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陆离道:“知州衙门找我们。”
谢安澜一愣,倒是没想到陆离这么干脆的就自报家门。其实这也不奇怪,既然都在肃州城里,以后肯定是还要打交道的。与其到时候被揭穿,还不如现在直言相告。也免得大家心里存下芥蒂。
那老人这才抬眼看了两人一眼,“知州衙门?你们…”最后目光落到了陆离身上,挑眉道:“难道你这小子就是新来的那个什么正五品知州?”知州是从五品的官职,但是新任的知州却是正五品。消息稍微灵通一些的人自然知道这个事情,不过倒是没想到这我老人家消息也如此灵通。
陆离微微点头,“正是,在下陆离。”
老人点了点头,倒也没有多问什么。只是道:“老夫知道了,你们去吧。”
两人也不多话,向老人告辞之后便转身出了药铺。
第十九章 怀远将军(二更)
刚回到府中,陆离就被衙门的人请去了。谢安澜也不在意,刚刚上任陆离的事情原本就不少。回到后院,谢安澜便直接去了东院,谢秀才和陆闻住在同一个院子里,谢安澜心里还是有些担心的。自然不是因为担心陆闻,而是担心自己那位秀才爹会不会被陆闻欺负。
进了院子里,里面果然很热闹。宽阔的庭院里,西西穿着一身厚厚的衣裳,外面还披着一件蓝色的小斗篷正追着谢啸月玩儿。谢秀才就坐在不远处的屋檐下看着他们,脸上的神色倒是还算愉快。不过他们高兴了,陆闻就高兴不起来了。
谢秀才跟西西和谢啸月都相处了将近半年了,关系自然是好的不了的。相比之下,陆闻就能明显的感觉到自己被人给冷落了。原本陆闻也不在乎这个,毕竟这小丫头只是陆离夫妻俩捡来养的,又不是她真正的孙女,关系怎么样他自然也不在乎了。但是现在他不能随意出门,整个府邸里那么几个人。裴冷烛陆英这样知道他身份地道,都不乐意搭理他。也就是谢秀才不知道他的身份,只以为他是暂时住在这里的客人跟他说几句话罢了。何况两人住在同一个院子,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等到西西过来看谢秀才的时候,看着谢秀才含笑跟西西说话,替他讲课。西西乖巧的对着谢秀才叫外公,陆闻才觉得有些难过了。算起来他早就是做祖父的年纪了。偏偏几个儿子都膝下空虚。唯一的嫡孙身体孱弱,平时连见面的时候都少更不用说抱在手里了。至于陆明的女儿,只是一个庶女,连陆明夫妇都不在乎,他这个做祖父的自然就跟没有怎么见过了。算起来,他这一把年纪竟然还没有体会过做祖父的乐趣。
幼年的遭遇让西西的性格并不真正的开朗。虽然需要的时候他也能变得很开朗和和合群,但是真正能够让他毫无顾忌的撒娇玩耍的也就只有那么两三个人而已。陆闻这个刚来的陌生人自然不可能让他亲近。更何况,小孩子的直觉很准的。第一面的时候若是让他觉得你不喜欢他,那么之后你就很难让他喜欢你了。所以,之后即便是陆闻有心想要跟西西说说话,西西也不怎么搭理他。
于是这边祖孙和乐,就越发衬托的陆闻形单影只了。
“娘亲!”西西看到出现在门口的谢安澜,立刻欢快的抛了过去。
谢安澜含笑接住朝自己扑过来的小包子微微挑眉,这可真的变成一个小包子了。
拉着西西走到谢秀才跟前,谢安澜笑道:“爹,早膳用的可还习惯?”
谢秀才道:“都是芸萝丫头亲手做的,有什么不习惯的?”
谢安澜笑道:“那就好,等过两天府里打点的差不多了,就请两个厨子回来,爹喜欢的话,找个泉州的厨子也可以。”
谢秀才也知道他们现在不缺钱,倒是也不在这方面多说什么。只是道:“不用着急,我倒是还想试试这肃州又是个什么风味呢。能天南地北到处跑,可不是每个人都有的运气。不试试怎么行?”
谢安澜不由莞尔,“爹想得明白就好,肃州城倒也不大,等到熟悉了爹觉得无聊可以经常出去走走,在京城您就不爱出门。不过马上要入冬了,这边冷得很。只怕您也要等到过完冬天才能出去了。”
谢秀才连连点头,“你就别担心你爹了,倒是你和少雍这一大早就出去干什么呢?”
谢安澜笑道:“四处看看啊,他要在这里做官,总要了解一下肃州各地的情况。坐在衙门里听下面的人说没用,还是要自己到处看看才行。”
谢秀才点点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陆闻,还是叮嘱道:“不要怠慢了客人。”
谢安澜看了陆闻一眼,自然也看清楚了他有些难看的脸色。对谢秀才点头道:“我知道,爹放心便是了。这位…呃,林先生要在咱们家暂住一些日子。爹你不是说一个人住着冷清么。现在多了一个人,你这里没问题吧?”
谢秀才摇摇头,“能有什么问题?”
“那就好。等府里人事都安排好了,你这院子里也要添上几个人,就不会显得冷清了。”
谢秀才想说自己不需要那么多人伺候,谢安澜笑道:“爹,肃州这边的百姓日子过得苦的很,咱们多用几个人,就能多几个人有饭吃。咱们家也不差那几两银子是不是?”
谢秀才叹了口气,摇摇头道:“罢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谢安澜又转身对陆闻道:“林先生,我们也刚搬过来府中也还没有整理好,有什么怠慢之处还请见谅。下午我便让人送几个人过来伺候,若是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跟府里的管事说便是。”
陆闻有些僵硬地点了一下头,算是认下了林先生这个称呼。
看过了谢秀才和西西,谢安澜才回到了正院的书房里。书房是刚布置好的,因为路途太过遥远除了一些必要的东西他们并没有在京城的家当都搬过来。毕竟京城的房子是买下来的,以后总还是要回京的。不过如此一来,这边需要置办的东西也就多了。
陆英和幸武进来,就看到谢安澜正坐在书案后面提笔疾书,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东西。谢安澜抬头看了他们一眼道:“你们怎么来了?陆离那边没事么?”对于直呼陆离的名字,陆英倒是已经司空见惯了。恭敬地道:“四爷在跟几位府衙的大人说话,吩咐我们过来看看少夫人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办的事情。”
谢安澜点点头,有些无奈地道:“事情还真不少。老元留在了京城看宅子,这府里连个管事都没有。芸萝从我们到了开始就忙的团团转,连个消息都没有。这些事儿要是再不找人打理,我真怕她累病了。”
陆英倒是忍不住笑了起来道:“芸萝如今倒是长进了不少。”能够在没有管事的情况下将府里的这些事情打点好,比起当初在泉州刚刚看到那个一派天真的小丫头比起来,可是真的长进了不少。
谢安澜点点头也笑了起来,“这半年,西西也多亏了芸萝照料。不过,将她累坏了可不行,回头只怕连西西都要不依了。你回头带着芸萝一起,去城里的牙行带几个人回来吧。那位走了的知州大人只留下了几个做粗活的人。”
陆英道:“回头只要去牙行传个话,自然有人将人带过来给少夫人挑。”
谢安澜挑眉,“还有这个说法?”
陆英道:“四爷现在可是肃州知州。”
谢安澜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摆摆手道:“好吧,我忘了我现在是知州夫人了。还有,这几张单子都是咱们还要添的东西,等到人齐了就赶紧添置好吧。还有我爹和林先生,以及叶先生他们那边,也问一问需要添置些什么。”
陆英伸手接过来扫了一眼,东西果然不少。点了下头将单子折叠撞进了自己的袖带里,“少夫人放心便是。”
“幸大人可有什么不习惯的地方?”谢安澜问道。
幸武拱手道:“少夫人唤在下幸武便是,在下以后就是陆大人的随身护卫,哪里当得起大人之称。”
谢安澜倒也不在意,点了点头。虽然幸武是昭平帝派来监视陆离的,但是至少这还是个十分识时务的人。如果是一个摆着高高在上的派头的人的话,即便她不理会,陆离只怕也不会容忍他。
“那就好,有什么可以跟陆英说。”
幸武点头称是,“少夫人若有什么事情,也只管吩咐便是。在下…以后便是陆大人的人了。”虽然他是个眼线,但是只要陆离不做什么陛下吩咐绝对不能做的事情,别的时候他也只是一个普通侍卫而已。并不会什么事情都巨细无遗的禀告陛下。
谢安澜了然地点头。
谢安澜翻了翻手边的卷宗,道:“另外,你们平时没事干可以看看,这城里有什么好一些的铺子,宅子以及肃州附近的土地,咱们都要买上一些。”
陆英并不意外,“少夫人还要开店?不过…肃州这地方,买地只怕是有些不划算。这里的地不怎么长粮食。”
谢安澜摆摆手道:“不要紧,我也不一定会种什么,还要看看再说。”
陆英点头应是。
还没来得及说告退,裴冷烛从外面匆匆走了进来,道:“少夫人!”
一看她的神色,谢安澜就知道他只怕是有急事。对陆英点点头示意他们可以出去了,等到陆英和幸武告退,谢安澜方才道:“怎么了?”
裴冷烛看着谢安澜犹豫了一下,道:“少夫人,我听说接替睿王府驻守肃州的守将里面,有…怀远将军洛少麟?”
谢安澜一阵,这才想起来一件大事。之前陆离跟她说的时候她还觉得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呢。现在想起来,这不是跟叶盛阳他们有仇的那个家伙么?陆离可是答应了叶盛阳,帮他们杀了洛少麟啊。
这两天真是忙昏头了。
谢安澜捂着额头,点了点头。
见裴冷烛变色,谢安澜沉声道:“稍安勿躁!”
裴冷烛脸色阴沉,咬牙道:“我去杀了他!”
谢安澜轻叹了口气,摇摇头道:“若是他那么容易杀,当初…你们又怎么会同意陆离的条件?”裴冷烛咬牙,谢安澜道:“坐下来慢慢说。”
裴冷烛走到旁边的椅子里坐下,谢安澜看着他道:“我能问问,你们跟洛少麟到底是什么仇恨么?”虽然知道他们跟洛少麟有仇,但是谢安澜却一直没有细问到底是因为什么。陆离肯定是知道,不过她跟叶无情关系不错,所以她也并不想未尽允许去探听朋友的隐私。她心里也有一些预感,这件事应该跟叶无情有关。
裴冷烛低头沉默着没有说话,谢安澜也不着急道:“如果不方便,不用告诉我也可以。陆离既然承诺了你们这件事,我们绝不会失言。但是洛少麟身份非比寻常,许多事情还是要三思而行,希望你们能理解。”
裴冷烛此时已经冷静下来了,沉声道:“我明白了,少夫人请放心,我不会冲动行事的。”
谢安澜道:“那么,可以说吗?”
裴冷烛苦笑一声,道:“少夫人一直没有问陆公子,在下替师姐多谢少夫人。”
“看来果然跟无情有关。”
裴冷烛点头,轻声道:“师姐…原本并不叫叶无情,她叫叶晴。那时候我们都在盛阳寨…已经是快十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洛少麟还不是怀远将军,只是一个初出茅庐的年轻校尉而已。被派到北方驻守。那个小人!我师姐救了他的命,他却以报恩为由缠上了我师姐。那时候师姐才十五岁,很快就被他打动了信了她的话。他们在汝南成了婚,只说等过两年调回京城就带着师姐回家拜见家中长辈。当时我们哪里知道他是什么国公之子,他自己说他只是京城一个落魄的武将之后,家中只有一个寡母。为了振兴家族才不得不选择去驻守边境。我师父见他根骨极佳,人又勤奋,对我师姐也好,就将自己的武功都传授给了他。”
说这些的时候,裴冷烛的语气还算平静,但是再往后就渐渐地有些控制不住了,“谁知道…他根本就不是真心想要喜欢师姐的。他只是想要我师父的武功,还有盛阳寨在北方的势力。他明里跟师姐成婚,暗地里却跟盛阳寨的二寨主,师父的结义兄弟勾结在一起。暗中勾结北方的一些山贼马匪做一些见不得人都勾当,杀人抢劫,败坏盛阳寨的名声。然后又利用手中的兵马剿灭那些山贼,为自己建立军功。后来被我师姐发现了,他还想要杀人灭口。我师姐脸上的伤痕就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师姐拼死逃脱了之后他就直接带兵剿灭了盛阳寨,师父的亲信死的死被抓的被抓,我们没办法,才只能离开北方后来辗转到了上雍。”
“就是在那之后,师姐才创立了无晴阁。想要报仇,但是他武功已经相当厉害了,又是朝廷的将军,身边无时无刻都围着很多人,我们根本没有办法接近他。”
听完裴冷烛的话,谢安澜也不由得皱起了眉头。没想到这个只比高裴差上一些的军中新贵,竟然是这么一个货色。
裴冷烛望着谢安澜道:“少夫人和陆公子以后最好也小心一些这个人。他在汝南待了几年,和许多山寨绿林都有联系。在那边的势力相当不弱。肃州虽然属洛西,但是…相隔并不太远,那些人之间也并没有那么清晰的地盘划分。”
谢安澜点点头道:“我会告诉陆离的,叶无情那里……”
裴冷烛垂眸道:“师姐和师父那里少夫人不用担心,我们已经等了这么几年了,他们跟不会急在这一时半刻。我刚才只是……”他真的是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有些忍不住了,当初他就讨厌洛少麟,只是师父和师姐却都对那个人渣印象不错。每次看到师姐的脸,他就只恨自己当初为什么要管师父和师姐高不高兴,直接一把毒药毒死那个混蛋就好了。
谢安澜道:“那就好,不过……”
“少夫人,冷烛在这里么?”门外换来叶无情步履匆匆的脚步声和有些急促的声音。谢安澜和裴冷烛双双抬头看向门口,就看到叶无情急匆匆的出现在门口。看到裴冷烛先是愣了一下才仿佛松了口气的模样。
谢安澜笑道:“什么事情这么急?进来坐下说话吧,外面好冷。”
叶无情淡淡笑道:“我们倒是觉得还好,少夫人和陆公子只怕不太习惯。”看了一眼裴冷烛,才走到她对面坐了下来。
谢安澜撑着下巴道:“今天倒是巧了,你们都想到一块儿儿了,都选在这个时候过来看我啊。”
叶无情有些无奈,“冷烛都跟少夫人说了?当年年少无知,让少夫人笑话了。”显然她已经知道裴冷烛和谢安澜在说些什么了。
谢安澜也笑道:“在意这些做什么?谁年轻时候没有遇到过一两个人渣?”
叶无情愣了愣,不由的失笑。
“少夫人这话,陆公子听了只怕不会高兴。难不成,少夫人也遇到过么?”
谢安澜眨了眨眼睛道:“没人敢渣我,一般都是我渣别人。”
叶无情和裴冷烛对视了一眼,再一次领教了这位少夫人百无禁忌的说话方式。
谢安澜摆摆手道:“行了,已经过去的事情就不要在放在心上了。有空的话还是好好想想怎么将那些混蛋整的生不如死吧。当然,前提是你自己也得好好过啊,想想看,等你的仇人落魄的时候,看到你却过得无比幸福。到时候挽着一个玉树临风的美男子站在一边看着他落魄潦倒的惨状,那是何等的舒爽?”
叶无情点头道:“少夫人说得是,受教了。还请少夫人提醒陆公子一声,以后只怕要小心一些洛少麟这个人。”
叶无情道:“我也算了解这个人,洛少麟这人权力欲望极重,总是想要将一切都控制在自己手里。当初在汝南的时候,也曾经想要插手汝南的政务。不过…当时的汝南布政使是个很铁腕的人物,他当时也不过才是个从三品,根本就插不上手。他还曾经因此经常发怒。后来,那位布政使大人不知因为什么原因被贬官,新上任的布政使就跟他搅和在一起了。许多时候地方上的事情他都会插手。”
谢安澜微微蹙眉,思索着道:“若是如此…他确实是很有可能会跟我们起冲突。不过…他最先要面对的只怕是景宁侯吧。”
洛少麟是出身国公府没错,但是他毕竟不是国公,景宁侯却是货真价实的侯爷。而且,景宁侯年轻时候也上过战场,若不是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而长期留在了京城,现在的地位只怕不会比定远侯低多少。
叶无情点了点头,也认为谢安澜说得有道理。
洛少麟这人霸道惯了,肯定不会喜欢有人跟自己一起执掌兵马的。更何况,还是景宁侯为正,他为副的情况。
谢安澜拍拍手道:“我会让人注意洛少麟的,至于他会不会对肃州政务伸手,那就看看吧。无情,你放心,陆离的承诺,我们绝不会失言。”
叶无情唇边勾起一抹淡笑,点头道:“我自然相信陆公子和少夫人的。”即便是原本不信,这半年也足够让她相信了。洛少麟是霸道没错,但是陆离其实也不遑多让。只是陆离知道什么是分寸,也不会去招惹不惹到他或者跟他没有利益冲突的人而已。即便是没有那份承诺,只要洛少麟自己撞上来,陆离也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她这些年都等了,难道还急于这一时半刻么?
第二十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一更)
前院府衙的后堂里,陆离正坐在主位上沉默地听着两个副手说话。说话的内容,自然也就不外呼一些鸡毛蒜皮的琐事。知州衙门里平时需要如底下的县令一般当堂断案的时候并不多,除非是极为重要的事情下面的人没办法做主,否则这些小事也不会送到知州跟前来。陆离做着一州的主官,最要紧的工作还是监督下面的那些官员行事,制定整个肃州的治理方向,或者一些重大的事情需要他亲自跟进等等。
按理说这些谁家寡妇跟人私奔了,谁家打架缺胳膊断腿了之类的事情是不需要他来管的。但是这两个人还是巨细无遗的跟他细说,摆明了就是欺负他年轻太轻又是刚入官场的,从来没有做过地方官罢了。
官场上固然有官高一级压死人的说法,但是在一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外来的高官被当地的或者一些势力盘根错节的属下挤兑的待不下去的事情也不是没有的。
陆离也不着急,只是安静地坐在那边听着两人说话。
等到两人说得已经有些口干舌燥了,还不见这位年轻的上官发表什么意见,心里都不由有些发毛,钟大人忍不住问道:“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陆离抬眼,淡淡的瞥了他一眼。只是这一眼,钟大人心中却不由得一惊。这位大人…这个眼神气势可着实是不像才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啊。反倒是让他想起了曾经有过两面之缘的那位…睿王殿下。
很快钟大人便止住了自己的胡思乱想,心中暗笑自己想得太多。这样一个年轻人,怎么会有睿王殿下的气势。那位可是从战场上不知道多少尸山血海中杀出来的煞神啊。
“大…大人?”
陆离抬手将身侧的桌案上的折子合了起来,淡淡道:“原来这些事情也需要本官亲自来处置?本官现在倒是知道,为何上一位大人滞留肃州多年,肃州民生依然毫无起色,这次更是见到本官刚来就飞快的跑了。”
“……”这是说我们这些做下属的无能,才连累了前任知州大人没空治理肃州么?但是肃州哪里只是上一任知州的问题?根本就是从来都没有好过好么?余大人到底老成一些,明白知州大人是看出了他们的小心思了。连忙赔罪道:“大人见谅,是下官们以为大人初来乍到,想要多了解一些本地的民生,才拿这些琐事来烦扰大人了。”
陆离微微点头道:“余大人言重了,本官既然到了肃州,至少也应该要与各位公事两三年。这期间,希望大家都能同心协力,将肃州治理好了,方不辜负陛下的恩典。”
“自然,自然。”两人齐声道,但是心中却对陆离的话不以为然。
陆离手指轻轻在桌面上扣了两下,点头道:“既然如此,这些事情…就让该处理的人去处理。想必这些琐事,也劳烦不了两位同知。各位的精力,还是放在一些更重要的事情上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拱手道:“请大人吩咐。”
陆离道:“这些事过去三年肃州冬天饿死冻死的大体人数,并不大准确,不过应该也差不多太多…”见两人又要说话,陆离抬手阻止了他们,道:“本官并没有翻旧账的意思,两位大人不必着急。”
又捡起旁边的另一本册子道:“这是今年肃州极度贫困的地方和大体户数。两位都看看。”
两人各自拿过一本册子翻看起来,脸色都不大好看。虽然自己都清楚肃州的情况,但是真正看着册子上的东西还是觉得脸上有些火辣辣地疼。余大人有些犹豫的放下了册子,看着陆离。陆离道:“余大人有话直说。”
余大人叹气道:“大人,肃州这样的情况实在是无可奈何啊。并非下官们不尽心,只是…这地方实在是太穷了。”
他们做官或许会贪一点钱,或许会询一点私。但是没有哪个脑子没问题的官员愿意让自己的治下民生凋敝,饿殍遍地。他们又不是心理变态的疯子,看到别人过得惨自己就能舒服了。若是能将肃州弄好了,说不定他们还能被破格提拔呢。问题是,他们实在是没有办法啊。旁的不说,在这个地方做官一般出不了什么贪官。因为真的没有什么能给他们贪的。
陆离道:“这些本官都知道,不必再说。以前的事情本官也不会再提,现在只看以后。”
“是,恭听大人吩咐。”两人齐声道。
陆离道:“西北军不是要修建营地么?还有新来的驻军,营地也需要休整,从这几个地方招募人去吧。”
钟大人皱眉,道:“大人,这只怕不合适。”
陆离挑眉,钟大人道:“西北军和新来的驻军都有兵卒,根本不需要人。咱们派人去了他们还得另出钱粮。他们只怕是不会同意的。”陆离轻哼一声道:“他们在我肃州的地盘上修建军营,出点钱粮怎么了?”
两人无语,这可是陛下的旨意,别说是在肃州的地盘了,就算是要将军营修到肃州城门口,他们也只能换个地方开城门。
陆离扫了两人一眼,淡淡道:“你们去跟西北军和景宁侯说清楚,要么让肃州的民夫帮助休整军营,每人每天最只要二十文。要么让他们先将就住着,明年开春了再修。肃州贫瘠,这个时节没有那么多的物资供应。”
钟大人看着陆离,“大人,这样好么?一次得罪两方……”
陆离似笑非笑地看着两人,“两位有几年没有升迁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自从到了这里,就从来没有升迁过好么?运气不好遇到灾年,他们还要挨一顿训斥。
陆离淡淡道:“本官在京城里得罪了不少人,今年若是肃州再死不少人,只怕会被人揪着不放。本官固然是要倒霉,但是两位只怕也捞不着好。”事实上,如果肃州出了什么事儿,这两位八成要被昭平帝拎出来替陆离顶缸。毕竟,昭平帝还指望着陆离能不能牵制睿王呢。
见两人神色有些松动,陆离又道,“两位尽管去便是了。若真是不成,本官亲自去。”
见陆离已经下定了决心,两人也只得无奈的应了。
出了衙门,余大人和钟大人回头看着身后的肃州知州衙门的匾额双双叹气,“钟大人,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
钟大人也很是郁闷,“新官上任三把火,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只是这位大人也忒大胆了,这火直接就烧到了睿王殿下和景宁侯身上了。”那可是王爷和侯爷,他们这些人还不够人家一个手指头捻的。
摇摇头,余大人无力的举起手中的册子,道:“大人都吩咐了,咱们能怎么办?听说景宁侯也差不多到了。钟大人,你往哪儿走?”
钟大人沉吟了片刻,道:“我还是去见景宁侯吧?”睿王殿下那里,他实在是没有这个胆子啊。
余大人暗暗懊悔,却也无可奈何。其实也差不多,都是倒霉去哪儿也没差了。
府衙里,刚刚送走了两位同知的陆离正看着一份知府衙门的名单皱眉。肃州知府衙门里除了那些有品级的官员以外,还有不少没有品级的小吏和衙役。不过在陆离看来,这些人差不多都是待着混饭吃的。平时基本上没有什么事不说,不少衙役还经常到处去打秋风,名声着实是很不好。
陆离也不是什么天真无邪的人,他明白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但是这些人正事一点不干,欺负起底下的人都是不遗余力,吃相太难看了。对知州衙门的名声也十分不利。
沉吟了片刻,陆离叫来了一个书吏,将一张写满了字迹的纸笺给他,道:“通知下去,明日起所有无品级的官吏和衙役,全部重新考核。不合格的,一律发还回家不再录用。”
那书吏一惊,连忙道:“大人,这万万不……”
陆离道:“本官这里没有不可,更没有万万不可。还是说,你也很想回家?”
那书吏只得讪讪地住了口,知州府衙门的书吏虽然没有品级,就连俸禄都很少,但是总比寻常百姓要好得多。肃州这地方读书人少,但是读书人反倒是不如别的地方受重视,因为这里是边关,环境恶劣民风彪悍,比起读书人,这里的人们还是觉得孔武有力的男子跟有用一些。
陆离冷声道:“那就好,例外,传话下去,各房掌事,还有书院教授训导,医官,三天后来衙门见我。”
“是,大人。”那书吏只得唯唯诺诺的应了,捧着手中的纸笺退了出去。
这位大人看起来年纪轻轻,但是显然不是个好糊弄的啊。
陆离的决定自然飞快的就传遍整个府衙,就连后院的谢安澜等人都听到了消息。听到芸萝的小道消息,谢安澜只是淡淡一笑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当官也是一样的道理。更何况,若是那些人真的不堪用,还是一开始就雷厉风行地道换掉好一些。闹腾也就是这一阵儿的事情,若是拖得久了,反倒是不好办。”
芸萝小声道:“好多人都在传,说咱们公子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呢。”
谢安澜道:“他们眼光不错。”
芸萝不赞同的看着她道:“才不是呢,少夫人你怎么能这样说公子。公子对少夫人和小小姐都好好啊。”
在芸萝看来,四少爷真的是个好人。对少夫人好不说,小小姐分明是少夫人从外面捡来的。寻常男人自己还没有孩子,哪里肯养别人的孩子?但是四少爷却一直对小小姐很好,还亲自教她念书。更不用说对谢老爷也十分尊敬。所以说,四少爷真的是个难得的好人,这样才能配得上少夫人嘛。
谢安澜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小脑袋道:“成了,想那么干什么?咱们还是先去看看要挑些什么人吧。我瞧你这两天都忙的晕头转向了,还有心思听八卦。”
芸萝眨了眨眼睛,嘻嘻一笑道:“也还好啊,只是煮个饭,然后看着他们打扫一下而已。我也没有做什么啊。”
“傻丫头。”谢安澜摇摇头,领着她往外面走去。
外面的院子里此时站了不少人,牙行的管事看到她过来都一脸殷勤的迎了上来。
“小的见过夫人。”
谢安澜微微点头,说了声有劳,看了一眼跟前黑压压一片的人,道:“人都在这里了?”
管事笑眯了眼,道:“都在这儿了,都是按照夫人的吩咐找的。其中二十个是卖身的,都是死契。剩下的都只是想要找个活赚几个钱,过两年还要出去的。原本咱们牙行不做这个,不过夫人既然有心,小的也给夫人找了一些。”
谢安朝那管事微微点头。
那管事指着几个大约三四十岁的男女道:“这几个之前都在别的人家做过管事,咱们这里是小地方,也没得什么厉害的人物。就是一些富家的管事,铺子的管事。夫人尽管放心,小的绝不敢让人品不好的人来糊弄夫人,这些人都是仔细挑过的,人品绝对没问题。”
谢安澜看了一眼,三男两女五个人,脸上的有些憔悴消瘦,但是眼神都还正。
微微点头,谢安澜道:“我自然相信管事,都留下吧。”
不仅是那管事,就连那五个人都有些惊喜道看向谢安澜。其他人也有些蠢蠢欲动,肃州这地方,工作不好找,知府衙门的差事就更不用说。听说知府衙门要人,说不定有人都愿意自卖自身的来了。
谢安澜道:“我们刚安顿下来,需要用人的地方还多。京城的人,一时半会儿也来不了。”
管事笑道:“夫人若是还有什么需要,尽管告诉小的便是。还有这些人,不知夫人有什么打算?”
谢安澜沉吟了片刻,道:“选二十个姑娘和四十个男子吧。另外,厨子,绣娘这些也要几个。”
“都有都有。”管事小的,这若是做成了不仅是一桩大生意,还能在知州夫人跟前留下一个好印象,却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啊。
谢安澜朝着身边的芸萝和陆英点点头,示意他们去选人。
谢安澜则将那五个管事招到跟前来,五个管事中有两个曾经在大富人家做过管事。一个做过账房,还有两个曾经做过掌柜。谢安澜有些好奇的看着那据说是掌柜的妇人,那妇人显然也明白谢安澜的意思,连忙道:“夫人刚从京城来有所不知,咱们肃州这地方人少,许多人家女人也要当男人用。小妇人不才,早年跟着家里的男人经营一家皮草行,可惜…”说到此处,却是有些黯然。
那管事也连忙凑上来,道:“夫人尽管放心,这位名唤史三娘,是个做生意的好手。原本家境也是极好的,可惜丈夫外出遇到了马匪,连人带货都没回来。婆家的人欺负她无儿无女,想要将她送给关外的皮草商人做妾。她一咬牙,就在咱们牙行自卖自身了。”
谢安澜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女人,为了她的勇气。这其实是一个很冒险的事情,因为很难说她这样以后的日子就比被嫁给人做妾要好。绝大多数女人都是不敢下这个赌注的,但是很显然她敢。
史三娘道:“若真是不好,也是我命该如此!”
谢安澜点点头,又问了其他几个人,果然都还不错。谢安澜道:“我们家刚到肃州,只要是人才,我这里永远都不嫌多。我这里用不了,自然有别的去处给你们去,所以你们也不必担心这些,只要用心做事便是。”
几人都很是欢喜,连声称是。
这五个人中有三个是卖身,两个是活契,谢安澜都收了下去。同时也承诺,只要他们用心办事,十年之后卖身契可原价赎回。让三人更是感激不尽。
没一会儿功夫,陆英和芸萝便将人都选好了。那牙行的管事欢喜的拿着银票和碎银告辞出门去了。
这次选的这些人之中并没有之前有过经验的,因此也不能马上上工。谢安澜倒也不着急,将这些人分别交给两个男女管事让他们稍加训练。并打算再过一段日子,挑选其中一些品性好的让陆英教导他们习武等等。
看着谢安澜不紧不慢游刃有余的安排着这些事情,几个新来的管事也明白了这位看起来好看的犹如仙女一般的少夫人也是个厉害的人。心中更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决心要好好办差,要知道,能进知州衙门是多么不容易的事情啊。他们也是这次运气好赶巧了。
谢安澜看着众人道:“五位管事,美人每月三两银子的月例,其余的人,第一个月,都是一样的,每人八钱银子,一个月后再视个人的差事定。”
众人其实谢过,都没有什么不满意的。这个月例在肃州绝对算是不低了。
谢安澜点了点头,吩咐陆英和芸萝打理后面的事情,便转身离开了。
那些管事见她让一个明显才刚及笄的小丫头安置他们,也不在意。这姑娘年纪虽然小,但是看着就知道是夫人身边的心腹。更不用说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也不像是一般人。他们自然不会脑子不清楚的去找事儿。
芸萝第一次被委以重任,办这样的大事。自然也是小心谨慎,唯恐自己做错了什么让少夫人没了面子。看的旁边的陆英在心里忍不住暗暗发笑。
第二十一章 好穷!(二更)
因为突然多了许多人,知州府后院顿时热闹了许多。芸萝整天跟着刚刚被人命为内院管事的两位男女管事转悠,看看他们是怎么管理和教导那些人的。虽然还不满十六岁,但是芸萝却已经早早地为自己找到了人生目标。她要成为少夫人身边最得力的女管事!
虽然这个目标被谢安澜嘲笑过太没志气了。但是芸萝却一点儿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那些什么嫁个好人家,做个官夫人什么的,芸萝觉得一点儿也没有跟着少夫人好。少夫人对她最好了!
见小姑娘如此意志坚定,谢安澜也无奈只得任由她去了。毕竟年纪还小,以后怎么样还难说。但是多学点东西总是在哪儿都没有错的。
芸萝跟着两位管事学习管理府中的内务,谢安澜却带着另外两位管事在书房里研究起自己以后的事业问题。肃州这地方,除了特定的药物以外,绝对多数的植物药物都难以生长。脂粉的生意是不能在这里做了,成本增加不说,这里的人们对这些东西的兴趣可远没有上雍和别处的人大。所需要的那点量,直接从京城或者泉州供应就可以了。更何况,她跟穆翎合作之后,穆家在肃州城里的杂货铺子里就有消受她们家的胭脂,她可没有跟穆翎抢生意的意思。
谢安澜看着眼前的一男一女,问道:“两位都是肃州本地人,可有什么建议?”
两人对视了一眼,史三娘道:“小妇人从前是做皮草生意的,这一行利润倒是不小。虽然风险也不小,不过有知州大人做靠山,想必也没有什么人敢对咱们下手。”
谢安澜微微蹙眉,摇头道:“皮草这一行确实是不错,不过早就已经被原本的货商占据的差不多,咱们初来乍到一头扎进去只怕是不美。更何况,我倒是希望能做一些对肃州有些益处的生意。”
两个管事都是一愣,显然没想到谢安澜是这么想的,那中年男子道:“那不知夫人有什么打算?”
谢安澜凝眉道:“我这些日子也让人在肃州各地转了转,这里…地广人稀,但是却土地贫瘠难以耕作。甚至连养殖牲畜都困难。”两个管事双双点头,夫人说得一点没错,肃州这地方确实是环境太过艰苦了。
谢安澜:“但是,与肃州只是一线之隔的平水却是风调雨顺,水土肥美。”
“夫人说得不错。”史三娘点头道,“许多人都觉得上天不公,分明都是一个地方,只是一线之差,却是天差地别。许多人稍微有些能力的人,也都会想方设法的搬到平水去。以至于肃州倒是越发的穷困了。”
谢安澜道:“天生如此,怨天尤人也是无用。我想着,这地方既然这千百年来还能有人住着,总会有那么一些优点的。”
那姓吕的男管事苦笑道:“夫人,我若是说那是因为他们走不了呢。”能离开谁会愿意留在这里啊。但是这世道,也不是你想走就能走得了的。
谢安澜蹙眉道:“难道就这么混吃等死?我倒是无妨,横竖过几年我们就会离开的。”
史三娘和吕管事对视了一眼,齐齐看向谢安澜。
谢安澜道:“我确实是有些想法,不过,到底是外来的有的想法也只是空想。还是你们跟了解一些,我是这么想的…给你们半个月时间,你们在肃州各地到处转转,有什么想法都写下来给我瞧瞧。能不能行咱们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