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呼万唤始出来,当大多数皇族都已经在洛阳城盘桓了大半个月之后,韩王李元嘉和霍王李元轨方才姗姗来迟地抵达了。说来也巧,两人进洛阳的时候几乎在同一个时辰,若不是一个走的是定鼎门,一个走的是建春门,只怕为了入城的事情就会吵闹起来。然而入城的时候没碰见,入宫的时候,这两拨人却不可避免地撞在了一块。
有道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看到比自己年轻,比自己神采飞扬的霍王李元轨,韩王李元嘉那是眼睛里头直冒火,亏得身后两个儿子拼命提醒,这才没有在端门门口就闹出了纠纷。于是,作为兄长的李元嘉冷冷哼了一声,使劲瞪了李元轨一眼便昂首挺胸率先进了宫。
走在后头的李元轨并不怎么在意兄长的态度,但是,年前闹得沸沸扬扬的诸王唇枪舌剑,他倒是记得清清楚楚。起因自然是他和李元嘉的冲突,可后来居然会牵扯到那么多人,他却始料未及。他倒不怕当初自己和李元嘉那件事被人翻旧帐,毕竟这事情对于谁面子上都不好看,尤其是他那尊贵的太上皇侄子。
然而,这回借着李治的五十岁寿辰以及明堂落成,所有皇族子弟几乎全都齐集洛阳,这种很少有过的盛事却仿佛流露着一种危机。
他当然不相信有人会借着这种机会一网打尽所有宗室子弟,李唐标榜的是以孝悌治天下,倘若如今御座上那位号称不管事皇帝的侄儿李弘会做出那种事,那大唐中枢早就不是这样的格局了。所以,他要提防的倒不是皇帝,而是太上皇后武氏和储君李贤。
若不能洞悉这两位的心事,只怕他这一回是来得了走不成。
太宗李世民的儿子只剩下了纪王李慎和曹王李明两个,李治的儿子也死了一半人,如今只剩下了武后亲生的四个,数来数去,倒是高祖李渊的儿子如今还剩下不少。除了韩王李元嘉和霍王李元轨之外,还有虢王李凤、舒王李元名、鲁王李灵夔、江王李元祥、滕王李元婴五人。而这七个亲王中,后头五个人如今全都不满五十岁,比他们的侄儿李治还年轻。
从这一点来说,当初李世民的玄武门事变虽然杀兄诛弟,但却遏制了其他兄弟的野心,这也是能有这么多人存活下来的原因。而李世民自己政变上位,变相助长了儿子们的野心,如今李治的兄弟辈只有孤零零两个,看起来好不凄凉。
李贤在笑容可掬地分别接见李元嘉和李元轨两位叔祖的时候,心中就是转着这样的念头。兴许是做贼心虚的缘故,他发现韩王李元嘉对他特别热络,那种热络完全超过了长辈对小辈的亲切,也完全超过了臣子对储君的恭敬,总而言之,他和李元嘉说话的时候,发现人家这位叔祖时时刻刻都在观察他的脸色。
这种他最最娴熟的勾当在人家身上表现出来,他这个看客自然有些莫名的触动。
而之后的李元轨则显得恬淡得多,那种态度完全符合常规,既没有过于卑微,也不至于非常强硬,可谓是恰到好处。而临走的时候,对方亦不忘送上几样襄州特产,面上始终带着一种云淡风轻的笑容,仿佛对一切都浑然不在意。
等人一走,李贤掂量了一下那些不怎么值钱,却胜在心意的礼物,不由暗叹霍王李元轨贤名更胜韩王李元嘉,这并不是没有道理的。由于大唐并不像汉朝之初那样封国无数,也不像明朝那样藩王坐掌军马,因此可以说藩王权力极其有限。哪怕有什么大动作,能够遭到的反弹也有限得很。
但是……为什么会有那么多人!
由于昔日王世充占据东都洛阳久攻不下的缘故,因此李世民拿下洛阳后便奉了李渊之命焚毁洛阳宫主殿。名虽东都,但在李渊李世民两世,大唐皇帝虽然偶有巡幸洛阳,但像李治这样安营扎寨不走了,直接把东都当成京都,这还从未有过。随着大批权贵的迁入,洛阳地皮飞涨,这也让某位早些时候购入大量地皮房产的地主得以大大发了一笔横财。
而当百多位皇族再次涌入了洛阳之后,原本荒地废屋四处可见的城中竟是挤得满满当当,用百姓们某句戏语来说,那就是倘若天上掉一块陨石在洛阳,少说也会砸到两个嗣王三个郡王,剩下一个指不定还是亲王——和某种爆炸说有异曲同工之妙。
由于这些天璜贵胄的涌入,洛阳的治安情况直线恶化,最后李贤这个储君亲自兼任洛州牧,洛阳方才在表面上恢复了安定和谐的景象。至于暗地里串门子勾搭,拉帮结派密谋,或是往大臣宅第送礼,抑或是彼此互相交流一下御女经验……总而言之干什么的都有。
在这样内里群魔乱舞,外间战火纷飞的情况下,也不是没有好消息的。李显在迎娶了王妃大半年之后,终于迎来了王妃怀孕的喜讯。而李贤的家里也出现了一位大腹便便的准妈妈——一年前刚刚生下了一个女儿的贺兰烟,这一回再次光荣地怀孕了。
这位嫁人之后曾经多年没有怀孕的储君正妃如今可谓是容光焕发,走到哪里都是一脸笑容。她才不怕什么身材走样,生产痛苦,孩子是母亲的心头肉,自然是多多益善。至于生男生女,她却不那么在意。
第七百一十七章 明堂前的谋划
由于是拆了乾元殿造明堂,因此整个建筑工程的进度可谓是万分神速。仅仅是八个月,那辉煌壮丽的明堂便有了雏形。
此地原为大隋乾阳殿,既然是那位赫赫有名的隋炀帝很是喜爱的地方,自然是极尽奢侈之能事。然而,李世民昔日攻克洛阳之后,便奉李渊之命派屈突通将此地焚毁,以便对山东豪杰加以震慑。而老子一把火烧掉的东西,李治却在即位之后在此殿旧址至上重新营造,称为乾元殿。
这座三重平台上的大殿是九间九檩的三层重檐楼阁,前面有八根盘龙金柱,那金碧辉煌的景观曾经让无数大臣在心中暗叹奢侈。然而,对照如今已经露出其峥嵘面目的明堂,原本的乾元殿根本不算什么。
整个明堂高三层,东西南北各宽三百尺,高二百九十四尺,正中有巨柱直通顶部,巨木柱通体涂以丹青,饰以珠玉。明堂之下用铁铸成渠道用来排水,台阶周围尽是石雕栏杆,平台上饰有无数飞龙彩凤麒麟等等祥物。用一句更夸张的话来说,离开洛阳百余里,仰首甚至能看见那座辉煌壮丽的建筑。
虽说是拆了旧了建新的,节约了不少成本,但算算人工,算算那些金银珠玉,算算那根作为主梁的十围巨木,这开销仍是一个天文数字。虽然李贤负担了不少,但于国库的负担亦是不小。临近竣工之前,狄仁杰跟着李贤前来观看明堂的时候,忍不住就叹息了一声。
“太豪奢了。”
谁说不是呢?李贤心中也盘算着,这样的花费要是用来修建水利或是其他,那该能有多大的作用。然而,这种想法只能在心里转转而已。甭管是哪朝哪代,对于门面工程粉饰太平的事情总是最最经心的,若是用来办其他的实事,那就有的好拖了,就好比后世那永远停不了攀比的世界第一高楼一样。
他可以断定,这大唐的明堂,绝对可以称得上当世第一建筑。就算是他这个看惯了亭台殿阁的人,站在这明堂之下也有一种高山仰止的感觉。好大喜功就好大喜功吧,要是这明堂不造,他那老爹是不会善罢甘休的,如今趁着李治五十大寿竣工,少说还能派上一点用场。当然,用一句更加官方的言辞,基本上可以堵上大半人的嘴。
“父皇也是想造明堂以宣示我大唐天朝的威仪,老狄那些话先藏着,到时候千万别泼冷水。”李贤见狄仁杰只笑不语,知道这人到中年却滑头的家伙就算劝谏也会变着法子,但仍不免又加了一句,“如今都造好了,说什么都是马后炮,总之父皇五十大寿在即,别出乱子就行了!”
李贤和狄仁杰站在这里,后头不远处也有三个小脑袋在张望,那种惊叹的表情根本掩饰不住。尤其是站在中间的太平公主李令月努力仰着脖子,望向那高不可及的殿顶,最后忍不住吐了一下小舌头。
“天哪,这实在是太高了!”她一面说一面拽过身旁的上官婉儿和阿韦,指着那栏杆圈住的台阶,神秘兮兮地眨了眨眼睛,“婉儿,阿韦,你们说,要是在这台阶上围着明堂跑一圈,那得有多久?”
这个问题让上官婉儿和阿韦集体失语——这个精灵古怪的小公主,不会真的拉着她们去尝试这种事情吧?上官婉儿看见前头的李贤有转身的架势,连忙拉起李令月往旁边躲:“我说公主,我们今儿个是逃课过来看热闹的,千万别让师傅看见!”
“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了什么上课,反正周晓表哥有把柄抓在我手里!”李令月得意洋洋地笑了笑,目光中露出了无穷无尽的憧憬,“我只是在想着,父皇五十岁寿辰,大家在这明堂中集体朝见的情景该有多壮观!啊啊,当皇帝其他的时候真没意思,可这种时候真是太威风太帅气了!要是我能够在这宝座上坐一坐,那该有多好!”
对于这样的感慨,上官婉儿和阿韦对视一眼,只好双双闭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要是换一个人来说必定倒霉,可既然是这位小公主么……反正有李贤这么一个宠爱妹妹的哥哥,还有武后这样一个疼爱女儿的母亲,谁敢说太平公主李令月一个不字?
然而,后头终究还是响起了一个突兀的声音:“令月,你在这里胡说八道些什么!”
三个小丫头齐齐吓了一跳,转过头来一看更是同时色变。上官婉儿慌忙拉着阿韦行礼,而李令月眼珠子一转便涎着脸凑了上去:“母后,您怎么来了?我就是和婉儿阿韦随便说说而已,哪里是当真的。这明堂还真是雄伟,让人看着连气都透不过来。”
“那是当然。”武后没好气地斜睨了女儿一眼,哪里不知道她避重就轻,“不过,你不是在崇文馆读书么?这会子应该不是休息时间,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你六哥前两天刚刚定出了崇文馆的十二条规矩,你说你现在犯了哪条?该怎么处罚?”
想到那一条条罗嗦的规矩,李令月顿时苦了脸,赶紧老老实实地点点头拔腿就溜,上官婉儿匆匆追了上去,阿韦正想跟上,谁知却给武后叫住了。心神不宁的她根本不敢面对武后那炯炯有神的眼睛,站在那里死死盯着地面,唯恐触怒了这位太上皇后。
“别忘了好好规劝令月,你的事情也自己好好想想。”
只这么轻描淡写两句话,阿韦顿时松了一口大气,恭恭敬敬答应了一声赶紧溜之大吉。直到和李令月上官婉儿会合,她还感到自己那颗心怦怦直跳得厉害。
李贤和狄仁杰头碰头地在那边看着工程图,算计着那一天可以正式竣工,到时候内部陈设装饰还得有多少时间。唾沫星子正乱飞的时候,他冷不防瞥见那边有人影行来,再一细看竟然是自己的老妈和一群随从,连忙推了推狄仁杰一起迎了上去。
“果真是壮观。”
武后对这巍峨雄壮的大殿亦是赞不绝口,因此瞥了一眼狄仁杰便忽然笑道:“狄卿掌管国库,看到那么多钱从手中流水似的花出去,心里大约在说豪奢吧?”也不等狄仁杰回答,她又悠然神往地叹道,“只要不失火,只要没有战乱,这明堂便能千秋万世地传下去,只要到洛阳,人们的第一件事便是仰头观望这明堂。从这一点来说,它毕竟有它的价值。”
武后既然这么说,狄仁杰到了嘴边的劝谏也只能暂且吞下,因为旁边还有一个不停打眼色的李贤。于是,他只好有限度地表示了一下如今国库的开支情况——辽东是基本上不花钱了,但现在西北成了一个烧钱的大户,他不得不仔细考虑。
而对于李贤来说,安定西北还有另外一个用途。只要河西走廊保持安定,只要西域对于商队来说能够畅通无阻,那么数不尽的丝绸瓷器从这里运往遥远的西方,换来黄金白银以及其他中原需要的东西等等。
虽然大唐的商业贸易远远不如后世的宋朝发达,而西欧大部分地方如今还根本都是处于黑暗之中。但既然有大食,还有苟延残喘的东罗马帝国,少说赚一票还是能够做到的。虽然国库的重心仍在于农,但只要是赚钱的生意,他很不介意插一脚。
“老狄,龟兹镇如今已经集结了超过三万人,凉州更是差不多集结了超过十万人,只要这一仗能够打好,那么西北至少能够太平个十年二十年,就和之前的情况一样。接下来也没什么需要用钱的地方了,只要好好休养生息几年,国库充盈大约也就差不多了。”
这是绝对的空口说白话,因此狄仁杰少不得白了李贤一眼。知道武后此来除了看明堂,少不得还有话和李贤说,他便找了个借口先行告辞,回到自己的官署之后才舒了一口气。那对母子一谋划,指不定又有什么大事情。可是,如今又有什么事情需要谋划,难道是藩王?
正如狄仁杰的预料那样,他一走,武后便示意自己的那些随从退开,旋即皮笑肉不笑地看着李贤:“这些亲王嗣王郡王们回来,你一个接一个地接见,倒是从来没有偷过懒。怎么,这一次预备一体解决了他们?”
“母后您猜得真准。”李贤笑眯眯地奉承了一句,这才掰着手指头说道,“母后您想想,这么多宗室皇亲,真正有野心有谋划的才几个?大多数人都是想在洛阳长安这种大城舒舒服服过日子,让他们到外头当刺史当别驾或者当其他什么官,其实根本就是不出乱子就不错了。既然如此,干脆在长安洛阳给他们华屋美室,让他们醉生梦死过一辈子不好么?”
武后没有表示自己的意见,而是反问道:“你就有把握他们会答应?”
“不是我夸口,至少有八成的人会答应。”李贤嘿嘿笑了一声,又上前一步低声道,“如果再有母后配合一下,只怕这八成就能变成十成。再说了,这不是充分显示了父皇和五哥重孝悌重亲情么?”
第七百一十八章 第一招是给胡萝卜
随着政治中心的东移,洛阳已经显现出了一种帝都风范,甚至在人口密集程度上还要超过长安几分。在如今这种春季时分,路上鲜衣怒马的富家子弟比比皆是,公卿贵族的马队亦随处可见,四处尽显盛世风华。
有道是温柔乡中不思蜀,因此,身处洛阳这富贵乡,再比一比自己或贫瘠,或落后,或野蛮,或气候恶劣的治所,因为朝明堂而聚拢来的皇族宗室们免不了有众多感慨。甚至在酒酣之际,这种感慨又会进一步演变成了埋怨,埋怨到最后更是连诅咒声也出来了。
“都是李家的子孙,凭什么他们坐镇天下享无数富贵,我们就只能过那种苦日子!”
“就是,我们稍稍享一点福,就有人密报什么压榨百姓,简直是不让我们过一点好日子!”
“哼,阿武是什么门第?不过就是个木材商人的女儿,不但坐上了后位,如今她的儿子还成了皇帝!就凭她还侍奉过太宗皇帝……”
话没说完,说话的人就被人封上了嘴,发发牢骚可以,但发牢骚若是太离谱,那就是在自己找死了。正聚在一起喝酒的几个郡王你眼望我眼各自看了一阵,便齐齐打了个哈哈,而那个说错话的家伙则心虚地喝了一杯酒。但没过多久,一群人又开始吆五喝六地喝酒猜拳,全都是一幅没事人的模样。
虽说武后的手段颇让人忌惮,可他们全都是宗室,是大唐的基石,谅别人也不敢擅动他们半分!喝酒喝得热闹的时候,更有人雄赳赳气昂昂地演起了太宗皇帝的秦王破阵乐,场面气氛一时间热闹到了极点。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武后的眼线自然是无所不在的,这些私底下聚会的皇族宗室们唠叨的话,一句不少地全都传到了她的耳中。这些年养尊处优,丈夫儿子百依百顺,她的容忍度也比往日上涨了不少,但这种指斥她身世的话,她却无论如何都容忍不了。
“居然还有人敢冒出来么?”
她冷笑一声,想起前几天李贤的打算,原本尚有些犹豫的心情顿时完全平复了下来。若是一味施恩却没有半点威压,只怕这些人马上就要抖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而且,从那些恶名昭彰的家伙下手,也不至于显得她心狠手辣,当然,在寿诞和明堂朝拜之前,她还需要忍耐一下——自然,这也是搜集罪证的最佳时机。
从暮春到了初夏,李贤也愈发忙碌了起来。西北的战事很符合他的心意。裴行俭在西边算是老本行了,并不是贸贸然进行战略对攻,而是咬准了吐蕃不能久战,愣是你来我往地拉锯战。而火速赶往吐谷浑救急的慕容复则是用辽东学来的手腕安抚了吐谷浑各部,算是勉强拼凑了一支六万人的军队——进攻不足,自保有余。
如今的西北,竟好似成了吐蕃上一次进攻吐谷浑的场景。不同的是时间已经是八年之后,钦陵不再是昔日犹带着几分青涩的小伙子,他的对手也不是比他更青涩的李贤。裴行俭和薛仁贵两人一东一西,却是犹如铁壁一般锁住了吐蕃的攻势。
所以,现如今李贤需要忙碌的并不是西北。这时节路上粮食的运送不成问题,这时节人员的装备衣服也不成问题,从上到下的将士都充满着激昂的士气,尤其是那些昔日得到猛士称号的更是充满着雄心壮志。某位以红巾抹额自荐的中年人,如今也正在裴行俭的麾下最大限度地展现着自己的才能。
这是一个全民上进奋发向上的时代,每一天到达尚书省的进言至少数以百计,无数人心中高涨着治国的热情。而中枢的每一个官员都仿佛一颗上够了机油的轴承,转得异常顺流,哪怕是那些已经退休的老螺丝钉也一样。而李贤如今需要应付的,则是那些已经内部锈烂的螺丝钉。
“六郎啊,你是不知道,那通州的百姓有多狡猾,单单是为了赋税就敢悍然抗上。那些官员还说什么我强抢民妇,呸,我堂堂郡王,怎么会看得上那些无知妇人!”说这话的,是在辈分上作为李贤堂叔的人物,说这话时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那叫一个伤心。
“殿下,益州那个地方我是再也不想去了!那姓刘的就算是刺史,他凭什么对我这个郡王颐指气使傲气十足,他算什么东西,不过是我李家的臣下罢了!那种日子我再也过不下去了,哪怕是在洛阳当一个寓公,也比在那种破地方做别驾强!”说这话的是和李贤同辈的一个小郡王,那张因愤怒而大张的嘴几乎能吞下一头牛。
“庐州确实是好地方,只不过那里靠近淮扬之地,实在是太奢靡太婉约了,不适合男儿!殿下,哪怕是调到洛州或是郑州附近的小县当县丞,我也实在不想当这个庐州司马!”说这话的是一个中年嗣王,虽说年纪不小,可这话里头却流露出一种铿锵之气。
相比李贤那几个得叫叔祖的人物,这些无疑都只是小角色而已,因此他巧舌如簧应付裕如。而轮到虢王那几个叔祖的时候,他就换上了一张更亲切更周到的脸,嘘寒问暖关心备至,让那几个许久不曾体会到皇族温暖的老人们一个个老泪纵横。舒王甚至还拉着李贤的手,好不伤心地追溯起了昔日的高祖旧事,说得满屋子都是唏嘘声。
这些皇族宗室们既然来到洛阳,当然不会光棍得一个人来,每一个都是拖儿带女,甚至还带着姬妾无数。李贤命人带他们参观了一次东宫崇文馆,于是立刻激起了好些人的兴趣。当看到曹王明的两个儿子赫然端端正正地坐在里头,心动的人就更多了。
于是,某人昔日那句“我的儿子就交给你了”,一下子成了这些天最最风靡的词语。皇亲国戚们都在琢磨着,这要是自家的儿子跟对了将来的储君,岂不是吃香的喝辣的日子大大的好过?只有少数几个人对那些趋之若鹜的人嗤之以鼻,比如霍王李元轨。
“汉王元昌昔日还不是和承乾交好,结果非但没捞到好处,反而还因为承乾谋逆被处死。这国法原本就是一个人的法,别看李贤现在风光八面,他可毕竟是储君而不是皇帝。现在和他走得太近,说不定以后就和汉王一个下场。再说了,诸位难道以为他就对我们这些藩王安了好心?”
在私底下几个交情较好的宗室一起聚会时,霍王李元轨便说了这样一句话,结果被人奉为金科玉律。然而,天下无不透风的墙,宗室们都不是喜欢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于是乎这话原封不动地抵达了李贤的耳中。他的忍耐功夫比武后逊色不少,当下就闷在书房里咒骂了好一会儿,等到翌日再次赐宴的时候,他却犹如没事人似的。
哪怕是在霍王李元轨面前敬酒,他也没有露出丝毫异色。
六月又是一年中最热的时间之一,白昼的暑气就是再健壮的成年人也吃不消,只有晚上还稍微凉快一点。由于这是李治的五十岁整寿,因此洛阳城内很早就发布了消息,从六月十四日开始解除宵禁三天,全城同乐。于是,把寿筵放在了晚上,把朝拜放在了大清早,这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否则若是再演出一场中暑事件,在中外使节面前无疑会丢足了面子。
身着衮冕的李治御明堂受皇帝和百官及使节朝贺,彼时那山呼海啸一般的万岁声响彻了整个明堂,无疑让听者全都心怀震动。重温那种高踞九宸俯瞰天下的感觉,久已不问国事的李治只觉得心中壮阔万分,整个人何止平添三分精神?耐着性子等群臣贺完,一拨拨地接见外藩使臣及其贡品和礼物,他的面上自然而然荡漾着喜气洋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