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摇头道:“不知,不过应该还在肃州。”陆离从袖袋中取出百里修给他的那封信函递给百里胤,百里胤接过来一看,脸上连最后的一丝血色都没有了。怔怔的望着陆离良久,方才道:“他疯了。”
陆离不语,曹修文和曹大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然也不会开口说话。百里修气得手指都在颤抖,望着陆离良久方才长叹了一声,苦笑道:“没想到…他脱身的依仗,竟然是陆大人的仁慈。”
这实在是一个天大的讽刺,百里胤虽然与陆离关系不错。但是他却能感觉到陆离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温文尔雅,相反的他性格太冷,手段也太狠。有时候百里胤有些担心,陆离这样的人是否会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
但是现在,看到这封信他才明白,原来…在他那位据说精彩绝艳的小叔的眼里,陆离竟然是一个仁慈的人。而这封信的主子,却是他们百里家的人。
百里胤实在是很想立刻飞奔回海临百里家,问问自己的祖父,父亲和百里家的列祖列宗,百里家倒是怎么教出这样一个后辈来的。
百里胤站起身来,道:“这次的事情,在下会一字不漏的禀告家中。陆兄,在下……”
陆离明白他想要所什么,微微点头道:“百里兄不必在意,此事原本就与你无关。至于这封信,你可以带回去。在下留着,也没有什么用。”他还没有天真的以为,一封没有落款也没有印信的信就能威胁得了百里修和百里家。
百里胤拱手,正色道:“多谢。在下告辞,陆兄保重。”
陆离起身道:“百里兄慢走。”
百里胤果然没有停留,跟陆离告辞之后就转身快步走出了书房,仿佛身后有什么怪物在追着他一般。甚至连向曹修文和曹大人告辞都忘了。百里公子这儿一声,大约还没有如此失礼过。
小叔…百里修,刚刚将表妹送入宫中,看在又做出这些事情,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第六十八章 不想升迁(一更)
送走了百里胤,陆离才看向坐在曹大人身边的曹修文,道:“曹兄这是?”
曹修文笑道:“在下如今外放炎州,看着时间还算宽裕,所以过来凑个热闹。”确实是时间还早,一般人外放为官,就算不拖家带口如果地方远的话一路上也要磨蹭个大半个月。示意朝廷规定,接旨之日起,一个月内到任就可以了。而曹修文接到了礼部的任命之后就直接被曹老大人一人一马外加两个随从就赶了出来。半道上又遇到了百里胤,于是从京城赶到肃州,总共也还没用到一个月的时间。
“恭喜曹兄,恭喜曹大人。”陆离点头道。
曹大人摇头道:“跟陆大人比起来,他不过是按部就班罢了。”曹修文外放到炎州靠近肃州的一个小县做县令。原本曹大人还想着离得近可以请陆离照看儿子一些。但是如今…曹大人倒是有些怀疑,这到底是不是个好主意了。
陆离自然将曹大人的神色看在眼里,却也并不在意。神色淡定的姑娘曹修文说了一些曹修文即将赴任的那个县的一些情况。对此曹修文还是十分感激的,不管怎么说,有了陆离的讲解总比他什么都不知道就一头扎过去要好得多。虽然两个地方离得近,但是陆离能知道的这么清楚,显然是专门去大厅过的。
三人正说话,谢安澜已经换了一声衣裳从外面走了进来。曹大人这几日都住在知州府衙门,自然也知道了谢安澜跟寻常的闺中女子截然不同。对于她随意进出书房的行为也早不在意了。若真说有什么想法,那也是自己的儿子没那么好的运气娶这么一个妻子。不过自家的儿媳妇也是不错的,曹大人倒不会因此对祁钰琳有什么不满。
“曹大人,曹公子。”谢安澜含笑道。
曹大人笑道:“陆夫人辛苦了。”
谢安澜笑道:“曹大人言重了,不过是些许琐事,何谈辛苦?”
曹大人轻叹了口气,看着陆离道:“方才百里公子在此,老夫也不好细问。只是现下…洛西是个什么情况,还望陆大人告知。”
陆离平静地望着曹大人良久方才轻声道:“曹大人何出此言?”
曹大人苦笑一声道:“季将军能率军追捕百里修,总不会只是因为他引西戎兵马入关吧?”
陆离微微点头,“确实。”便将季骞如今的处境以及昨晚的一些没有跟百里胤仔细说明的事情,甚至昨晚谢安澜遇到的事情,都跟曹大人说了一遍。曹大人听完确实半晌不语,曹修文望着陆离的神色也有些复杂难辨。如果说一年前,他们和陆离还在同一个起点,只是陆离略胜过他们一步的话。现在陆离却已经将他们远远的甩在身后了。包括百里胤。
曹大人苦笑,“陆大人,如今这般情形,可是陆大人提前预料到的?”
陆离道:“在下并不会算命。”
曹大人倒是松了口气的模样,笑道:“那就好,若真是…那实在是…”那实在是太可怕了。人聪明绝顶是好事,但是如果聪明厉害的反常了就只会让人觉得可怕了。多智而近妖…
曹修文看看三人,忍不住道:“陆兄,若是如此,让百里修回到京城必定会在陛下面前进谗言,陛下…”
陆离道:“陛下定会相信百里修,我花费了诸多功夫才让陛下相信于我,将我派到肃州来。但是百里胤只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便让陛下对我产生了怀疑。这还是在陛下本身就在我身边放了探子的情况下。并非我之前做得不够,而是…陛下从来都不是信念坚定的人,很容易收到别人的言语左右。如果我依然在京城,同样有办法让陛下对百里修产生怀疑。可惜……”
可惜陆离没有百里修那样的家世名望,一直待在京城里即便是他才智过人,最后不是卷入各方势力的博弈中,就是成为昭平帝身边的佞臣,这两个陆离自然都不想选的。
“那季将军……”曹修文担心地道。
虽然他跟季骞素未平生,却也听说过这位将军的。季骞虽然没什么赫赫战功,但是坐镇洛西数年却也没有翻过什么错。要知道,跟西北军这样的连陛下都忌惮的庞然大物待在一个地方,有的时候不出错就已经是最大的功劳了。如果因为百里修的谗言而让季骞倒霉,实在是有些可惜。
想到此处,曹修文忍不住看向陆离。季骞陷入如今这样的局面,说起来陆离绝对有一份功劳。
“陆兄…”曹修文有些迟疑地看着陆离道:“可是已经投靠了睿王殿下?”
曹大人也定定地望着陆离,虽然他心中早有了判断,但是还是想要听陆离亲口说出来。
陆离垂眸,垂眸了半晌方才淡淡道:“投靠…大约也算不上吧?”
谢安澜朝他抿唇一笑,陆离跟睿王的关系一向不怎么样。被人怀疑投靠了睿王,这种事情还真的是有那么一点憋屈。但是某种程度上说,他们和睿王府的立场和利益也确实是一至的。
门外出来一声轻笑,“确实是算不上,陆大人不是睿王府的人,但是…”
门外一个人漫步走了进来,一袭墨色锦衣举手投足见都带着一种令人不敢违逆的威仪和雍容。他身后跟着穿着一身灰白色儒衫,眉目俊朗却不似英气的冷戎,来人正是睿王东方明烈。
睿王含笑扫了站起身来的曹修文和曹大人一眼,慢慢的接上了前面的话,“不过,陆夫人是睿王府的人。”
谢安澜无奈地叹了口气,站起身道:“师父。”
这一声师父,倒是吓得曹修文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撞翻了身后的椅子。他一直待在京城,自然知道睿王的徒弟是谁。但是现在…难道睿王暗地里又收了一个徒弟?
谢安澜也没有给曹修文解释的意思,对冷戎笑了笑道:“冷将军,请坐。”
冷戎笑道:“多谢小姐。”
睿王自然的在谢安澜和陆离让出来的主位坐了下来,扫了一眼在场的众人,才对陆离道:“百里修跑了?”
陆离道:“百里修挟持了整整一个县城的人,这么大的事情,王爷似乎也没有得到消息。”睿王笑道:“是洛西东南角的一个小城,若是连这点事情本王都能提前得到消息,季骞这些年也睡不安稳了。”
陆离微微点了下头,倒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皱眉道:“事已至此,只要百里修回到京城,之前我的计划必然前功尽弃,王爷可做好准备了?”睿王嗤笑一声,道:“不过是早两年和晚两年的事情罢了。昭平帝没有那个胆子现在就跟本王开战,所以他也绝对不会跟本王撕破脸。”
陆离道:“但是,他会断了肃州甚至是整个洛西的补给。”
如果洛西已经落入了睿王手中,昭平帝自然没有必要在给他们任何补给来壮大西北军了。原本西北军的军饷是很少,以后只怕就要直接没有了。
睿王倒是不怎么在意,淡定地道:“没有便没有罢。陛下既然看西北军碍眼,就让他试试看,没有了西北军,他又能如何?”
陆离微微蹙眉道:“你打算放昭平帝自生自灭?”
睿王耸肩,“这怎么能叫自生自灭?陆大人你这个探花是捡来的么?陛下是九五之尊,他要做什么自然是乾纲独断的好。本王区区一个王爷,哪有资格旨意?”
陆离垂眸道:“那么…洛西布政使怎么办?”
睿王挑眉一笑,眼眸却稳稳地落在了曹大人的身上。曹大人顿时吓出了一声冷汗,“王爷,下官……”他刚刚听到了那么多大逆不道的话,会不会被灭口?
睿王含笑看着曹大人道:“曹大人以为本王该如何处置?”
“王爷说笑了。下官不过是个小小的参政,哪里能知道这些事情?”
睿王扬眉,淡淡地道:“既然如此…杀了吧?”
陆离道:“洛西布政使吴应之算得上是陛下的心腹,想要让他屈服与王爷确实是有些难度。杀了…也不是不可。”
曹大人只觉得一头冷汗,看了看陆离,又看了看睿王还是开口道:“王爷,吴大人虽然是陛下的人,不过却是…一心为公…”睿王笑道:“确实是一心为公啊,西北军每年的军饷连一半都到不了。没有军饷,本王还得跟胤安人打仗。还要防着他时不时在背后给本王捅刀子。”
“……”这也是一心为公啊,对于臣子来说,陛下的旨意高于一切么。不过这话却不能说,曹大人只得道:“吴大人,总归还是个有能力的。除非王爷自己认命官员,否则,陛下无论何事派到洛西来的布政使,只怕也不能让王爷满意了。”
到底谁都明白,不过还是看吴应之很不顺眼啊。
睿王靠着一边的扶手笑吟吟地看着曹大人,道:“曹大人可想要升官?”
曹大人连忙道:“下官刚刚到任不到一年,无功无德,不敢妄想。”
睿王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轻叩着扶手,道:“本王瞧着曹大人倒是不错,不过曹大人说得也没错。既然不能升迁,那曹大人就辛苦一些,争取早日升迁吧。”
“……”这是在暗示他架空吴大人啊。等等…本官什么时候变成睿王府的人了?!
第六十九章 叔侄交锋(二更)
本官不想升迁,本官不是睿王府的人,本官不想谋朝造反!
想要平平稳稳地当一个地方官,怎么越来越难了呢?
曹大人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纠结,站在他身边的曹修文都有些担心自家老父会不会突然就抽过去了。
看着他这副模样,睿王倒是觉得十分有趣。慵懒地打量着曹大人笑道:“曹大人,难道你觉得…不跟本王扯上关系,曹家就有什么活路了么?你是打算改变主意去攀附柳家呢,还是去跟百里家结交?”
原本百里家倒是一个好主意,但是出了百里修这个一个人。只要想起百里修做得那些事情,曹大人就恨不得离百里家越远越好。
睿王笑道:“曹大人想太多了,陛下不想打仗,本王也不想。所以,曹大人想的那些事情,都不会发生。”
曹大人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苦笑道:“让王爷见笑了。”
睿王道:“曹大人做官多年,这胆子怎么还不如令郎的大?”
曹大人瞥了儿子一眼,他那是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有一部分,大概是初生之犊不畏虎。
睿王扫了一眼曹修文,道:“无衣,你带曹公子出去走走。本王跟曹大人谈谈。”
旁边的曹修文终于也撑不住了,错愕而惊恐地看向站在一边的谢安澜。谢安澜歉意地对他笑了笑,道:“曹公子,请。”心中默默吐槽,她现在可是陆夫人,带曹修文出去走走?睿王师父他脑子终于坏掉了么?
曹修文几乎是同手同脚的跟着谢安澜走了出去,一边走还不忘一边瞪着谢安澜。似乎是想要从眼前这个明艳美丽的女子身上看出几分当初那个清俊少年的模样。
看着儿子走出去,曹大人心中更是暗暗垂泪。他为什么要听到这些秘密啊。
出了门,站在门口好一会儿曹修文才似乎终于缓过来了。终于将直愣愣地盯着谢安澜的目光收了回来,苦笑着拱手道:“在下失礼了,公子…呃,陆夫人见谅。”
谢安澜摇摇头道:“是我们隐瞒在先,曹公子见谅才对。”
曹修文摇头叹气,有些担心地扭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房大门,“父亲……”
“曹公子尽管放心,曹大人不会有事的。与我说话曹公子只怕也觉得无趣,正巧穆家大公子也在府中,不如公子去找他聊聊?”
曹修文想了想,点头道:“也好。”听说穆翎跟谢无衣是结拜兄弟,既然谢无衣就是谢安澜,那么穆翎来了肃州住在知州府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另一边的百里胤出了肃州城便一路策马风驰电掣地朝着海临的方向而去了。他现在不能回京城,他必须先回一趟海临,将这些事情全部告诉父亲和祖父。不过…或许家里人也都知道也所不定,否则怎么会正好整个时候派他来肃州呢?如果是这样,那祖父和父亲到底是怎么想的?
百里胤绝不相信祖父和父亲跟百里修是一个心思。从小将自己教养长大的长辈,如果连他们都一直在伪装欺骗他地的话,那他百里胤也算是白活了这二十多年了。
一路上马不停蹄,百里胤只用了两个时辰就已经离开了肃州的范围,在一直往东南方向出了洛西,才能坐船南下海临。
狂奔的马儿被突如其来的挡在前面的人吓了一跳,百里胤连忙扯住缰绳,哪儿嘶鸣着竖立了起来,险些将百里胤从马背上颠了下去。马儿焦躁的在原地走动着,百里胤拉着缰绳望着跟前挡住去路的黑衣人,沉声道:“什么人?”
黑衣人并不说话,只是翻身下马。身后不远处传来一个百里胤熟悉的声音,“长安。”
百里胤循着声音望过去,就看到百里修带着几个黑衣人走了过来。百里修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和百里胤印象中的那个疏离而不怎么言笑的小叔判若两人。百里胤皱了皱眉,沉吟了片刻方才道:“小叔?”
百里修点头,“辛苦你特意走这一趟了,现在没事了,你随我回京吧。”
提起这件事,百里胤顿时恼怒起来。翻身下马几步冲到了百里修面前怒道:“小叔,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他想要扯住百里修的衣襟的手就被旁边的人隔开了。百里胤脸色一沉,“让开!”
但是百里修身边的人也不是庸才,两人飞快地交手七八招,百里胤便被推到了一边。
百里修看着他道:“我早便跟你说过了,有空不妨多年几本书,既然学不成绝世高手,费心费力的学一些半吊子不过是浪费时间罢了。”
百里胤道:“小叔这么说,我念书也念不成鸿儒大家,就不必念了?”
百里修侧首打量着他,似乎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挑眉道:“你在跟我发火?”
百里胤深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小叔,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百里修道:“我如今既然为陛下效命,自然是陛下想要做什么我便要替他做什么了。陛下想要除掉睿王府,我如今做得所有的事情,都是为了这个目的,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但是手段太卑劣了。
百里胤道:“那么,季将军你打算怎么做?”
百里修看着他好一会儿,才笑出声来。连连摇头道:“长安,父亲和大哥这些年真的是把你教坏了。现下的情况你当真了解么?季骞不死,我就要死。更何况…季骞坏了我的事,死有余辜!”
“小叔!”百里胤怒道,“季将军对陛下忠心耿耿,他是为了阻止西戎兵马,何错之有?难道你认为,西戎人杀了睿王殿下以后,真的会乖乖撤兵?”杀了睿王之后,西戎人无所顾忌之后立刻发兵,甚至连对面的胤安人都会跟着插一脚。
百里修叹息道:“长安,跟陆离比起来你还是太嫩了一些。你以为,季骞落到如今的地步,是我一个人造成的么?睿王分明提前布置了兵力,陆离还去找季骞,还跟睿王合伙从季骞手里拿到了镇守将军大印。是陆离害了他。”
百里胤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道:“百里家,从未出国通敌叛国之人。”
百里修似乎终于有些厌烦了,脸上的笑容一敛,冷声道:“又是名声!你祖父和你父亲一辈子都是为了百里家的名声,还非要我跟他们一起守着。哈,这些年下来,百里家除了名声还有什么?守着那一堆一文不值的东西,有什么用处?西戎人不退兵又如何?西北军失去主帅必定恨西戎人入骨。西戎大军一旦入境,第一个遭遇的必定是等着报仇雪恨的西北军。可笑季骞那个蠢货,却被陆离欺骗,以为西北军会因此而杀向京城?连主次先后都分不清楚的蠢货!”
百里胤皱眉道:“你想要西戎和西北军两败俱伤?”
百里修勾唇一笑,道:“不是两败俱伤,是三败俱伤,还有宇文策。原本我已经安排好了,不管宇文策是伤是死…可惜…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啊。”
百里胤看着眼前的百里修,就像是再看一个鬼魅。
“若是三国开战,你可考虑过边关的百姓?”
百里修不以为然,“生死有命,我需要考虑什么?”
“好。”百里胤道:“原本我还在想是不是陆离冤枉你,现在看来,这个也是真的了?”百里胤扬起手中的纸笺问道。百里修只看了一眼,便道:“若非如此,睿王府和陆离岂能这么轻易放过我?”
百里胤眼眸彻底冷了下来,回身拉过自己的马儿就要越过百里修离开。却被一只手拦住了去路,“百里公子,公子请你跟我们一起走。”
“滚开!”百里胤冷声道,“我不回京城!”
身后,百里修悠悠道:“你想回海临?”
百里胤不答,百里修嗤笑一声道:“不用担心,祖父和你父亲现在都在京城了。你回去就可以见到他们。”
百里胤猛然回头,百里修道:“怕我骗你?”百里胤咬牙道:“你对祖父和父亲做了什么?”一个月前他跟父亲通信的时候,父亲还因为小叔的行为极为不悦,甚至下令让百里家的子弟尽快全部撤出京城,或外放或辞官。俨然是有要跟百里修划清界限的模样。怎么可能才过了一个多月父亲就改变主意了?
百里修淡淡道:“你想得太多了,我能对他们做什么?陛下希望百里家入朝为官,祖父和你父亲却屡屡推脱,难道是想要抗旨不成?”
百里胤道:“百里家有子弟在朝为官,祖父年事已高,父亲不喜朝堂,有何不妥?”
百里修淡淡道:“你啊,再给你十年时间你也爬不到正三品的位置,有什么用?”
“……”百里胤压下了心中怒气,冷声道:“我自己走!”
话音刚落,身边人影一闪,百里胤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感到脑后一痛,眼前一黑整个人软倒了下去。
百里修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地上的侄子,淡淡道:“本公子素来不喜有人违逆于我,带上他,回京。”
身边的黑衣人也不由得一颤,低下头恭敬的应道,“是,公子。”
第七十章 金家明珠(一更)
季骞在知道百里修已经离开洛西之后,只得带着人失望而返。即便是再担心,他也不可能真的带兵越过洛西边境去追捕百里修。否则这事情若是传出去,他不是造反也要变成造反了。
另一方面,季骞心中多少还是对找昭平帝存着一份期望的。他忠心耿耿镇守洛西多年,季氏一族更是世代忠烈。陛下不可能只听百里修的一面之词就对他如何。当即,季骞立刻也写了一封折子令自己的心腹快马加鞭的送回上雍给昭平帝。做完了这些,不知为了季骞心中还是隐约的有几分不安。
虽然那一晚的事情动静不小,但是因为第二天起来众人也没发现有什么事情,肃州的商会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依然如火如荼的举行着。这才第六日,商会的交易量就已经远远超过了往年。不仅是前来参加的商人们乐得合不拢嘴。肃州城里的商户们也是收获颇丰。
同时,每年例行的花会之期也已经到了。早在第一天,知州府就将所有的帖子都送了出去。不仅仅是肃州城里的贵妇千金,还有来参加商会的豪商们的家眷。花会就在美人坊里举行。朱颜提前一天就带着美人坊里的姑娘们将整个美人坊从里到外的布置了一遍。原本因为早几日的灯会,美人坊外面的街道中心的巨大彩灯还没有撤去。如今因为是白天,一转变成了一盆盆鲜花堆积而成的巨大花篮。
美人坊内外也摆满了各色的花会,门口铺着西域来的织金地毯,八个高矮胖瘦相差无几的清秀美貌少女,穿着一身浅紫色依然站在门外的阶梯下含笑迎客。朱颜也是换了一身锦绣衣衫,美丽妖娆的面容上难得的多了几分端庄。与谢安澜站在门口含笑迎接来往的贵妇们。
往年寻常百姓们也只能站在院子里门口看看贵妇们车马来往,里面的情形却是连半分都看不见的。今年却不同,不仅美人坊被装饰一心,甚至连美人坊周围看得见的地方都不曾忘记。还有坊中的美貌少女们,倒是让肃州城里的百姓们大饱眼福。更不用说,还有那美人坊的朱老板和知州夫人,两个窈窕美丽的女子站在一起,当真是宛如仙人降世,不负美人坊之名。
金明珠来的很早,虽然她跟谢安澜也不过几面之缘,但是却觉得十分投缘。这些日子倒是跟朱颜打交道的时间多些,也觉得跟朱颜十分谈得来。这是谢安澜来到肃州之后第一次筹办花会,金明珠自然要早早地过来为她捧场。
金明珠穿着一身丁绣云亲手设计缝制出来的衣衫,虽然不及之前那一件被毁去的雍容华贵,却更多了几分她这个年纪的少女应有的娇俏美丽。难怪金明珠看着十分满意了。就连来往的熟识的宾客们,见到金家大小姐这般焕然一新的模样,也忍不住要多看几眼。
“陆夫人,朱老板。”
谢安澜笑道:“金小姐,多谢大驾光临。”
金明珠掩唇笑道:“知州夫人的花会,谁敢不给面子。原本我还担心,接不到夫人的帖子呢?”这当然是笑话,谁接不到帖子,金家大小姐也不可能没有帖子。
谢安澜笑道:“我可不敢忽略了金家大小姐,回头金老爷还不得打上我知州府?”
金明珠也忍不住笑了,“夫人言重了,我爹可不敢做这种事。”
谢安澜笑道:“不好说,金老爷疼爱女儿可是肃州闻名的,里面请。”
金明珠点头,跟着两人进了美人坊。
美人坊一楼大堂本事接待客人买卖货物的地方,今天朱颜也并没有多做修改,毕竟过了今天美人坊还要继续做生意的。原本的柜台上也依然摆放着各首饰脂粉,各色珍贵的宝石布匹。还有特意制作的画着各种衣衫的图册。美人坊面积本就很大,进去之后若是不愿直上二楼落座品茶,还能在店里逛逛,即便是如此也并不会让人觉得拥挤不堪。
此时便有不少年轻的少女留恋在各个柜台前,欣赏着各色珠宝首饰。
金明珠看在眼里,忍不住叹道:“只要女子喜欢的东西,你们这美人坊里就没有找不到的。”
朱颜笑道:“却不知道能不能如金小姐的眼?”
金明珠轻抚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衫,笑道:“朱老板说呢?”
三人对视一笑上了二楼,楼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了,其中有不少都是金明珠认识的肃州城中的贵妇闺秀,但是却也有好些看着十分脸生,似乎从来没有见过的。甚至其中还有好几个一看就知道并非东陵血统的女子。
金明珠偏着头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挑眉笑道:“还是陆夫人想得周到。”
往年城中的花会极少邀请外人,更不用说是外族了。这个花会最开始是什么用意已经没人知道了,但是这些年却纯粹是城中女眷们的一个聚会而已。虽然说得郑重其事,其实跟寻常的聚会也并没有多大区别,去年金明珠就根本没去参加。若是今年有什么不同,对这些贵妇们来说,也纯粹是因为新上任的知州夫人实在是太不喜欢与人打交道了。所以她举办花会,这些人才来的这般积极罢了。
见三人上来,不少人都连忙起身问候。谢安澜三人也一一回礼,带着金明珠去了提前安排好的位置请她入座。看到坐在自己身边的几个人,金明珠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切了几分。金明珠周围坐着的都是肃州一些颇有能耐的女子。要么是在外面行走打理生意的,要么是即便是隐居后宅却也掌握着一家子生计的女子,总归都不是那种只知道依赖着男子整日勾心斗角,享受玩乐的内宅妇人。
金明珠知道她们今天都很忙,很是大方地坐下笑道:“我与各位长辈姐妹聊聊便是,两位不必管我。”
朱颜笑道:“那就好,金小姐自便。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
金明珠挥挥手示意她快走。
谢安澜也是嫣然一笑,朝着众人点点头转身忙别的去了。
“陆夫人可真是难得一见的绝色美人儿。”坐在金明珠身边的一位夫人忍不住叹道。
“可不是么?”另一个眉目间带着几分坚毅的女子也点头道:“咱们肃州这地方,倒是难得看到这样细致的美人儿。不过…知州大人到也是难得一见的俊雅男子,倒真是一对璧人。”
金明珠扬眉道:“倒是难得见你这般夸人。”这女子是肃州城中一个酒楼的老板。跟金明珠这样跟着父亲打理家业的不同,这位姑娘是真的酒楼的主人。这个世道女子本就不容易,即便是在肃州这样的地方,一个孤女能够经营一家酒楼就更不容易了。金明珠佩服她的心性本事,时常会去酒楼,偶尔也帮衬一些,两人的关系倒是不差。
那女子挑眉道:“人家长得比我好,难不成我还睁着眼睛说笑话不成?”
金明珠低声笑道:“我当你觊觎人家知州大人呢?你不总是嫌弃咱们肃州的男子长得三大五粗,不及江南的公子们灵秀么?知州大人那般模样,可是万个里面也未必能挑出一个的灵秀了。”
女子翻了个白眼道:“罢了,知州大人那样的我可招惹不起,还是陆夫人那样的绝色美人儿才配得上。”找个长得比自己好看的男人,那得多憋屈啊。
金明珠瞥了一眼对面不远处,勾唇笑道:“看看那边,可不是还有不服气的么?”
女子抬眼望过去,果然看到人群中一个蓝衣少女正神色怨怼地盯着不远处的谢安澜。谢安澜正含笑跟身边的夫人说话,并没有注意到她的目光。女子抬手轻抚了一下额头,皱眉道:“黄家的丫头,陆夫人怎么招惹她了?”
金明珠嗤笑一声道:“哪儿招惹了?不过是眼红罢了。这丫头素来自诩肃州第一美人儿,如今…我瞧瞧,她现在算是第二?第三…还是第四第五了?”谢安澜和朱颜诚然都是难得一见的大美人,叶无情虽然容貌稍有不及,但是那一身清冷气质和高强的武功也引得肃州不少年轻公子倾慕不已。更不用说这美人坊,可是个名副其实的美人窝。里面就是一个绣娘样貌都十分不差。
坐在两人旁边的妇人似乎也听到她们的对话,凑过来低声道:“黄家那丫头,似是看上了知州府里的人,听说是被人给拒了。心气正不不顺呢。”
金明珠大惊,“不会是知州大人吧?”陆夫人可不是个好相与的角色。跟她抢男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那妇人摇头道:“那倒不是,听说是陆大人身边的什么人。”
金明珠倒是对知州府更熟一些,“陆大人身边,好像也就那么几个人。叶姑娘的父亲和师弟应当不太可能,另外两位…一位看年纪应当成婚了。另一位倒是…黄丫头眼高于顶,竟然看上了一个护卫?”
那妇人摇摇头,“谁知道呢,不过我远远地瞧过一眼,那小哥长得倒也英挺不凡,应当不是寻常的护卫。”
“这倒是有趣了。”金明珠啧啧称赞,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对面的黄姑娘。
第七十一章 添堵(二更)
谢安澜正跟一位西域客商的女眷说话,这位夫人虽然眉目不似东陵人,但是东陵话却是说得却着实不错,只是声音有些生硬罢了。不过她对这位夫人说的话却很感兴趣,便让朱颜自己先下楼,她留下来和这位夫人交谈了。
至于背后一直盯着自己的怪异眼神,谢安澜自然有所察觉不过并不在意罢了。她一上楼那丫头就一直盯着她看,还自以为隐秘,其实不仅仅是她,只怕是周围的人都察觉了。只是大家都心照不宣,她也就懒得去跟一个小丫头计较了。
“多谢夫人垂爱,夫人若是不介意的话,稍晚我与大人想请两位一起喝茶,不知夫人以为如何?”这位夫人的丈夫是西域一个小国的香料商人,说是对谢安澜和陆离提出的货物中转很感兴趣。只是他并不是什么大商人,想要搭上知州衙门的关系也并不容易。因此在她接到花会的请帖的时候立刻便决定要来了,此时又趁机对谢安澜提出。
谢安澜自然十分给她面子,当即提出了邀请。她们周围坐着的也大都是跟这位夫人身份差不多的女眷,听了两人的对话也都蠢蠢欲动。谢安澜含笑与众人说笑,楼下传来一阵轻巧的脚步声,一个紫衣少女上来走到谢安澜身边轻声道:“陆夫人,胤安清河郡主和兰阳郡主来了。”
谢安澜微微扬眉,宇文静和兰阳郡主在肃州她自然知道。既然人在肃州,她发了帖子给这些客商的女眷却不给胤安郡主倒是有些说不过去。因此也就一并送了帖子,不过谢安澜原本以为宇文静和兰阳郡主应该不回来的,倒是没想到不仅来了而且还两个人一起来了。
当下也不多说什么,谢安澜微微拂了一下衣摆迎了上去。
宇文静和兰阳郡主一前一后已经上了楼梯出现在了众人跟前。
两人都是一身胤安服饰,兰阳郡主穿着桃红色衣衫,娇艳动人。宇文静却是一身蓝色衣衫,比起在上雍地时候倒是多了几分大气和坚定。
“陆夫人,打扰了。”宇文静先一步开口笑道。仿佛两人是关系还不错的人熟人,从前的恩怨已经烟消云散了一般。
谢安澜淡笑道:“清河郡主和兰阳郡主大驾光临,今日美人坊倒是蓬荜生辉。”
宇文静含笑不语,谢安澜侧首让开前面的路,“两位请。”
看到两个穿着胤安服饰的女子还没什么惊奇的,毕竟在场的也并非只有这两个穿着外族服饰。但是如果这两个女子都是胤安郡主,那就不同了。谢安澜倒是没有为这两位的身份烦恼。既然人都上门了,遮掩是遮掩不住的。与其躲闪隐藏仿佛见不得人一般引人疑窦,还不如大大方方的直接告诉所有人。更何况,谢安澜可不觉得宇文静和兰阳郡主肯隐姓埋名的来参加宴会。
坐在一侧的两位同知夫人和以为通判夫人脸色都微微变了一些。她们跟那些纯粹的商户人家的女眷自然更加不同,对朝堂上的事情多少还是要敏感一些的。东陵和胤安的关系素来微妙,这陆夫人举办的花会,竟然让两位胤安郡主亲自前来参加,实在是让人有些惊讶的同时也难免有些不安了。
谢安澜将招待宾客的事情先交给了朱颜和美人坊中的几位管事。领着两人进了一件还算安静的厢房。宇文静笑道:“陆夫人带咱们来这儿做什么?”她们可是来参加花会的。
谢安澜也淡淡笑道:“我想着两位应当是有话要说,只怕有些话不适合让人听到。”
“陆夫人果然……”宇文静忍不住笑道,“难怪…”难怪什么却没有说,宇文静摇摇头道:“今天打扰夫人了,不知道可会让夫人感到困扰?”
谢安澜走到一边坐下,摊手道:“我觉得困扰,两位能不来么?”
“不能。”宇文静微笑道,“父王亲自下令要我们来给夫人捧场呢,我们哪儿敢不来?”
谢安澜叹气道:“所以,即便是我不发请帖,两位也会过来。”
宇文静道:“若是夫人不请,我们不请自来说不得只能再准备一些礼物给夫人赔罪了。”
谢安澜抚额,“多谢,我命薄,消受不起摄政王的礼物。”
旁边的兰阳郡主见这两人了得投机,脸色也染上了几分不悦。这两个女人传言不是有仇么?现在这又是什么意思?轻哼了一声,兰阳郡主不冷不热地道:“表姐倒是跟陆夫人投缘。”
宇文静和谢安澜同时抽了抽嘴角,对视了一眼双双侧过脸去。虽然她们俩还没到一见面就喊打喊杀的地步,但是投缘什么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好么?
谢安澜轻咳了一声,道:“两位请坐,不知摄政王让两位郡主前来,所为何事?”
兰阳郡主冷哼道:“舅舅说陆夫人第一次举办花会,恐无人光临夫人面上难看,让我们来给夫人捧个场。”
谢安澜叹气,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的兰阳郡主。这孩子是宇文策的脑残粉吧?这种话都会相信?
宇文静倒是不在意,笑容浅淡地道:“今日花会,宾客如云。过了今天,想必整个肃州都会知道陆夫人的美名。”谢安澜摇摇头,淡然道:“虚名而已,我并无意结交许多肃州权贵女眷。”
宇文静点头道:“肃州虽是边陲重镇,毕竟只是个小地方。这里的女眷,接不接交倒也没什么差别。我这些日子也让人打听过夫人的行事,夫人果真是与寻常女眷截然不同。”
“郡主谬赞。”谢安澜淡淡道。
宇文静看着她,沉吟了片刻问道:“百里修…不知道陆大人和陆夫人,可有什么想法?”
谢安澜蹙眉道:“我倒是有些好奇,百里修是如何搭上摄政王这条关系的。”前天晚上的事情,谢安澜自然都听陆离仔细说过了。宇文静看了兰阳郡主一眼,淡笑道:“陆夫人应该知道,百里修这样的人,无论他去哪儿,无论他想见什么人都是可以见到的。”
谢安澜点头,百里修虽然一直没有出仕,但是在私底下那些掌权的人心中,百里修的名声至少要比现在的陆离要大得多。所以,即便是百里修什么都没有,他独自一人到了胤安时候要求见宇文策,宇文策也不可能不见他的。
宇文静悠悠然,“我来找陆夫人,到不是因为别的事情,而是…百里修似乎跟我胤安皇帝陛下有些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