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对父皇你禀报了吗?小胖子先是微微一愣,等发现皇帝的目光再次投向了两边的文武官员,他方才恍然大悟,原来不是父皇要再次听自己的解释,而是要自己解释给别人听!
他立时整理头绪,有条有理地将昨天在留守府门口那场冲突再次一五一十解说了一遍。当他说到,自己将徐殿帅围住冯家的举动,比作是放进了刺客,而后等人行凶成功后再去包围刺客府邸,三相余建中忍不住点了点头。
“太子殿下斥责得不无道理。身为守卫帝室的禁军,却将闲杂人等随随便便放进来,这明显是玩忽职守!尤其是他事后不追究禁军的失职,也没想到请罪,反而将责任全都推到了闹事的冯家人身上,确实是明显避重就轻,至少也是包庇纵容!”
这位曾经担当过刑部尚书的宰相一出口就毫不留情,但这还仅仅只是开始。
“仅仅包庇纵容,已经是非同小可的罪过,而因为太子殿下斥责便怀恨于心,命令义子徐黑塔煽动禁军挟持嘉王世子,意图谋逆犯上,更是险些暗害了皇上和太子殿下,此等老贼,罪不可赦,其罪当诛!”
余建中在政事堂是排位最后的宰相,但在越老太爷和叶广汉都不在的情况下,他却是秩位最高的文官。如今他这一开口定下基调,其他人悄悄打量皇帝,发现其并没有反对的意思,立刻反应了过来,一时间争先恐后地痛斥徐殿帅,顺带褒扬东宫太子之前并无行止差错。
面对如此墙倒众人推,甚至有人揣摩圣意,嚷嚷出了诛灭他三族的话来,徐殿帅那张原本就如同白纸的脸,此时此刻更是几乎如同死人一般。
这本来就不是什么精心设计的谋反,他纵使在金陵时就不大看得起小胖子这个身世不明的太子,却也没想要怎么着。可是,小胖子竟然在太守府大门口当那么多人的面削他脸面,更是利用北京留守梁乾来打击他,而徐黑塔这个蠢货更是撞到了刀口上,他自然恼羞成怒。
毕竟,如果小胖子从前是英王时还不要紧,可如今人是太子,异日皇帝,他岂能不担心人家如今就看不惯他,等到登基之后更会毫不犹豫对他下手?
他以为只要拿住李崇明,到时候造出包括越千秋萧敬先等勾结北燕暗害皇帝和太子这样的真相,就能最终镇压大局,将来说不定还能成为权臣。可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败得这么快,连一点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这场谋反甚至都没能在水面上留下半点水花!
想到家中美妾和儿孙们恐怕全都要死,整个家族就算能有人逃过一劫,也会彻底被打落尘埃,永世不得翻身,而自己更会成为无数人唾骂的反贼,徐殿帅挣扎着抬头看了一眼稳坐钓鱼台的皇帝,突然把心一横,想出了死中求活的一计。
被人按住肩膀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叫道:“皇上,你不能这么对微臣!是皇上你交给臣的任务,授意臣陷害嘉王世子李崇明,为太子殿下将来扫除障碍!臣死不足惜,可皇上您明明答应事后好好安置那些禁军勇士的!”
直到他慷慨激昂地把话说完,都没有等到有人制止的声音和动作,一颗心不禁渐渐沉了下去。果然,虽说他勉强能用眼角余光瞥见两侧的文武表情各异,有人若无其事,有人窃窃私语,也有人惊怒瞪他,更多的人分明在掩藏惊异,可他却分明发现,皇帝依旧胸有成竹!
虽说其他人的反应都相当克制,却仍有人为之暴怒,那就是小胖子。他几乎是忘乎所以地跳了起来,脚下生风地冲到徐殿帅面前,指着人的鼻子骂了起来。
“放你的狗屁!父皇带着崇明到北京大名府来,是因为他不像他爹,在金陵期间也算是好学上进,颇有孝心!父皇怜悯他之前碰伤了头,所以才带他出来散散心!”
“若是照你的话,父皇还不如走的时候把崇明留在金陵和他父亲嘉王一块,然后授意个人来一出闹剧,认定了他父子造反谋逆,那不是更好,用得着支使你这丧心病狂的老贼?乱臣贼子就是乱臣贼子,血口喷人,唯恐天下不乱,老天怎生了你这样披着人皮的畜生!”
正带了李崇明站在侧门帘子后头的越千秋听到小胖子这气急败坏的骂声,不由得为之莞尔。紧跟着,他就听到了李崇明低低的声音。
“太子是真的跟着九公子你学到了很多,至少从前他就算冲出去骂人,也只会暴跳如雷地骂徐勃老贼胡言乱语,血口喷人,然后冲过去扇人耳光!”
“听嘉王世子你这么说,好像挨过英小胖耳光似的。可如果不是我消息闭塞,应该没发生过这种事吧?”越千秋随口反问,见李崇明默不作声,他就知道,小胖子的过去实在名声在外,只怕在进京之前的李崇明心里留下了很大阴影。
“虽说确实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可那也是因为英小胖聪明,知道自己该改掉那些毛病,该发扬那些优点。只不过,如果真的连暴躁的脾气都完全改掉了,那就不是他了。他眼下只是克制住了打人的冲动,把那股怒气都发泄在了刚刚那番劈头痛骂上。”
越千秋耸了耸肩,随即笑着说道:“不说闲话了,看这情形,该我们出去了。当然,我就是个陪绑的,主要看你。我也没什么话好提醒你的,反正全凭你自己的良心。你如果真想倒打一耙,那也没关系。”
李崇明低笑一声,随即淡淡地说:“我还没那么愚蠢。另外,谢谢你救了我一条命。事到如今,你不用担心我还有什么奢望,我会自己斩断最后一点希望。我不想下一次再被人挟持着去造那种绝对没办法成功的反了!”
说完这话,这位嘉王世子就直接打起门帘大步出去。看到人走得爽快,越千秋稍稍有些意外,只不过今天他本来就不是主角,当下慢走一步跟在后面。果然,脖子上还缠着渗透血迹的白棉布,李崇明一出场就迎来了众所瞩目,至于悠悠闲闲的他,自然而然不那么显眼了。
当李崇明走到距离徐殿帅不过两三步远的时候,他就用一丝瑕疵都挑不出的礼仪跪下行礼,随即一字一句地说道:“皇上,徐勃老贼所言,全都是胡说八道!今日清晨我从睡梦中被他派人叫起,先说北燕兵马打过来了要逃难,可后来我却听到他对徐黑塔面授机宜。”
“他说,原本放了冯家老二冯佳到太守府门前闹事,就是想给太子殿下一个教训,没想到太子殿下竟然如此没有容人之量,因此就迁怒于禁军,更迁怒于他父子,那么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害了皇上和太子,然后另立新君,日后也好把持大权……”
李崇明根本连看都不看徐殿帅一眼,可越千秋却一直都在注意这位徐殿帅的表情。见他从李崇明说话开始就露出了惊怒的表情,而随着李崇明一路往下说,人简直要跳起来反驳,他略一思忖就很快想通了。
毫无疑问,李崇明那所谓听到徐殿帅面授机宜,完全是煞有介事瞎掰的!就算徐殿帅真的有那点心思,也绝对不可能当着李崇明的面对徐黑塔说这些!
然而,此时受害者脖子缠着血迹斑斑的白棉布,声泪俱下地控诉徐殿帅父子编造谎言意图谋逆的罪行,那种惊惧和恐慌却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文武官员。
当说到徐黑塔封官许愿,自己虚与委蛇,趁其不备行刺逆贼的时候,李崇明那表情更是真挚恳切到了极点。提到徐黑塔的党羽挟持自己时,他更是涕泪齐流哭拜于地。
“臣知道应该在一开始被人挟持谋逆的时候就自尽明志,可却贪生怕死,想搏一搏是否能逃出一条生路,结果却软弱无能,根本拼不过那些逆贼,险些被挟持谋反!如果不是越九公子拼着病弱之躯拖住乱兵,又在乱兵刀下救了我,也许就真的铸成大错了!”
李崇明说着已经是以头抢地,那砰砰砰的声音听得众人心惊肉跳,无不想起这位嘉王世子当初重伤就是因为所谓碰头明志的传闻。可如今情形非比寻常,余建中带头,一个个人目不斜视,既不敢去拉脑门上已经隐现青紫的李崇明,更不敢开口去劝皇帝什么。
毕竟,就算是被挟持,李崇明也确确实实险些就要被人推上帝位了!
扭头看见越千秋正低头看着跪在地上几乎要瘫倒的徐殿帅,仿佛没有去解围的意思,刚刚正跪在皇帝面前认错的小胖子深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做出了决定。就和之前在玄刀堂那次,他把伤了脑袋的李崇明给“救”起来一样,此时他一个旋身冲了上去,一把将人拉了起来。
紧跟着,他就毫无预兆地把人往越千秋手里一推!
见越千秋有些猝不及防地接住了踉踉跄跄的李崇明,小胖子就冷着脸说:“就算嘉王兄做了不少糊涂的事情,崇明这次又被乱军挟持,但好歹没让局势太不可收拾,父皇是圣明之君,怎么也不至于太过苛责!他这嚎啕大哭的样子,哪里像我大吴皇室的男子汉大丈夫?”
见小胖子起身去扶李崇明的时候,皇帝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失望,可看到小胖子接下来的动作,听到那番既有通情达理,却也有恨铁不成钢意味的话,他终于笑了起来,刚刚那失望已然变成了赞许。
因此,见越千秋正满脸懊恼地瞪着小胖子,他就微微颔首道:“千秋,好人做到底,你就先带崇明去休息,人是你一手救回来的,记得好好劝劝他。贪生怕死也是人之常情,总算他手刃逆贼徐黑塔,也算是大节不亏。”
听到皇帝亲口说自己贪生怕死,却又添了一句大节无亏,李崇明只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下来。他说自己暂且屈从是为了活命,给人一个懦弱怕死的形象,而手刃徐黑塔,在外人看来,说不定就是他见事有不谐便杀人灭口,所谓大节无亏,不过是皇帝给他留点颜面而已。
只要有了贪生怕死,却又杀人灭口的名声在外,逃得这一条命之后,别人如果再要造反,考虑再找上他,那就实在是太蠢了!想到这里,他便勉强挣脱了越千秋,再次伏跪于地。
“父亲之前糊涂做错了事,辜负皇上厚爱,臣今日又铸成大错,心中实在惶恐愧疚。那些魑魅魍魉之辈固然罪大恶极,可也是父亲和臣心志不坚的缘故。此等大罪,即便皇上宽宥,臣也再无颜列位宗籍,还请皇上将嘉王一系……宗谱除名!”


第781章 做不成朋友
越千秋这一刻终于明白,李崇明出来之前对他说,要斩断最后一点希望是什么意思。宗谱除名,这可不是说说而已,对于这年头的皇族来说,那算得上是最严厉的处罚,比夺爵软禁甚至赐死都严重多了。毕竟,只要不是满门皆斩,父亲死了儿孙照样有皇位继承权!
至于前例——请参见赫赫有名的汉宣帝刘询。祖父自尽,父亲获罪被处死,自己甚至在牢里长大,结果如何?只要有人想扶一把,照旧入继昭帝,君临天下!
可一旦出宗,那就是降为平民,子子孙孙不再享有皇族的身份。更何况,这不是皇帝的处分,而是李崇明自己的请求,更何况不止他本人,他直接请求的是把父亲嘉王这一系全都从宗谱中除名,也就是把父亲兄弟以及将来的子侄等等全都摘出去了!
在众多文武那错愕意外的目光之中,皇帝的眼神变得幽深了许多,随即,他瞥了小胖子一眼,果然就只见小胖子满脸不可置信地瞪着这个名义上的侄儿。
小胖子一直很讨厌李崇明的讨好卖乖,讨厌对方常常得到师长夸奖,讨厌对方和人打交道时的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甚至曾经不止一次恨不得这家伙赶紧去死。可如今这个死敌一败涂地,甚至当面请求将整个嘉王一系宗谱除名,他却觉得心头有些空落落的。
那不是轻松,也不是解脱,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五味杂陈的情绪。
在一片寂静之中,终于传来了一个沉稳的声音:“皇上,前有魑魅魍魉之辈蛊惑嘉王横行不法,后有徐家父子这样的逆贼作祟,嘉王世子如今这请求,也算是杜绝今后再有贼人利用嘉王一系图谋不轨。皇上若怜惜他父子等人,不若赐封民爵,在金陵另外赐第居住。”
说话的三相余建中见一双双眼睛俶尔投向了自己,他就不慌不忙地说:“嘉王世子既然曾经以好学上进闻名于宗室,除宗籍为民之后,也可为官出仕,不能为贤王,日后说不定却能为名宦,造福一方,未必就不是好事。”
不愧是江陵余氏,还真能说!
越千秋不得不服气余大老爷这张嘴,可当他看到小胖子竟然眼睛一亮,随即仿佛若有所思评估起了这种可能性,而皇帝更是微微颔首,仿佛对这样一个建议颇为赞许,他就意识到,只要今天早上李崇明能够在那样险恶的局势下没有真正从逆,而且活下来,就会有这个建议。
也就是说,不是徐家父子蠢,而是皇帝套路深!没有这两个逆贼,说不定也会钓出其他逆贼,反正,该铲除的威胁那就要铲除掉,不论是从肉体上消灭,还是在精神上彻底杜绝某种念头,总体来说都是一样的!
至于李崇明,只要人聪明一点,运气好一点,不要在关键时刻踏错一步,那么别说能保住性命,哪怕没有他叫小金出手,说不定也有别人出手相救,至少也能在关键时刻保住自己乃至于家里人的下半辈子富贵。至于权势……那些藩王真谈得上有多大权势?
想通了这一点,越千秋嘴角微微翘了翘,随即就上前弯腰一揖道:“皇上,嘉王世子既然已经想通了,那我这个外人也不用再劝了。还请皇上怜悯他一片赤诚之心,同意他的请求。嗯,凭他的资质,将来说不定还能考一个状元出来,到时候也是一段佳话。”
其他文武官员没想到跟着余建中这个堂堂宰相建言的不是别人,而是越千秋,一时有后悔没及时跟上的人就慌忙出来附议。很快,赞同的声音此起彼伏,人人都不忘同时褒扬一下李崇明的赤子之心,同时替他描绘一番美好未来。
简而言之,就是嘉王世子所请在情在理,为了他的前途和未来计,请皇帝一定要同意!
虽说刚刚是自己第二个跟在余建中后头附议,但发现李崇明已经有些摇摇欲坠,越千秋就上前不由分说地把人拖了起来,随即冲着皇帝说道:“皇上,嘉王世子今天被这些逆贼折腾得不轻,精疲力竭不说,伤病只怕比我这情况还严重,眼下不如臣先带他回去?”
皇帝深深看了越千秋一眼,随即点头道:“好,你先带了他下去休息。”
越千秋高一脚低一脚地把走路踉跄不稳的李崇明拽出屋子,直到离开那戒备森严的院子,他方才放开手,随即冲着在院门口警戒的那几个武英馆少年微微一点头,见人一个个目不斜视,仿佛只当他们不存在一般,他这才开口说:“我放开手了,你自己小心,别摔了!”
察觉到之前搀扶着自己右胳膊的手一下子放开了,李崇明连忙双手支撑膝盖,勉勉强强站住了,紧跟着,他就听到了越千秋的声音:“我就知道,你肯定能站稳。一个刚刚经历过生死考验,却能在这么快时间里想出奉还宗籍这个主意的人,怎么可能那么软弱?”
李崇明大口大口呼吸,同时用手揉着膝盖,缓解刚刚因为跪地时间太长而产生的刺痛。直到最终渐渐缓过了这口气,他方才伸手扶着墙,缓缓站直了身体。
见越千秋已然悠然自得地往前走去,他就用手扶墙缓步跟上,等最终追上对方时,他死死盯着面前这个言行举止仿佛和旧日没什么两样的少年,带着几分期待和恶意问道:“你就不怕吗?”
“怕什么?”越千秋微微扬了扬头,满不在乎地嗤笑道,“怕我的身世有问题,然后稀里糊涂丢了性命?别开玩笑了,我的身世版本一个又一个,别说我,恐怕除非始作俑者从坟墓里爬出来,否则谁都没法确定哪一个是真的!既然从前我都活得好好的,那担心什么?”
“就算今后会死,甚至明天会死,那么就活好今天,活好当下,这不是比杞人忧天强多了?你看过鹤鸣轩出的李太白集里头的两句诗吗的?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我从来就不是孤身一人,我有亲人,有朋友,只要现在和大家痛痛快快乐一场,过得快活就好,想那么多以后干嘛?”
李崇明没办法想象,世界上还有越千秋这样没心没肺的人。可越千秋那轻松闲适的模样又不像作假,再加上今天早上他可以说是多亏对方一再转圜,最后更是越千秋指使那个小宫女救了他,他到了嘴边的讥讽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当越千秋转身径直往前走时,他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拖着沉重的脚步跟随在后,当四周围不再有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时候,他突然开口问道:“为什么太子从前那副扶不上墙的样子,你也从来不曾想过要交好别人……比如说我?”
越千秋没想到李崇明竟然直言不讳问这么个问题,他愣了一愣,随即停下步子认认真真地想了想,最终咧嘴笑道:“小胖子从前当着皇上的面一个样子,背地里又是一个样子。暴躁,善变,自大……嗯,毛病是一大堆,可谁要皇上曾经当面把人托付给我?”
“皇上对我不错,我自然不会因为你想要结交我,又或者对我示好,我就改弦易辙,更何况……”越千秋顿了一顿,随即意味深长地说,“更何况,因为你和我有点像,所以同性相斥,我不喜欢你这个人。”
李崇明见越千秋说完就继续往前走,被这个回答弄得完全发懵的他不由得快走几步追了上去,直接拦在了越千秋面前:“我和你相像?我怎么从来不知道?”
似笑非笑地看着李崇明,越千秋哂然一笑道:“那是因为我比你装得更好。你只不过是装成乖巧懂事,好学上进,人人都说好的皇族新秀,而我呢,则是装成为所欲为,我行我素,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宰相养孙。都是擅长装的人,我能和你相处得好那才是怪事了!”
这是什么见鬼的理由!
即便李崇明如今已经没有了任何奢望,他仍是气急败坏地质问道:“难道太子就不会装?”
“他当然很会装啊!”越千秋抱着双手,微微眯起眼睛,仿佛有些走神,“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样子吗?唔,师父带我去景福殿见任贵仪任娘娘,然后那时还是英王的他提着鞭子进来找茬,竟然没事打小宫女玩,师父气坏了,直接把人提到了景福殿屋顶上。”
“你知道师父怎么收拾他的吗?就这么一抓,一放,每次都是等人快从屋顶上掉下来的时候把他抓住。几次下来,你想英小胖会吓成什么样子?当然,事情闹成这样,皇上免不了请家长,可东阳长公主护短,我爷爷更护短,最后各打五十大板,我和师父就被领回去了。”
“而英小胖呢?他居然没两天就跑来负荆请罪,又是哭又是跪,总之一个意思,要见师父给他赔礼。堂堂皇帝独子,能做到这份上,不是会装是什么?”
李崇明只觉得喉咙发紧,就连声音也在微微颤抖:“那你为什么……”
“很简单,他知道我看穿了他会装,所以在我面前向来不怎么装,因为知道骗不过我。爱骂娘就骂娘,爱说什么就说什么,无拘无束。这样他觉得很自在,我也觉得没什么负担。因为压根不用猜他的心思,他就给我全都表现在脸上,而且从嘴里说出来了。”
越千秋说着就似笑非笑看了李崇明一眼:“可你不一样,七情六欲全都藏在心里,表现出来的永远都是那个乖巧懂礼的嘉王世子。你很累,其实别人也很累。你那些师长们嘴里说着很欣赏你这样的学生,可别转身指不定对身边人说,你心思太重,捉摸不透,要敬而远之。”
“当然,当别人聚集在一块比较你和英小胖的时候,一定会更偏向你。一来是因为英小胖当初被冯贵妃给养歪了,恶名在外,而且他那种性子已经瞒不住聪明人。二来,因为你更符合那些老狐狸的标准。这些人推崇的明君贤主,那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们不在乎你到底是怎样的人,只要你能在明面上符合他们的观感就行了。”
“所以你以为那些老狐狸是那么容易讨好笼络的?无利不起早,你看看刚刚他们那一个个急急忙忙附和你提议时的样子就能看出来。”虽说越千秋自己就是第二个附议的,可此时他嘲笑那些老大人时,却是一点愧色都没有。
李崇明还是第一次和越千秋说这么多的话,而谈得这么深入之后,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明白了越千秋一直都显得桀骜不驯,除却皇帝等少数几个人,其他大多数人都不放在眼里的缘由——既然不可能讨好每一个人,还不如把握好身边的人,其他人全都扔一边去!
该说的话越千秋都说了,把李崇明送回了他居住的那个小院子之后,见几个陌生的侍卫已经呆在了那里,料想是经过精心挑选后的结果,他到了正房门口就停住了。
“你以后也不必惦记着是我救了你,毕竟,出手的是小金姑娘,我顶多就是拖延了点时间。更何况,徐家父子也就是自以为聪明,却不知道别人早有提防。总之,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你既然刚刚在皇上面前连那种话都能说出来,相信今后能过得很好!”
见越千秋说着就转过身去,微微一扬手便大步离去,李崇明不知道是哪来的冲动,突然开口叫道:“越千秋,难道我们就不能做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