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梦寒!
柳戚双眸充血,死死地捏紧了拳头。
“启禀侯爷,刑部来人了。”门外,管事匆匆而来恭敬地禀告道。
“刑部?!”柳戚咬牙道:“对,刑部!让刑部的人立刻去将苏梦寒抓起来!那些废物,姓苏的公然在京城行凶,他们却不闻不问!”
柳咸有些疲惫地道:“来的是哪位大人?”
管事道:“是刑部右侍郎,陈大人。说是,奉尚书大人的命令调查…几位公子和小姐姑爷的事情的。”
“有什么调查的?就是苏梦寒干的!让他们去抓人不就完了!”
管事摇摇头,为难地道:“他们…是来查证几位公子的罪行是否确凿的。”
“什么?!”柳戚勃然大怒,“欺人太甚!欺人太甚!”话音未落,就站起身来朝着书房外面冲了出去。柳咸连忙跟着站起身来,沉声道:“二弟,稍安勿躁!”
奈何柳戚根本听不进去,已经消失在了书房门口。
柳咸心中叹了口气,只得快步跟了上去。他身后的书房里,众人再一次议论纷纷,有人痛哭,有人抽泣,有人怒骂,还有人眼神闪烁着绝望的光芒。
第二百八十九章 被仇恨淹没 (一更)
柳家大厅里,刑部右侍郎陈大人坐在一边低眉沉思着。而坐在他下首方的却是一个好些日子没有冒头的人物——刑部郎中陆闻。陆闻这些日子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刑部办差丝毫不敢有什么别的心思。虽然没能顺利达成从户部郎中升上户部侍郎位置的愿望,但是陆闻也没什么不满的。主要是不敢不满。这几个月京城翻天覆地的变化,实在是将陆闻吓得够呛。因为昭平帝而突如其来的局势改变,也让陆闻这颗棋子变得可有可无了。如今已经掌握了整个朝堂的陆离,自然不需要再安插一个陆闻来影响刑部了。于是陆闻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在刑部坐着五品郎中的官职,倒也清净。
陆闻如今也算是想明白了,睿王府不找他麻烦就已经是谢天谢地了。陆晖现在是肯定废了,本家也是一副日落西山的模样。他自己年纪也不算大,就算从五品官做起,也还能有个二十来年的时间,总能再培养一个孙儿起来的。至于什么泼天富贵,是再不敢想了。
刑部的人自然都知道陆闻的身份,虽然陆离与陆家几乎陌路,但是陆闻毕竟养了陆离一场。未免哪天睿王世子突然念起了旧情,刑部的官员对陆闻也还算客气。只是这客气中难免有那么几分不以为然。陆闻竟然能将这样的一副好牌打烂在手里,也是厉害了。
“陈大人,这尚书大人是个什么意思?”陆闻看了一眼门外的侍卫,低声问道。
陈侍郎也跟着压低了声音,“还能是什么意思,仔细查。”柳家算是完了。
陆闻道:“但是,不是听说柳家的十三公子跟睿王府的关系……”陈侍郎呵了一声,道:“你以为要查柳家的只有睿王府么?想要柳家死无葬身之地的人里面,睿王府还排不上号呢。”睿王府其实并没有迫切要柳家去死的愿望,想要柳家死的是别人。就连孔家那样的大世家都是墙倒众人推,更何况柳家!
陆闻想起这两天刑部衙门那进进出出的人,心中了然。他也是在官场上混迹多年的人,哪里会不知道如今柳家是什么局势?别说睿王府要查柳家,只要睿王府稍微露出不会护着柳家的态度,马上就会有一大群人扑上来把柳家撕咬的四分五裂。这两天刑部衙门发生的事情明显就是针对柳家,但是睿王府却只怕了承天府的人在刑部衙门附近加派巡逻。如今遣了他们来查案,但是查的却是柳家,就已经表明了态度。睿王府不会管柳家的死活。
想起最后一次见到陆离的时候对方那冷峻的模样,陆闻到现在依然想不明白陆离到底是怎么长成现在这副模样的。难道真的是天赋异禀?
一个人如风一般的从外面刮了进来,还不等他们起身见礼对方目光就已经凶狠的落到了零头的陈侍郎的身上。
陈侍郎不慌不忙地起身拱手道:“见过侯爷。”
柳戚双眸通红,冷笑一声道:“陈大人这是来干什么的?”
陈侍郎道:“奉世子之命,彻查柳氏子弟不法之事,请侯爷给个方便。”
柳戚冷笑道:“本侯若是不给方便呢?”陈侍郎垂眸,看似恭敬实则轻慢地道:“若是如此,下官就只好无礼了。”
“本侯倒要看看,你敢怎么无礼!”柳戚一脚踢翻了旁边的椅子,怒道。
“二弟!”后一步进来的柳咸厉声呵斥道。
“陈大人。”
陈侍郎看着柳咸,“柳侯,下官也是奉命行事,还请侯爷见谅。”
柳咸道:“别的事情暂且不论,犬子浮云已经失踪多时,不知陈大人怎么看?”陈侍郎愣了愣道:“这不是应该找承天府的曾大人么?”柳咸垂眸道:“本侯怀疑暮儿失踪的事情与这次的事情有关。另外,暮儿也是朝廷命官,他下落不明难道朝廷也不管不顾么?”
陈侍郎轻叹了口气,拱手道:“此事本官定会禀告尚书大人转呈世子。但是现在…还望两位侯爷配合下官的公务。”柳咸的脸色有些阴沉,看着陈侍郎陆闻以及跟在两人身边的几个刑部的差役道:“不知陈侍郎需要柳家如何配合?”
陈侍郎道:“请出示柳家最近二十年的账目,以及…下官需要找人询问一些情况。”
“放肆!”柳戚大怒,“你一个小小的刑部侍郎,有什么资格搜查侯府?”
陈侍郎慢悠悠地从袖中掏出两张文书,“刑部尚书大人亲发的文书,以及睿王殿下的谕令。”
如果前一个柳家还能无视的话,后一个柳家就无能为力了。就算是昭平帝还在的时候,睿王府拿着这么个东西要来柳家搞一搞事,他们也无可奈何。最多是找昭平帝求救罢了,而如今却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柳咸按住了愤怒的柳戚,咬牙道:“既然是睿王殿下的命令,我等岂敢不遵?”
陈侍郎淡然一笑,“如此就多谢柳侯了。”
陈侍郎带着自己带来的人出门办公去了,留下大厅里暴跳如雷的柳戚和眉头深锁的柳咸。看着弟弟暴怒的模样,柳咸沉声道:“有这个功夫大脾气,如今去看看,别让他们再查出什么来!”
这其实是不可能的,这些年柳家做下的孽实在是太多。虽然昭平帝倒下之后就开始收敛,在柳浮云的提点下一部分还能够挽回的也尽量都善后了。但是柳家依然还是满头的辫子等着人随手一抓都能抓个准。到最后柳咸都有些心灰意冷了,事情太多根本就填不平啊。更何况许多事情只怕做的人都忘记了,但是被他们伤害的人却绝不会忘记。
柳咸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苏梦寒一如往常的坐在小楼上喝茶。苏梦寒并不是一个喜欢走动的人,在京城这些日子除了办正事他几乎没见过什么外人。谢安澜等人除外。今天与谢安澜和穆翎分别之后,苏梦寒便回到了家中挥退了苏远独自一人坐在小楼上。
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并列摆放着商老大人和商妃的牌位。所以柳浮云进来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两个黑色的牌位。
“来了呀,浮云公子来的比我想象的早一些。”苏梦寒没有回头,只是抱着琴坐在小楼边上淡淡地道。
柳浮云一身青色布衣束手而立,神色复杂的站在站在小楼里看着外面露台上的白衣男子。良久方才道:“苏会首,你想做什么?”苏梦寒扭头看了他一眼,笑道:“做什么?浮云公子不是看到了么?其实…浮云公子不该这个时候回来,你若是等事情完了再回来,不管是什么都不做,还是来找我打一架报仇,谁都说不了你什么。”柳浮云现在回来,就不得不卷入柳家的恩怨中。这其中,并不只是柳家和苏梦寒的恩怨。
苏梦寒抬头仰望天空,伸出一只手仿佛想要接住天空掉落的什么东西一般。轻叹道:“浮云公子,柳家…必将被仇恨所淹没。我所做的…不过是将这些仇恨引出来而已。”
柳浮云沉默了半晌,沉声道:“柳暮也是吃柳家的米,穿柳家的衣长大的。柳家的仇恨,自然也有我一份。”
苏梦寒笑道:“不错,所以,我们还是敌人。动手吧。”
“动手?”柳浮云微微蹙眉,苏梦寒道:“除非我死,否则,柳家必亡。即便是我死,柳家依然要亡。”
柳浮云道:“你若是想要对付柳家,睿王府不可能不帮你,现在这样做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
苏梦寒垂眸低低的笑出声来,“浮云公子是聪明人,何必与我说这些无聊的事情。陆少雍的处境没有外人看到的那么好,睿王府若是助我,现在将要被那些朝臣攻击的就不是柳家而是睿王府或者说陆离了吧?仇恨确实可怕,但是在利益面前,偶尔也是可以为仇恨让路的,不是么?”
柳浮云默然,却听苏梦寒继续笑道:“更何况,陆少雍想保你,又怎么能亲自出手对付柳家呢?浮云兄,莫要辜负了那两位的好意。”
“多谢。”柳浮云淡淡道,却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转身往楼下走去了。
身后,苏梦寒的声音幽幽响起,“没有人救得了柳家,浮云公子,就算我现在收手也来不及了。你好自为之,当然…想报仇我随时欢迎。”
“我知道,多谢。”柳浮云淡然道。
苏梦寒坐在小楼上,看着柳浮云漫步从小楼里出来,渐渐远去。随手轻拨了两下琴弦,淡淡道:“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么?可惜了。”
第二百九十章 还债的时候到了(二更)
事情发展的远比所有人以为的更快,甚至等不及第二天的早朝,当天傍晚雪花一般的折子就已经飞向了睿王府。翻开折子一看,清一色全部都是状告柳家的,上面写着的各种罪名,罄竹难书,让人都忍不住觉得,这种丧尽天良的家族确实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谢安澜合上一本睿王殿下扔过来的折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睿王跟前的桌案上,整整齐齐地分两边摞了六堆折子。若不是特意分开了中间的位置,谢安澜坐在下面都要看不到睿王殿下那挺拔的身形了。
睿王并没有看那些折子,只是靠着椅子笑吟吟地看着谢安澜问道:“有什么感觉?”
谢安澜道:“只看折子的话…死了都是便宜他们了。”
“实际上呢?”睿王问道。
谢安澜蹙眉道:“三分之一是真的,三分之一夸大其词,还有三分之一胡言乱语。”
“哦?”
谢安澜晃了晃自己手中的折子,道:“昭平六年,柳戚强抢雍州富商孙氏女为妾,强行索取嫁妆一百万两。据我所知,柳戚确实有个侧室姓孙,但似乎是孙家主动送给柳家的。而且当年孙家送女之时不过是个小有资产的富家罢了,阖家产业也不过数十万,哪里来的一百万嫁妆?反倒是,自从将女儿送给柳家之后,孙家一夜之间飞黄腾达,如今倒是真称得上一句大富之家了。”
睿王扬眉,“你倒是消息灵通,可知道为何会如此?”
谢安澜道:“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并没有什么奇怪的。与柳家有仇的人自然是加倍痛斥柳家的罪行,那些原本与柳家为伍的人,若是不想让自己与柳家陪葬,自然要将自己伪装成受害人。不过……即便是这三分一的罪名,也够柳家不少人死很多遍了。”
“不对。”睿王淡淡道,“不是柳家不少人死很多遍,是足够柳家满门抄斩了。”东陵可不讲究什么一人做事一人当。一人犯罪,全家受累的事情从来都不少。那些被抄家灭族的人,难道真的每一个人都十恶不赦么?
谢安澜撑着下巴道:“连坐真的不是好事情。”
睿王淡淡道:“你是觉得那些人无辜?他们没用柳家的钱?别人连坐或许无辜,但是柳家却绝不无辜。当然了,柳家就算真的无辜,你也没办法。你现在知道苏梦寒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让人绑了柳浮云吧?柳浮云不仅救不了柳家,还要被柳家连累。一旦柳家被论罪,柳浮云就算不死也是罪人之后。前途尽毁。如果姓柳的识趣,就该接受苏梦寒的条件。倒时候本王看在他们主动伏法的份上,可以从轻发落。”
谢安澜撑着下巴道:“您觉得苏梦寒是在替浮云公子考虑?这不是很奇怪么?”
睿王道:“本王可没有说苏梦寒是为了柳浮云,本王是说,若是柳家聪明,这其实是保全柳家最好的法子。柳家若是真的干脆应了,我看苏梦寒那小子才要措手不及。”不过,苏梦寒大概早就知道柳家不会应才故意提出这么一个条件的。
“蝼蚁尚且贪生。”谢安澜轻叹道,柳咸和柳戚不可能会如此做。
睿王似笑非笑地道:“看来,苏梦寒真的很恨柳家。”
“什么意思?”谢安澜问道,其实谢安澜一直在想理王府和柳家,苏梦寒到底更恨哪一个一些。东方靖死得太干脆了,但是他死之前必定是无比痛苦的。理王妃还没死,她的余生必定是永久生活在痛苦中。而柳家……摇了摇头,所以说,得罪谁也别得罪苏梦寒这样的人。
睿王道:“等着看吧。无衣,你够聪明,也能决断,但是比起阴狠毒辣,你还要跟苏梦寒好好学学。对了,你们俩若是真的想要保住柳浮云的话,这几天最好看着他一点,不然…本王怕他要疯。”
谢安澜半晌无语,师父,阴狠毒辣都不是褒义词。你确定你想要一个阴狠毒辣的外甥媳妇和徒弟么?
等等!
“师父,你是说……”
睿王淡定地道:“苏梦寒不是为了对付柳浮云,但是本王觉得柳浮云只怕承受不了这个后果。”
谢安澜深吸了一口气,知道睿王殿下不会告诉自己什么了。只得站起身来告退,苏梦寒,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啊。
谢安澜从睿王书房里出来,刚走出院子就碰到了蔫头耷脑的朱颜。
“你怎么在这儿?”谢安澜挑眉问道。
朱颜咬牙切齿,“裴冷烛那个庸医去哪儿了!他居然卖假药给我!”谢安澜眨了眨眼睛,“好像跟孙先生出门拜访京城的名医去了。卖假药?怎么回事。”朱颜咬牙切齿地将事情说了一遍,闻言谢安澜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你是说,浮云公子已经回京了?”
朱颜点头道:“肯定的啊,他现在不回京还能去哪儿?”
谢安澜叹了口气道:“假药的问题晚点再说,你去一趟苏园看看苏梦寒还活着没有吧。”
朱颜摇摇头,“我已经去过了,苏梦寒说柳浮云去找过他,说了几句话就走了。”
谢安澜看着她,“你把事儿办砸了,苏梦寒没找你麻烦?”
朱颜脸色更难看了,“苏梦寒说以我的本事,能困住柳浮云一天多已经算不错了。他原本就只需要一天时间,是怕我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才特意说了三天的!”想起苏公子那云淡风轻理所当然的语气,朱老板只想将手里的海棠针捅进他的脖子里。但是…债主最大!
谢安澜想起昨天发生的事情,也不由得轻叹了一口气。拍拍朱颜的肩膀道:“算了,既然已经这样了你也别多想。有空的话,找个地儿躲一躲吧。”朱颜不解地看着她,谢安澜神色有些凝重,“这事儿还不知道会怎么了结呢。”
朱颜立刻想起了自己对柳浮云做了什么事,如果这件事成为了柳家最后覆灭的重要原因,朱颜缩了缩脖子,“我马上就离开京城!”
看着朱颜匆匆而过的背影,叶无情忍不住道:“少夫人在吓唬她么?浮云公子不像是喜欢迁怒的人。”
谢安澜轻叹了口气,道:“有的时候…仇恨是会将人变成鬼的。我只希望……”不管最后结果如此,柳浮云依然还是当初的那个浮云公子。
柳浮云回到柳家的时候,整个柳家早已经一片混乱。不少人暗中收拾了细软准备跑路,但是更多的人却只能无助而暴躁的宛如笼中困兽。他们锦衣玉食了二十多年,早就不知道该如何应付贫民百姓的生活艰辛,出了门只怕连方向都分不清楚,又能跑到哪儿去呢?
更何况,柳家外面不知何时已经聚满了人。这些人并不是朝廷的兵马也不是哪个衙门的衙役。都是穿着寻常衣衫的普通百姓,他们都仇恨的看着每一个进出的柳家人。甚至只要一有柳家人出来,无数的臭鸡蛋烂菜叶就往那人身上招呼,一个不小心甚至会误中进出办差的刑部官员。
啪的一声轻响,一个鸡蛋砸在了柳浮云脚边的地上。看着地上溅开的蛋液,柳浮云还是忍不住愣了愣。但是下一刻,一团东西就往他身上招呼了过来。柳浮云反射性地抬手一挥,宽大的袖袍将那东西扫了出去。但是同时,他的衣袖上也难以避免的沾染上了几许污迹。
躲在门里面的柳家下人见到柳浮云却是大喜,连忙从出来拉着柳浮云往里面走去。
“十三公子,你终于回来了!快,快进来!”
柳浮云任由下人拉着自己往里面走去,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外面。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正满脸怨恨地瞪着他。在他的身边,还有许许多多跟他一样满脸仇恨的人们。
柳浮云忍不住扯了扯嘴角,唇边溢出一丝不只是嘲讽还是苦涩的笑意。
“暮儿?!”看到柳浮云回来,柳咸却是惊喜交加。如今整个柳家人心涣散,柳咸又是疲惫又是无措,如今看到柳浮云立刻宛如看到了主心骨一般。柳浮云也顾不得去换衣服,直接问道:“父亲,这两天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事?”
柳咸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飞快地说了一遍,还是忍不住问道:“暮儿,你这两天都去哪儿了?!”
柳浮云淡淡道:“我被苏公子让人绑了。”
“果然如此。”柳咸恨声道。
柳浮云摆摆手道:“父亲,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柳咸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点了点头问道:“暮儿,现在你可有什么法子?”
柳浮云垂眸,轻声道:“没有法子,父亲,如今就算陛下重新站起来掌握了朝政也没有法子。”
“如果睿王府……”柳咸忍不住道。
柳浮云摇头,“睿王府为什么要保柳家?父亲,睿王府现在不会也不能保柳家。否则,让天下人怎么看?睿王府与柳家同流合污?”柳浮云当然知道,如果睿王强行要保柳家也是可以的,但是柳家拿不出足够的筹码让睿王府那么做。就算柳家有足够的筹码,睿王也绝不会答应。睿王与他们柳家从来都不是一路的人,不理睬你已经是极致了,想要睿王出手保住柳家纯属做梦。
柳咸有些颓废地坐回了椅子里,喃喃道:“难道…柳家就这么完了?”
柳浮云沉声道:“父亲,让人轻点柳家的产业,还有…柳家年纪小于十岁的男丁,未及笄的姑娘,从未为非作歹的人,列一张名单给我吧。”虽然柳家确实是个乱七八糟的地方,但是总还是有一些没有做过什么坏事的人的。不管他们是真的出淤泥而不染,还是不敢做或者没有能力做。
柳咸一愣,“你要做什么?”
柳浮云道:“我能保住他们。”
柳咸不由问道:“那……其他人呢?”
柳浮云闭上了眼睛,“父亲,或许柳家还债的时候到了。”
第二百九十一章 弑父杀亲
闻言,柳咸脸色微变有些无力的瘫软在了椅子里。怔怔地望着柳浮云,道:“咱们家…咱们家……”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只是如果不说什么点什么的话,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了。柳浮云站起身来道:“父亲尽快决定吧,我先回房了。”
柳咸也不知道听见没有,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地面没有说话。柳浮云也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了出去。
第二天的早朝上,柳家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攻击。整个朝堂上,从头到尾几乎都是弹劾柳家的声音,送到睿王府的那些折子,陆离昨晚就已经看过了。但是这些人显然还不满足于此,今天竟然又多了不少的罪名。几位德高望重的老臣更是众口一词要求将柳家人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早朝最后以柳家三侯被夺去了爵位,暂时幽禁府中等待调查结果为终究。柳浮云这个刚坐了不久的都察院督察御史也跟着被夺去了职位。虽然没有被软禁,但是却被禁止离开京城。其实柳家如今基本上没有人愿意出门了,因为一出门就会陷入京城百姓的围攻中。整个京城的百姓仿佛都陷入了一种狂热的批判柳家的情绪中。不管他们是曾经被柳家伤害过的,还是其实跟柳家压根就没有过任何交集的。
离开皇宫之后,柳浮云并没有跟失魂落魄的柳咸和柳戚一起回柳家,而是转身去了另一个地方。穿过了一条条的街道,在内城边缘处一条大街的底部停了下来。这里坐落这一座并不怎么起眼的府邸,府邸上写着黄府二字。
听到柳浮云自报姓名,门房有些震惊地看着眼前的清俊公子。虽然他们只是身份卑微的小人,但是下人之间的消息也是很灵通的。他自然知道这位柳公子的身份以及最近柳家在京城的处境。只是不知道,这位公子为什么会出现在黄家?
不及多想,门房连忙转身进去禀告。
不一会儿功夫,便有人来请柳浮云进去了。
柳浮云被人带到了书房,书房里坐着的正是之前险些被陆离和谢安澜气坏了的特进光禄大夫黄承修。黄承修看起来并没有如谢安澜担心的被气死,反倒是精神还不错。看到柳浮云进来,也不意外只是笑吟吟地道:“浮云公子来了,请坐。”
柳浮云沉默地在黄承修下首坐了下来,丫头上了茶又轻声退了出去。
黄承修并不急着说话,悠然地喝着茶打量着下首明显神色有些疲惫的柳浮云。半晌才听到柳浮云淡淡道:“老大人年事已高,何必掺和进这些琐事之中,自寻死路?”
黄承修扬眉一笑道:“自寻死路?那浮云公子何必来此?”
柳浮云摇了摇头道:“柳某记得,柳家与黄大人无冤无仇。”
黄承修脸上的笑容慢慢地冷了下来,道:“无冤无仇?”
柳浮云看着他没说话,黄承修冷笑道:“柳家确实跟老朽无冤无仇,但是…你们与柳贵妃联手睿王府谋害陛下,不该死么!”
柳浮云道:“原来,黄大人是为了陛下?但是…黄大人难道不知道,你中了苏梦寒的算计么?”
黄承修突然放声大笑起来,“苏梦寒的算计?你以为苏梦寒一个黄口小儿能够算计到老朽?他不过是先对你们柳家动手了,告诉所有还心怀忌惮的人,可以动柳家了而已。老朽做这些,只是因为老朽想要做。就算苏梦寒不动手,老夫早晚也要动的。”
柳浮云垂眸,说到底还不是因为苏梦寒先一步动手引起的?
柳浮云豁然抬起头来,淡淡道:“那么,黄老大人到底想做什么?”
黄承修冷笑道:“老夫要柳家满门抄斩,让天下所有人看看,这就是魅惑君心,背叛君王的代价。”
柳浮云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眼中泛起的却是嘲弄的笑意,“黄大人想对付柳家,早就该出手,或者说联合苏梦寒不是更好?他是太子的亲舅舅,也算是皇室正统。有他支持,你们说不定还能控制太子有几分与睿王府争锋的本钱。只不过…你去找过苏梦寒,只是被他拒绝了吧?”
黄承修原本带笑的眼眸蓦地一缩,目光冷冷的盯着眼前的年轻。
柳浮云淡然道:“黄大人想要与苏梦寒合作控制太子对付睿王府,投名状自然就是先对付柳家了。只可惜……苏梦寒显然是对黄大人的提议并不感兴趣。黄大人,恕晚辈直言,苏梦寒只要还没傻都不会对你的异想天开有什么兴趣的。毕竟,比起一个为了权势连自己的外孙女都可以牺牲的人,他还是相信睿王府的人品更安全一些。”
黄承修闻言,默然大怒,“放肆!你以为老夫是为了什么权势?”
柳浮云挑眉,“难道不是?”
黄承修怒道:“先帝对老夫恩重如山,老夫发誓有生之年必要匡扶正统,绝不能让太子殿下落到睿王府手里。那睿王世子野心勃勃,太子殿下落到他手中,终有一天……”
柳浮云沉声道:“所以,黄大人就打算牺牲我柳家?作为您复出的第一仗?还是作为保皇党凝聚人心的牺牲品?”
黄承修毫无愧疚之意,“你柳家作恶多端,本就该死!”
柳浮云垂眸,“既然如此,黄老大人为何还要见我?”
黄承修盯着柳浮云道:“浮云公子,先帝的镇安卫去哪儿了?”
柳浮云微微扬眉,道:“我不知道黄大人在说什么。”
黄承修冷笑道:“不知道?别人或许不知道,但是浮云公子因为柳贵妃的原因进出宫廷十多年,以你的心计,你会不知道?”
柳浮云笑道:“黄大人,是什么原因让你以为,如果那所谓的镇安卫真的存在的话,前后两次宫变…应该是三次,陛下都没有用?他是打算将这支兵马藏起来带到黄泉底下去么?”
黄承修冷声道:“不可能!先帝在的时候,老夫见过这支护卫。每一个皆是百战精兵,绝不会比睿王府的亲卫营弱!”
柳浮云混不在意,“黄大人既然不相信,便去问问陛下吧。”
柳浮云淡然的态度让黄承修有些茫然,难道他真的不知道?沉吟了片刻,黄承修突然问道:“既然浮云公子不知道,那便罢了。不知浮云公子亲自上门,有何贵干?”那一双精明的眼睛分明是在说,无论你想要干什么,我都不会答应你的。
柳浮云道:“让你的人全部停手。”
黄承修冷笑不语,柳浮云看着他,“黄大人,我不是在请求你,而是在通知你。柳家早晚都要完了,我也用不着再费心。但是…不知道你在不在乎你的人,又在不在乎太子殿下?”
黄承修眼眸一沉,“你想做什么?”
柳浮云笑道:“这京城里,只死柳家的人,未免不够热闹不是么?我想,睿王府的世子殿下想必不介意顺手收拾几个想要跟他作对的人。”
黄承修面带嘲讽地看着他,“就凭你?”
柳浮云微笑,“就凭我。”
说完,便起身往门外走去。才走出两步,柳浮云又回头过来看向黄承修道:“对了,黄大人。关于镇安卫我确实知道一些。我在宫中藏书楼看到过一些隐秘的记载。先帝确实是留了一支秘密人马给陛下。不过,那一支兵马在二十多年前的那一场宫变中却站在乐陛下的对立的面。最后被全部绞杀了。黄大人,你说…这是为什么呢?先帝信任有加的心腹,却在先帝驾崩不过数年就反了当初先帝指定的继承人?”
说完,柳浮云轻笑了两声,漫步走出了书房。
从黄府出来,柳浮云脸上的神色渐渐地凝重起来。回到柳家的时候,柳府门外已经多了不少衙门的衙役住手,附近整条街的气氛都有些怪异起来,似乎比平常热闹了许多。
不少人都在用诡异的目光看向柳浮云,柳浮云心中一沉快步往府里走去。
“十三公子!十三公子!你终于回来了!”才刚刚进门,府中的管事就扑了过来跪倒在柳浮云跟前痛哭流涕,“十三公子,府里出事了!”
柳浮云心中一颤,沉声问道:“出什么事了?”
管事惨败着脸色,道:“侯爷和二爷……中毒了,二爷……已经没了!”
柳浮云快步朝着大厅走去,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哭泣声和怒骂声。走到门口就看到,大厅中几个年轻人被压着跪倒在地上,柳二夫人跌坐在一边呜呜咽咽的哭泣着,在她身边,还有不少府中的女眷也都哭成一一团。
柳戚的尸体就躺在大厅的地面上,唇边还有暗黑色的血迹,人却已经没有了声息。
柳咸被人扶着坐在一边,脸色灰败奄奄一息。
柳浮云沉声道:“怎么不送回房间去!”
正在替柳咸扎着的大夫满头大汗吓了一跳,连忙道:“万万不可!柳侯这毒一旦移动便会加速流转,到时候毒发的更快!”
柳咸听到声音,才睁开眼看了柳浮云一眼,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浮云看了父亲一眼,低头看向躺在地上的柳戚,又扭头看向被压着跪在地上的几个年轻人问道:“怎么回事?”
那几个年轻人畏惧地望着柳浮云,好一会儿也没人敢说话。
“十三弟!就是他们下毒毒害父亲和大伯的!”有人叫道。
柳浮云看着那几个年轻人,都是柳家的子弟。一个是柳浮云的庶出弟弟,排行十四。两个是柳浮云的堂兄,柳戚和柳成留在京城的庶子。还有一个是柳家远方的堂兄。因为平时跟柳十四关系好,在柳家也颇有脸面。而现在……
“为什么?”柳浮云问道。
被柳浮云的目光盯着的柳十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带着哭音战战兢兢地道:“十三哥,苏梦寒不是说了么,只要……就放过我们。”
有了一个人开头,其他人似乎一下子都有了勇气。一个年轻人忍不住道:“我们有什么办法?谁想死?我们不想死,不想跟别人一样缺胳膊断腿啊!”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弑父!当真不愧是贱人生的贱种!”柳二夫人尖锐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着。
跪在地上的一个年轻人抬起头来,阴测测地道:“弑父又怎么样?你们做的孽,凭什么要我们跟你们一起死?!”
“蠢货!”柳浮云不想听这些人争吵,冷冷的道:“亲自毒杀亲生父亲和伯父,就算柳家逃过一劫,你们也跑不掉!”弑父,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儿子就算大义灭亲举报自己的父亲都是犯法的,更何况是亲手发了自己的父亲。
苏梦寒,这就是你想要看到的么?
旁边,柳咸突然吐出一口血来。正在替他医治的大夫突然有些慌了,沉声道:“柳大人,令尊这毒只怕是不简单。小的只能暂时稳住,若是没有解毒之法,只怕是……”
柳浮云定了定神,沉声吩咐跟着自己进来的管事道:“去睿王府,请裴公子来一趟。”
管事有些犹豫,如今柳家这个情形,睿王府的人肯来么?
柳浮云沉默了片刻,道:“我亲自去一趟。大夫,有劳你先稳住父亲的情况。”
大夫抹了把汗道:“公子尽快啊。”
柳浮云点头,快步往外面走去。身后柳二夫人厉声道:“这几个孽种怎么办?”这时候她想不到如今柳家是什么情形,柳咸又是如何的岌岌可危。她看到的只有自己的丈夫死了,自己的儿子也毁了,绝不能让这些人好过!
柳浮云沉声道:“交给刑部!”
说完,便如一道风一般的掠了出去。
第二百九十二章 当殿认罪(一更)
裴冷烛难得的给了柳浮云面子亲自到了柳家,如果换一个人去请的话,只怕是连睿王府的大门都进不去。
走进大厅,裴冷烛扫了一眼已经昏死过,脸色灰败的柳咸,淡淡道:“这毒用的不错。”这话却听得在场的柳家人忍不住抖了抖。确实是不错,一个柳戚直接就死了,至于柳咸只是喝了一口茶还吐出去了大半,也已经是要死不活的了。
柳浮云问道:“裴公子,家父怎么样了?”
裴冷烛伸手替柳咸把了把脉,低头扯出一方白色的手帕擦了擦手问道:“浮云公子想要让他活着还是死了算了?”
柳浮云神色微变,“裴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裴冷烛道:“这毒太烈了,而且时间拖得有点长,就算活着,令尊这辈子也绝不会过得舒服。如果不想活了,那就不用管他,他最多再撑半个时辰就该咽气了。”若是寻常人家听到大夫这样说话,只怕立刻就要冲上来将人揍一顿了。
柳浮云沉默了片刻,问道:“父亲,他会怎么样?”
裴冷烛道:“就算活下来,嗓子肯定是保不住了。另外,我估计下肢可能会从此软弱无力。”也就是说,八成是要瘫痪了。
旁边的柳家人道:“刚才老爷还能说话,嗓子并没有问题啊。”
裴冷烛对他露出一个阴恻恻地笑容道:“吃了我的药就会有问题了。”
“什么意思?”
裴冷烛道:“这解毒的药药性有些烈,但是要解除令尊身上的毒,至少需要连服十次。人的嗓子极为脆弱,只用一次两次或许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连服十次,嗓子必然是保不住,另外,肠胃以后可能也会有些问题,不过不严重。浮云公子,你决定吧。”
这一次柳浮云沉默了更久,方才抬起头来拱手道:“请裴公子施救。”
裴冷烛点了点头,“另外……”
柳浮云道:“有什么需要,只要在下能做到的,裴公子尽管吩咐。”
裴冷烛道:“我师姐说,朱老板得罪了浮云公子?”
柳浮云道:“并没有。”
“那就好。”裴冷烛满意地点头,朱颜指责他卖假药给她,裴冷烛对此十分冤枉。但是柳浮云也确实比他预计的时间早醒来了,因此为了自己的名声,裴冷烛不得不出面替朱颜解决了这个潜在的麻烦。
低头看了一眼坐在椅子里昏死的柳咸,落到他的手里还想完好无缺的活蹦乱跳?别开玩笑了,他真的不是大夫。
裴公子擅长的是,以毒攻毒。
黄承修并没有接受柳浮云的威胁,不仅如此,朝野上下对柳家的攻击反倒是越演越烈。几乎都到了连陆离都镇不住的地步了。所有的人似乎都义愤填膺,对柳家人恨之入骨,仿佛不看到柳家满门抄斩,就难掩心中的怒火一般。
柳浮云也当真没有客气,第二天一早就毫不客气地抛出了一堆炸雷。黄承修一系,以及跟他们走得近的一些官员的底细被柳浮云挖的干干净净。不过柳家如今是墙倒众人推,声势上自然没有对方弘大。但是柳浮云也不在意,直接将这些东西睿王府,陆离手中,朝廷三司衙门和承天府个送了一份。
于是,这天的早朝立刻就变得十分尴尬起来了。朝臣们突然发现,原本气势汹汹要置柳家于死地的伙伴们自己都是十分不干净,偶尔一两个的恶行甚至不下于柳家某些人。清白的朝臣顿时怒了!老夫怎么能与这等人为伍?实在是丢尽了脸面。不清白的都懵了,姓柳的好不要脸竟然玩这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