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浮云摇头道:“如何比得上陆大人和夫人。”
谢安澜也有些不好意思,柳浮云应当是最早猜到他身份的人之一。虽然柳家跟陆离关系一直不太好,跟睿王府的关系更是不好,但是柳浮云却从来没有拿她的身份做过文章。
谢安澜道:“陆离入宫见驾了,不知道浮云公子此番来访,所为何事?可需要我转达与他?”
柳浮云摇摇头道:“我知道,在下……是特意来拜访夫人的。”
“咦?”谢安澜有些意外地扬眉,看着柳浮云的神色仿佛在问:找我能有什么事情?柳浮云淡然一笑道:“有些事情,与陆大人谈之前,在下觉得或许先跟夫人谈谈更好一些。”谢安澜有些无奈地道:“浮云公子只怕是抬举我了,朝堂上的事情,我却是一窍不通。”柳浮云却不以为然,“睿王殿下怎会收一个一窍不通的女子做亲传弟子?”
谢安澜叹了口气,摊手道:“不知浮云公子想说的是什么?”
柳浮云垂眸,沉吟了片刻方才道:“夫人知道浮云为何回来?”
谢安澜点了点头,她自然是知道的。百里家如今在朝堂上气势如虹,柳贵妃即便是没有失宠,柳家的势力却被压榨的厉害。同样是宠妃,同样是外戚,昭平帝凭什么不能更宠信一个有本事又不会给他添麻烦的外戚?更何况,如今百里家的外孙女还有了身孕,一旦平安生下一个皇子,身份将会直逼柳贵妃。也不知道柳贵妃如今是否后悔当年迫害昭平帝的嫔妃太过,如今一年过去了宫中依然没有妃子有孕。就算柳贵妃想开了愿意包养别的妃子生下来的孩子,昭平帝也绝不会将留着百里家血脉的皇子抱给柳贵妃养的。柳贵妃还没有那个资格。
柳浮云道:“柳家这些年行事太过无忌,朝堂内外得罪的人不在少数。如今陛下对姑母还有几分情谊,看在姑母的面上柳家还能勉力支撑。但是……即便如此,柳家也已经是内外交困。若非如此父亲也不会让我回来。”柳浮云当初选择外放,柳家众人包括柳咸心中都是十分不高兴的。可以说,如果柳家没有如今的困境,而是一直一帆风顺的话,柳浮云很可能已经被柳家彻底放逐了。柳家人的脾气与柳贵妃是一脉相承的跋扈固执,容不得别人半点忤逆,更何况柳浮云还是晚辈。
谢安澜自然明白这个道理,微微点头看着跟前的温文男子并不说话。
柳浮云道:“不知夫人认为,柳家与睿王府可能暂弃前嫌?”
谢安澜有些惊讶地挑眉看着柳浮云,柳浮云此来,竟然是想要与睿王府结盟?柳家?睿王府?谢安澜一时间竟然有些回不过神来。如此两个南辕北辙的势力,柳浮云是怎么想到他们可以结盟的?只是为了对付百里家么?百里家如今虽然声势赫然,但是说实话睿王府未必怕他们。只不过百里家有昭平帝撑腰罢了,这确实是一个麻烦的事情,就是因为昭平帝,曾经一文不名的柳家可以在短短时间了平地而起,成为让许多世家都不敢缨其锋芒的大家族。同样也是因为昭平帝的态度改变,如今柳家人的身份地位岌岌可危。
昭平帝不需要做什么,他只要坐在那个地方位置上摆明了他的立场,很多事情就会变得大不一样。
但是,睿王府有必要和柳家合作么?柳家畏惧百里家,但是睿王府并不怕。睿王不想在东陵境内燃起战火,但是这不代表他就会任由百里家踩在他头顶上欺压。真的惹急了,就是冒天下大不违灭了百里家全家,也引不起什么战争。
只要,没有百里修。
但是百里修这个人很难控制,即便是不动百里家的人,他也不介意将战火燃遍东陵的每一个角落。
“浮云公子这话,是你自己的意思,还是柳侯的意思?”谢安澜问道。
柳浮云道:“有何区别?”
谢安澜浅笑道:“说实话,如果是浮云公子自己,我是绝对愿意信任公子的人品和能力的。但是如果是柳家……请恕我直言,委实是让人有些不放心。朝堂之上,以我个人愚见只要不涉及普通的百姓民生,并没有所谓多少是非善恶。但即便是如此,柳家和这些年贵妃娘娘所作所为,依然还是足以让世间绝大多数人不喜的。浮云公子若是想要保柳家荣华富贵,千难万难。若是想要保柳家众人平安,只怕也不是易事。”
将来无论是谁上位,柳家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除非柳浮云自己能上,但是以谢安澜看来,有着柳家这么大的拖累的柳浮云,即便是真的在乱世也没有成为一方霸主的潜力。不是他能力不够,而是天时地利人和,他一样也不占。
古往今来,多少天纵奇才的英雄豪杰在这条路上折戟沉沙?能够名留青史的又能有几人?
柳浮云沉默不语。
谢安澜轻叹了口气,道:“说到底,睿王府和柳家的恩怨也不过是安德郡主和柳夫人罢了。郡主的事情,我是晚辈无法做主,只能由家师定夺。还请浮云公子见谅。”柳浮云闻言,眼眸微闪,拱手道:“多谢夫人,在下明白了。”
谢安澜莞尔一笑,“公子客气。”
要解决柳家和睿王府的恩怨就必须从睿王下手。柳浮云唯一庆幸的是,当年安德郡主的事情柳家并没有插手太多。毕竟那个时候柳家也才刚刚崛起罢了,柳贵妃也还不是现在这个被昭平帝宠坏了的柳贵妃,柳咸兄弟也还不是如今飞扬跋扈的柳侯。景宁侯夫人柳氏虽然有私心却与嫁给了江枫的柳氏不同,胆子不算大性格也还算安分。所以当年安德郡主的事情他们都没有怎么参与,更多的还是昭平帝自己和景宁侯罢了。只要他们有诚心,未必不能化解这段恩怨。
只是,睿王如今远在边关,而且也不是好说话的人。此事却还要多费些心思。
谢安澜在与柳浮云说话的时候,陆离已经和苏琼玉一起进了皇宫。刚刚踏入御书房,陆离就发现了蓦然落到他身上的目光。这自然就是昭平帝了。陆离也没有闪避,从容的任由昭平帝打量着。
第一时间知道陆离在没有旨意的情况下擅自回京,昭平帝的第一个想法是直接将人抓进宫里砍了!
昭平帝这一生厌恶仇视的人或许有很多,但是陆离依然能够算得上是他最讨厌的那几个之一。原因无他,陆离的存在可算是昭平帝近几年最丢脸的一件事情。
原本以为是自己对陆离有知遇之恩,原本以为自己已经牢牢捏住了陆离的弱点。将他派到肃州去监视睿王必定是十分妥当的。谁知道,陆离早就跟睿王勾搭到一起了,甚至他的妻子还是睿王唯一的亲传弟子。如今可以算得上是睿王府的大小姐。他竟然亲手捧起了睿王的徒婿,将他送到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位置。这也直接导致了如今洛西的局面丝毫由不得他控制。
但也正是谢安澜的这层身份,让昭平帝稍微冷静了一些。
陆离的命什么时候都能要,但是睿王的徒婿的命就不是那么好要的了。就像是区区一个百里修,睿王伸手就能够捏死,但是百里修身后代表着的势力和他隐藏的那些势力就不是随便可以铲除干净的了。
但是昭平帝又不能什么都不做,陆离无诏擅自回京,他如果当成什么都没发生过,以后就敢有第二个第三个,天高皇帝远,驻地的封疆大吏特别是那是手握重兵的将领,谁还将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所以,从陆离还没进宫开始,昭平帝就在考虑他该如何处置陆离。
“见过陛下。”陆离淡淡垂眸,看似恭敬的行礼。
苏琼玉见状,也对着昭平帝拱手道:“莫罗沁水郡主苏琼玉,拜见东陵陛下。”
昭平帝这才将目光看向苏琼玉,道:“这位便是莫罗沁水郡主?”其实昭平帝对苏琼玉的名字并不太熟悉,。比起胤安和西戎,莫罗这个女国对东陵人来说算得上是比较陌生的了。东陵人也并不太喜欢跟莫罗人打交道。不仅仅是因为她们的容貌明显异于东陵人,更重要的是东陵的男子天生就不爱与这些不受礼教束缚的女人打交道。所以昭平帝也仅仅就是知道莫罗的崇宁公主有这么一个女儿而已。他连崇宁公主都不熟悉,更何况是沁水郡主。
苏琼玉却不在于昭平帝在想什么,点了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函道:“这是王姐,我莫罗王女苏洛琳殿下令我转交给陛下的信函。”虽然平时有些胡闹,但是在这种时候苏琼玉还是表现出了一个异国郡主应有的气度和礼仪。
昭平帝对身边的内侍点点头,内侍才上前接过了苏琼玉手中的信函,转呈给昭平帝。
信封上面说大的红色印章,显示着莫罗女王的印玺图像。显然这并不是一封普通的莫罗王女的信函,而是一封国书。昭平帝神色多了两分肃然,也来不及去理会陆离了,打开了信函将信看了一边,神色才渐渐的回复了平稳。将信函放到一边,昭平帝道:“莫罗女王信中道郡主要在我东陵暂住一些时日,朕自然是十分欢迎的。只是不知道公主是想要住在宫中还是住在宫外?若是宫外的话,我东陵皇城个大世家任由郡主挑选,他们想必都会好好招待郡主的。”
莫罗在上雍皇城并没有使馆,虽然昭平帝也可以专门播一个府邸给苏琼玉居住。但是莫罗女王在信中也说了,这个外甥女年轻好动,骄纵的很十分不会照顾自己。是以昭平帝还是决定最好是将她塞给哪个世家大族,嗯,最好是百里家。比起柳家的各种不靠谱,昭平帝觉得百里家确实不愧是传世世家。交给他们的事情就没有一件办的不妥帖的。
苏琼玉爽朗地道:“不用了啊,我住在陆大人家里就可以了。”
昭平帝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道:“陆大人府邸不大,只怕是委屈了郡主。”
苏琼玉道:“我就一个人能住多大的地方?难道陆大人家里连一个房间都疼不出来?不行!之前陆夫人明明答应了我住的!”陆离垂眸道:“郡主误会了,陛下的意思是寒舍简陋。担心郡主住的不习惯。”
苏琼玉不以为然,“我都在肃州住了那么久了,哪里不习惯了?”
昭平帝也懒得跟她争辩,只得摆摆手道:“既然如此,那就随郡主的意吧,”从一开始,昭平帝就没想着拉拢这个莫罗郡主。当年睿王跟莫罗女王和崇宁公主都有几分交情的事情他也是听说过的。崇宁公主的女儿来了东陵,在陆离府上一住就是一个多月,是看在谁的面子上他岂会不知?只不过如今三国结盟,联合攻打胤安,暂时不宜得罪莫罗人罢了。
“如此,既然是陆大人护送郡主入京的。如今便依然由陆家招待郡主吧。”昭平帝淡淡道。
陆离心中明白,昭平帝这是想开了不打算揪着他无诏入京的事情说什么了。毕竟昭平帝自己都说了,他是护送沁水郡主入京的。
昭平帝与苏琼玉寒暄了几句便让人将她领出去休息去了。苏琼玉只是一个闲散郡主,并没有什么权利昭平帝自然用不着和她太多的客套。等到苏琼玉出去了,御书房里的气氛立刻就变得阴沉而冷凝起来,几乎要让站在角落里侍候的宫人喘不过气来。所有人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纷纷低着头恨不得当自己不存在。
身为在御书房里侍候的宫女内侍,他们无可避免的会知道很多外人都不知道的事情。而知道的越多的人,往往都越是短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几乎有人要怀疑御书房中拿一坐一站的两个人是不是都睡着了。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的一个小太监忍不住悄悄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店中的年轻人。
那位年轻的有些过分的官员一身沾染着些许风水的浅蓝色布衣常服,孤零零的站在大殿之中却带着一种很少在这件御书房里见到的从容写意。仿佛他此时不是站在宫中的御书房中,被皇帝陛下神色不善的盯着看,而是站在鸟语花香的野外,欣赏着春天的美景一般自在。
“陆离,你好大的胆子!”
昭平帝的声音突然响起,吓得那小太监心中一抖连忙低下了头去不敢再看。
陆离垂眸,恭敬地道:“微臣不敢。”
“碰!”昭平帝随手抓起桌上的东西砸到了陆离的脚边。是一块青玉雕琢的镇纸。预示砸在了坚硬的地板上,立刻碰坏了两个边角。
陆离却连动都没有动一下,依然垂首伫立,仿佛恭敬,又仿佛漫不经心。
昭平帝微微眯眼,他有些拿不定陆离到底是哪一种。
又过了一会儿,昭平帝似乎压下了心中的怒火,冷笑道:“你不敢?朕对你委以重任,你就是这么报答朕的?如此忘恩负义,你觉得天下人将会如何看待你这个当朝探花?乱臣贼子?”
陆离道:“微臣若是乱臣贼子,不知睿王殿下又是什么?”
昭平帝冷笑,“他跟你一样,都是乱臣贼子!”
陆离偏着头,淡定地道:“陛下可愿将这话当着满朝文武和天下人的面说一遍?”
昭平帝顿时脸色铁青,可愿?不是他不愿而是他不能!
睿王府的名声太好,即便是现在睿王已经实际控制了整个洛西,若是放在别的宗室王爷身上,那定然是让天下人唾弃的乱臣贼子无疑。但是一放到睿王身上就不对了。即便是朝中的官员,斥责怒骂睿王府图谋不轨的人也只是少数。全天下人都知道是皇家对不起睿王府。睿王府历代王爷对东陵兢兢业业,他东方明昭为了算计自己的兄弟自导自演了一场宫变,害死了所有的兄弟不说。还借机将责任推到前代睿王身上。导致前代睿王负疚自尽,英年早逝。
如此这般,睿王坐拥数十万兵马都没有起兵造反,足见睿王府确实是对东陵忠心耿耿了。若是皇帝还要处处针对睿王府,就实在是说不过去了。除非睿王真的起兵造反,否则昭平帝明面上还真的不能对他怎么样。当然,这绝对有睿王府手里有太多昭平帝的黑历史的原因。
“陆、离!”昭平帝咬牙,“你放肆!”
陆离恭敬地道:“微臣不敢。”
昭平帝轻哼了一声,道:“说吧,这次你无诏回京,是为了什么事情?”陆离道:“回陛下,边关苦寒,微臣身体不适,经受不住边关风霜,有负陛下圣恩,还请陛下降罪。”
“……”这样不经心的答案,险些将昭平帝给气笑了。不过总算,早在陆离回来之前,昭平帝就已经被他和睿王府的事情气得习惯了,竟然当真忍住了,冷然道:“既然身体不适,就回家待着吧。等你什么时候身体好了,什么时候再说。”既然身体不好,就别做官了!
陆离俊雅的容颜上竟然露出一丝感激的神色,恭敬地道:“是,多谢陛下。”
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反应,昭平帝的脸色有几分阴沉,“退下!”
“是,微臣告退。”陆离拱手,恭敬地退了出去。
陆离出了御书房,却没有看到苏琼玉。守在御书房外面的侍卫告诉他苏琼玉已经先一步出宫去了。陆离倒是并不怀疑侍卫的话,也不担心苏琼玉的安危。除非昭平帝脑子出问题了,现在对付苏琼玉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正准备往宫门外走去,迎面走来了一个陌生的中年男子。
那男子穿着从二品的官员服饰,虽然已经是不惑之年,却依然容貌清癯,温文尔雅。眉宇间还有几分熟悉的感觉,陆离侧首微微思索了片刻,眼中露出一丝了然。
沉吟间,那人已经走到了陆离跟前。听下了脚步打量了陆离一眼,道:“陆大人?”
陆离拱手,“百里大人。”
来人有些意外的扬眉,道:“陆大人好眼力。”
陆离道:“百里大人风采照人,晚辈敬慕。”
男子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就凭着陆离着一声“百里大人”,好久没有听出他有多少敬慕的。这男子正是如今百里家的当家人,百里信。也正是百里胤的父亲,百里修的兄长。自从百里修入朝为官之后,许多百里家的人都纷纷入朝,百里信身为百里家的大家长,后来居上成为从二品大员。昭平帝为了拉拢百里家,前几日已经准许了曹老大人的致仕折子,眼前这位正是新上任的御史台御史大夫。
百里信半生都在教书育人,说得上是桃李满天下。如今虽然入朝为官,但是敬重他的后生晚辈在非公众场合大都还是以百里先生或者他的号檀山先生称之。陆离却直呼其为百里大人,也就是说在陆离的眼中,他只是同朝为官的同僚而已。即便是对他恭敬几分,也只是因为他的品级比他高罢了。这是下级对上级的敬重,无论上面的人换成谁都一样。而不是单纯的因为百里信这个人的威望或人品才华。
陆离也并没有打算现在跟百里家的人打交道,点了下头道:“百里大人是要觐见陛下?下官先行告退。”
百里信点点头道:“陆大人慢走。”
陆离果然转身便走了,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百里信倒是愣了愣,好一会儿方才摇了摇头失笑道:“如今的年轻人,都是这般傲气么?”
这话陆离自然是听不进的,百里信想起幼弟对陆离的评价,眼眸更深邃了几分。直到陆离的背影消失在不远处的假山后面,百里信才转身走向了御书房。
第一百二十六章 拒绝陆文翰
出了皇宫,陆离就察觉到不少注视的目光。不过这毕竟是皇宫门口,又是光天化日之下,还有叶盛阳这样的绝顶高手随身护卫,他倒是并不担心有人会对他不利。
果然,离开皇宫还不到百尺,就有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陆公子,我们老爷有请。”
陆离扫了一眼对方身上的衣服,了然道:“不知陆老太爷所谓何事?”
来人摇了摇头道:“咱们做下人的哪里明白这些,只是奉命行事,请陆大人赏光。”陆离轻笑一声道:“陆老太爷相邀,莫说是在下,便是百里家的家主也不能不给面子吧?”
虽然说如今陆离算是依附了百里家,但是毕竟还是传世大家,根深蒂固,即便是百里家也不敢对他们太过无礼。否则陆家若是发起疯来想要来个同归于尽,百里家只怕也要元气大伤。
那人并不动怒,只是沉默的等着陆离的答复。陆离也不为难他,点点头道:“走吧。”
“陆公子请。”
距离上一次最后来陆府,最后见陆文翰已经是一年多以前的事情的事情。当时陆离只是京城里一个刚刚入朝为官并不起眼的新科探花而已。纵然是惊才绝艳,但是这事件惊才绝艳的人多了去了,真正能活下来到最后的才能算是真正的人才。所以那时候陆家纵然有心思想要拉拢陆离,也并没有用多少心思。即便是陆文翰这样老谋深算的人也只是意思意思罢了,能够抽空亲自跟他见上一面就已经是抬举了。陆离还不肯识趣,在所有人眼中那就是狂妄自大了。
谁又曾想到,不过才区区一年时间,因为一个百里修,京城的局势就已经是天翻地覆。而陆离,竟然也在不知不觉中变得十分重要起来了。
睿王的徒婿,这在一般人看来其实是一个相当尴尬的身份。大概相当于公主们的驸马一般。不管你是有多少才华能力,有了这个身份就会让人觉得无论你做什么都是靠着裙带关系的。
但是这其中却绝对不包括陆文翰这样的人。睿王几乎是他看着长大的,是什么性格脾气,陆文翰岂能不了解?如果陆离没有真本事,只靠着是他徒弟的丈夫这样的身份,早不知道被睿王扔到哪个山沟里去了。那样的人,睿王只会嫌弃配不上自己的徒弟,岂会扶持重用与他?
更何况,就算睿王肯扶持,一个才刚刚弱冠的年轻人,在裁掉了洛西将近半数官员的情况下,还能够让整个洛西府的各地衙门运转自如,民间波澜不惊,这是普通人能够办到的么?
陆文翰有些后悔起来,早知道陆离有这样的大才,早知道陆离的妻子有那样的身份,当初就应该再在他们身上多花费一些心思。哪怕是十倍,百倍,都是值得的。
没有人愿意被别人压在头顶上,特别是陆家这样一个早就习惯了高高在上的大家族。从来他们头顶上都只有一个皇族东方间,百里家纵然如何声名显赫,但是陆家才是真正的东陵第一世家。但是百里修突然横空出世,竟然在短短时间内就打的陆家没有还手之力。陆文翰这才知道,这些年陆家已经渐渐的堕落了。
百里家出了百里修,还有百里信和好几个兄弟,就连后一代,也并不是只有百里胤一个能拿得出手的晚辈。但是陆家呢?陆润和陆渊兄弟俩捏一块只怕也抵不上一个百里胤。
所以,陆家不得不暂时向百里家低头。不是陆文翰胆识不如年轻时候了,而是形势逼人强,陆家或许能够硬撑一段时间,但是那些外放的陆家子弟,只怕连三天都撑不下去。
“老太爷,陆大人来了。”身边,一个小厮附身在他耳边低声到。
陆文翰微微睁开眼睛,就看到陆离跟着陆家的管事漫步朝着这边走了过来。年轻人穿着一身浅蓝色的布衣,身上还带着几分风尘,显然是回到京城连换件衣服休息一下都没有就被召入了宫中。陆离的神色并不张扬,眼眸也是深邃内敛。但是那种雅致风流无边的感觉在他的行动间自然的流露出来。还带着一种让陆文翰忍不住心怀妒忌的少年人的活力和生气。
他是真的老了,陆文翰从没有任何时候有这一刻的清醒认知。
陆离在陆文翰不远处站定,声音平静而恭敬,“陆老大人。”
陆文翰抬起头来,微微点头道:“陆大人,一年不见陆大人倒是变了许多。”
陆离道:“老大人别来无恙。”
陆文翰自嘲地道:“我这一把老骨头,就等着进棺材了,还能怎么变?无恙,无恙。陆大人若是不忙的话,来陪我这个老头子坐一会儿如何?”
陆离看了一眼陆闻跟前的地面上放着的垂钓的鱼竿。方便还有一个显然是给他的。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的人都喜欢钓鱼?反正他是不太能体会这其中的乐趣的。不过钓鱼的空隙想想事情倒是可以的。
陆离也不多说什么,直接在陆文翰身侧坐了下来。已经有人送上了鱼饵,甚至是替他装好了。其实他们只需要甩一下鱼竿,等到鱼上钩的时候在拉一下罢了。
陆离也不在意,只是悠然的坐在一边盯着跟前的水面,等着陆文翰先开口。
陆文翰一大半年纪了,自然也没有年轻人急躁的毛病。于是两个人倒像是在拼耐力一般,都不肯开口。
直到陆离的鱼竿上都钓起来了三条鱼,见陆文翰还没有开口的意思方才悠然道:“陆老大人若是还没想好要说什么,在下可以回去改天再来。毕竟……在下最近应该会很闲的。”
陆文翰叹气道:“年轻人就是毛躁,陪我这个老头子多坐一会儿也不肯么?”
陆离微微扬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裳道:“若是平时倒是无所谓,只是在下已经有两三天没换衣服了,这风尘仆仆的,实在是有些受不了啊。”
陆文翰摇摇头,开始言归正传,道:“两年前,你刚来京城老夫就听人提起过你,不过那时候老夫没有在意。去年见到你的时候,老夫虽然确实有拉拢之心,可惜到底还是将你看的太轻了一些。不过,即便是老夫年轻的时候的,也绝想不到会有你这样的年轻人。
陆离淡然地看着陆文翰没有说话,陆文翰叹了口气,道:“看来老夫确实是老朽了。一笔写不出两个陆字,你和睿王殿下总不会是想要灭了陆家吧?”
陆离蹙眉道:“老大人想说什么?”
陆文翰道:“如今京城的局势你了解几分?”
陆离道:“五分。”
“哦?”陆文翰扬眉道:“陆家可以替你补上剩下的五分。”陆离缓慢地摇了摇头道:“不,五分就足够了。”
陆文翰有些惊讶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陆离淡淡道:“有的事情知道的太清楚的并不是什么好事。我只要知道,陆家已经投靠了百里家,就足够了。道不同,不相为谋。”
陆文翰轻哼一声,“百里家?哼!”
陆离道:“老大人不必对百里家心存怨怼,陆家能被百里修站住把柄,就说明了陆家确实是不如百里家。”陆文翰脸色微变,盯着陆离道:“如果老夫说,陆家的势力可以为睿王陛下所用呢?”
陆离仿佛听到了什么奇闻逸事,打量着陆文翰许久才道:“我以为,陆家始终是忠于陛下的。”
陆文翰傲然道:“陆家自然是忠于陛下的,但是……陛下如今却早已经被百里修蒙蔽了。若是换成二十年前,陛下岂会容忍百里家如此欺压陆家?又如何会容忍陆家与百里家站在一起?老夫实在是想不明白,百里修到底给陛下灌了什么药!百里家的人包藏祸心,早晚会害了陛下,害了东陵的天下!”
陆离听的漫不经心,这番话换一个说法其实就是:陛下如果一直看重陆家宠信陆家,陆家自然是永远忠于陛下的。但是现在陛下既然已经不管陆家的死活了,那么陆家自然要另寻出路了。
陆文翰盯着陆离沉声道:“你将陆闻放回京城来,是想要做什么?”
陆离挑眉,陆文翰笑道:“你当真以为没有人知道陆闻着一年多去了哪儿?如今这个时候你将他放回来,不就是想要陆家的势力么?”
陆离摇了摇头道:“老大人你错了。”
陆文翰冷笑着看着他,似乎在说,你休想狡辩。
陆离道:“我确实是对陆家有些兴趣,但是前提是……陆家是属于我,听话的陆家。而不是现在这个,随时随地都有可能反水的陆家。陆家枝盛叶茂,说实话晚辈侍候不起。”
“睿王也是这个意思?”陆文翰问道。
陆离道:“老大人可以亲自写封信问问睿王殿下。”
陆文翰盯着陆离良久,方才叹了口气道:“罢了。”
陆离温文尔雅地点了点头道:“若是老大人没有别的什么事,请恕晚辈先行告退,毕竟我这一身……”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露出了一个有些嫌弃的表情。
陆文翰已经低下头去继续垂钓,仿佛跟前的陆离根本不存在一般。陆离也不在意,淡然一笑转身往外面走去。
院子门口,叶盛阳正等在那里,看到陆离出来才微微松了口气迎了上来。陆离朝叶盛阳点点头,道:“回去吧。”叶盛阳沉默的点头,两人转身朝外面走去。却看到陆渊从外面迎面走来。
“少雍。”陆渊走上前来笑道。
陆离拱手道:“陆兄。”
陆渊其实也有些尴尬,年纪比人家大,家世比人家好,同一年参加科举却处处都不如人。陆渊现在其实有些理解当初陆晖的疯狂和愚蠢,有这样的一个存在。他这样一个只是同族和同榜都觉得压力很大,更不用说身为陆离兄长而且还是弟子的陆晖了。
两人寒暄了两句,陆离便告辞离去了。陆渊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良久,方才叹了口气转身进了陆文翰的院子。
陆离回到府中梳洗了一番换过了衣服才靠在床边休息。刚刚换上的新的床铺还带着熏染的想香气,淡淡的暖香犹如谢娜澜身上的气息一般,让陆离心中感到宁静而舒适,渐渐的便陷入了梦乡。
等到谢安澜回来的时候,陆离已经坐在床边睡着了。双腿还垂在床边,人也直接躺在了被子上,虽然房间里早早的燃上了炭火,但是陆离毕竟不是习武之人一不小心还是很容易感冒的。
刚走到床边想要伸手替他盖上被子,却见陆离已经睁开了眼睛。
谢安澜莞尔一笑,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陆离轻声问道:“去哪儿了?”
谢安澜道:“去了一趟静水居。对了……方才你刚进宫,浮云公子便来了一趟。”
“柳浮云?”陆离并不意外,只是问道:“他说什么?”
谢安澜将柳浮云的意思向他转述了一遍,陆离听完倒是沉吟了良久没有说话。谢安澜有些好奇地道:“你对柳浮云的想法很有兴趣么?”
陆离道:“夫人说的没错,如果只是柳浮云一个人的话……他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儿都有人抢着要。无论他做什么,都有的是人愿意与他合作。可惜……他放不下。”
谢安澜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陆离道:“合作也不是不可,但是不是与柳家合作,而是与柳浮云一个人合作。百里修这个人……”提起百里修,陆离忍不住皱起了眉头。他不怕百里修的变化多端心思叵测,事实上这样的人才让陆离有棋逢对手的感觉。但是百里修这个人太没有下限了。有些事情百里修做的毫无顾忌,他们却不能做也不愿做。
如果只是陆离和百里修两个人的事情,陆离是完全不介意不择手段的灭了百里家杀了百里修或者被他杀死。但是陆离知道,又些手段谢安澜接受不了,睿王也不会允许。而他,毕竟不是百里修,他还是一个正常人。
这在与百里修的争斗中可能是一个弱点,但是陆离却欣喜和感激自己有这样的弱点。如果他变成百里修那样的人,他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是什么。百里修也是一样的,他那样的人即便是没有人阻止他,在他得到一切之后也会毁灭自己。只是在这之前,他势必要毁灭更多的无辜的人。
谢安澜笑道:“既然你有兴趣,回头你自己去跟他谈吧。今晚我要出城一趟。”
陆离握住她的手不放,也不说话。谢安澜笑道:“虽然京城有薛先生在,但是你不会以为师父会放心让我们就这一点人回来吧?我要去安置一下那些人。芸萝他们都在肃州,如今府中是红香和宁疏在管着,有什么事情直接跟她们说便是。”
陆离这才点了点头。
谢安澜含笑低头在他眉心吻了一下,“乖。”
陆离眼眸一暗,一把将她拉倒在自己身边。伸手轻拂着她美丽的脸颊道:“不要说这个字。”
“为什么?”谢安澜眨眼睛。
陆离道:“我不是小孩子。”
谢安澜扑哧一笑,翻了个身趴在他怀中笑道:“好好好,是我的错。四爷,陆大人,我错了成么?”陆离一只手轻揉着她柔顺的发丝,“胡闹。”
清脆的响声从紧闭的窗户传到了外面,不远处小院的门口,宁疏望着那处窗户轻叹了口气,美丽的容颜上流出了几分淡淡的忧伤和惆怅。她身边,方信侧首看了她一眼,“怎么?”
宁疏摇摇头道:“看到公……小姐,和陆公子,突然觉得这世间也不是那么糟糕。”
方信沉默了片刻,方才道:“不要想太多。”
宁疏笑了笑,转身道:“走吧,小姐和陆公子刚回来,等他们休息过了再说吧。”
方信点点头,也跟了上去。
第一百二十七章 身价惊人的苏会首
时隔一年回到京城,熟悉中又多了几分陌生。即便是原本只在京城居住了不到一年时间的谢安澜,也不禁生出几分物是人非的感觉。
穆翎如今并不在京城,高家也不方便贸然上门拜访。如今她这样的身份随便上门,只会给高裴和素未谋面的定远侯添麻烦。谢安澜盘算了一番之后,很是遗憾的发现自己在京城竟然当真没认识几个相熟的人。
不过如今她的心思也不在拜访旧友上,如今最让她担心的却是被关在天牢里的苏梦寒。虽然薛铁衣说了苏梦寒暂时没事,但是谢安澜却无法放心。毕竟命捏在别人手里的滋味总是不好受的。陆离这样的人或许会喜欢这种拿着自己的性命和敌人斗智斗勇,看别人恨死你又不能干掉你的感觉。但是谢安澜却是一个很现实的,别的事情一切都好说,前提是自己的命是掌握在自己手中的。
因为实在担心,所以第二天一早谢安澜便带着人去天牢见苏梦寒。至于陆离,陆四少表示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兼担心苏梦寒那个一脸落魄的病秧子看到玉树临风的他心生自卑,就不去了。
以上是谢安澜自行理解的,因为陆四少脸上睥睨的表情确实是这么说的。
于是,谢安澜便带着方信和宁疏出门了。
这一年多,宁疏在京城里也有了几分名气。她本来就年轻聪明又美丽,这样的女子无论在哪儿都会引起人们侧目的。谢安澜临走时将京城的大小事务交给了她,方信还有白芍负责。白芍稳重心细,但是限于出身并不太擅长交际和抛头露面的事情。方信身手和执行能力都不错,管人也不错。但是要掌管生意什么的,还有商场上的交际却还不如白芍。于是事实上谢府的大小事务都是宁疏在负责。
最初的时候也有人欺她年轻又是个女子,没想到宁疏经历大变之后,性格变得异常的坚韧竟然生生的熬了过去。又有苏梦寒,穆翎和薛铁衣暗中相助,如今京城里的事情宁疏已经能够处理的得心应手了。宁疏刚在京城里走动的时候,林家也很闹出了一些事情,最让人觉得恶心的事,林家的人发现宁疏手中掌握着如今京城最大,而且已经名扬整个东陵的胭脂坊的时候,竟然舔着脸上门来想要将胭脂坊收归己有。
显然林家人当年所谓的为了名节宁愿牺牲女儿的性命的清高模样,也是挡不住金钱的诱惑的。
正是因此,宁疏彻底对林家人死了心。毫不客气地将人给骂了回去,面对曾经的兄长的死皮赖脸,宁疏竟然直接找了薛铁衣,花钱将人狠狠打了一顿丢在了林家门口。从此以后,只要林家人上门,第二天林家嫡长子必定挨打,不到一个月时间,林家人再也不敢上门了。也是因此,原本还有些觊觎胭脂坊的京城的商户们也渐渐的歇了心思。毕竟,谁都知道胭脂坊是谢公子的产业,无衣公子身后还站着个睿王殿下。虽然现在无衣公子不在,但是宁疏的脾气看起来也不是个软和的。万一得罪的狠了,招来了睿王府的人,那才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坐在马车里,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美丽清冷的白衣女子谢安澜心中却很是愧疚。当初他们走得太急了,胭脂坊很多事情其实才刚刚上了轨道,虽然有穆翎看着宁疏这样一个不过才十来岁的小姑娘打理为起来必然还是非常的辛苦的。
“这一年,辛苦你了。”谢安澜轻声道。
宁疏莞尔一笑,清冷的容颜瞬间仿佛冬雪融化一般,“小姐言重了,这些都是我们该做的。更何况……做这些事情我也觉得很开心啊。若不是小姐肯收留我,我就算活下来了只怕也是浑浑噩噩一生。从来不知道,女子原来还可以做这么多的事情。你看我现在,就算所有人都知道我是林嫣了又怎么样?那些人还不是要羡慕我?”
谢安澜挑眉道:“你想得开就好。我有时候总是有些担心,当初到底是帮了你还是害了你。”
其实谢安澜并不是一个十分勇敢锐进的人,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她都不是那个需要决断的人。特别是在关于别人的事情的时候。自己的任何事情她都可以一往无前事过无悔,但是她却不知道别人会不会后悔。就像是宁疏,又或者是朱颜。她有意无意给她们指出的路,都与这个世间的主流思想是相悖的。而除非是天生就立志为了女权事业奋斗终身的人,寻常人越是与常人不同,其实是越难以寻找到幸福的。如果当初救了宁疏后直接就将她送走,说不定现在她都已经成婚生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