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下!”景宁侯冷声道。
立刻有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的架住了陆闻。陆闻有些着急,却又似乎有些顾忌的瞪着景宁侯连声道:“你不能杀他!”
景宁侯冷笑一声,面带嘲讽。他当年连……,这世上还有什么人是不能杀的?
挥挥手,示意侍卫将陆闻拖走。同时下令,“准备!”
看着那些指向大堂里面的弓箭,陆闻终于急了厉声道:“楚季安,杀了他你会后悔的!”
景宁侯不以为意,陆闻脸色铁青,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道:“他、不是、我的、儿、子!”
景宁侯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陆闻只是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景宁侯虽然并没有想明白,但是却也直觉的感到陆闻的话跟自己或许有什么关系。再看看坐在里面大堂里神色依然淡定平稳的陆离,心中暗自为自己一念闪过的想法好笑:这个陆闻该不会是想要说,陆离是他的儿子吧?为了救子想出这种荒谬的主意也算是不容易了。难怪光儿说陆闻跟陆离的关系不好传闻有误了。
“你想说什么?”景宁侯问道。
陆闻道:“你想要我在这里说?”
景宁侯面上浑不在意,仿佛是在说你若是不想说便罢了。陆闻却没有说话,挣开挟持着自己的侍卫的手,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东西朝着景宁侯晃了一下,问道:“现在,你还想要我在外面说么?”
那是一支女子用的簪子,外表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簪子头上镶嵌着一颗红宝石,看上去倒也算得上精致。但是看到这支簪子,景宁侯却微微变了颜色。他见过这支簪子,而且见过很多次。那是···当年安德郡主最喜欢的一支发簪。只是后来就不见了,他以为是被……
“你怎么会有这个?!”景宁侯上前一步,神色不善地盯着陆闻。陆闻沉声道:“自然是···这簪子的主人给我的。”景宁侯上前一步想要去抢他手中的东西,但是陆闻武功虽然不怎么样却也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一闪身让过了。
景宁侯也察觉了自己的失态,深吸了一口气道:“好,你想要说什么?”
陆闻指了指身后的大堂道:“进去谈。”
景宁侯不由得乐了,冷笑道:“你当我傻么?进去之后再被你们挟持?”
陆闻淡淡道:“随你,你若是害怕可以多带几个人进去。”
景宁侯沉吟了片刻,还是挥了挥手示意众人住手,冷笑一声道:“进去吧。”他其实并不惧怕陆离等人。此时府衙内外所有的人都已经被他制住了,就连房顶上都布置了人,陆离身边不过就是一个高手罢了,再厉害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陆闻这才拍了拍自己的衣袖,转身朝着陆离所在的大堂走了进去。
“爹?!”楚浩光有些担心地道。
景宁侯示意她不比多少,沉声道:“光儿,你随为父进去。”
“是,爹。”
陆离平静地看着在外面僵持了好一阵又回来了的景宁侯等人,脸上却依然没有什么变化,依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就连对陆闻,也只是目光在他的脸上多停顿了片刻罢了。
陆闻却似乎不想面对陆离一般,侧身正好避开了与陆离正面对视的角度。
楚浩光不耐烦地道:“有什么话赶紧说!”不怀好意的目光却落在了陆离的身上,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掐灭一个光芒璀璨的朝堂新星了。
陆闻脸上的神色十分的挣扎,他保守着这个秘密二十年,从来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公开。甚至之前,面对着睿王那般强大的压力,他都硬生生的挺住了。但是现在……眼睁睁的看着陆离被景宁侯杀死?不可能!不说别的,除非他真的能一辈子保守这个秘密或者有些人彻底死了。否则一旦有朝一日这个秘密被睿王府知道了,他绝对不是死那么简单了。更何况,他曾经答应过……
深吸了一口气,陆闻转身看着陆离沉声道:“离儿,你想必早就已经怀疑你的身世了。”
陆离看着他,并不说话。
陆闻道:“我现在便告诉你,我这些年隐藏的秘密是什么。我这辈子最大的秘密,便是你的身世。你……并不是陆家的血脉,你的母亲也不是什么小丫头。你的母亲……是睿王府的安德郡主东方明绯,曾经的景宁侯夫人。”
碰!
原本坐在堂下椅子里的景宁侯猛然站起身来,红木的大交椅因为他的动作发出沉重的响声。
“你胡说什么!”楚浩光怒吼道,拔出手中的刀往陆闻的脖子上一架,厉声道:“你再敢妖言惑众,信不信我杀了你?!”
就连站在陆离身边的年轻人也满脸的惊愕,不管陆离的父亲是谁,如果他的母亲真的是安德郡主的话,那么就是他们睿王府的主子。王爷年近不惑,依然膝下荒凉,如果陆大人……想到此处,年轻人神色更加戒备起来了。如果陆大人真的是郡主的遗孤,如果陆大人在他面前受到什么伤害,那当真是万死难赎其罪了。
景宁侯冷冷地盯着陆闻咬牙道:“你说什么?!”
陆闻道:“他是安德郡主所生,当年安德郡主离开景宁侯府的时候,已经有了三个月的身孕了。”剩下的话不必多说,景宁侯自然明白陆闻是什么意思。
“这不可能!”景宁侯道,当年安德郡主在府中的最后几个月,身边都有人盯着,不可能连有了身孕他们都不知道。当年他们筹备周全,为了预防万一甚至连能够写出跟安德郡主一模一样的字迹的人都准备好了。幸好当时正巧胤安兵马犯境,睿王根本无瑕跟安德郡主频繁书信往来。
陆闻微微勾唇一笑,道:“可不可能我不知道,反正我见到郡主的时候她就已经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之后又过了四个月,就生下了一个孩子。郡主一共只在外面待了多久你想必也还记得。”
景宁侯猛的扭头看向坐上的陆离,当年安德郡主离开景宁侯前后也不到半年,如果陆离真的是她生的的话,那么毫无意为,必定是在景宁侯府的时候就已经怀孕了。那么……眼前的这个少年……
景宁侯定定地望着跟前的少年,神色复杂。
陆离却是在场的人中表现地最为平淡的,只是淡然地看着他们激动的神色,没遇见似乎没有丝毫的动容。
楚浩光睁大了眼睛看看景宁侯,又看了看陆闻,最后将目光落到了大堂上的陆离的身上。陆闻的话···是什么意思?陆离是景宁侯府的孩子?这怎么可能?景宁侯府的嫡长子只能是他!
“爹,你休要听他信口雌黄!”楚浩光冲到景宁侯跟前,拉住他的衣袖高声道。景宁侯却仿佛没有听见他的话一般,神色有些恍惚地望着不远处的陆离。心中划过一丝了然。他终于有些明白了在看到陆离的时候心中的那一丝怪异是什么了。是一种熟悉的感觉,陆离长得很好,但是却并不像安德郡主。但是他身上的气势外露的时候,却跟睿王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只是睿王天生富贵,尊贵雍容中难免多了几分与生俱来的矜傲。而陆离却更多了几分淡漠和文人的儒雅。但是那种个人的压迫力,还有···那双眼睛,二十多年前,也有那么一双眼睛这样面无表情地望着他,只是淡淡的一眼就让他浑身冰凉。
这一刻,在景宁侯的心中一惊认同了陆闻的话。
大堂里一片让人压抑的沉默和宁静。良久,才听到景宁侯盯着陆闻问道:“你有什么证据?”
陆闻垂眸,淡淡道:“没有,该说的我说了,信不信在你。”
“连证据都没有,你就敢胡说八道?”楚浩光冷笑道。
景宁侯却没有理会儿子的话,而是问道:“这些年,你为什么要隐瞒?”
陆闻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半晌方才咬牙道:“我在安德郡主跟前发过誓,一辈子···也不能告诉任何人他的身世。特别是···你。”
景宁侯眼神颤了颤,似乎在忍耐着什么痛苦。却听到陆闻继续道:“况且···当年是我泄漏了郡主的行踪,才让你们找到她的。如果再让人知道我还偷走了安德郡主的孩子,睿王殿下怎么会放过我?”不等景宁侯说话,陆闻继续道:“我当年又怎么想得到,你们这么多人竟然弄不死一个才二十出头的睿王。安德郡主留下了一大笔财富给我,那些钱足够我一辈子什么都不做锦衣玉食也花不完。只要睿王不在了,这些年我就可以随意的话用,就都是属于我的了。可惜……”
可惜,睿王一直活的好好的,即便是守着再多的钱,他还是一个铜板都不敢花。生怕引来睿王府的关注。
景宁侯道:“绯···安德郡主当年的嫁妆,全部被你拿走了?”
安德郡主是睿王府唯一的女儿,当年出嫁可谓是真正的十里红妆。但是安德郡主过世之后,景宁侯府得到的却不如外人以为的多。所以当睿王府找上门去的时候他们根本就找不到安德郡主的大部分嫁妆。景宁侯一直以为,那些都是被苏绛云给卷走了。
陆闻咧嘴一笑,道:“你猜的也不算错,确实是被苏绛云拿走了。不过···苏绛云并不知道,也不认识那些东西。所以苏绛云拿了之后,又被我奉郡主之命拿走了。”那时候他跟苏绛云还算得上是如胶似漆,利用苏绛云做这些事情陆闻并非不感到心虚。但是当安德郡主告诉他那是怎样的一笔财富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心动了。只是在心中想着大不了以后拿到了钱再与她共享便是了。
另一方面,陆闻心中暗道:他从来没有拒绝过安德郡主的要求。那样一个美丽聪慧又坚韧的女子,谁能够拒绝她呢?
景宁侯有些痛苦的闭了闭眼睛,道:“如果她当时已经有了身孕,为什么不······”话说到一半,就被景宁侯咽了回去。如果当时安德郡主告诉他她怀孕了,他会怎么做?
他会用这个孩子来要挟安德郡主,进而胁迫睿王。
当时他是那么迫切的想要除掉睿王,现在想来他甚至已经记不得到底是因为什么了。仿佛睿王不是自己的妻舅,而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仿佛只要能够除掉睿王,他就可以不惜一切代价一般。可是,到底是因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睿王府就像是一座大山一般死死的压在他的头上,明明是自己的妻子他却必须敬着她,丝毫不敢违逆。就连想要纳一个自己喜欢的女人为妾,也是战战兢兢的生怕她动怒。他永远都记得,她穿着一袭红衣端庄高贵的坐在母亲的身边接受柳氏跪拜奉茶的时候的模样。优雅,矜贵,从容,平静。就仿佛跪在她脚边的不是她丈夫新纳的侍妾,而是一只不起眼的小猫小狗一般。那一刻,他甚至觉得跪在她脚边的人不是柳氏,而是他自己。
陆闻看着他道:“她为什么不告诉你,现在你想必知道了?该说的事情,我都说完了。要怎么做是你的事情。”说完,又看向陆离道:“这些年,我确实对你不算好。但是我确实遵守了对你母亲的承诺,保住了你的性命。我年纪大了,只想安安稳稳的过一辈子,所以我并不希望你知道自己的身世,更不希望你卷入京城的这些事情里去。”沉默了一下,陆闻道:“如果你跟喧儿和明儿一样平庸,当初在泉州的那些事情都不会发生。我只是想要阻止你来京城而已。可惜……该发生的事情,永远也阻止不了。”
陆离微微蹙眉,陆闻说出来的事情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是也并不是十分震惊。自从知道陆离跟安德郡主有牵连之后,他就设想了所有的可能。即便是没有这一条,但是这一条陆闻说出来也不见的比他设想的更令人震惊。
但是,陆闻真的说了全部的事情么?
这些日子以来,陆离已经很了解陆闻的作风了。被逼急了的时候,便说一些相对不是那么重要的事情的。他总是认为自己能够隐瞒下所有的秘密。当发现无法隐瞒的时候就再吐露一些。却永远也不会真正的将最后的底牌打出。因为他心中也清楚明白,一旦他打出了最后一张底牌,就代表他再也没有了任何价值。
“父亲,你该不会···该不会真的相信他这些胡言乱语吧?”楚浩光有些惊慌地道。景宁侯的变化他看的比任何人都清楚。之前他看陆离的眼神出了厌恶和愤怒,没有丝毫别的感情。但是现在,他的眼睛里却充满了复杂的感情。愧疚,怀念,欢喜,无措,或许还是……恐惧。
景宁侯叹了口气,抬头看向陆离低声道:“陆……离儿…”
一直沉默的听着他们的对话的陆离终于抬起头来,唇边勾起了一抹极淡地笑意道:“你们说完了?”
景宁侯一愣,陆闻脸上也多了几分意外和不解。陆离道:“父亲,多谢你赶来救我,不管你是为了什么。”陆闻神色微动,他没想到现在陆离还愿意叫他一声父亲。
却听到陆离道:“既然事情已经说清楚了,那么…三位,告辞。”
陆离一直放在桌下的一只手动了一下,只听到一声沉重的轰隆声。书桌后面一坐一站的两个人,连带着跟前的大书桌都朝着下面沉去。
“不好!”楚浩光大叫一声,一刀朝着陆离挥了过来。
站在陆离身边的年轻人冷笑一声,右手一挥一把暗器朝着他射了过来。他连忙挥刀挡住射过来的暗器,等到将所有的暗器挡开,只听到又是一声轻响,地面已经重新合了起来。原本有一张书桌和两个人的地方却是空荡荡的一片。
楚浩光扑过去用力踢了几脚地面,却丝毫也不能撼动平坦的地面。
景宁侯的脸色也有些难看,猛然回头看向陆闻。陆闻沉声道:“我说的都是真的。”
景宁侯当然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并没有怀疑陆闻跟陆离合谋。就算真的是合谋,陆闻这种人又怎么可能为了别人将自己搭进去?他方才挑在那个时候跑过来,与其说是不愿意看着陆离死。还不如说他想要在睿王面前谋一个对陆离的救命之恩罢了。睿王府唯一的血脉的救命之恩,哪怕这些年陆闻真的薄待了陆离,也该被抹平了。
“父亲,现在怎么办?”楚浩光道。
景宁侯沉默了片刻道:“先出去,让人将知州府的老小全部拿下!”
“是,父亲。”
景宁侯犹豫了一下,道:“不要让人伤了他。”
楚浩光眼神一暗,面色又片刻的扭曲。终于沉声恭敬地道:“是,父亲。”
门外,有人匆匆进来禀告,“侯爷,大事不好!”
景宁侯蹙眉,不悦地道:“什么不好?睿王回来了?”睿王的行踪他们很清楚,根本不可能这么快回来。
侍卫摇了摇头,道:“外面被西北军包围了!”
“什么?!”
另一边,陆离带着人步履平坦地走过长长地有些昏暗的地道。跟在他身边的年轻人忍不住拿眼神一次一次的偷瞄他。即便是睿王府最精锐的亲卫,乍然听说了这种消息,也还是忍不住震惊的。
大约是被看的有些不耐烦了,陆离停下脚步淡淡道:“想说什么?”
那年轻人道:“陆大人,呃……公子,王爷…郡主……”他觉得自己有些语无伦次,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陆离淡淡道:“还是称我陆大人吧,陆闻的话…能不能全信还不好说。”
年轻人道:“但是王爷那里……”
陆离道:“回头再说。”
两人出了长长的地道,一缕阳光照在两人身上。陆离迎着太阳抬起头来微微闭眼。
“四爷。”早已经等在外面的陆英进来,看到陆离平安无事也不由得松了口气。陆离淡定地问道:“外面如何了?”陆英道:“四爷尽管放心,咱们早有准备,府衙周围已经被团团包围,里面的人就算是插翅也别想飞出来。”
陆离满意地点了点头,道:“做得很好,府里可有什么事?”
陆英道:“确实有人闯入,不过被我们的人即使拿下了。所有人都已经锁拿,静候四爷处置。”
陆离点头,“先去衙门看看。”
府衙外面,整天街上此时都站满了身披铠甲的西北军将士。他们将知州府衙门周围团团围住,整个大街上却是静悄悄的没有发出半点声音,足可见西北军军纪如何的良好。
陆离带着两人穿过重重重兵,很快就来到了知州衙门门口。此时知州衙门外面却是双方人马对峙。景宁侯的镇边军手握兵器一致对外,而外面的西北军同样手持兵器,却没有镇边军那般的警惕惊慌。只是平静地站在外面,挡住了门口的出路。
片刻后,景宁侯带着人从里面奔了出来。看到站在人群中一身儒衫,玉树临风的陆离,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辨。
陆离却是一派从容,微微欠身道:“侯爷,又见面了。”
景宁侯盯着他道:“你当真想要造反不成?”
陆离道:“现在,想要造反的人是侯爷吧?无凭无据就带人占领我知州衙门,敢问…侯爷是想要做什么?”
景宁侯道:“方才陆闻说的话,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陆离淡笑道:“林先生开个玩笑罢了,侯爷竟然也相信?”
“你不愿…”看着他,景宁侯了然地道,“我是你的……”陆离平静地打断了他的话道:“陆某和景宁侯不过数面之缘,不知道要说什么。侯爷有那个功夫想一些有的没有的,还不如想一想眼下的情形要怎么解决。”
景宁侯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悬崖勒马,我必定在陛下面前保你无罪。陛下对你十分看重,只要你诚心悔过,陛下必定不会怪罪于你的。”
陆离低低地笑了两声,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一般。好一会儿方才轻叹了口气道:“看来,侯爷还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形。既然如此,那就本官来说了。侯爷,让你的人放下兵器束手就擒。否则,一刻钟后我便下令让人攻进去了。我不是侯爷,一旦下令是很难有人打断的。”
第八十二章 舅甥关系
景宁侯此时的表情有些让人难以形容的纠结。他眼神复杂,嘴角颤抖着,眼角还有些微微的抽搐。却又不像是全然的愤怒,倒是几分痛心疾首的意味。看在陆离的眼中却只余下了好笑。陆闻随口说几句,景宁侯竟然连查证都没有就全然信了。更不用说,就算陆闻说得都是真的,那又怎么样?难不成景宁侯还指望着他听到这个消息,立刻就痛哭流涕的扑到他跟前与他父子情深?
朝着身后打了个手势,陆离淡淡道:“动手。”
“陆离,我杀了你!”站在景宁侯身边的楚浩光终于忍不住,越过了景宁侯挥刀扑向了陆离。
“光儿?!”景宁侯惊呼道。
陆离神色平静,不闪不避。他身后两个人影飞快地闪出,一左一右毫不犹豫地击向楚浩光的腹部,下一刻一只手又抓住了他握刀的手用力一捏,刀猝然落地,楚浩光也被人将手反剪到背后,推到了陆离跟前的地上。
陆离低头看着跌倒在地上的楚浩光,淡淡道:“不用担心,没人跟你抢。不过,本官素来厌烦有人在我面前嚣张,所以……”陆离抬脚,直接从楚浩光的身上踩了过去。楚浩光动弹不得的,只得眼睁睁地看着他从自己身上踩过。被踩的痛楚倒还是其次,这种被人踩在脚下的羞辱感让楚浩光双眼充血,目眦欲裂。
“陆离,总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陆离回头,微微挑眉似乎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
站在一边的陆英抽了抽嘴角。蠢货,当着四爷的面说这种挑衅的话,就算你可能只是一时面子上过不去嘴硬,他也有可能会当真的啊。
果然,听到陆离吩咐道:“杀了他。”
看吧。陆英耸耸肩,抬步走向地上的楚浩光。
“离儿!”景宁侯连忙叫道,楚浩光是他的嫡长子,又是从小疼到大的,他怎么忍心看着他在自己面前被人杀死?更何况还是死在他的亲兄弟手里。兄弟阋墙…四个大字浮现在景宁侯的脑海中,景宁侯心中一片冰冷。这就是报应么?
陆离似乎想到了什么,朝陆英挥了挥手,漫步走到陆离跟前随手抽出了他手里的长剑顶到了楚浩光的脖子上。
“你想干什么?!”
陆离道:“让你的人放下兵器投降。”
景宁侯道:“不可能!”
陆离也不多话,直接将剑往下压去,楚浩光的脖子上立刻流下了鲜血。不仅是景宁侯,楚浩光也被吓得不轻。虽然他年少气盛,但是这短短二十年的人生着实没有经历过什么风浪。视死如归什么的境界距离他还太过遥远。立刻吓得脸色惨白,连原本瞪着陆离的眼神也充满了恐惧。
“爹…爹…”
陆离扭头看向景宁侯,“放下兵器,投降。”
“我…”景宁侯痛苦的挣扎着。
陆离手中的剑继续往下压,景宁侯是上战场杀过人的,自然看得出来陆离没跟他开玩笑,只要他再拒绝一次,那把剑就可能直接要了楚浩光的命。更重要的是,陆离根本不会武功,力道掌握的自然也不好。因此如果他犹豫的太久,陆离很可能还会误伤了楚浩光。
挣扎了片刻,景宁侯终于抬起头来,声音艰涩地道:“放下兵器。”
陆离轻哼一声,随手抽回了剑扔给了陆英。陆英看了一眼,俯身点了楚浩光伤处附近的几个穴位。四爷下手真的没什么分寸,要是不做点处理,说不定等不到大夫来这家伙就要流血而死了。
同情地看了一眼捂着脖子痛苦声音的楚浩光,何必呢?这不是自讨苦吃么?
睿王和谢安澜接到消息急匆匆赶回肃州城的时候,城里却是一片安静祥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睿王无奈地看着满脸担忧的徒弟道:“我不是跟你说过了么,西北军有一支兵马就驻扎在这附近,能有什么事儿?”
谢安澜翻着白眼道:“西北军在这附近,景宁侯还怎么领兵入城的。”
睿王道:“很显然啊,有人故意放进去的。”
“王爷。”两人正说话,一个黑衣人飞快地出现在了两人跟前。睿王有些不解地看了一眼来人,挑眉道:“这又是怎么这么着急?该不会是陆离真的被姓楚的绑了吧?”说罢还不忘瞥了谢安澜一眼道:“就算被绑了也别指望本王救人。连楚季安都对付不了,这得是多废物啊?趁早换个新的。”
黑衣人无奈地看了看睿王殿下,道:“王爷,不是。”
睿王道:“有话直说。”
黑衣人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谢安澜,凑近了睿王跟前飞快地低语了几句。
虽然对方将声音压得很低了,但是谢安澜本身就站的近,自然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撕!
一个不下心,把自己的头发扯下来一撮,痛的谢安澜龇牙咧嘴。
睿王脸上原本散漫的笑容也渐渐敛去,眼神平静的看着眼前的黑衣人。但是身边的两个人都清楚的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来的气势。如果眼睛能够看的清楚的话,那肯定是一圈一圈的龙卷风。
谢安澜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肯定很僵硬,所以她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颊方才道:“这个…陆闻开玩笑的吧?”能开这么大的玩笑,就为了救陆离。谢安澜觉得自己突然又相信陆闻是陆离的亲爹了。
黑衣男子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他只是将知道的事情禀告给王爷。
睿王沉默了良久,方才沉声道:“走!”
也不管什么隐藏行踪了,睿王殿下气势全开的朝着知州府快步而去。周围的人们看到了都忍不住退避三舍,谢安澜和黑衣男子对视了一眼飞快地跟了上去。
书房里,陆离正面无表情地听着景宁侯絮絮叨叨的废话。陆闻也坐在一边,不过他并没有说话。事到如今,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了。当年一念之差,让他这二十年没有一天不是胆战心惊。有时候忍不住会想如果当初他没有将安德郡主的下落告诉苏绛云,如今会是个什么情形?有时候又忍不住埋怨,昭平帝这些人太过废物,一个睿王,二十多年了却连一点汗毛都没有伤到。
景宁侯正在苦口婆心的劝着陆离,主旨自然是陆离既然是他的儿子,自然就是景宁侯府的嫡长子。劝说陆离弃暗投明跟着他一起离开肃州,等回到京城就奏请陛下册封他为景宁侯世子云云。
可惜这些废话,别说是陆离了,就是站在一边的陆英都不屑一顾。如今的景宁侯府可不是二三十年前的景宁侯府了,他自己还靠着柳家呢,敢废了柳家的外孙另立世子?
“离儿,你听我说……”
啪的一声轻响,陆离随手将手中把玩的镇纸放在了桌上。道:“侯爷有功夫与本官废话,不如考虑一下将军令写了?”
景宁侯立刻闭嘴了,之前为了楚浩光下令放下兵器还不算是大事。如果真的如陆离所说的写下了让所有镇边军放下兵器听从西北军将领调遣军令,那他,还有景宁侯府就算是真的走到头了。就算是柳家,只怕也保不不了他。
陆离道:“既然侯爷不写,那就算了。劳驾侯爷把兵符交出来吧。”陆离跟前的桌面上摆放着一张写满了字迹的纸笺,仔细一看上面的字迹却并不是陆离平时的字迹。如果景宁侯能看到的话,一定会大吃一惊。因为那字迹跟他的一模一样。在纸笺前方,摆放着几枚印章。有景宁侯的私印,官印,也有大将军印。但是唯独没有兵符。如果是调用少量的兵马,这些确实是够了。但是如果想要收服所有的镇边军的话,却非要有兵符不可了。
陆离慢条斯理地随手挑出了一个印盖在了纸笺上。拿起来用手指弹了弹道:“侯爷何必负隅顽抗?落到如此地步,竟然还没有半点觉悟么?现在下官斯斯文文的问你你不愿理会,等到睿王殿下回来了,只怕就不会如此温和了。”
景宁侯咬牙道:“你当真半点也不顾念父子之前么?这些年我确实没有教养过你,但是我毕竟是你父亲。你跟着睿王一条道走到黑有什么用处?睿王他能给你什么?难道他能将睿王府给你们?就算是他光明正大的外甥,睿王府的王位也从来没有外姓人继承的道理!”
陆离挑眉看着他,道“侯爷想多了。”
景宁侯抬头与他对视,陆离道:“陆离从来不需要旁人给我什么,我跟你…不一样。要什么,我会自己去拿。”
景宁侯脸色微变,扶着扶手的手指颤抖了一下。道:“陛下对睿王府和西北军势在必得,你跟着他不过是送死罢了。离儿,跟为父回京去,为父一定会补偿你的,到时候……”
“碰!”书房的大门被一股极大地力道猛然撞开,景宁侯到了嘴边的话立刻卡在了嗓子里。因为一个黑影已经如风一般的刮到了他的面前,然后他被人捏着脖子一把提了起来。
睿王眼神幽深而冰冷,“到时候如何?”
景宁侯喉咙里发出了咯咯地声音,却怎么也说出来话来。坐在一边的陆闻也连忙站了起来,强忍住想要遁逃的冲动。
“师父,您悠着点。把人弄死了可怎么办?”谢安澜笑吟吟地声音在门口响起。
睿王轻哼一声,随手将景宁侯扔了出去。景宁侯分明也是个武将,被人这么一提一扔竟然像是个毫无反抗能力的破布娃娃一般的无力。扔开了景宁侯,睿王才回过头打量着座上的陆离。
睿王跟陆离也算是很熟了,但是却从未如此认真的打量过眼前的年轻人。
睿王最后一次见到妹妹的时候,安德郡主也差不多是陆离现在这个年纪。即便是过了二十多年,他依然清清楚楚的记得妹妹的样貌。陆离跟安德郡主长得并不像。如果一定要说他有哪儿长得像睿王府的人的话,大概就是眼睛。不过也并不像安德郡主,而是有些像睿王自己和他的父王。睿王自然不可能时时去看自己长什么模样,至于他的父王,即便是同样的眼睛在一个不惑之年的王者和一个风华正茂的少年身上也是不同的。若不是特意去看,谁也不会觉得他们长得像。
如果从前睿王看着陆离是对少年英才的欣赏的话,那么现在这份欣赏之中就多了几分欣喜了。
不过睿王到底不是景宁侯,所以他转过身走到陆闻跟前。嗤笑了一声道:“本王给你三句话的机会,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陆闻颤了颤,连忙低头避开了睿王幽深的眼神。抽出了袖中的那支簪子奉到睿王跟前。睿王微微挑眉,接过簪子打量了片刻。才按住簪头的某处轻轻一按,原本精致的发簪立刻断成了两截。睿王从里面抽出了一个小小的纸卷。纸卷已经有些发黄,显然是很多年轻的。周边还有些毛躁,是有人经常查看的缘故。睿王淡淡瞥了陆闻一眼,陆闻连忙道:“草民,。草民并不知道郡主写的是什么。”
睿王嘲讽地笑了一声,慢慢捻平了手中的纸卷。
谢安澜缓步走到陆离身边,伸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陆离抬头看着她,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睿王看着手中的纸卷,神色渐渐凝重起来。良久之后,方才轻叹了口气,抬起头来看向陆离问道:“你右手手臂上可是有一块胎记?”
陆离没有搭话,只是伸出了手臂。谢安澜伸手替他将袖子卷了上去,陆离右臂上果然有一块并不怎么起眼的红色胎记。胎记并不大,除了形状是个有些太过规则的菱形,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就连谢安澜也没有怎么注意过这个胎记。
倒是陆闻闻言有些吃惊地看着陆离,“怎么可能…我当初…”他将陆离抱回家的时候就让人检查过,这孩子身上没有任何会引人注意的印记或者特征。之后虽然没有再管过了,但是既然他抱回去的时候没有,那么睿王又怎么会知道的?
睿王显然没有给陆闻解惑地兴致,只是冷冷的瞥了陆闻一眼。陆闻脸色立刻变得惨白,不敢再多想。
显然是安德郡主当初对陆离做了什么手脚,睿王绝不会如景宁侯那么好骗。如果他背叛安德郡主,想要用个假孩子欺骗睿王的话。势必要出示这个簪子作为证据,但是如果那孩子身上并没有这个胎记,那么……
陆闻心中打了个寒战,不由得暗暗庆幸当初一时的犹豫不决并没有自作聪明的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
睿王看着眼前的陆离,一时间沉默无言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谢安澜看看陆离,再看看睿王,也觉得有些尴尬。这两位关系一向不太好,现在突然发现竟然是亲人,尴尬的真的不是一点点啊。不过,能看到睿王师父如此无措的模样,也是值了。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到睿王沉声道:“没想到…本王竟然还有一个外甥…”绯儿,这就是你留下来的宝贝么?
陆离反射性的就想要反唇相讥,不过似乎很快想起来此时的情况到底是忍住了。
睿王深深地望着陆离好一会儿,方才点点头道:“这两个人交给你处置。”说罢,便转身往外面走去,看的站在陆离身边的谢安澜目瞪口呆。说好的痛哭流涕的认亲呢?面对唯一的外甥,睿王殿下就这反应?
在扭头看看坐在一边的陆离,陆离却似乎并不在意。握着谢安澜地手将她拉到身边坐下,口中却道:“来人。”
门外,陆英和幸武并肩走了进来。
“四爷。”
陆离微微点头,单手拿起桌上已经盖好了印章的纸笺道:“送去给冷将军。”幸武双手接过来一看,瞄了一眼险些手滑将纸笺掉到了地上。对上了陆离冷凌凌地目光,幸武心中一颤连忙道:“是,大人。”
看着幸武出去,陆离又指了指陆闻和景宁侯道:“带下去,仔细看管。”
“是,四爷。”陆英点头,俯身拎起景宁侯就往外面走去,陆闻倒是十分识趣的跟了上去。
书房里重新安静了下来,谢安澜靠在陆离肩上挽着他的手臂没有说话。虽然陆离表现的十分平淡,但是她知道他跟睿王一样,内心里只怕并不平静。
陆离无声地将她揽入怀中,深深吸了口气。
谢安澜将脸贴着他的心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轻声笑道:“怎么了?突然听到这种事情,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
陆离道:“没有。”
谢安澜挑眉,仰头看着他,“那是怎么了?”
陆离微微蹙眉道:“你师父很讨人厌。”
“所以?”
陆离不语,谢安澜眨了眨眼睛忍不住笑出声来,道:“你该不会是在纠结要不要叫他舅舅吧?”
陆离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谢安澜好笑地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道:“突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就没有什么想法么?”
陆离搂着她,微微闭眼道:“有什么好想的,人都不在这么多年了。”
谢安澜了然,陆离前世今生几十年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身世,自然也就不存在想要知道自己的父母是谁这种念头了。等到后来开始怀疑了,他早已经过了执着于自己身世的年纪。即便是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他对那未知的母亲也没有什么爱恨。如今看来,虽然有些对不住安德郡主,但是感情从来都不是凭空就可以生出来的。若是陆离立刻抱着景宁侯或者睿王执手相看泪眼,她才要怀疑陆离是不是吃错药了。
谢安澜轻叹一声,道:“不管怎么说,安德郡主也是你的母亲。虽然她并没有看着你长大,但是…我们都知道她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嗯。”陆离轻声道。抬手轻抚着她柔顺的发丝,道:“你不必担心,我并没有怨恨她的意思。只是一时间有些不习惯罢了。”
谢安澜眨了眨眼睛道:“是不习惯睿王殿下么?”
“……”
另一边的院子里,睿王正坐在房顶上手中拎着一壶酒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身后传来一声轻响,睿王回头就看到冷戎穿着一身战袍站在他身后不远处,显然是刚从军中赶来的。睿王扬眉道:“你怎么来了?”冷戎道:“王爷这么在这里?”
睿王道:“不然本王该在哪里?”
“……”那还用说?当然是应该和小公子叙一叙舅甥血脉之情了。不过,想一想陆公子那张俊雅却没什么温情的脸,冷戎觉得自己大概确实是异想天开了。王爷若是真的想要跟小公子叙温情,不会直接被一茶杯砸出来吧?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也还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