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想和相公提这件事呢!”李纲笑吟吟地起身深深一揖道,“到时相公可要来当个主宾。”
“那是自然。”事实上,即使当初没有复相,高俅也一口答应了李燮的提议,自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拒绝。更何况,这是和相州韩氏打好关系的大好机会。
两人又说笑了一阵,紧接着,登门道喜的人越来越多,既有当初高俅在朝时关系很好的同僚,也有因为风头转了上门来攀交情的官员。这其中,严均、阮大猷、侯蒙和郑居中自然最为耀眼。两个政事堂执政外加一个枢密使一个枢密副使,只要是见过世面的人,无不为这种组合而咂舌不已。而这四人当中,郑居中脸上的笑意就很有些勉强。
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原本郑居中推掉了尚书右仆射之位,给天子留下了一个好印象,顺便推了高俅一把,使这位能够正位首相。他满心希望高俅重入中枢之后,尚书右仆射的位子能够依旧属于自己,谁知道突然横里杀出一个蔡卞。这下可好,满腹雄心壮志,一下子全都打了水漂。更可恨的是,听说这一次举荐蔡卞的人居然是蔡京!
这老家伙居然还敢上窜下跳,难道就不知道自家的状况么?
他恨恨地在心里骂了一句,一抬头见高俅正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不禁讪讪一笑,情知高俅已经看出了自己的心意。
来拜的人虽然多,但大多数人高俅只是略敷衍了一下便送了客,最终留下来的都是往日几个走得近的人,这其中,李纲自然是资历最浅的一个。他四下看了看,没见到赵鼎的身影,不觉有些奇怪。赵鼎如今已经是给事中,掌封驳大权,论理这个时候没有不出现的道理。再说,赵鼎是高俅的侄女婿,这避嫌也没有用啊?
因此,看到高俅身边正好无人,他就上前低声提出了这个疑问。而高俅怔了一怔之后,便无奈地苦笑道:“赵元镇的性子刚正,此番弹劾蔡攸用了很大的力气,谁知道圣上虽然重视,到如今依旧不置可否。这个时候他自然不好上我这里来,以免坐实了外头人党争的猜测。你应当知道,如今别人动辄就是蔡党高党,你们这两个当初帮了我大忙的人,在有些人眼中便成了十恶不赦。”
党争之烈在有宋一朝自然是有目共睹的,当然,相比唐朝已经好了很多。不过,宋朝也开了贬谪最广的例子,从岭南到天涯海角,四处可以见到被贬官员的身影,而比起那些唐朝的倒霉官儿来说,这些人一个个都还活得长久一些,复起的例子也不少。要知道,唐朝的党争往往都是以你死我活作为最终下场,初唐时被杀的宰相足足好几十。
所以,对于被人归入高党,李纲并没有任何抵触心理。身为士大夫,出人头地的心理早就深深刻在了心里,如今有出头的机会,不过是被某些无知小人背地里骂几句罢了,又有什么不得了的?他反倒是对赵鼎的心结未解有些感触,因此,见此刻云集的都是高官,他就顺势提出了告辞。
高俅当然知道李纲的心思:“也好,你去元镇那里看看吧。他如今喜得贵子,别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乱了心绪。圣上爱重他的才能,你看看我大宋台谏当中,哪个有像他这么年轻就出任给事中的?让他好好思量一下,否则将来若是为御史中丞,怕是更有为难的事。”
李纲连声应了,随即便匆匆出了高府,而这边剩下的人自然而然聚在了一起。虽然在崇宁年间担任过枢密使,但在星变之后,蔡卞就再也没有回到过中枢,不可避免地让人有些陌生。如今蔡京去职蔡卞重新入朝,虽不能说是大洗牌,但格局却不可避免地出现了变化。而对于严均和侯蒙来说,党争告一段落,无疑表明了一件事——大宋的战车又可以开动了。

第三十八章 已是大限将到时

尽管大夫诊断后肯定蔡攸不过是气急攻心方才吐血,但蔡学士府上下依旧笼罩在一片阴云之中。自宋氏以下的所有姬妾全都是阴沉着脸忧心忡忡,如今谁不知道自家丈夫已经和老爷子闹翻了,这官一旦被免,他日什么时候才能上去?
只有蔡攸自己知道,自己这一病若不能病出什么结果来,那么,只怕是下场会更惨。外头的消息蔡安都会源源不断地报说给他。所以,当他知道高俅拜尚书左仆射,蔡卞拜尚书右仆射的时候,面色立刻变得死灰一片。
是,他可以去威胁自己的父亲,让其在危难时刻拉自己一把。但是,蔡京是什么人?当一切万般无望的时候,就是壮士也可以断腕,更何况他那位老谋深算从来不肯吃亏的老爹?即便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晚年,蔡京也一定会放弃他的,这并不违反什么虎毒不食子的古话,毕竟,先挑起事端的是他自己。
“真真是好谋划好计策啊,居然会把叔父弄回来,只怕是高伯章如今亦不敢轻举妄动吧?”他喃喃自语了一句,脸上写满了阴霾,一双手更是死命拽着身下的床单,似乎和它有深仇大恨一般。要是蔡京当初肯服老,肯拉他一把自己让位以待,如今的局势会不会是另一幅样子?还有,那些他寄予无限希望的人,居然一听到他出事就如鸟兽散,什么门庭若市,那都是假的,假的!
咣当——
闻听这个声音,外间的宋氏慌忙推门进来,见一地碎片,目光不由落在了床上的蔡攸身上。她是大家出身,当然知道丈夫如今在想什么,只可恨她虽然在宫里走动得也勤,却及不上高家那几个女人的影响力,竟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官人……”
“出去!”见宋氏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蔡攸心中更觉恼火,指着门怒吼道,“给我滚出去,谁要你进来的!”
平素受惯了丈夫的这种脾气,宋氏只得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没奈何地退出了房间。而床上的蔡攸见房间中没了人影,突然冷笑了起来。刘正夫被贬,蔡薿病重,那当初弹劾高俅的三个御史全部坐诬告被贬,剩下的人谁都指望不上。不,还是有人安然无恙的,童贯照旧逍遥自在,王黼躲得连影子都看不到,他当初怎么就会信任这两个家伙?
“童贯,王黼!”
他的嘴里恶狠狠地迸出了这两个名字,脸色更是铁青一片。若不是当初听从萧芷因的鬼话,以他的家世地位,怎么会折节下交和一个阉宦搭上关系?而王黼那家伙平时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一转眼就躲了个干净,难道他还以为,沾染了自己蔡攸,会像当初甩脱何执中那么容易?门都没有!
正当他在心中思量该如何去收拾王黼这么一个首鼠两端的小人时,外头突然响起了一阵敲门声。他原本就不耐烦,此时张口便大骂道:“滚!”
“学士,是小人蔡安。”
闻听是蔡安,蔡攸的心情渐渐平复了下来,但脸色依旧不好看。良久,他才渐渐收敛了怒色,淡淡地吩咐道:“有什么事情就在外面说吧。”
“回禀学士,刚刚传来消息,说是王黼王大人被免官了。”
“嗯?”蔡攸先是吃了一惊,随即大笑了起来。真是没想到,王黼这家伙这么急着和他撇清关系,最后还是免不了这一步。天子官家是那么好糊弄的,王黼从何执中流窜到他蔡攸这里,如今又准备撇下他蔡攸投靠别人,哪里有这么容易?
“那王将明可有求人说情?”
“听说王将明在得知消息之后大吃一惊,事后似乎去殿帅府寻童帅理论,可童帅根本没有理他。”
“知道了,你去吧!”
蔡攸打发了蔡安,却只觉得五内一阵剧烈的翻腾。童贯,居然是童贯!他以为王黼会如法炮制,去找高俅或是郑居中阮大猷等人,却没有料到王黼居然直接去找了童贯。这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小人,这一点他当然清楚,然而,还有一点不得不承认的就是,小人的眼力恰恰是最准的。王黼既然没有去找那些文官,而是直接找上了童贯,无疑是认准了童贯的影响力足够,或是自信有东西可以说服童贯帮忙。而从事后理论这一点来看,王黼原本应该是抱着很大希望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会突然发生这样一百八十度的转折?
他在心里左思右想,正觉得不得要领的时候,脑际忽然灵光一闪,一条一直忽略的线索浮上了心头。当初去拜访童贯的时候,童贯刚刚从西北回来,可房子却收拾得整整齐齐,似乎一直有人在勤于打理。如果这不是童贯自己每年捎带钱回来,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有人从很久之前开始,就已经和童贯搭上线了!
他一早就入彀中而不自知,亏他还以为笼络住了童贯,敢情这家伙一直在两面三刀地敷衍自己。至于童贯究竟投靠了何人,从刘琦的婚事之中便可以窥见端倪。倘若不是可以靠刘琦攀附上高家,童贯这么积极做什么?看不出来,一个阉宦竟然有这样的本事!
思来想去,他心中的恨意越来越深,郁结的不平越来越强烈,使得他几乎想要仰天高呼一声发泄心头怨气。然而,这里是自己家,不是什么荒野不毛之地,他想要做什么都得有个限度。虽说人死后哪管洪水滔天,但他好歹还有儿女,若是想给他们一点机会,他就不能不低头。
他摸索着从枕头下找出了一封信函,从中抽出了两张信纸。那是天子官家命人秘密送来的,其中有一封赫然是他当初写给种师道的密信。他万万没有想到,这样东西会落在天子官家的手中,而且经由这样的渠道又回到了自己这里,让他本心想要发起的文武之辩也没有任何机会。赵佶没有打算兴大狱,但是对于他而言,这种做法无疑比兴大狱更可怕,因为这绝了他的所有希望。
如果是明面上的对抗,他可以通过贬损种师道而把战火烧到高俅身上,毕竟,种师道是高俅推荐的,而很多武臣更是和高俅有着不浅的关系。倘若能把尺度掌握好,他就有足够的把握能够把图谋不轨这个罪名栽在高俅头上。然而,他再也没有了这个机会。
他已经输了,完完全全地输了,天子的这封信无疑就是催命符。他能够做到宣和殿学士,靠的完全就是赵佶的宠信,现如今宠信没有了,他的失势必定会比任何人都快。蔡京还有门生故旧,还有何执中这样的盟友兼密友,可他还有什么?放眼朝中,他还有人可以信任么?暴病,如今他唯一的一条出路,只怕就只有这个了。
冷笑连连之后,他突然疯狂地将信撕成了碎片,最后犹觉不过瘾,干脆把这些全都吃了下去。这一番动作耗费了他的很大力气,到了最后,他不由得靠在床沿上连连喘气,胸口起伏不定。他的病并不十分严重,但是,哀莫大于心死,他还有什么可以指望的?
傍晚,失魂落魄的王黼又转到了蔡学士宅门前。落日之下,昔日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豪宅已经呈现出了一片寥落的景象,就连门口的两个石狮子似乎也耷拉着脑袋没有半点精神,而那分明是崭新的黑漆大门竟好似也斑驳了起来。整条巷子都是一片安静,甚至连一个走动的人都没有,仿佛那些行人故意避开了似的。往日蔡府门口从来都没少过的门子也全都不见了踪影,两扇大门紧紧地闭着,严丝合缝中流露出一丝颓败。
不过数日的功夫,这里就已经败落了!
鬼使神差地冒出这样一个念头之后,王黼本能地走上前去想要敲门,但是手才伸出去,他就有些后悔了。当初蔡攸眼巴巴地想要找他商量事情的时候,他为了保全自己而躲了个干净,现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这时候还上门干什么?蔡府中人从来都是最小人不过的,那些下人哪里会看得起他,他还有什么话可以对蔡攸说的?
他没有任何话好说,天下间最愚蠢最无知的人,非他王黼莫数!他怎么会以为童贯会心甘情愿帮他,他怎么会以为童贯就是何执中那种厚道的人,怎么会以为童贯就是蔡攸那种好大喜功的人?他错了,错得很离谱,开始到殿帅府寻童贯理论根本就是错上加错,徒惹人笑而已。
他早该看出来的,童贯早就依附了高俅,早就和高俅一个鼻孔出气,否则,刘琦怎么会这么巧和高嘉定下了婚事,童贯怎么有这么大的把握能够在蔡攸倒台之后独善其身?他王黼自诩精明,竟被一个残缺不全的阉人摆了这么一道,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第三十九章 一朝人死如灯灭

正当王黼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身后的黑漆大门突然吱呀一声被人拉了开来,随即就传来了一个惊讶的声音:“王大人?”
他几乎想要抱头鼠窜,最后还是强自镇定心神转过了身,见是蔡安,他又露出了一个十万分勉强的微笑:“我原本准备来看看蔡学士的,后来想想还是算了。我如今这身份,实在不适合去看……”
话还没说完,蔡安便抢着开口道:“王大人能来,我家学士若是知道,必定心中高兴,只可惜……”他说着便哽咽了起来,最后结结巴巴地道,“我家学士刚刚已经去了!”
这是什么意思?王黼愣在了当场,许久都没弄清楚这是什么意思。当他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张脸上顿时呈现出了惊骇欲绝的表情。蔡攸一向身体康健,几乎很少生病,此番病倒原本就蹊跷得很。而就是这说不清道不明的病症,居然让一个正当盛年的人就这么死了?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我……我要进去看看!”他几乎本能地想要进门,谁知才一提脚就被蔡安拦住了。
“王大人,如今里头正乱着呢,您要是来还是等灵堂布置好再说吧。小人如今要去本家报丧,不能陪您说话了,还请您恕罪,您先回吧!”
见蔡安身后冒出了几个身穿丧服的人,王黼顿时绝了进去看个究竟的念头。这样天大的事情,蔡安是绝对不可能开玩笑的,也就是说,蔡攸真的死了,那个和他吃过无数次酒,曾经将他引荐给天子的人,真的已经死了!
此时此刻,失魂落魄四个字已经不足以形容他的心情,他此时根本就是三魂六魄全都不见了。他原本就是资历浅薄的小官,如果不是有人赏识提拔,他如今还和那些同年进士一样在微末小官上折腾,说不定最多只是一个县令。而他却已经经历过无数大场面,甚至连天子也近距离接触过。然而,现在一切都完了,都完了。
听说儿子去世的消息,蔡京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年,脸色惨白自不必说,就是一双手也在难以抑制地发抖。闻讯而来的吕氏在问清楚事情始末之后,干脆昏厥了过去,一时之间,蔡府之中乱成一团,就连素日和蔡攸不睦的蔡絛等三人也全都呆若木鸡。谁能想到,那个好端端的大活人,居然会突然死了?
别人会认为蔡攸是得了急病,而蔡京自然不会这么浅薄。整件事背后的文章他虽不可能尽知,却也知道得七七八八,因此并不十分意外,可是,蔡攸会这么快选择死亡,这仍然让他心中苦涩。不论蔡攸曾经给他使了多少绊子,无论蔡攸曾经坏了他多少事,但那毕竟是他的儿子,是他辛辛苦苦栽培多年的儿子!他曾经视作唯一可以承继自己衣钵的人!
而现如今,这一切都仿若流水那般逝去无踪了!
“攸儿……”
他含含糊糊地念道,鲜少露出沮丧神情的脸上一片怔忡。而那已经逐渐昏暗下去的眸子中,赫然是一圈忍不住的水光。父子连心,那终究是他的儿子!
而当高俅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手中茶盏一下子把持不住,滚烫的茶水几乎溅在自己手上。好容易手忙脚乱地放下了茶盏,他方才深深叹了一口气。
斗了这么多年,与其说他和蔡京结仇最深,不若说他和蔡攸结仇最深。每一次他的仕途起伏中,隐约都可以看见蔡攸在背后晃动的影子。一次次的撩拨,一次次的设计,一次次的失败,印象中他至少应对了十几次这样的大小动作,而心也渐渐硬了起来。
以前他从来没有寄希望于能够扳倒蔡京,但后来他有了信心;以前他从来没寄希望于在朝中建立一个强大的势力团体,但是为了对付蔡京,他做到了;以前他从来都没有想过能够真正地站在群臣的最高点,但是他现在终于得拜尚书左仆射,真正成为了一个泱泱大国的首相!
虽然不能说这一切都是拜蔡攸之赐,但是蔡攸的一次次阴谋暗算中,在一次次的吃亏和反击中,他终于把握住了蔡家父子的命门,他成功了!而蔡家父子失败了,所以,蔡京才会致仕在家,蔡攸才会命丧黄泉。
他有责任,但是,他也可以毫不犹豫地说,这是蔡家父子咎由自取!
“高郎!”
高俅轻轻地抓住了英娘的手,见妻子一脸忧色,便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其不必担心。一块巨大的挡路巨石,终于在一次次的水泼火烧,一次次的撬动之后,从露出缝隙到完全破裂,已经不再是他最大的威胁了。而清理这些碎渣也许需要很多时间,但是,那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事了。
他已经年过四十了,那段人生最年富力强的岁月固然也做了很多实事,但是,更多的心力却不得不花费在了争权夺利的漩涡之中。他身后有妻子和家人,所以他不能败,更不能退缩,而如今,他终于可以完完全全腾出手来。
蔡卞或许是一个制约,但是,那远远还够不上真正的束缚。而想必经此一事,何执中也会想到退了,这样一来,孤掌难鸣的蔡卞就不会成为大威胁,有郑居中从旁虎视眈眈,这位小蔡相公应该会很聪明才是。
惊天官司化作无形,赵鼎的心中自然不满,然而,人都已经死了,按照时人不究死者的惯例,他也不好再说什么,但朝会上便有些沉默,李纲的劝告他也置若罔闻。看到儿子这般颓废沮丧,赵老夫人樊氏终于忍不住了。
“我含辛茹苦将你带大,正是因为想看你成就一番大事业,为国之栋梁!现如今不过小有挫折你就这副样子,如何能担当重任?当日你奏折入京,圣上亲召,宰执亲询,哪里不曾认真深究过?不过是因为兹事体大,不得恣意宣扬,所以暂时压下去罢了。如今首恶已死,朝官和百姓哪个不知是你弹劾之功?还有,你如今乃是给事中,掌封驳大权,倘若还是如现在这个样子,不若趁早求去,也免了他日罢官!”
老母亲拄着拐杖这样一通教训下来,赵鼎顿时面色通红。人皆好名,而自幼苦读的他自然也不例外,所以从潜意识中,他很是希望借着将此案办成铁案,让自己名声远扬,而为母亲戳穿这样隐秘的心思,他自然是又羞又愧。天子官家数次整肃下来,朝中好名之风颇有好转,亏得他还自诩当官为民,却仍然不能免俗。
“娘教训的是,孩儿知错了!”
他长跪于地,恭恭敬敬地道:“孩儿将来一定会记住自己的职分,不会再沽名钓誉,一定会让娘挣一个顶尖的诰命!”
“好,我就等着那一天!”樊氏深深看了赵鼎一眼,然后便双手将儿子扶了起来,郑而重之地告诫道,“如今看来,朝廷又要动兵了,收复燕云乃是太祖太宗时便心心念念惦记的事,圣上此举自然是好的,高相公那些政事堂宰执也必定不会只记着一己之私。可是,刀兵毕竟不吉,开疆拓土而不是好大喜功,这一点你需得牢牢记着!给事中的封驳之权,切勿让其虚设了去,也千万别为了一点名声而滥行职权,否则我也必定不容你!”
赵母教子的时候高蘅正在旁边,事后少不得告诉了高俅。而在听得这番话之后,高俅心中大为感慨,在面圣的时候便将原样话向天子作了转述,末了才掷地有声地道:“历朝历代都有烈女传,其中所列皆是女子中有德行者。而臣认为,烈女重名节固然值得表彰,但是,百官若是都有如樊氏这样的贤母贤妻,则朝堂风气必定为之一肃。臣恳请朝廷赐封赵母樊氏,另派人访查贤德女子加以表彰!贤、孝、礼、义皆重,如此方可昭显皇上崇德爱才之名!”
赵佶自己最爱重的郑贵妃就是诗书精通的才女,因此高俅的这番话无疑正中其下怀,当下欣然应允。而这番话的题外之意便只有他们俩清楚了,在朝堂渐渐太平下来的时候,虚位已久的中宫也应当设一个女主人了。
册封赵鼎之母樊氏为魏国太夫人!令各地官府查访民间德才兼备的女子举荐,朝廷另行册封,选出类拔萃者为宫中各妃嫔公主郡主师。
此议一下,朝野顿时大哗。历来史书中为女子作传者,首以节女孝女,贤德为重才为轻,而如今天子赫然重女子之才,自然引来了颇多议论,而附和的也不在少数。
高俅的这一招正用在狠处,宋朝的女子虽然不如唐朝开放,但仍是明清活在礼教之下的女子所无法企及的。朱熹那家伙不是还没出世么,而二程的思想如今还远远没有官方化,既然如此,那他就先把女子崇才的这一条由天子官家昭告天下。只要女子无才便是德这种屁话不再被人奉为金科玉律,那么,以前盛传一时的古风也不会被那些狗屁理学给完全吞噬了。

第四十章 万事有始皆有终

政和元年中秋,京东东路济南府以李格非之女李清照纯孝德高,才华横溢为由,向天子举荐,各州府亦举荐才女十八名。天子于文德殿召见后,诸女对答如流,尤以李清照为最,天子击节赞赏其诗词,特封济南郡君,其他诸女各封县君,以为德庆永庆诸公主师。
政和二年九月,辽靖和太后萧夺里懒崩,终年三十三岁。辽南京留守,魏王耶律淳檄文天下,称仁和太后萧瑟瑟妄自尊大,以庶欺嫡,逼死靖和太后,并质疑辽帝并非正统,并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名号召各方兵马齐起勤王。仁和太后萧瑟瑟得知之后,立刻宣布耶律淳为叛逆,以耶律余睹为天下大元帅,召上京道、中京道、西京道各路兵马讨逆。而囤扎在上京道和原辽国东京道之间的重兵三十万亦为之军心动摇,金国蠢蠢欲动。
由于顾忌金国趁虚而入,无论是仁和太后萧瑟瑟还是魏王耶律淳,都不愿意在内耗中把所有的实力都扔掉,因此在几场大战之后,双方默契地停止了争斗,暗中派人达成了一致。以仪坤州为界限,两边暂时息兵。而赵佶则在和一干大臣商议之后,和耶律淳约定次年将萧芷因放回去。
政和三年开春,原辽国海陵郡王萧芷因在五百宋军护送下抵达宋辽边境,然而,就在他即将抵达南京城时却遭遇刺客身亡。七日之后,耶律淳以先帝遗诏传谕辽国,中京道西京道兵马各自收兵观望,耶律余睹只得以本部兵马七万人对抗耶律淳南京道十万大军。与此同时,金国趁势进兵,辽东大军败退。
耶律淳闻听辽东有变,遂遥拜上京耶律延禧次子赵王习泥烈为帝,以出让南京道,银一百万两,绢五十万匹的代价向宋国求兵相助。彼时大宋已兵定河西,兴灵路和熙河兰湟路俱已安稳,因此事先已调西军精锐五万于河北演练。
得到耶律淳急信之后,大宋君臣商议三日,赵佶以种师道为帅,童贯为监军,发兵二十万北上。而高俅又将刘琦送入种师道帐下听用,此时,种师道麾下不但有姚平仲钟达等昔日旧部,调防河北的西军之中更有韩世忠等小将,可以说是汇集了年轻一代中的精英人物。
而高俅最大的遗憾就是史书上赫赫有名的岳飞是没法参加这一次的大战了,因为,据他派人打听下来的消息称,岳飞现在还不到十岁……尽管历史上大宋在徽宗年间的北伐完全是一场笑话,那时的配置是童贯为主种师道为副,如今恰好颠倒了一下,而大宋也不是联金抗辽而是联辽抗金,所以他有足够的自信得到一个不同的结果。
种师道原本就频频上奏联辽抗金,如今朝廷任命其为主将,他夙愿得偿,心中自然畅快至极。大军分三路,从定州、代州和霸州出发,先头大军三万抵达南京城的时候,充当先锋的姚平仲站在城门处伫立良久,方才领兵进城。自从石敬瑭当年拱手献燕云十六州之后,中原兵马还是第一次踏足这座古城,而且不是在激战之后进入这座古城。
耶律淳志在整个辽国,因此尽管不少谋士苦谏这种行动无疑是引狼入室,他却听不进去。而闻听大宋先头兵马入南京城后并未有人进城接收官府,他更是坚定了自己的决心。燕云十六州可以还给中原人没有关系,但是,若让女真蛮子夺了根本,那么辽国就全完了。他当然可以听从某些人的意见和萧瑟瑟妥协,可是,先头的无数例子已经摆在那里,那样的妥协只会带来给他带来灭顶之灾。
因此,他丝毫不担心背后的宋军会给他插刀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率兵攻克仪坤州,然后直扑攻打上京临潢府。由于他先头传檄天下的耶律延禧遗诏货真价实,因此西京道和中京道的辽国宗室纷纷对他表示了支持。势单力薄的萧瑟瑟见无法倚靠耶律余睹苦撑,除上京道之外,其他兵马又不听号令,只得弃上京往西北而去,希望能从西北路招讨司调兵镇压叛乱。仅仅花了半个月,耶律淳就成功跨进了上京城门。此时,距他当初称皇太叔已经过去了数年。
在暂时消除内乱之后,耶律淳自然不会忘记最大的威胁。由于习泥烈为萧瑟瑟耶律余睹等人裹挟而走,他便自称摄政皇太叔,集结大军准备对抗金国,而与此同时,大宋号称二十万,实则十一万的军队陆续就位,大战一触即发。
自恃女真满万不可敌神话的吴乞买却并不把辽宋联军放在眼中,一来辽军屡战屡败,二来他曾经到过宋国,亲眼看见过宋军极度疲软的战斗力,因此尽管金国只有大军五万,而辽宋联军号称七十万之巨,但他仍旧信心满满。
然而,政和三年八月,已经准备了很久的高丽人终于露出了狰狞的獠牙,高丽王王俣调派精兵三万,自西京出兵,在金国猝不及防之下,自桓州正州直扑黄龙府。由于先前高丽一直对金国保持了克制的态度,自上一次犯境之后再未有挑衅之举,金国自恃兵强马壮,并不把疲软的高丽放在心上,因此,此次出兵之后,领兵在前的吴乞买便被狠狠打了一闷棍。
当然,要想靠高丽那点人攻克黄龙府自然是不现实的,问题是,大宋还派出了水师,海船一直在苏州莱州等地游弋。由于船上装载了火器,因此金国虽然派出了不少海盗出身的船队加以应对,却在精锐的火器下败下阵来。于是,三面合围的态势渐渐明朗了起来。
远在东京开封府的高俅得知一切按照计划顺利进行的时候,禁不住狠狠挥舞了一下拳头。女真是战力强不错,但倘若没有那么多空子可钻,倘若没有了那么一个睿智的领袖,它还会像历史上那么顺风顺水?答案自然是否定的。
眼下的金国在出兵的时候没有安稳后方的高丽,这是他们的第一个失算之处;没有正视辽国和宋国的联手,这是第二个失算之处;而他们没有想到大宋已经有了一支初见雏型的海军,这就是第三个失算之处。
以少胜多固然在战史上值得称道,但是,于一个真正的将领而言,若是始终只想着如何用奇兵取胜,那么永远无法成就一个好将领。而作为一个国家而言,如何打造出一支在质量和数量上都高人一等的军队,如何任用那些稳扎稳打善于打真正的战役,而不是只会打局部遭遇战的将领,这才是最最重要的。
已经结束了,自从完颜阿骨打的东南之行,自从女真和辽国两次谈和,自从大宋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这一场国之博弈就已经结束了。耶律延禧的早死让辽国不再成为大宋的威胁,李乾顺的崇文让党项游骑威风不再,此消彼长之间,一切都已经注定了。
高俅走出都堂,却突然停下了步子。此时夜色已深,天上繁星璀璨,皓月正散发着朦胧的银晖。整个大内禁中却仍旧像白天那么热闹,穿着各色公服来回走动的人比比皆是,个个的腰杆都挺得笔直。看到这一幕,他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伯章。”
转头见是严均,高俅便微微点了点头,看得出来,这一位比他还要辛苦得多,眼睛中尽是一条条的血丝。虽说如今枢密院和天子给前方将士颁阵图的惯例已经没有了,但是,想必一次次的推演仍然少不了。即便是纸上谈兵,那些枢密院的年轻官员却依旧乐此不疲,而严均这个位在一品的枢相,也时常做和那些承旨主事同样的事情。
“辽东战局估计不会有多大变化了。”
“是啊,只是不能趁此机会灭了这个心腹大患,总归还是有点可惜的。”严均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道,“困兽犹斗,而且高丽对辽东毕竟有地理优势,我军刚刚收了辽国好处,如果突然发兵只怕会激起辽国子民同仇敌忾。唉,多好的机会,放过了实在可惜。”
高俅却自得地捋了捋下颌的胡须:“有什么可惜的,北定燕云西进沙州,你我已经看到了。我们如今还只是四十出头,再活几十年,又有什么事情不可能?别心急,你这个枢相估计还有很长时间要当,到时候还怕没有仗打么?”
说到这里,他便意味深长地看了严均一眼,恰逢对方的目光同样扫了过来。片刻之后,两人同时哈哈大笑,笑声中流露出一股极其畅快的意味。
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这挥斥方遒意气激昂的日子,仍然属于他们。
政和四年十月,金国为三国所败,吴乞买败死,其他死伤无数。胜者三国中,高丽三万人只余一万二千,损失过半;辽国号称五十万大军,却由于正当金国锋锐,收拢之后只得完好无损者十万余;而由于种师道用兵稳健,大败金国右翼军,损失最小,但战死者依旧达到了五千多,伤者万余,但损失比起高丽和辽国的惨胜来说还是小的多。
战后高丽得宣州、桓州、正州,退兵。在宋国的调停下,失去了国主吴乞买的金国不得不去国号帝号,重新向辽国称臣,辽国则再次向宋国支付银两绢帛百万。此时,辽国摄政皇太叔耶律淳得知奉为皇帝的习泥烈已死,自然如获至宝,立刻登基为帝,奉宋主赵佶为兄,并以燕云十六州故土造籍册献上,赵佶欣然纳之。
政和四年五月,赵佶册郑贵妃为后。逾五日,下诏改原辽南京府为幽州,称燕京,功及朝廷众官。诸臣以高俅功第一,遂拜太尉。

尾声 大好河山(大结局)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有人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明媚的阳光下,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手捧一本漱玉词,聚精会神地朗读着。那清亮的声音散落在花草之间,惊起几只蜂蝶,不时更有几只鸟儿应景似的鸣叫几声,平添几分春日生机。
“琥儿!”
乍一声大嚷让小女孩浑身一哆嗦,回头一看是自家娘亲,顿时乖乖地站了起来。果然,她才刚刚站好,就被匆匆奔来的少妇一把抱在怀里,小脸蛋更被狠狠亲了好几下。
好容易挣脱了母亲,她方才抗议似的嚷道:“娘你又把我一个人扔下去找爹爹,一去就是一个多月!以后我也要去!”
“琥儿听话,你爹爹是朝廷大将,我偷偷过去看他没什么要紧,要是把你也带上,不是等于别人都知道了?”高嘉手忙脚乱地安抚着快要哭出来的女儿,好容易见奏了效,这才信誓旦旦地道,“以后你爹爹要是不打仗了,我一定让他带着你去游遍天下山水,就像你外公外婆他们那样,好不好?”
“好!”
一大一小正在打勾勾的时候,背后突然响起了一声轻咳,高嘉转头一看,登时愣住了。那笑吟吟看着自己的几个人,不是随父亲远去的母亲和两位姨娘还有谁?
延福宫这座花费了十五年时光方才建成的宫殿已经成了东京城最恢宏的建筑。但是,百姓们议论最多的却是那座琼华殿以及其中那些女学士。自从政和初天子下诏各州府访求天下才女为公主郡主师以来,琼华殿学士这个称呼便渐渐成了民间佳话,也不知有多少进士在金明池揭榜之后求娶其中的才女,成就了一段又一段才子佳人的姻缘。
捧着一卷新制的漱玉词,李清照正在琼华殿后的石凳上和几个同好讨论诗文,突然见旁边人都纷纷起身下拜,她回头一看,入目的便是两个联袂而来的身影。
落日的余晖下,她赫然看见两人的鬓角都已经露出了星星点点的白色,不由感到一丝怅然。君臣相得的佳话固然已经广为流传,但其中一位刚刚年过五十,却已经辞去了相位游览天下,天下又有几人能放得下那滔天权势?
“圣上,高相!”
“易安叫错人了,我如今可不是什么宰相。”
高俅含笑答礼,心中暗自惊叹岁月并未在这位才女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难不成高相还要我改口称一声太尉么?”
高俅闻言顿时招架不住,好在旁边赵佶适时解围。此时,旁边那些女子都知道天子特地和高俅过来是有话要说,纷纷笑着退去。
“易安,伯章此番刚刚从河西回来,还准备悄悄去西州回鹘的高昌城走一遭,朕有时真是羡慕他的自由自在。一走了之,将一大堆事情全部撂下了!”
赵佶的这句话让高俅有些心虚,但是,直到现在他还认为那一次的辞相是他的得意之作。明君贤相自古以来都是士大夫的追求,但是若在权位上久久不去,那些宰相几乎都没好结果,他自然没必要重蹈前人覆辙。如今多好,天下太平他又囊中多金,正该好好犒劳一下自己。
赵佶见高俅只笑不说话,这才转上了正题:“朕知道易安你曾经想周游天下,这个琼华殿学士对他人来说兴许是莫大的荣耀,对你而言却不过是束缚。伯章接下来还要去一趟西域,他随从多,又有高手护卫,还带着三位夫人。你虽然不好红妆好道装,但一人独游毕竟不便,若是愿意,何妨与他共走一遭?”
李清照闻言大震,见高俅脸色颇有些尴尬,便恍然大悟,敢情今日天子官家提起此事,也存着故意取笑的意思。然而,一直以来她的梦想就是遍游天下河山,只是以一介女子之身完成这一梦想却有重重险阻。如今机会就在眼前,却很可能遭旁人非议,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沉吟良久,她终于欣然一笑道:“固所愿尔,不敢请尔。”
中原和诸国的每一个角落,从此流下无数璀璨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