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等参见太子殿下。两大谋士进了书房,一见李贞满脸忧色,便知事情只怕是起了变化,不敢怠慢,忙不迭地便走上前去,各自躬身行礼。
罢了,都坐下罢。李贞心中有事,却也懒得分说两大谋士的谨小慎微,虚抬了下手,示意两大谋士入座,自有几名小宦官奉上了茶,而后各自悄然退出了书房。
事情是这样的李贞有些子心急,一待小宦官退了出去,便有些个迫不及待地将三位宰相来访的事情经过详细地解说了一番,末了,紧锁着眉头问了一句:此事当如何应对?
两大谋士事先也研判过三位宰相的来意,可却绝没想到会是这么个说法,一时间也有些子面面相觑,各自皱着眉头沉思了起来,而李贞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端坐在上,默默地等着两大谋士的解释。
今岁辽东之役,我军大捷,歼敌无数,连下七城,是故,无论陛下或是朝臣皆以为征高句丽之役必胜无疑,群臣们之所以不欲陛下亲征者其因有三:陛下虽正值春秋鼎盛,然身体状况已是大不如前,群臣恐其鞍马劳顿之余,龙体有碍,此其一也;御驾亲征之规模必然浩大,所费极巨,今岁之战便是明证,恐有伤及国本之虞,此其二也;朝廷更迭方毕,内忧尚存,一旦陛下远征,朝中争斗必烈,恐大乱或起,此其三也,三位老丞相所虑者不外如是,而今陛下既执意要亲征,殿下平白去说要代父出征,只怕无效矣。一阵沉默之后,纳隆皱着眉头率先开口解释道。
嗯,这个自然。李贞先前也想过了这些问题,此时听纳隆如此分析,自是大有同感,点了点头,沉着声道:三位宰相既上了门,此事只怕很快便会传了开去,不拿出个说法来,父皇那儿怕是不好交待,唔,本宫那帮子兄弟恐也放不过这等推波助澜的大好机会罢,此事一个应对不好,只怕恐有弄巧成拙之风险矣。
李贞话音刚落,莫离立马接口说道:殿下所虑甚是,诸王此时恐都在盯着殿下之举动了,若是殿下迟迟不表态,诸王或将弹劾殿下不愿为父分忧,可若是殿下过早表明了态度,则恐诸王顺水推舟,将殿下推到陛下之对立面上,依目下之情形看来,陛下亲征之心甚坚,殿下若是应对不当,恐遭训斥,若如是,则于声威有碍,圣眷亦自有损,依某看来,上奏之时机方是应对之关键所在,殿下须慎之。
斯言甚是,而今三位宰相既然露了面,本宫势不能装聋作哑,这本章 是该上,唔,本宫身为人子,为父皇分忧本属当然之举,只是这时机究竟何时适宜却是不好琢磨了的,二位先生对此可有何见解?李贞默默地想了想,也觉得不表态实有些不合适,只是对于时机的把握却始终拿不定主意,这便沉吟了一下,缓缓地开口问道。
此事不难,某有一策,或可见效,只须如此,当可确保无虞矣。莫离淡然地笑了笑,娓娓地将计策一一道将出来。
听完了莫离所献之策,李贞并没有马上表态,而是默默地思索了一番之后,这才眉头一扬道:好,那就依先生之言罢,事不宜迟,传本宫之令,即刻开始相关之准备。李贞既然已下了决心,两大谋士自是不敢怠慢,各自躬身领了命,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中秋一过,天气转眼就凉了下来,秋风起处,萧萧瑟瑟,寒意渐已袭人,落叶片片在风中来回旋舞,盘旋起伏间勾勒出一道道绮丽的悲凉之意,更为这寂寥的深秋增添了几分惆怅之情怀,一身褐色长袍的吴王李恪就这么站在落叶纷飞的竹林间,面无表情地看着一池秋水,任凭不时吹过的秋风将其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又是深秋,又是一年将尽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多少日子就这么慢慢地流逝而去,宫中乾坤也早已变换了几回,可他李恪却依旧只是一个看客,此情此景又怎不令素来自认文武双全的李恪心酸难耐,再被这秋日的萧瑟一烘托,李恪心里头便有股落泪的冲动在缠绕。
殿下,在赏秋么?就在李恪遐思万千之际,身后传来了一个温和而又略带一丝调侃之意的声音,登时便将李恪从深思中唤醒过来,回头一看,现来的是礼部侍郎叶凌,眼中立马掠过一丝喜色,笑了笑,一拱手道:先生来了,呵呵,本王见这秋色可人,也就多看了几眼,让先生见笑了。
作为李恪的心腹谋士,叶凌自是知晓李恪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然则,他却并没有出言点破,而是笑了笑道:殿下可是在思虑三位宰相入东宫一事么?
李恪收敛了一下心神,微微一笑,温言问道:呵呵,就知道瞒不过先生,却不知先生对此可有何见教?
叶凌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道:殿下可是担心太子殿下掌军出征么?
这李恪愣了愣,苦笑着摇了摇头道:小八军威赫赫,加之又有群臣拥戴,他要领兵出征自是顺理成章 之事罢,本王,呵呵,本王又能奈其何?
哦?哈哈哈李恪话音刚落,叶凌便即放声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李恪满头雾水之余,也不禁有些个悻悻然,皱着眉头道:先生为何笑,本王说得不对么?
一见李恪面色微露不愉,叶凌收住了笑,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恪道:殿下为何以为太子殿下欲争帅印?李恪面色一黯,只是摇了摇头,却并没有接口说话。
叶凌见李恪不开口,却也不以为意,轻笑了一声,自顾自地往下接着说道:殿下怕是误会了罢,嘿嘿,若是某料得不差的话,此际太子殿下正苦思着如何能推脱出征之事呢,又岂会主动去争此帅位。
嗯?先生何出此言?李恪眼睛猛地一亮,迥然地盯着叶凌,很有些子迫不及待地追问了一句。
殿下之所以担心太子殿下掌军出征,无非是担心其借此番用兵之际私结军心罢,某之所言可对?叶凌并没有急着解释,而是慢条斯理地反问了一句。
嗯。李恪被说破了心思,倒也没有抵赖,只是轻轻地颔应承了一声。
殿下大谬矣!叶凌哈哈一笑道:某以为太子殿下不欲挂帅出征之缘由有三:太子殿下起于军伍,战无不胜之名早已深入军心,而此番对高句丽用兵,世人皆曰必胜,太子殿下即便是胜了,也是理所当然之事,可若是不胜,则为笑矣,试问此等情形下,太子殿下又何必去争此帅印?此为其一;自古天家无父子,今上强,太子亦强,此乃必乱之局也,所谓功高震主正是其理,而今太子殿下巴不得能挖个大坑将自己深深隐藏起来,又岂可能去做这等无谓之争,倘若引得今上之猜忌,岂不是自讨苦吃?此为其二;至于其三么,呵呵,某以位圣上亲征之意决矣,断不容旁人代劳,此乃陛下正名之战,太子殿下又岂会看不出来,他又岂可能与陛下去争?有此三条在,某自敢断言太子殿下必定会想方设法推脱出征之事矣。
哦?既如此,那李恪恍然大悟之余,似乎想起了什么,可一时间却又没有抓住重点,话说了半截便停了下来,只是一双眼却闪烁不定了起来。
不错,殿下想必是明白了罢。叶凌哈哈大笑地鼓着掌道:太子殿下不想去争,我等就拱他上去,只消事情做得到位,太子殿下与陛下就算是对上了,无论最后结果如何,这根刺算是埋下了,将来必有作之日,何乐而不为哉!
先生果然神算,好,太好了!李恪一听之下,也大为欣喜,搓着手,满脸子激动地来回踱了几步,却突地停住了脚,面露迟疑之色地道:此事可要通知那两方?
不可!叶凌面色一正,坚定地摇了摇头道:此事宜慎,切不可勾连过多,万一陛下有所察觉,反倒不美,况且某以位魏王那头未必就看不出这背后的蹊跷,该如何做他那头自然会去安排,殿下只管做好自家之事便可。
李恪本就是个聪明人,自是一点就透,笑着点了点头道:好,既如此,本王这就准备奏本去,外头的事情便拜托给先生好了。
乐意之至。叶凌毫不犹疑地应答了一声,主宾二人对视了一眼,各自放声大笑了起来,愉悦的笑声满园回荡,将秋之萧瑟冲淡许多三宰相前往东宫觐见李贞乃是件大事,自是引人瞩目得很,不单李恪得知了准确的消息,李泰那头同样也知晓了一切,相比于李恪在后园子里扮雕塑来说,稍显沉不住气的李泰则是郁结难明地在书房里独自生着闷气,便是连午膳都没心思去用,一张胖脸黑得跟锅底似的,堪堪就在爆的边缘,一起子下人们都吓得噤若寒蝉,谁也不敢上前去自讨没趣,这还是李泰这些年来历练得沉稳了许多,否则的话,此时的李泰早已是暴跳如雷般地寻下人们的不是了。
李泰生气是自然的事情,不光是为了李贞此番可能挂帅出征,更是因三大宰相竟然都有投向李贞的迹象,这尤其令李泰无法容忍,再一想起当初立储君之际,自个儿拼命地讨好长孙无忌与诸遂良,可到了头来,却还是落得一场空,而今李贞是蒸蒸日上,自己却节节受挫,胸中很有种虎落平阳被犬欺的郁结之气,却又怎个难受了得。
不是在沉默中死去,便是在沉默中爆,安静地团坐了大半天的李泰之耐心终于到了尽头,霍然而起,猛地一脚踹向身前的几子,暴吼一声道:来人,去,请苏侍郎即刻来见,快去李泰这么一作,原本就胆战心惊的下人们全都吓坏了,谁也不敢在书房里呆着,全都慌乱地应答了一声,连滚带爬地冲出了书房,那等张惶之状令李泰更是怒不可遏,愤怒地抄起书房里的摆设便乱砸了起来,一时间笔墨与纸砚齐飞,花瓶与书架共舞,乒乓声中,满书房里已是一片狼藉,兀自不解气的李泰几个大步便冲到书桌前,又是一阵乱打乱踢,好一派乌烟瘴气的景致,这令刚走进书房大门的苏勖摇头不止,面色黯淡不已。
殿下。眼瞅着李泰闹腾得实在是太不象样了,苏勖黑着脸假咳了几下,沉着嗓子唤了一声。
啊,姑父,您可算是来了,本王听得响动不对,李泰停住了无休止的泄,回过头来,一见苏勖正站在书房门口,登时便脸现喜色,飞快地行将过去,刚一开口,又自觉赫然地停了下来,唯有满脸的伤感暴露出李泰心中的委屈之意。
这一向以来李泰都过得很苦,这一条苏勖自是心中有数,此时见李泰强颜欢笑之状,苏勖没来由地心中便是一疼,责备之言自也就出不了口了,摇头叹息了一声之后,比了个请的手势道:殿下,老朽听闻王府后花园里的秋菊开得极艳,殿下可否陪老朽一道去鉴赏一番?
李泰自然清楚苏勖这是给自己一个下台的机会,心中登时便是一暖,也不多言,只是比了个手势道:姑父,您请。话音一落,走到苏勖身边,并着肩便一道往后园走去。
时已深秋,后花园里的菊花自是开得绚丽无比,朵朵碗口大的金菊随风摇曳成金色的波涛,苏勖静静地看着眼前的菊花,似乎自言自语地说道:未经风霜洗,哪来映日灿?花者,人同矣,殿下以为如何呢?
姑父教训得是,小王知错了,定不会再有下次。李泰胖脸一红,低着头,呢喃地应了一句。
苏勖侧头看了李泰一眼,见其难堪,也就不再就此事多说些什么,拈了拈胸前的长须道:殿下可是为三宰相入东宫之事烦心么?
一听苏勖提起此事,李泰登时便激动了起来,猛地一挺腰板,语气激动地开口便道:不错,小王不忿,小八那厮,唉,而今小八已占据了大义名分,若是此番再次一统军心,这殿下误矣!不待李泰将话说完,苏勖便即一挥手,打断了李泰的废话,冷笑着说道:太子殿下绝对无法领军出征,当然,他也绝无领军出征之想法,嘿,老朽以为此际太子殿下正在为如何推脱众朝臣的举荐而烦心不已呢。
啊李泰一听之下,嘴巴登时便张得老大,简直都能塞进两个鸭蛋了,愣了好一阵子,才算是回过了神来,满脸子不敢置信地追问道:姑父何出此言?
水满则溢。苏勖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
嗯?一听苏勖说出这么个理由,李泰的眉头登时便皱了起来,默默地寻思了一番之后,眼中一道精光闪过,咬着牙道:姑父所言小王知晓矣,小八不愿去,本王就架他上去,看他如何跟父皇打擂台,事不宜迟,本王即刻便动本章 ,下头官员的联络便由姑父做主好了,本王倒要看看小八这回能搞出甚名堂来!
见李泰一点就透,苏勖欣慰地笑了起来,拈了拈长须道:此事先不急,等太子殿下露了口风再详加定夺尚来得及,离下一次早朝尚有三日,一切到时再说罢。
也罢。李泰虽是恨不得立马就上本章 ,好将李贞架在火上烤,可也知道心急吃不得热豆腐的道理,听苏勖如此说法,自是强自将心头的冲动按了下来,却又突地想起了一事,眉头一扬道:姑父,可需通知老三那头?双方一体行动,把握自是更足一些。
不必了。苏勖笑着摇了摇头道:吴王殿下那头会知道该如何运作的,殿下没见吴王殿下未曾传过话来么,须知此事重大,须得防着陛下深究,小心些方好。
唔,也罢,那就依姑父之言行事罢,此番定叫小八吃不了兜着走,哈哈哈一想起能让李贞吃鳖,李泰登时便兴奋得难以自持,放声狂笑了起来

第四百三十四章 父子夜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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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夜来得早,这才酉时末牌不到,天色便已近全黑,华灯初上,点点灯火依次亮了起来,很快,偌大的太极宫中便已是一片的璀璨,此际正值晚膳之时辰,往来穿梭的宦官、宫女们捧着各式食盒在灯火明暗间迤逦而行,好一派忙碌之气氛,然则甘露殿的书房里却是一片寂静,一身明黄便衣的李世民斜靠在椅背上,有一眼没一眼地看着手中的奏章 节略,面如沉水般平静,无人知晓其心情究竟好还是不好,只知道李世民保持这么个姿势已足足近乎半天没动弹了。
陛下,该用膳了,您看侍候在一旁的内侍监柳东河见天色已然不早了,而李世民始终不曾过话,忧心之余,也只得状起胆子,走上前去,低声地请示了一番。
嗯,传罢,朕便在这儿用好了。李世民抬起了头来,一双眼锐利如刀般地扫了柳东河一眼,而后再次低下了头去,无可无不可地吩咐了一句。
是。柳东河先前被李世民那锐利的眼光一扫,腿脚登时便是一阵软,待得见李世民吩咐用膳,这才暗自大松了口气,恭敬地应答了一声,便要退下,只不过他还没动,就听李世民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去,将吴升传来。
是。柳东河一听李世民要传唤宫中侍卫副统领吴升,刚松下来的心猛然再次提了起来吴升乃是宫中侍卫副统领,而正统领不是别人,正是柳东河自己,然则,柳东河这个上司不过是名义上的罢了,别说指使吴升了,见了吴升的面,他柳东河还得客气地好生招呼着,无他,这个吴升可是专干脏活的人手,除了李世民之外,谁也指挥不了,此时李世民叫吴升来书房,摆明了是有脏活要干了的,再一想到如今微妙的局势,柳东河又岂能不好奇心起,可又不敢多问,应答了一声之后,疾步退出了书房,自去安排相关事宜不提。
吴升来得很快,柳东河方去不久,书房中灯火一明一灭间,吴升已出现在了书房中,但见其紧走数步,一头跪倒在地,高声道:奴婢叩见陛下。
免了。李世民头也不抬地挥了下手道:东宫里动静如何?
李世民虽没点明问的是什么,可吴升却清楚李世民问的是何事,心头登时便是一沉,低着头道:回陛下的话,暂时无动静。
哦?李世民抬起了头来,眼中精光一闪,哼了一声,却并没有接着往下问,只是淡淡地吩咐了一声:继续盯着。
是,奴婢遵命。吴升心头狂跳不已,却不敢多言,恭敬地应答了一声,低头站在了一旁。
朕很好奇,朕的儿子们都在忙些甚子,嗯?李世民从书桌后站了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踱了几步,一副随意的样子问了一句。
李世民这句话声音并不算大,可听在吴升的耳朵里,却如同炸雷般响亮,饶是吴升素来沉稳过人,却也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低着头,不敢去看李世民的脸,呐呐地回道:启禀陛下,诸皇子皆在准备本章 。
哦,是么?李世民咧了下嘴,算是笑了笑,刚准备再接着问,却见柳东河匆匆而入,便即停了下来,扫了柳东河一眼,低哼了一声道:何事?
启禀陛下,太子殿下在殿外求见。柳东河见李世民面露不悦之色,自是不敢怠慢,忙不迭地一躬身子,语气急促地回了一句。
嗯?李世民没想到李贞会在这么个时辰来求见,登时便愣了一下,皱着眉头想了想之后道:宣罢,尔等全都退下!
是,奴婢遵命。柳东河紧赶着应答了一声,领着侍候在书房里的一起子小宦官们全都退出了书房,这才自去传召李贞不提。
儿臣叩见父皇。柳东河去后不久,李贞便昂然而入,几个大步走到书桌近前,恭敬地给老爷子见礼。
平身罢,尔用了膳么?李世民挥了下手,示意李贞平身,微笑着问了一句。
李贞没想到老爷子一见面就问吃了没,一时间还真有些子反应不过来,愣了一下之后,这才紧赶着答道:尚不曾用,先前国子监太学博士林大人等官员来访,耽搁了些时辰,儿臣急着来见父皇,这膳也就没来得及用了。
那正好,朕也没用,尔便陪朕一道用了罢。李世民点了点头,随意地吩咐了一声。
是,儿臣遵命。李贞闹不明白老爷子这究竟唱的是哪出戏,然则老爷子既然了话,那也就只能遵命从事了的,这便恭敬地应承了一声。
来人,传膳!李世民提高声调喊了一声,自有一起子小宦官将已然备好的膳食一道道如同流水线般地呈了进来,满满当当地摆了两几子,父子俩各分上下而坐,这晚膳便算是用上了。
宫里的膳食李贞是打小了起便吃怕了的,他自个儿的东宫里却是从不整这么些玩意儿的,大体上都是让大厨们现炒现用为主,此时一看满几子全都是些温火膳,头皮便是一阵麻,可来都来了,这膳就算再难下口怎么着也得好歹用上一些,再加上老爷子就坐在对面,李贞也实是用不怎么下去,将就着扒拉了几口,陪着老爷子说说笑笑了一回,也就算是应付了过去。
父子俩用膳都快,多半会之后,李世民便停了箸,由一旁侍候着的小宦官们送上了青盐、面盆等物,漱口净手了一番,这顿便饭也就算是收了尾,待得一众小宦官全都退下之后,李世民缓步走回了文案后头,一撩衣袍的下摆,坐了下来,抬眼看了看垂手而立的李贞,淡然地问了一句道:说罢,见朕何事?
来了,总算是来了!一听到老爷子开口问事,李贞心头便是一紧,略一沉吟,稳定了一下心态,而后目视着李世民,很是平静地开口道:启禀父皇,儿臣此来乃是为了征高句丽一事,有些想法想报与父皇。
嗯哼,说罢。李世民一听李贞如此直截了当地便将事情摆了出来,嘴角一弯便即笑了起来,比了个手势,吩咐了一句。
父皇明鉴,此数日来,众朝臣纷纷到儿臣处探询征高句丽一事,言战言缓皆有之,更有房相、诸相及长孙大人皆出言欲保荐儿臣为帅出征,儿臣实是惶恐之至,特来禀明父皇。李贞面色肃然地将实情倒了出来,丝毫也没有半点的隐瞒。
哦?怎么,尔不敢为么?李世民眼中掠过一丝精光,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
李贞一躬身,很是诚恳地说道:父皇,儿臣身为人子,为父皇分忧乃是儿臣应尽之责也,但凡父皇有令,儿臣自当效犬马之劳!,然则儿臣对征高句丽之时机却尚有疑虑。
李世民对李贞的回答颇有些子好奇,待得李贞话音一落,紧赶着便追问道:疑虑?尔有何疑虑且说来与朕听听。
父皇明鉴,儿臣以为高句丽小儿辈无礼猖獗,是该重惩以彰显我大唐之凛然正气,此乃毋庸置疑之事也,且其国小民寡,偏居一隅,何时伐之尽可由我大唐定夺,大军所向,无有不胜,然则,明岁却另有一场动乱须得我大唐加以关注薛延陀明岁必有内乱,据儿臣所知,薛延陀可汗夷男近日时常呕血,早已卧床不起,恐难拖过今冬,其二子拔灼与大度设如今正各自秣马厉兵,整军备战,一旦夷男身死,双方必然将有一战,是时,草原必将大乱,正是我大唐放马草原,彻底降服此獠之最佳时机也,错过明岁,则恐有后患矣,此儿臣之愚见耳,望父皇明断。李贞深吸了口气,将所思所想一口气地道了出来。
草原游牧民族向来是中原政权的心腹大患,这一点熟知历史的李世民自是心中有数得很,实际上,尽管如今的薛延陀已臣服于大唐,可李世民对其还是深为忌惮的,自是没少花精力去了解薛延陀的动向,李贞所言之事李世民自也是知晓的,然则李世民却并不认可李贞彻底征服草原的想法在李世民看来,薛延陀大乱之余,其实力必然大损,无力进犯中原已成定局,只消对仆固等草原大部落加以扶持,便可起到牵制薛延陀汗庭之效果,压根儿无须派兵前去征讨,左右无论是何人当了薛延陀的大汗,最终还是得有大唐的册封方得名正言顺,再者草原地广人稀,便是占了下来,也无法稳固统治,倒不如护扶持个弱国,而后设些制衡手段来得实际,故此,尽管李贞畅畅而谈,李世民心里头却是大不以为然,耐着性子听李贞说完之后,这才皱着眉头道:尔能有开疆辟土之心愿朕是欣慰,然,朕以为征伐虽易,治理却难,一旦稍有闪失,全功尽弃不论,恐战祸不断矣,尔可虑及此事否?
李贞有着统一草原的雄心,自是考虑过治理之难,说实在的,李贞对此也没有绝对的把握,毕竟草原民族游牧成性,流动性太大了,狼性十足,要想同化之,其难度实是太高了些,这一点从西域之北疆反馈回来的信息便能略窥一二南疆稳固,北疆虽也无太大的战事,可治理起来,进展却极为缓慢,尤其是文化推广上所受的阻力极大,尽管秦文华产精竭力,可对此也只能是勉为其难地硬撑着,若不是有林承鹤率大军弹压着,北疆诸降服部落只怕早就乱将起来了,相较之下,民族更多、地盘更大的蒙古大草原要想治理好,其难度就可想而知了的,然则不管怎么说,李贞既然下了决心,自是会去尝试一回,至于功过是非,那就由历史来定夺好了,当然了,李贞这些想法只能藏在心里,却实不足为外人道哉,此际之所以提出征伐薛延陀之事,不过是为了应对征高句丽的权宜之策罢了,此时见李世民摆明了不赞成自己的主张,李贞自是不会傻到跟老爷子去争辩的,这便躬了下身子道:父皇圣明,儿臣远不能及也,只是儿臣以为纵使不将草原纳入我大唐之版图,明岁一战亦势不可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