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微臣以为苏侍郎所言乃谋国之道也,而今西域初平,是该有老成持重者主持政务,方可确保无虞,然则臣以为柴少卿虽是才高,却无行武之经验,就职塞外这等四战之地,恐非佳选,依臣之见,谯国公柴哲威文武双全,又通政务,可当其任也,此臣之愚见耳,望圣上明断。”就在魏王一系人物纷纷表态之际,叶凌从后头走了出来,高声奏道。
谯国公柴哲威,柴绍之长子,柴令武之兄长,时任羽林军右屯营将军,与其弟柴令武旗帜鲜明地支持魏王李泰不同,柴哲威从不参与党争,与诸皇子皆无往来,而一身所学承袭其父柴绍与其母平阳公主,可谓文武双全之辈,并非柴令武那等半桶水的货色所能比得了的,这一点满朝文武都清楚得很,一听叶凌将柴哲威拖出来与柴令武打擂台,不少大臣立马笑了起来,便是高坐在龙椅上的李世民都忍俊不住地莞尔一笑。
苏勖之所以将柴令武推将出来实是有着其考虑的,当然了,其实也是种无奈——魏王一系人马中重臣不少,可全都是老头子,一个个年高德劭不说,还都位高权重,怎么算也不可能派到西域那么个穷乡僻壤之地去辅佐越王李贞的,至于年轻一辈的虽也有着不少中层官员,然则却没几个像样的人物,也就只有柴令武稍稍拿得出手罢了,不过么,苏勖其实并不在意柴令武能不能真儿个地去安西赴任——在他看来,柴令武能去固然是好事,好歹算是给李贞制造了些麻烦,不能去也无所谓,左右柴令武也不可能是李贞的对手,真要是去了,闹不好就得落个前任伊州刺史王栓的凄惨下场,苏勖此举的用心说穿了其实很简单,那就是引蛇出洞,不单要引叶凌出来,还要引李千赫出马,从而将局面彻底搅乱,看能不能从中渔利一、二,是故,当叶凌提出谯国公柴哲威来打擂台之际,苏勖并没有出言反驳,而是默默地立在了一旁,一副等着看戏的样子。
戏倒是立马开始了,不过上演的却不是众人想象中的戏码——就在群臣笑声尚未停息之际,突地一阵呜咽的哭声响了起来,而且越来越响,待众人一看,那哭天嚎地的家伙竟然是端坐在前墀下方的当今太子李治,立马全都傻了眼,谁也不晓得这个懦弱的家伙究竟是哪根筋搭错了线,好端端地当众哭个啥子?一时间全都收了声,疑惑地看着恸哭不止的李治,谁也没先开口去劝说一、二。
说女人是水做的,大体上是因女人们总是好哭,这一条好像是普遍真理,不过么,真要是见着了李治的哭法,一准会明白过来——原来男人也能是水做的,这不,瞧李治哭得泪流满面,梨花带雨般地淋漓,鼻头还一抽一抽地,要多投入便有多投入,这才刚开哭呢,李治手中那条不知从那捞出来的白绢子便已经湿得能拧出水来了,天晓得他哪来的如此多泪水。
李世民先前听得叶凌将柴哲威推了出来,正自好笑着呢,却冷不防被李治来上了这么一手,一时间有些子不悦,只不过当着众臣的面也不好加以训斥,这便等了一会儿,本以为李治会自个儿说出哭泣的理由,却不曾想李治越哭越是来劲了,顿时一阵心烦,皱了皱眉头道:“雉奴,为何如此儿女作态?”
李治显然就是在等李世民问出这么句话来,这一听李世民开了口,立马站了起来,也不管自个儿脸上泪水兀自流淌个不停,一头便跪倒在地,边哭边道:“父皇,儿臣思及八哥远在塞外征战,这心便疼得厉害,八哥虽是英武过人,可兵危凶险,一旦有个闪失,该如何是好,儿臣肯请父皇将八哥调回关内,莫叫八哥再受征伐之苦,儿臣求父皇了。”
哗然,一片哗然,满大殿的朝臣们一听李治此言,先是寂静无声,而后便是哗然声大作了起来——若说苏勖所为是要分蛋糕,而叶凌所奏是掺沙子的话,这位爷最狠,竟然打算连锅都端走了,偏生还说得娓娓动听的,一副全然是为了李贞之安危考虑的样子,令群臣们震惊之余,也暗自佩服其手段之高明,毕竟谁都知道如今的安西就是李贞的根基与命根子,一旦将李贞调出安西的话,别的不说,光是李贞先期投入的人力物力就得全部打了水漂,那可绝对是个天文数字了,再者,眼下李贞手中诸军分散四处,正好处于最虚弱之时,此时调他回京,饶是李贞再勇武,也没个着力之处。
李治有多少料子,满朝文武心中都有数得很,似此等老辣之手段怎么看也不像出自无能的李治之手,哗然之后的满朝文武渐渐地全都静了下来,人人都在推测着李治这么一手背后究竟藏着的是谁,而李世民也皱着眉头没出言表态,大殿里立马就是一派诡异的寂静…
第三百零七章 京师里的躁动(五)
李治这突如其来的一手可谓奇峰突起,却又顺理成章 得很——身为太子,李治势必无法坐看一帮子弟兄们势力渐涨,设法下些烂药亦属正常之事,偏生其一口一个体恤自家兄长的安危,怎么说也是仁心之举,还真令旁人说不得闲话,手段固然高明,时机也把握得好,恰恰选在李贞最虚弱的时候出招,一招见血,瞬间便不露声色地将李贞推上了祭台,更有意思的是——李治此时是向李世民发出请求,在李世民没有表态之前,众大臣们即使有不同看法,也没有开口的份儿,这等老辣的手法实不可能出自“阿斗”一般的李治,令诸大臣们疑心之余,眼光全都聚焦到了李世民的身上。
李世民面色沉稳得很,只是微微皱起的眉头却显示出其并不平静的内心,然则李世民也没多说些什么,只是虚抬了下手,示意李治平身,这才淡淡地道:“雉奴,此军国之大事也,非尔所能知者。”
李世民的话虽平淡,然则内里却隐隐透着不满之意,李治本就是个懦弱的主儿,一见自家老子似乎不怎么高兴了,内心里顿时便发了虚,可又不甘心就此败下阵来,强撑着开口道:“父皇,我大唐芸芸诸将众矣,名将比比皆是,可儿臣之八兄仅有一个,如今八哥出塞已久,又屡立殊勋,若不能得歇,儿臣心中实是不安已极,望父皇明鉴。”
“哦?”李世民眉头一扬,笑了起来道:“依雉奴之见,何人能替得贞儿?”
李治虽也曾拜李绩、秦叔宝为师,不过因着体弱多病之故,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压根儿就没学到甚真本事,属于那等文不成、武不就的货色,除了玩些小心眼之外,压根儿就谈不上有甚战略眼光,对于朝中诸将更是陌生得很,大多数战将的名讳他都叫不出来,真要他说出朝中芸芸战将的本事更是没有可能,不过么,这一点早就在长孙无忌的意料之中,也早就为李治准备好了相关人选,这不,李世民话音刚落,李治便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回答道:“右卫大将军李大亮文武全才,更兼政务、战略无所不通,以其为帅,当可平西域于覆掌之间。”
李大亮时任右卫大将军,又刚接替了因病告假的阎立德出任工部尚书,且兼任太子右卫率大将军之职,其人文武全才,参与过数次大唐对外之战,亦曾在朔州之役中与李贞并肩作战过,时年五十有八,其为人忠诚谨厚,外表看起来好像不太会说话,但内心个性刚正义烈,只要他认为是对的,哪怕面对着的是一代圣君李世民,他也敢当面争执,且其人廉洁自律,虽居高位而不奢,乃朝中有名的清正之人,一向深受李世民的宠信——李世民曾当众对李大亮说过,每逢你值夜,我便可通夜高枕无忧,足见其对李大亮的宠信程度,更难得的是李大亮从不恃宠而骄,也从不参与到诸皇子们的夺嫡勾当中去,虽兼东宫属官,却与李治无任何私下之往来,此番李治将李大亮抬了出来,倒真有些子全然为国分忧、为兄长之安危担忧的架势,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出李治此举有多少的私心在内。
“陛下,老臣以为太子殿下所言甚是,李大将军忠肝义胆,且文武兼备,确是统属安西之不二人选。”李治话音刚落,长孙无忌立马站了出来,高声附和了一句。
“陛下,微臣赞同太子殿下之言,塞外之地非有似李大将军这等良将坐镇,方能确保无虞。”
“陛下,太子殿下之言乃谋国之道也,望陛下明察。”
“陛下,微臣附议。”
…
长孙无忌此言一出,一大帮子长孙一系的官员,诸如国子监博士崔泽、中书舍人杜准之流的立马全都站了出来,七嘴八舌地附议不迭,好一通子热闹的,至于吴、魏双王的人马则按兵不动,既不表示赞同也不出面反对,大体上就是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当然,更多的是在等着看李千赫等人会如何反招,也好决定己方下一步的行动。
对于塞外之事,李世民有着自己的考虑,若是旁人出面陈说,哪怕是太子李治出头,李世民也只会当成笑谈耳,压根儿就不会往心里头去,然则,长孙无忌出了头,李世民就不能不慎重对待了,待得众大臣一一表了态,李世民皱了下眉头,沉吟了一番之后,略微提高了下声调道:“胥尧。”
“臣在。”李世民话音刚落,从武官队列中行出一名白花苍苍的老将军,此人正是李大亮。
李世民点了点头,示意李大亮不必多礼,温和地一笑道:“胥尧,朕若是没记错,尔年已五十有八了罢。”
“回禀陛下,微臣开皇六年六月十七生人,已过五十八矣。”李大亮一丝不苟地答道。
李世民笑了一下,貌似无意般地说了一句:“哦,岁月不饶人啊。”
李大亮面无表情地站在那儿,淡然地说道:“陛下,若是要老臣上阵杀敌,老臣依旧开得四石弓,不敢让廉颇专美于前,然则要老臣去治理安西之地,恐非老臣力所能及。”
李大亮一生向来无所畏惧,从来都是知难而上之人,而今竟然当庭说出他治理不了安西,不单群臣们诧异,便是李世民也因此来了兴致,眼神一亮,笑着问道:“胥尧何出此言?”
“老臣既无越王殿下之大气,也无越王殿下之财力,不敢为之。”李大亮不亢不卑地回了一句,那话里的意思就是,李贞在西域所做之事不单要有极大的勇气,还得有雄厚的财力和足够的人才储备作为后盾,若是光靠朝廷拨款,那就啥事都办不了了,言下之意就是对众人所为的不满——越王李贞毁家为国,浴血沙场,可后方之人却在琢磨着打闷棍,挖墙角,实非君子所应为。
李大亮这话未免说得太直白了些,饶是李世民对其个性早已心知肚明,却也被狠狠地噎了一下,可又拿这个刚直的老将军没法子,无奈之下,摇了摇头,挥手示意李大亮退下,扭头扫了太子李治一眼,那眼神里可就透着几分寒光了。
李治今日在朝议上之所以会斗胆来上这么一手,并不是他长胆子了,而是长孙无忌已经明确地告诉他,只消提出李大亮为人选,便可将李贞赶出安西,却没想到,到了头来,竟然会是这般结局,眼瞅着李世民看过来的眼神不善,心中立时打起了鼓来,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子,却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味地用求救的眼神看向长孙无忌,指望着长孙无忌能出头解开此结。
不说李治纳闷,长孙无忌心里头也在犯着叨咕——长孙无忌与李大亮算是老友了,往日里关系就不错,昨日为了将其推出来去当安西大都护府都督一事,还专程到李大亮家走了一趟,虽没明着说,可话里的意思却是点得很透了,当时李大亮还为能再次挂帅出征而激动不已,怎地才意夜工夫,到了早朝时分,就完全变了样,这可不像李大亮耿直的个性所应有之举动,长孙无忌一时间也想不明白问题出在何处,对于李治求助的目光也就只好暂时来个视而不见了。
太子李治入主东宫办理政务已有数月,也荐了不少官,然则都走的是吏部之路,此番还是第一次在朝议时正儿八经地推荐人手,结果竟然闹了个大乌龙,这真令群臣们好笑之余,也百思不得其解,谁也搞不清楚眼前这一幕究竟是怎个说头,一时间全都不敢随意出言,人人都等着看这场戏究竟是怎个收尾的,于是乎,今日的早朝便极为罕见地出现了第三回的冷场。
怎么回事?呵,这满朝的文武中除了李大亮自个儿之外,能知晓怎么回事的就只有李千赫一人了,不过么,说起来,李千赫其实也没做什么事情,也就是得到“旭日”的通知之后,拿上李贞制定的安西战略之简化版到李大亮府上逛了一回,稍稍透了点安西的底子,之后便告辞离开,还真没多说其他的事情,先前还担心李大亮不肯放弃征战安西的机会,却不曾想李大亮果然似纳隆分析的那般驳回了太子李治的好意,倒叫李千赫欣喜之余,也暗自佩服纳隆的高智,只不过此时还不是高兴的时候,一待场面冷了下来,李千赫便知晓该是到了自己出场的时间了,也不敢多行拖延,整了整衣袖便从文官队列里走了出来,高声道:“陛下,微臣有本章 上奏。”
这会儿正冷场呢,李千赫这么一站出来,满殿大臣的眼光立马齐刷刷地全都盯到了他的身上。一见李千赫终于冒出来了,苏勖、叶凌二人各自眼神一凛,相互对视了一眼,又各自避了开去,全都眉头紧锁地看向了李千赫,心中暗自琢磨开来。
李世民这会儿正自郁闷着呢——太子李治那些个冠冕堂皇下的小心眼怎能瞒得了人,若是李大亮愿意去安西也就罢了,偏生李大亮不但不去,还将满朝文武连同他这个皇帝一道挖苦了一番,这令李世民满心不是滋味之余,对于李治的办事能力更是重重地打上了个大叉,可李治毕竟是太子,李世民也不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喝斥其无能,正寻思着该如何收场,突见李千赫冒了出来,顿时大大地松了口气,这便笑着道:“李爱卿有本只管奏好了,朕听着呢。”
李千赫不慌不忙地躬身奏道:“陛下,微臣以为如今安西虽稍定,然则政务却依旧缠杂,以如今安西之官员履历而论,大体上以青壮居多,少有老成持重者在,其行虽速却恐有不稳,故此,臣提请谯国公柴哲威出任安西大都护府副都督一职,并兼伊州刺史之位,依臣所见,柴国公论能论忠皆为朝堂之砥柱,当可善任此职,望圣上明断。”
无论是先前伊州刺史的程葛还是现如今李千赫保奏的谯国公柴哲威都是正人君子,也都是从不参与诸皇子夺嫡勾当之人,从这一点上来看,李千赫所提出的人选绝对符合李世民的心意,再者,安西之地首在伊州,此乃进出关内之要道耳,谁控制了伊州,可以说就控制住了整个安西之地,李世民乃是马背上的皇帝,文韬武略无一不精,自是对此点看得通透万分,按他原本的想法也是打算取伊州刺史之位另任,只是因着李贞此番立下的战功实在是太大了,大得李世民都不好意思明着给李贞下套子,原本打算先掺点沙子,日后再设法将伊州刺史拿下的,没曾想这番心思还没动呢,李贞那头自动把脖子伸过来了,倒叫李世民很有些子愧疚之感,一时间沉吟着没吭气儿。
李世民不开口,那是因为愧疚,可其他人就不这么想了,对于吴、魏双王的人马来说,尽管程葛与柴哲威都不是他们一边的人物,但这两位也绝不会去选择跟了李贞,难得有这么个给安西掺沙子的机会不紧紧地抓住,那才是傻到家了,更何况让柴哲威去安西也算是打了太子李治一个响亮的耳光,绝对是一举两得的好事情,岂能不趁热打铁一番,这不,苏勖与叶凌两人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各自颔首点了点头,转瞬间便已达成了一致的意见,不待李世民开口应承,这一老一少两位侍郎不约而同地前后脚站了出来,各自扬声道:“陛下,臣等以为李侍郎所言甚是,能有柴国公主持安西之政务,安西之事定矣,望陛下明鉴。”
得,这回好了,吴、魏、越三王的人马难得地在朝议上取得了一致的意见,于是乎,百余名朝臣纷纷而出地表态支持,那等热闹劲儿硬是整得太子李治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缝钻将进去,羞愧之余,讪讪而退,再也不敢提起调李贞入关之事,而长孙无忌见事已至此,知晓己方已无回天之力,也懒得再多啰噪,索性装起了泥菩萨,朝议顷刻间就成了一边倒的叫好之声。
既然众人都说好,李世民倒也不吝顺水推舟的,一抬手,压住了满殿朝臣们的议论声,笑着道:“好,李爱卿此奏朕准了便是,传朕旨意,加封越王李贞实封五百户,晋安西大都督,其余有功将士待吏、兵二部商议之后再行定夺。”话音一落,精神愉悦地起了身,一甩袖子,径自往后宫转了去。
内侍监柳东河见李世民走了,忙提高了声调,宣了一声:“退朝。”一路小跑地跟在李世民身后也转入了后殿,太子李治目呆呆地看了看低头不语的长孙无忌,满腹的怨气无处发泄,无奈地跺了跺脚,也只能跟着向后殿而去了,一场早朝之大戏算是就此落下了帷幕…
戌时三刻,天早就黑透了,太极宫中照例是灯火通明,然则,这并不包括毅和殿这等几乎被彻底毁弃的前朝冷宫,别说值此黑夜时分,便是白昼也甚少有宫人会来此等偏僻的所在,除了杂草丛中不知名的小虫子不时鸣响之外,整座毅和殿黑沉沉地一片死寂,然则一道不知从何冒出的黑影一不小心踢倒了一块状瓦之类的杂物所发出的刺耳摩擦声却打破了这番宁静,但见那道黑影似乎也被自己的莽撞吓了一大跳,在原地转悠了好一阵子,这才如同受了惊吓的兔子一般窜进了偏殿之中,摸索着来到一间厢房前,试探着伸出了手,刚想着敲门,却不曾想门突兀地敞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从房内伸了出来,一把将来人拉进了房中,惊得来人险些叫出声来,可还没等来人反应过来,两片湿漉漉的嘴唇便已堵住了他的口,一阵咿咿呜呜的声响过后,两者便已滚倒在地,不数息,喘息之声大作,呻吟之声清晰可闻,一场肉搏大战就地开打了起来。
“媚娘,你真好。”须臾,云收雨歇,一个男子的声音带着重重的喘息声在黑暗中响了起来,那声音分明就是东宫太子李治。
“郎君,别动,让奴家帮您擦拭一、二。”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过后,一只不算太大的红蜡烛点了起来,照亮了武媚娘那张兀自带着红晕的俏脸。
这般大夏天地在没有冰盆子的地儿整上那么一场“激烈运动”,汗流浃背自是寻常之事,此时的李治苍白着脸,一身汗水地躺倒在尚算干净的地板上,享受着武媚娘的温柔拭擦,口中却很是不甘地说道:“媚娘,今日本宫可是丢了大面子了,唉,悔不该早没听媚娘之言。”
当初李贞自请出镇安西之时,武媚娘便劝李治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此事,可那会儿李治登上太子之位,正自意气风发之时,哪会将武媚娘之言放在心上,再者,李治也不认为李贞在塞外能搅出甚大名堂来,故此,尽管口中答应了武媚娘的请求,可实际上却没有将之付诸行动,眼下安西迅猛崛起,李治这才体悟到当初武媚娘的目光之深远与用心之良苦,心中别提多后悔了。
武媚娘在宫中这些年很是拉拢了些心腹,也属宫中消息灵通之人氏了,对于今日早朝的事情已然心中有数,知道李治与长孙无忌都讨了个大没趣,此时见李治懊丧,心里也不怎么好受,不过武媚娘城府深,并没有就此事多说些什么,只是静静地为李治擦拭着身子,默默了好一阵子之后,这才开口道:“郎君,如今安西之大势已成,越王一系只可引以为援,万不可再轻动矣,若是逼得三王再次联手,便是今上也未必能压得住,郎君切莫意气用事,须得借力打力,引三王相斗,郎君方好从中借力,不失帝王之手段也,郎君切记,切记。”
李治为人虽懦弱了些,却不是傻子,自是听得出武媚娘此言全是为了自己好,立时感动地将武媚娘拥入了怀中,轻笑着道:“嗯,媚娘之言本宫记住了,来香一个。”话一说完,嘴便凑了过去,一口含住了武媚娘胸前的樱桃,顿时令武媚娘浑身一震,“嘤咛”一声,再次陷入了迷乱之中,春风再起,波涛再涌,一时间斗室内再度春光无限美好中…
第三百零八章 风雪夜归人(上)
贞观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极早,九月金秋才刚过,西域的第一场雪便在 十月初一的夜里落了下来,雪越下越大,风也越来越大,寒冷的北风席卷着鹅毛般的雪花呼啸着在大漠、草原上尽情地肆虐着,横扫着,所过之处,万物冰封,大地成了白茫茫的一片冰雪世界。
瑞雪兆丰年?错了!这句话对于关内的农耕文明来说,或许能是不变的真理,然则对于塞外的游牧民族来说,绝对是一场灾难,一场不折不扣的天灾——绝大多数初生的牛羊,马匹根本无法熬过这等早到而又严酷的冬季,接踵而来的便是来年春天的饥荒,若是再加上些人祸,日子便很难熬得下去了,或许战争性掠夺将成为各游牧部落生存的唯一选择,塞外的大乱就在这冰天雪地里悄然地酝酿着,发酵着,等待着彻底爆发的那一刻。
雪一下,天气骤冷倒也就罢了,不过是多穿上几件袍子的事情,左右都是窝在马车厢里,却也并不觉得有多难过,可麻烦的是路况却因此而变得极为糟糕,行军的速度慢下来不说,还颠簸得够呛,这令伏葵极端的不满,只可惜再不满也没他提出异议的份儿,毕竟如今的他再也不是于阗国的王子了,随着于阗国的灭亡,现下他不过是一名阶下囚罢了,这一路也只是被押解进大唐京师的行军而已,虽说尚有马车可乘,却断不是往日里自家老幼出游那般随意可比的,别说只是颠簸了些,便是磕落了牙,也就只能强忍着和血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