吓跑了大度设,围住了拔灼,北疆的战事已到了尾声,似乎该庆贺一把了罢,其实不然,李贞这会儿正头疼得很——战术上的胜利并不一定符合战略上的需要,就拿眼前的这场战事来说好了,眼下拔灼所部之十二万余大军被困在无甚险地可守的抱犊囤,又极缺粮秣辎重,就算唐军不动强攻,困也能困死拔灼的大军——乌伦古河可不是清水河那等小河流,水深得很,人马根本不可能涉渡而过,薛延陀十余万大军要想在唐军的眼皮子底下全军渡过乌伦古河,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更何况,就算薛延陀大军能安然渡河也不成——被葛逻禄族所封锁的塔克什肯隘口山道艰险难行,大军根本不可能急通过,一旦拔灼试图逃跑,其结果必然是被后头追杀上来的唐军杀得全军尽灭,可问题是这场胜利显然不是李贞所需要的——李贞需要的是尽可能地保证拔灼所部能完整地回到薛延陀,跟大度设打擂台去,从而为将来唐军进击薛延陀汗国打下一个良好的基础,可麻烦的是该如何不动声色地放走拔灼所部却令李贞伤透了脑筋。
这世上压根儿就不存在算无遗策的人物,真要找也只能到童话故事里找去,哪怕事先设计得再完美的套路,真到了实施之际,一样会被种种的意外所干扰,能不能根据实际情况加以调整便成了衡量一名统帅是否合格的重要标准——此番李贞原本打算迫使拔灼向乌拉斯台隘口败退,就是想让兵力占绝对优势的拔灼跟大度设来场火拼的,然则却没算到回纥军大统领吐度迷居然会玩一手阵前开溜,合着仆固部落一道投奔了大度设,如此一来,被唐军大败了一场的拔灼大军自是没勇气在唐军尾随的情况下跟大度设玩命,李贞预定的战略计划自然也就此落到了空处,不得不下令原本只是用来稳定楚河平原的莫离所部强行军赶到了乌伦古河,挡住了拔灼大军的去路,将其围困在抱犊囤上,只不过围是围困住了,可要想放人却成了件麻烦的事情——李贞之所以不直接让拔灼所部撤走,而是将其围困在抱犊囤,自然不是为了歼灭拔灼所部,而是为了留下西突厥大汗俟斯萨度设所部人马,无他,李贞可不想在战后整顿北疆时还有俟斯萨度设这么个麻烦在一旁搞三捻四的,可问题是现如今俟斯萨度设在拔灼的大军中,如何逼迫拔灼交人可就得好生策划一番的了,更何况李贞很清楚手下众军之中一定有着各方面的探子在,若是没个说法,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让拔灼的大军回了国,御史台那一关可就不好过了,尤其是在如今京师风云诡异之际,真要是就此事被人参上一本的话,闹不好就得影响全盘之布局,这个险李贞自是不肯轻易去冒的,更令李贞心烦的是——此事关乎士气及保密的缘故,有关让拔灼所部安然撤离的事儿还不能跟手下一帮子将领们摆明说去,只能与莫离相互商议着,然则商来议去了几天了,兀自没个准数,还真令李贞头疼不已的。
若说李贞仅仅是头疼的话,那么拔灼可就是彻底崩溃了,自打被唐军困在了抱犊囤,进退不得之后,拔灼就成了“鸵鸟”了,每日子躲在帐篷里酗酒,除了酒疯骂天骂地之外,啥事都不管了,若不是左都督阿鲁台、右都督赛那刺两位老将全力弹压着,只怕薛延陀十余万大军早就全散光了,饶是如此,全军上下军心浮动、士气低落自也就是难免之事了罢,这不,天都快正午了,宿酒刚醒的拔灼又闹腾上了。
“滚开,快去拿酒来,混帐,快拿酒来!”颠颠倒倒地从后账中走出来的拔灼一把推开抢上来扶持的贴身亲卫,口齿不清地高声嚷嚷着,十数日不曾梳洗过的身子臭烘烘地,散着腐朽的怪味儿,熏人欲呕。
酒没来,倒是亲卫队长禄固哈先到了,一见到拔灼又是那副颓废的样子,禄固哈苦笑着摇了摇头,大步走上前去,躬身行礼道:“禀大都督,左、右军都督前来求见。”
拔灼身子左右摇晃着,含含糊糊地嚷道:“不见,滚,让他们滚,拿酒来,快去拿酒来!”
“这…”一听拔灼如此做派,禄固哈迟疑了一下,抢上前去,扶住了将倒未倒的拔灼,小声地劝解道:”大都督,两位老将军说有紧急军情要向您禀报,您看…”
“不见,不见,不见!滚,快滚!”拔灼一甩手,拨开了禄固哈,声嘶力竭地吼了起来,声音之响,便是大帐外头的两位都督都听得一清二楚。
“阿鲁台老哥,看样子我等是不受欢迎的喽!”赛那刺虽在拔灼军中,却不是拔灼的亲信之人,一听到中军大帐内传来的嘶吼声,立马没好气地讥讽了一句。
“唉,进去再说罢。”阿鲁台苦笑不已,也懒得多做解释,拉着赛那刺的胳膊,半拉半推着将赛那刺扯进了中军大帐,一入眼便见拔灼正摇晃着身子在那儿耍着脾气,登时就火从心起,放开了赛那刺的手臂,抢上前去,一把拉住拔灼东倒西歪的身子,沉着声道:“大都督,军中粮秣已尽,尔还有心酗酒,我等皆死无路矣!”
“什么?”拔灼猛地一惊,总算是醒过了神来了,伸手抹了把脸,满脸子诧异地看着阿鲁台,讶然地道:“王叔,休要说笑了,前些日子中转营不是将后续粮秣都调来了么,怎地会无粮了?这如何可能?”
“哼,十二万人马要吃要喝,一天下来就得多少粮秣,大都督自己去算好了。”赛那刺受够了拔灼的鸟气,一见拔灼那副大惊小怪的样子,立马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啊,怎地会这样?怎地会这样?”拔灼慌了神,在原地晃悠了一下,口中喃喃地念叨着,一副六神无主之状。
“大都督,军中粮秣只够七天之用了,如今是战是走也该有个定论了罢。”虽明知拔灼不是块料,可阿鲁台既然已选择拥立拔灼,自是得为其长些脸面,一见拔灼举止失态,不得不出面点醒了一句。
“啊,对,王叔说的对,走,即刻便走,撤,快撤!”拔灼一听个“走”字,倒是来了精神,猛地一挺胸,嗷叫了起来。
“走?那也得唐军同意,大都督莫非是打算独身而走么?”赛那刺实是忍无可忍地顶了拔灼一句,其脸上的不屑之意登时就令拔灼面红耳赤地下不来台。
阿鲁台见拔灼尴尬万分,心中颇为不忍,忙出言打住了赛那刺的话头,低声说道:“大都督,而今战既不能,走又不得脱,唯有和方是出路啊。”
“和?好,和为贵,好,能和便好,王叔可有何法子么?若是要金银珠宝,多少都成,本督出了便是。”拔灼已是被李贞给打怕了,一听阿鲁台的建议,精神立马为之一振,搓着手一迭声地叫起好来。
见拔灼同意和谈,阿鲁台与赛那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相互对视了一眼之后,阿鲁台率先开口道:“大都督,越王殿下富甲天下,寻常之物怕是入不得其法眼,若欲求和,金银之物恐无用处,唯有奇珍或能奏效。”阿鲁台的话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见拔灼脸上没有甚不良的反应,这才接着往下说道:“越王殿下乃好武之人,若是殿下肯割爱,将那柄波斯弯刀送与越王殿下,此事或许有几分可能。”
“不成,此刀乃是父汗所赐,本督断不可送之于人!”拔灼一听立马跳将起来,毫不犹豫地便一口回绝了。
赛那刺一翻白眼,忍不住再次出言讽刺道:“大都督舍不得刀,便舍得让我等这十余万大军殉葬么?”
“放肆,你…”拔灼被赛那刺接二连三地讽刺着,此时登时就要作了起来,眼一瞪,臭骂之声便要脱口而出。
眼瞅着事情要糟,阿鲁台急了,一把按住拔灼的手,忙不迭地出言劝解道:“大都督息怒,而今之势恐难善了,若无大军在手,大都督便是回了草原,又有何用?此刀虽珍贵,却不过是一死物罢了,何苦如此不舍。”
“我…”拔灼恨恨地跺了下脚,在大帐里来回踱着步,气喘如牛般,好一阵子疾走之后,苦恼地摇了摇头道:“罢了,罢了,王叔如何说便如何好了,这刀本督给了便是,只是,唔,只是此事重大<网罗电子书>,何人敢去唐营一行?”
拔灼这话摆明了就是在说他自己是不想再去见李贞了,可那句“此事重大”一出,自然就是在问阿鲁台与赛那刺谁去罢了,这话虽说得含糊,可阿鲁台与赛那刺都是老江湖了,自是听得懂其中的意味,两人原打算催请拔灼再次出面与李贞商讨和议的,此时见拔灼摆明了不想去,二人还真是无奈至极,面面相觑了好一阵子之后,阿鲁台有些子有气无力地开口道:“大都督所言甚是,老朽这就亲自上唐营走一遭好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王叔一切小心,本督在此恭候王叔归来。”见阿鲁台自告奋勇,拔灼可是高兴坏了,一迭声地叫起了好来,搓着手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从腰间解下弯刀,捧在手中,不舍地握了好一阵子,这才不甘地递给了阿鲁台,道了声:“王叔小心,若是事不可为,也不必强求,我等决一死战罢!”
见拔灼最后一句话还像是人话,阿鲁台算是松了口气,也没再多说些什么,双手捧着刀,对着拔灼躬了躬身子,头也不回地退出了中军大帐,上了马,领着几名亲卫纵马冲出了营门,向里许外的唐军营地而去…
人一多事就杂,此乃不变之真理,就眼下唐军营地里十三万余人马说起来都是打着唐军的旗号,然则其组成却杂得很,既有康国等那三小国之兵,也有阿史那瑟罗所部的原西突厥军卒,大家伙生活习惯不同,语言也不怎么通,惹出些事端来也就是难免的事儿,这不,诸军刚集结在一起才刚四天的工夫,营地里光是群殴便生过几起,虽说都没动上兵刃,可那等混乱之场面却着实是火爆得很,闹得最后,李贞忍不住了大火,将诸营将领全都集结起来,好生训斥了一番,又将军法队狠狠地扩建了一番,总算是将一起子好斗公鸡们全都强行压了下去,今日总算得了个闲,正跟莫离商议着刚接到的京师急报,却见鹰大从帐外匆忙而入,立时便停了下来,眉头一扬,探询地看将过去。
“禀殿下,薛延陀左军都督阿鲁台在营外求见。”鹰大见李贞面露探询之意,忙大步走上前去,躬身禀报道。
“哦?”李贞眉头一皱,与莫离交换了个眼神,这才点了下头道:“那就请他进来好了。”
“是,属下遵命。”鹰大恭敬地应答了一声,急步退出了中军大帐,自去营门口招呼阿鲁台不提。
“军师大人,你看阿鲁台为何而来?”待得鹰大去后,李贞嘴角含笑地问了一句。
“该是给殿下送枕头来了罢,某可曾说对?”莫离微微一笑,摇了摇羽毛扇,反问了一句。
“哦?哈哈哈…”李贞与莫离对视了一眼,同时放声大笑了起来,那笑声里皆是愉悦之情。
鹰大去后没多长时间便转了回来,高声地禀报道:“禀殿下,阿鲁台已在帐外等候。”
“嗯。”李贞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走到大帐正中的文案后坐了下来,这才开口道:“请!”
“外臣阿鲁台参见越王殿下。”阿鲁台乃是薛延陀大汗夷男之亲弟,其身份自是尊贵得很,在汗庭中素来倍受尊崇,此番前来唐营求和,实是走投无路之下没办法的办法,原也做好了受辱之准备,此时见李贞高坐上,显然是在摆谱,可阿鲁台却也无可奈何,只能是疾步走上前去,恭恭敬敬地给李贞见礼不迭,然则腰都弯了老半天了,也没听到李贞开口叫起,心下登时便忐忑了起来,偷眼看了看李贞的脸色,却猛然撞上了李贞扫将过来的锐利眼神,心中一慌,身子一晃,重心立时便稳不住了,整个人往前一扑,将将便要摔个狗吃屎,一惊之下,不由地“哎呀”一声叫了起

第三百七十六章 抱犊囤之盟(下)
谈判尚未开始便摔上一跤的话,不单面子没了,里子只怕都要丢光了罢,面对此等窘境,阿鲁台立时便急了,拼着老命地要稳住重心已失的身子,怎奈大势已去,整个人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前扑去,然则就在他以为自己注定难逃此难之际,一只大手突地从旁伸了过来,只轻轻一带,阿鲁台顿觉身子一晃,人已稳稳地站在了地上,忙定睛一看,却是李贞亲自出的手。
“多谢殿下相助,外臣,外臣…”一见李贞嘴角含笑地站在身前,阿鲁台老脸通红,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阿鲁台都督客气了,都督远来是客,本王可不敢受了都督如此的大礼,哈哈…,来人,为都督看座!”李贞之所以先厉后松,其用意自然不是为了看阿鲁台出丑,仅仅只是为了打击一下阿鲁台的自信心,以便谈判之利罢了,此时见目标已实现,自是无须再端架子摆谱了,这便哈哈大笑地吩咐手下亲卫将马扎、几子等物事搬进帐来,一派谦和地将阿鲁台让到马扎上坐定,这才施施然地走到阿鲁台对面的几子后坐了下来,也不开口,只是笑咪咪地看着阿鲁台。
能躲过当场失态的尴尬,阿鲁台心中大呼侥幸不已,对于李贞的出手相助,也分外的感激,此时见李贞看向了自己,阿鲁台忙拱了拱手道:“殿下,外臣冒昧前来求见,多有失礼之处,还请殿下海涵。”
“都督客气了,本王对都督可是神交已久的,呵呵,若非有都督在,清水河一战贵军只怕已不复存在矣,凭这一点,就当浮一大白的,只是军中不得饮酒,本王便以茶代酒,敬都督一碗。”李贞笑呵呵地端起了茶碗,对着阿鲁台示意了一下。
“惭愧,惭愧!”说起清水河一战,阿鲁台心里头不免为自个儿当初下令连自家溃兵一起射杀以挡住唐军冲击的果决而微微有些得意,可转念一想到现如今全军还是难逃覆灭之下场,不免又有些子黯然,对于李贞这等布局的手腕已是心服口服,心中再难兴起反抗之意了,再将拔灼那个没用的废物跟李贞一比较,心中的黯然更是重了几分,苦笑着端起了茶碗,一仰头,真将茶当成了酒来喝了。
“殿下,外臣乃是奉了我家大都督之命前来,有一礼相赠,不知殿下肯受否?”见李贞始终不问自个儿的来意,阿鲁台不得不硬着头皮开了口。
“哦?是么?本王倒是有兴趣一见的。”李贞对于礼物不礼物的并不放在心上,然则既然阿鲁台开了口,李贞自然也就装出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附和地说了一句。
“殿下请稍候。”阿鲁台见李贞没有出言拒绝,暗自松了口气,起身告了个罪,退出了中军大帐,不多时便捧着一把狭长的带鞘弯刀走进了帐来,双手捧着站在远处,恭敬地道:“殿下,此刀产自波斯,乃是名家所铸,千金不易,请殿下鉴赏之。”李贞并没有开口,只是打了个手势,跟随在阿鲁台身边的鹰大立马会意地点了下头,伸手接过阿鲁台手中的刀,双手捧着送到了李贞面前。
刀自然是好刀,光看那镶嵌了不少宝石的刀鞘以及象牙雕琢出来的刀柄,便知其价值非寻常可比,然则,对于李贞来说,这些都是鸡肋之物罢了,却也不怎么放在眼中,只是淡然地一笑,随手抽出了刀锋,但见刀方出鞘,寒光便即一闪,“锵然”声中,一股子凌厉之气立马在帐内荡漾开来,饶是李贞也算是见识多广之辈,心神也不免为之轻动,话便不由地脱口而出:“好刀!”
阿鲁台见状,绷紧的心弦立时松了下来,陪着笑附和道:“殿下喜欢就好,喜欢就好,区区薄礼谨供殿下把玩,实不成敬意。”
李贞前世那会儿就没少听说过波斯大马士革弯刀的名头,自打来到唐朝,因着手下商队众多之故,也派人收集了十几柄波斯弯刀,然皆比不上面前这把刀之锋利无匹,似李贞这等好武之人,虽不擅刀法,可一见到好刀,亦是心喜不已,只不过这会儿并非玩刀之时,李贞也就是抚了抚刀身便即收刀入了鞘,看了阿鲁台一眼,突地问道:“此刀是何人所佩?”
阿鲁台没想到李贞会问出这么个问题来,愣了一下,这才紧赶着解释道:“此刀原是我家大汗亲佩之刀,后赐予我家大都督,乃是大都督随身所佩之刀。”
呵,原来是拔灼那小子的佩刀,这就难怪了,看样子拔灼算是彻底玩完了!李贞先前在赏刀之时便已嗅到刀鞘上出的怪味儿,其中的酒味浓得很,心里头自是颇为奇怪,方会有此一问,此时一听阿鲁台出言解释,立时了然拔灼这几日必定是酗酒不已、无心军务,否则其随身佩刀上也就不会有如此之怪味了,对于拔灼的评价更是低上了几分,心中已然有所决断,可脸上却平静依旧,只是笑了笑,便不再开口说话。
“殿下,我薛延陀汗国向来尊崇天可汗,与安西亦无旧怨,此番之事纯属误会,非出自我等之本心,还请殿下谅解一、二。”见李贞只是笑笑,却不开口说话,阿鲁台没辙了,只好腆着脸出言试探了一句。
“哦?误会?哈,这误会倒是很有趣么,本王是否该到薛延陀也去误会一下呢?”李贞虽有心要放过拔灼所部兵马,不过却不想如此早地便将底牌端了出来,该刁难之际自也不会有丝毫的客气的。
李贞此言一出,阿鲁台额头上的冷汗便狂涌了出来,尴尬万分地陪着笑道:“殿下说笑了,外臣,外臣等实是不敢挡殿下之神威,只是,只是外臣等亦非束手待毙之辈,岂不闻置之死地而后生之言乎?”
“好胆,尔敢威胁本王?”李贞的脸色立马就耷拉了下来,目光阴冷地扫了过去,其中的森森之意,惊得阿鲁台不由地打了个哆嗦。
“外臣不敢,外臣等只求殿下能慈悲为怀,放我等一条生路,但能离此,某等誓再不踏过阿尔泰山一步。”形势比人强,阿鲁台哪还有勇气跟李贞叫板,一见李贞脸色不对,立马放低了身段,出言讨饶了起来。
“尔之所言,本王能信乎?”李贞眉毛一挑,淡然地说了一句。
李贞这话无喜无怒,阿鲁台根本听不出李贞之意何在,原本就淌个不停的汗水到了此时已是如同瀑布般汹涌,却不敢伸手去擦拭一下,一双老眼中满是哀切之色地看着李贞,苦着脸道:“若得容我等离去,一切听凭殿下做主好了。”
李贞等的就是这么句话,不过却并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冷漠地注视着阿鲁台,一股子肃杀之气压迫得阿鲁台气都险些喘不过来了,眼瞅着阿鲁台的脸色由红转白又变青,李贞这才淡然地开口道:“尔既如此说法,本王自是不好过于已甚,尔等要走倒也可以,然则恶却必须留下!”
一听李贞说放行,阿鲁台心中便是一喜,可再一听恶必须留下,阿鲁台心中刚涌起的喜悦之情登时就被打得没了影,伸出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水,迟疑地开口道:“请殿下明示。”
李贞不动声色地瞥了阿鲁台一眼,面色平静地道:“俟斯萨度设此贼竟然挑动贵我两国之争端,实罪大恶极,断不可留,本王可以给尔等一日的时间处理此事,到后日午时正牌,本王要看到俟斯萨度设的狗头,至于其手下残军么,尔等就将其部就地缴械,押至本王军中即可,此事若能办成,本王自可做主让尔等回归薛延陀。”
俟斯萨度设所领的三万余兵马自清水河一战大败之后,已然折损过半,如今不过仅有一万五千残兵而已,粮秣辎重全赖薛延陀调拨,士气早已低落到了极点,以薛延陀如今十万余兵马要拿下西突厥残兵自不是甚太难之事,阿鲁台自问能轻而易举地达成此事,只不过阿鲁台却不敢肯定李贞所言是否属实,一时间默然了下来,并没有开口应承其事——薛延陀兵拿下俟斯萨度设,虽不至于出太大的乱子,可一场营中骚乱却是避免不了的,若是唐军趁机动总攻,内乱中的薛延陀大军非得就此崩溃不可,这等险阿鲁台自是不敢轻易去冒,然则眼瞅着李贞那无甚表情的脸似乎露出了不耐的神色,阿鲁台不敢再保持沉默了,陪着小心地问道:“殿下所言甚是,俟斯萨度设小儿该杀,只是,啊,只是如今其在我方营中,若是处置不当引起骚乱,恐波及殿下之大营,一旦乱起,势必不好收场,殿下能否先行撤兵,待我军渡过乌伦古河之后,定将俟斯萨度设小儿之级奉上。”
“本王之言素不重复,尔等自己看着办好了,鹰大,送客!”李贞根本不给阿鲁台解释的机会,直截了当地下了逐客令。
“殿下且慢,可否容外臣先回营与我家大都督商议之后再答复殿下?”阿鲁台没想到李贞说翻脸便翻脸,登时就急了,紧赶着便叫了起来。
“不必答复了,本王只等到后日午时,若不见俟斯萨度设之人头,那就连尔等之头一并捎上好了。”李贞丝毫没给阿鲁台留回旋的余地,话音一落,大手一挥,鹰大立马领着几名亲卫走上前去,准备请人了。
“殿下,外臣等答应便是了。”一见李贞是真的要赶人,阿鲁台忙不迭地高声叫了起来。
“嗯。”李贞哼了一声,挥了下手,示意鹰大等人退后,看着面色煞白一片的阿鲁台,笑着道:“阿鲁台都督既然肯行此事,本王自也亏待不了尔等,唔,本王听说贵国大汗身体有恙,恐时日不多了,不知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