏了,自是不忍心出言责怪,温声地询问了一句。
啊,啊,没,没事、事 老差役显然还没有从先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哆哆嗦嗦地应着,一双老眼中惊恐之色浓郁得很。
没事就好,老人家,今日大雪封路,您这是出来做甚? 李贞见老者依旧惊惶,这便伸手拍了拍老差役身上的雪,笑着追问道。
啊,啊。 老者受惊不轻,兀自没回过神来,啊啊了两声,却并没有回答李贞的问题。
太子殿下问你话呢,还不快回答! 站一旁的燕十八见老差役半天没答话,登时便怒了,吼了一嗓子。
啊,是太子殿下,小的,小的无知,冲犯了太子殿下,死罪,死罪 老差役一听面前之人乃是当今太子殿下,登时便吓得忙不迭地一头跪倒在地,也不管路上积雪深厚,可着劲地便磕起了头来,溅起的雪花登时整得李贞满身都是,气得燕十八等人忍不住齐声断喝了起来。
李贞一扬手,示意燕十八等人噤声之后,这才平和地弯下了腰,伸手将老差役扶了起来,温言道: 老人家,不必如此,您老贵姓,今年该有五十了罢,为何这大冷的天兀自出门在外,家中人等怎未陪着您老,可是儿孙不孝乎?
小老儿姓贺,没个正名儿,行三,人家都叫小老儿贺老三,托圣上的洪福,今年五十有二了,小老儿这是来扫雪的,呵呵,这是官府定下来的规矩,小老儿可不敢偷闲不来,才刚扫着呢,一不留神就冲撞了太子殿下的大驾,是小老儿眼神不济之过,太子殿下大人大量,不与小的计较,小的实是感激不尽 贺老三见李贞如此和蔼,这便状起了胆子,扯出了一大通的话来。
扫雪?李贞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往岔道处看了看,见那条延伸向远处的岔道上积雪已经被清扫到了路旁,路面上仅有些零星雪花,心中登时一动,笑着问道: 老人家,官府派有专人扫路,为何仅有尔一人来此操作,旁人呢?
一听李贞这话,贺老三黝黑的脸皮子抽搐了一下,叹了口气道: 小老儿拿了官府的钱物,自该做应做之事,此乃小老儿的本份,至于旁人,小老儿也不好说三道四,还请殿下见谅则个。
本份? 李贞无意识地重复了一句,眉头登时便紧锁了起来,默默地望着那条已见干净清爽的小路,半天说不出话来,可内心里却是波澜起伏不定,一股子强烈的思潮在心中澎湃个不停 本份,没错,就是本份,无论身为何人,都有着自己的本份,为官一方者之本分便是让治下的百姓安居乐业,为帝王者之本分自是为了国家社稷之繁荣昌盛,如此而已,正所谓在其位则谋其政,不外如是者!
好,好一个本份,本宫受教了! 李贞沉默了好一阵子之后,终于想通了自己拼命夺嫡的意义之所在,那便是身为皇子应尽的本分罢了,豁然开朗之余,一扫先前见到武媚娘之际所感染到的阴霾,这便哈哈一笑,对着贺老三恭恭行了个礼,也不等手足无措的贺老三有所反应,李贞便已飞身上了赤龙驹,大吼一声: 驾! 旋即一扬鞭,向着东都洛阳的方向疾驰而去,燕十八等人没想到李贞说走便走,登时全都乱了起来,也顾不得再与冲撞了李贞的贺老三多计较,纷纷纵马跟了上去,飞溅的雪花立时扬起了老高的一大片,于慌乱间,自是无人能现贺老三那一双老眼中正闪烁着的精光。
三儿,该走了。 就在贺老三远眺着李贞一行人离开的方向露齿微笑之际,一声轻呼突兀地在其身后响了起来,正自乐呵着的贺老三忙不迭地转过了身去,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恭恭行了个礼道: 师傅。
那师傅赫然正是神龙见不见尾的袁天罡,但见皓如雪的袁天罡只轻轻地一拂大袖子,正弯腰行礼的贺老三便身不由己地挺直了身躯,愣愣地看了袁天罡好一阵子,嘴唇嚅动了几下,终于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道: 师傅,为何袁天罡显然不想回答贺老三的问题,只是轻轻地摆了下手,止住了贺老三的话头,微微一笑道: 有些事你不必知道,此地事情已了,尔这就随为师回山罢。
是,师傅,徒儿遵命。 贺老三恭敬地应答了一声,可却并没有动弹,而是又接着问了一句道: 师傅,那武 贺老三话尚未说完,一见袁天罡不满地皱起了眉头,立马自觉地闭起了嘴巴,只不过脸上的疑惑之色却依旧浓郁得很。
痴儿,人各有其命,尔尽自己的本分便好,去罢。 袁天罡见状,叹了口气,解释了一句。
是,徒儿告退。 贺老三不敢再问,恭敬地行了个礼之后,纵身飞起,几个闪动间,踏着厚厚的积雪便消失在了一片小树林之中。
天命尤可改,何事不可为,殿下珍重了。 袁天罡并没有去看贺老三的离去,而是默默地注视着洛阳城的方向,良久之后,双手抱拳,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后大袖一拂,人已飘然而起,如蜻蜓点水般在雪地上飞掠,飘忽间,已去得远了,只留下一地脏乱的残雪显示着先前的一系列变故解开了心结的李贞显然心情不错,虽依旧飞快地赶着路,可却不再像先前那般独自狂奔了,马平缓了下来,与众亲卫边说笑着边策马而行,待得转过了一个小山包下的拐角,高大的洛阳城头便已映入了众人的眼帘,一众从未来过洛阳的亲卫们全都激动了起来,尤其是好闹腾的阿史那坎宁更是兴冲冲地凑到了李贞的身边,指着高大的城头,高声嚷道: 殿下,这便是洛阳了么?呵,这城头可不比长安来得低啊。
燕十八前些年曾跟着李贞一道伴驾东游,陪着李世民来洛阳度过酷暑,对于洛阳自是有几分了解,此时见众人叽叽喳喳地雀跃着,而李贞又只是一味的微笑,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道: 没错,这就是东都,到了城中,咱请客,大家伙一块闹腾去!
李贞一听燕十八这话,便知晓燕十八这厮是哄着大家伙开心来着 自唐立朝以来,始终实行的是位主义,对于关东之地向来漠视得很,眼下的洛阳城面积倒是不小,丝毫也不在长安城之下,可惜却没什么人气,城中拢共也就两万三千余户人家,十余万人口,比起长安的百万之众来说,简直就是个人烟稀少之地,满城除了城外的白马寺之外,其实啥好玩的都没有,便是酒楼也尽是些低档次的小酒馆,哪怕全城逛遍了,也花费不了许多钱物,燕十八这话不过是骗众人玩儿罢了,不过么,李贞却也没出言点破,只是笑了笑道: 进城罢,本宫要去面圣,尔等不必等候了,就由十八郎带尔等去逍遥一番好了。
好耶!
太棒了!
殿下英明!
萨兰布奇、高恒等亲卫都是好闹腾之辈,一听李贞如此说法,全都大喜过望,就等着进城好生折腾上一番了,各自轰然应命,人人喜笑颜开,唯有燕十八抿着嘴偷偷地乐呵着。
进城! 笑闹声中,李贞一扬马鞭,高呼了一声,率先纵马踏雪飞奔,众人纷纷策马跟上,如同卷地狂龙一般,向着洛阳城北门飞驰而去洛阳宫,其规格建制与长安太极宫、大明宫相仿佛,大同小异,却也无甚可说之处,唯一的特点便是新 早先隋末乱世中,洛阳宫毁于战火之中,自李渊登基为帝后,便即下旨重修洛阳宫,洛阳宫始开始在原址上重修,李世民通过玄武门之变上台后,接受了魏征的劝谏,下诏停修洛阳宫,至贞观十年时,方始再次下诏重修,历时五载,耗费巨资,方得以完工,时至今日,也不过仅有五年不到的历史罢了,比起长安的太极宫来说,少了些历史的沉重感,却更多了些盛世之奢华气派。
早在十月初,刚接到帝驾将至东都过冬的旨意时,李贞便已将家眷先行送到了洛阳东宫之中,算起来与诸妃子也有近月未见了,思恋自是不免之事,然则李贞进了城之后,并未先行回转东宫,而是策马赶到了洛阳宫承天门外,递了牌子,求见自家老爷子,在宫外仅等了一柱香不到的时间,柳东河便匆匆地赶了来,传了旨意,说是让李贞即刻到懿德殿觐见。
柳公公,父皇的龙体安泰否? 李贞谢恩一毕,起了身,顺势不动声色地将手中早已备好的一张 飞钞 塞入柳东河的手中,温言地问了一声。
柳东河此番亦伴驾出征,乃是老爷子贴身之人,自是清楚老爷子之所以病倒了,浑然不是仅仅感了风寒那么简单,此时听得李贞问起,见左右无人注意,这便轻轻地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个字: 心。
果然如此!李贞自是明白柳东河所言是何意,左右不过是在说老爷子这回得的是心病罢了,这原就在李贞的意料之中,这便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跟在柳东河的身后,默默地向懿德殿行了去,一路无话,待得到了殿门口,柳东河向李贞告了个罪,请李贞在门外稍待,自己则一路小跑地便进了殿去。
空旷的大殿中,李世民斜躺在胡床上,头上绑了根布条,算是束缚住了长,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手拿着一本奏折,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待得听到柳东河进殿的脚步声响起,李世民连头都没有抬上一下,只是从鼻孔中出气般地哼了一声,便算是询问了。
陛下,太子殿下到了。 柳东河急匆匆地到了榻前,小心翼翼地禀报了一声。
李世民依旧没有抬起头来,勾着头哼道: 嗯,宣。
是,奴婢遵旨。 柳东河见李世民气色不好,哪敢怠慢,紧赶着应答了一声,又是一路小跑地退出了大殿。
殿下,陛下宣您觐见。 柳东河出了殿门,提高了声调,宣了一声,待得李贞行到其身边之时,又压低了声音,道了一声: 小心。
呵呵,这老柳头还真是的。李贞见柳东河如此体贴入微,心中一阵好笑,不过也没表现出来,只是若有若无地轻点了下头,一整衣衫,大步走进了大殿之中

第四百八十二章 父子论政
儿臣叩见父皇… 李贞缓步行进了大殿,却见斜躺在胡床上的李世民此时已是假寐之状,脸色苍白如纸,脸颊竟凹下去了一大块,显得格外的憔悴与苍老,心下登时便是一阵抽紧,却不敢多看,急走数步,抢到了榻前,恭敬地跪了下来,低声地唤了一句,然则李世民似乎是真的睡着了一般,压根儿就没有反应,只是一味无声地躺着,而李贞见李世民没有动弹,也没有再唤,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跪在那儿。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原本微暗的天色已是全黑了下来,十数名负责点灯的小宦官们走进走出地将殿中的灯火点燃,动静虽不算太大,可李世民却似乎被惊扰到了,轻轻地转了下身,睁开了微闭着的双眼,一见到静静地跪在榻前的李贞,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略显吃力地抬了下手道: 贞儿来了,平身罢。
谢父皇。 李贞并没有因久跪而有所怨言,磕了个头,缓缓地起了身,躬着身子站在了一旁,轻声地道: 父皇,儿臣来迟了,请父皇见谅。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来人,赐座。 李世民话说到这儿,腰腹强自一用劲,试图坐将起来,不料久卧之后,气血不通,身子竟不听使唤,整个人登时歪斜了一下,惊得李贞忙抢上前去,扶住了李世民的身子,与此同时,边上侍候着的几名小宦官忙不迭地将厚实的枕头垫在了李世民的身下,好一通忙乱之后,总算是将李世民扶靠在了胡床的靠背之上。
父皇,天色不早了,您请先用些膳食,有甚吩咐,儿臣都听着。 李贞见李世民身体如此虚弱,心中大疼,忙劝说了一句。
这个不急,朕没胃口。 李世民摇了摇手,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一双老眼愣愣地看着李贞,突然间觉得自己这个出类拔萃的儿子身上似乎起了些变化 在李世民看来,先前的李贞稳则稳矣,却是那种有心机的稳,缺少种坦荡之气概,哪怕李贞勇冠三军,一身武艺冠绝天下,又善能舞文弄墨,一手好诗,堪称大唐第一,可给李世民的感觉却总是觉得有哪不对劲的样子,而此时的李贞虽似从前那般温言细语,然则给李世民的感觉却迥然不同了,只不过具体有哪些不同却又说不上来,总之一句话 看着便令人有种放心、安心的感觉。
贞儿长大了,父皇却是老了,老了,呵,快不中用喽。 李世民看了李贞好一阵子之后,突然感慨地长叹道。
父皇 李贞一听这话,心头一酸,泪水忍不住便沁出了眼角,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李世民此番征高句丽不胜而归,心里头着实郁闷得很,可以说是又羞又气,先前之所以假装睡着了,除了试探一下李贞的用心之外,其实更多的是他自己觉得有些没面子见李贞 李世民何许人也,早已猜出了程咬金、李道宗等人都是受了李贞所托,这才不断地出些主意,帮衬着北伐之役,只可惜李世民终究好胜心强,并没有接纳李道宗所提出的以正出、以奇胜的战略,最终导致了在安市城下损兵折将的结局,尽管如此,说实话,李世民心里头除了觉得愧对儿子之外,未尝没有迁怒李贞多事的意味在,然则此时见李贞真情流露,心里头那一点点的怨气立马消散得无影无踪了,这便笑着扬了扬手道: 傻孩子,朕这不是还好好的么,哭个甚子?来,坐下说罢。
儿臣谢父皇赐座。 李贞也没矫情,飞快地伸手抹去眼角的泪水,恭敬地行了个礼,谢了恩,这才端坐在了小宦官们抬来的锦墩子上,面色沉稳地等着李世民话。
李世民满意地看了李贞一眼,笑着道: 尔主政半年有余,朕甚是满意,做得不错。
李贞一听之下,心头不禁一跳 李世民往日里也常夸奖其他皇子,唯独对李贞却甚少有评语,更别说当面夸奖了,这冷不丁地来上一下,着实令李贞有些个承受不起的,好在李贞素性沉稳,能沉得住气,并未有何慌乱之处,只是恭敬地站了起来答道: 父皇谬奖了,此儿臣之本分也。
嗯,唯本分方难得,知本分者,方知足也,尔能明了此点,朕心甚慰矣。 李世民笑了笑,压了下手,示意李贞入座,而后突兀地问出了一句: 今政可有缺失否?
李贞显然没有想到李世民话题转换得如此之快,一时间竟愣住了,好一阵子沉吟之后,这才缓缓地开口道: 父皇英明,我大唐强盛无比,百姓皆安居乐业,然儿臣却尚有些浅见,若是父皇不弃,儿臣便直说了。
哦? 李世民饶有深意地看了李贞一眼,一扬眉头道: 贞儿有何见解便说好了,朕听着呢。
李贞飞快地整理了下思路,这才缓缓地开口道: 父皇,儿臣此番在京时曾接到几分折子,说的是蜀中有富商私购良田,数额虽都不大,也就是数百亩之地罢了,可影响却极为恶劣,长此以往,均田制必败坏矣,便是京畿附近,此等事情儿臣也没少耳闻,概因京畿购田者每多高官门阀,此事皆被暗中压了下去,不曾浮出水面罢了,然,古往今来之皇朝,每每因地之兼并过剧而衰亡,以古为鉴,儿臣每思及此,皆忧心不已,恳请父皇明察。
有唐一代承袭隋制,施行均田制,即计口授田,按每人五十亩这么个规模,将田地均分到人,其中桑田可继承,而露田在其人死后,便即收回国有,为的便是防止土地兼并,鼓励农耕,其用意固然是好的,在隋、唐初期时期因着人口数量少,此政策对于农桑的兴起具有很高的效应,然则随着人口的增长,尤其是贞观以来,人口增长极,以及人口分布不均之故,便导致了一个极端的现象,那便是关中、巴蜀两地人均耕地面积急剧减少,导致均田制难以实施,而关东、山东以及荆襄等地则空有大片的土地不曾开,如此一来,一些地方是有地无人开垦耕耘,而有些地方则因土地的稀缺性,出现了暗中买卖田地的现象,官府虽屡禁却始终不绝,其结果最终必然将导致均田制的彻底败坏。
李世民是个坚定不移的均田制拥护者,不单是希望凭借此制度实现耕者有其田的理想,更是因着均田制乃是府兵制的根基,在李世民看来,同时也是大唐屹立不倒的保证,故此,往日里,若是知晓有人私购良田,李世民必定雷霆震怒,穷追到底,概不轻饶,然则此时李贞当面提出此事,李世民却平静得很,只是轻皱了一下眉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李贞道: 贞儿既提出此事,想来心中定有成竹,朕倒想听听贞儿对此有何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