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声进来的人有些出乎越千秋的意料,因为那竟然是之前陈五两犹如训什么似的干瘦中年人。因为从前往来刘府的时候并没有见过,他从那稍显阴柔的相貌中觉察出那应该是内侍省的,原本坐在床沿边上的他就站起身来。可是,还不等他开口说话,对方就抢在了前头。
“九公子尽管放心刘公子,我定会派最妥当的人寸步不离守着他!”
“那就多谢公公了,对了,敢问尊讳是……”
“九公子太客气了,我是内侍高品彭德辉。”
“彭公公。”越千秋客客气气点了点头,随即下巴朝着床上的刘方圆点了点,“他应该是透支过度,身心俱疲,你务必说服他好好躺着给我休养。如果他闹腾,你就说别忘了别人为他做出的牺牲!总之,哪怕你给我把他打昏也没关系,绝对不许他胡来!”
彭德辉暗想越千秋这个死命令一下,自己倒是方便许多,可面上却连连点头,一副言听计从的架势。
等到越千秋起身往外走,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追了出去,小心翼翼地透露了一下陈五两吩咐他去做的事。毕竟,他可不希望自己做错了一件事后,又被人支使着做错了另一件。
越千秋听到陈五两竟然也在第一时间想到了散布流言,同时还特意指出控制范围和人群,不禁呵呵一笑道:“陈公公不愧老谋深算,就按照他说的。”
等到辞了彭德辉,再次来到那个偏僻清幽的小院,越千秋一进院门就看到西厢房门口站着一排手按腰刀的彪形大汉,人人面色沉肃,显然是陈五两吩咐彭德辉特意调过来保护的。而翠胧和华乐此时不见踪影,不知道是在吐露事情后被带到了别处治伤还是怎么着。唯有那四个已经没有剑的剑手,此时此刻还呆呆站在院子里,竟是根本没有察觉他去而复返。
想到一会儿要谈的事绝不能让外人知道,他大步走到几个守卫面前,随即头也不回地沉声说道:“你们站在这里,难道萧姑娘就能醒过来?哪怕是她姑且醒过来了,你们这些红月宫的人,她也一个都不会想见!你们先出去,等她想通的时候,我自然会让她见你们!”
不等有人反对,他就加重语气说:“我越千秋为人,向来说话算话,我若想伤人,之前就不会救人,更不会把萧姑娘送来见她母亲!现在想想,我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送她去见萧卿卿!”


第592章 该长大了
当那四个手持利剑时曾经气势无双,如今却赤手空拳的年轻剑手耷拉着脑袋,无可奈何地离去时,越千秋则是顺着那些骠悍守卫让开的通路,进了西厢房。
见两个御医满脸堆笑地迎上前来,他想到从前宋蒹葭对他们滑头的批判,又想起这会儿宋小侠女说不定在越府给平安公主看病,周霁月陪在那儿,一屋子女人一定会叽叽喳喳其乐融融,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真是够倒霉的。
好容易多了个温柔慈爱的母亲,一天安稳日子都没过,又要出去打打杀杀!
然而,当看到空空如也的软榻,听两个御医解释说,萧京京已经被送到了里间安置,被褥也都换了新的,如今尚未苏醒,他却又觉得,自己相比那个一贯天真烂漫被保护得很好,如今却陡然面对一个恐怖现实的小丫头,还算是幸运的。
“你们两个出去,让周边守卫的人都散开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两个御医都是老油子,深知接下来越千秋肯定要对萧京京说什么不宜外人听到的话,慌忙连声答应,随即就快步溜了出去。不多时,越千秋就听到外头传来了他们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显然守卫都开始挪动,远离了房门,除非有人顺风耳,否则低声谈话不虞被人听见。
他侧耳倾听了一下,确定内间只有一个还算平稳的呼吸声,就轻手轻脚闪了进去。见靠墙的一张大床上垂下了一半的帐子,正好掩住了萧京京的前半身,他就放慢了脚步。等到了床前时,他眉角突然一挑,随即笑眯眯地说:“少宫主醒得真快。”
此时此刻,他就只见萧京京挣扎着坐起身,双手握着一把锋利的裙刀,那短短的刀刃直对着他的胸腹,而握刀的她胸口剧烈起伏,披头散发,编贝似的牙齿仿佛快要把苍白的嘴唇咬出血来,而那表情亦是挣扎到有几分狰狞。
等了半晌没见人说话,越千秋只当那锋锐的刀尖不存在,再次笑问道:“少宫主什么时候醒的?”
萧京京想到越千秋打昏自己的情景,虽说苏醒之后发现衣衫完整,而这地方也隐约记得是两个御医的住处,之前甚至还听到两个御医就在身边说话的声音,可刚刚听到越千秋在外将那四个剑手遣退,又把御医和守卫都打发了走,她两只手紧紧交握着匕首,不知脑海中那满满当当的到底是恐慌还是灰心,就连拔刀也只是发现身上带着无意而为。
“你刚刚在外头说话的时候我就醒了……我已经是连娘都没有的人了,还有什么价值,你到底还想拿我干什么?”
“你还真信你不是你娘的女儿,你还真信自己被你娘丢下了?”越千秋笑着坐了下来,见萧京京气得眼珠子都差点没瞪出来,那裙刀仿佛随时随地都会往前狠狠一送,他就摸着下巴说,“之前打昏你,是因为我在没征得你同意的情况下,突然想到演一出戏。嗯,别介意别介意,我现在就把你昏过去那会儿发生的事情告诉你。”
萧京京原本是打定主意越千秋说什么她都绝不相信。然而,当她听到越千秋竟然编造出她羞愤之下刺喉自尽的谎言,还骗得人人都信以为真,华乐在众矢之的下则是情绪崩溃吐露真言,她顿时呆住了,双手一松,刚刚还被她作为最后凭恃的裙刀竟是直接就这么掉了下来,锋利的刀尖竟是径直冲着被子刺了下去。
千钧一发之际,越千秋伸手一抄,轻轻巧巧将那裙刀接了过来,随即在手指之间玩了两下杂耍,这才满脸诚恳地问道:“怎么样,现在没那么胸口堵得慌了吧?就算你不是你娘亲生的,你想想看我。我也是被爷爷从街上捡回去的,结果也不是一样当宝贝似的养到现在?”
现身说法的他随手又转了转那小巧的裙刀,满脸唏嘘地说:“要知道,十几年相处下来,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算是养一只小狗小猫,也能养出感情来,更何况是一个大活人?你娘怎么可能随随便便把你一扔?说句不好听的,她就是觉着皇上不是会随便一怒杀人的君王,我呢又是常常滥好心的人,所以才玩这一招金蝉脱壳,壮士断腕,为的就是不连累你。”
心乱如麻的萧京京听着越千秋的这些话,之前一直都强忍着的眼泪终于再也克制不住了。她一下子伏下了身子,先是抽泣,紧跟着抽泣就变成了嚎啕,如果不是那些红月宫的人都被越千秋打发走,所谓她刺喉自尽的说法绝对会立时被拆穿。
而刚刚还担心自己要借肩膀的越千秋此时也松了一口大气,做足了知心大哥哥的姿态,再次拿自己摆事实讲道理,最终成功地让萧京京渐渐止住了哭声。等到小丫头终于支撑着坐直身子,他就掏出了随身的手帕递了过去。
“看,都哭成大花脸了,好好擦擦?”
萧京京虽说年纪小,可到底还是要面子的人,此时一听这戏谑顿时眉头倒竖,一把抢过手帕,便背过身去使劲擦着脸,随即就愤愤地把手帕往床下一扔。见越千秋丝毫没有去捡的意思,她才终于转过身来,盯着似笑非笑的越千秋重重哼了一声。
痛痛快快哭了一场的她喉咙有些沙哑:“你用我演了那么一场戏,总不会是单纯好心吧?”
“聪明,我和你认识才几天,总共才见过几次面?哪有那么滥好人!”
见萧京京顿时为之气结,越千秋笑得如同一只小狐狸:“当然,之前我看着你挺可怜的,所以想着诈一诈,至少得知道你娘到底是不是真的丢下你。可不管她是真狠心还是假狠心,我都想好了,回头送你去武英馆,那儿同龄人多,你就不会孤单了。”
虽说被周霁月和宋蒹葭带着去了武英馆才两回,但萧京京确实很喜欢那个热热闹闹吵吵嚷嚷的地方,此时不知不觉就嘴角一勾。等意识到自己现在是没了娘的孩子,她连忙收起了笑脸,装出了一副凶狠的样子。
“我才不信!世上哪有那样的好事,你到底想要我干什么?”
“很简单,帮我救几个人!”越千秋直视着萧京京的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用非常诚挚的口气说,“你听我给你讲个故事。嗯,那时我七岁,和你眼下的状况差不多,爷爷有一次在人前说漏了嘴,捅破了我不是我那个便宜老爹的私生子,而是他从大街上捡回来的……”
越家九公子的传奇,金陵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然而萧京京毕竟不是金陵本地人,固然道听途说过一些,可对于具体细节却不太了然。
听越千秋说起在越府曾经遭到过的白眼和孤立,说起在大街上把白莲宗孤女周霁月捡回去,说起刘方圆和戴展宁越过边境,被人护送千里迢迢归来为父鸣冤,说起师父严诩复兴玄刀堂的志向,说起在水云天借着生辰的那场硬仗……萧京京不知不觉听得入了迷。
到最后,她总算还有点意志力,猛地惊醒了过来:“你想要救人,和这故事有什么关系?”
“我要你帮忙救的,就是和现在这宅子的少主人刘方圆情同兄弟的戴展宁。他也是我师弟。这次他和刘方圆跟着我师父出去办事,路上却遭遇了疯狂劫杀,戴展宁带人断后,这才让刘方圆赶了回来报信。而劫杀他们的人,你认识。”
萧京京登时倒吸一口凉气。她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越千秋,直到确信他并没有和自己开玩笑,她不由得死死揪紧了身下的被子。母亲乃是北燕霍山郡主,她还是不久之前才从小猴子口中知道的,而这一点也是她此番差点儿相信母亲抛她而去的理由之一。
她从来都只当自己是吴人,对北燕的态度和普通大吴官民百姓没什么两样。而现在越千秋口中那个戴展宁,乃是忠臣良将之子,劫杀他和刘方圆的人她还认识,那么只可能是一个答案——劫杀他们的是红月宫的人!
极度的挣扎之下,她几乎把嘴唇咬出血印子来,老半晌才艰难地迸出了两个字:“是谁?”
就算知道是谁又有什么用?她这个少宫主如今说话还有人听吗?
“是刘国锋。”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越千秋留心着萧京京脸色的变化,见她流露出非常诧异的表情,他就耸了耸肩道,“我听小猴子说过,他如今是红月宫的人。我只想问问,你知道他从前是什么身份,做过什么事情吗?”
萧京京登时再次沉默了。从前她觉得那种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担心的日子很美好,可如今一切都天翻地覆之后,她却觉得那个天真不谙世事的自己实在太可悲。
母亲的真实身份她不知道,红月宫是做什么的她也不知道,至于刘国锋这样娘亲带回来的得力干将曾经是什么背景,做过些什么,她还是不知道!
越千秋只看萧京京那样子就知道她必定一无所知,当下就讲了讲去年末开始,诸多门派齐集金陵重修武品录,此后因为神弓门叛逃而发生的一连串事件。当他提到刘国锋一手打造群英会这一激进青年的小团体,而后又把甄容挑唆了顶在前面,自己躲在后头,出事就跑,又说起其利用甄容那刺青,一步步诱导其入彀的往事,萧京京更是脸色完全变了。
“这不可能!刘大哥他怎么会……”
“嗯,我一个人说他坏话,你不信很正常。这样吧,这刘府的真主人回来了,你再住在这不太相宜,我把你还有那四个还算一心向着你的剑手一块挪到武英馆去,你自己去问问他们刘国锋是个怎样的人好了。反正回头去救戴展宁的时候,我也要去请他们帮忙的!”
见越千秋如此坦坦荡荡,萧京京那心头最后一丝侥幸也无影无踪。她用尖锐的手指甲狠狠刺着掌心,仿佛恨不得扎出血扎出洞来,用那疼痛来缓解心头那难以名状的后悔。直到越千秋站起身的时候,她才一下子从恍惚之中惊觉过来。
“好,这件事我答应你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但是,我会亲眼去看看,刘国锋是不是你说得这种自私自利,薄情寡义的人!”
“那好,我就先替阿宁谢谢你。”越千秋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终于落下,笑嘻嘻地说,“不过我扯的那个弥天大谎,你可千万别穿帮。我会和两个御医说说,在你的脖子上缠一圈纱布,至于失血过多的脸色嘛……你现在脸色不好,别人暂时发现不了端倪。你这说话的声音也得变化一下,毕竟我说的是你刺喉不是割喉……”
见萧京京明显露出了又羞又怒的表情,越千秋敏捷地往后窜了一步,躲开了她随手丢过来的那只痒痒挠,随即打哈哈道:“总之,最早今日,最迟明日,我就会把你挪到武英馆去。宋师妹的医术你是知道的,有她在,就不用两个御医帮忙遮掩了。天色不早了,我先走啦!”
眼看越千秋脚底抹油,飞也似地溜出了屋子,想到往日自己根本分不清楚那些真正爱护自己的人,以及因为娘亲方才阿谀奉承自己的人,萧京京不禁整个人蜷缩成了一团,突然觉得这明明烧着地龙,非常温暖的屋子很冷。
这就是长大要付出的代价吗?如果人不用长大,那该有多好!可是,她该长大了……
当越千秋摸了摸饥肠辘辘的肚子,唉声叹气地走出刘府大门时,他到了嘴边的一声叹息却一下子咽了回去。因为他赫然看见,在大门口两盏灯笼根本无法驱散的黑暗之中,站着一个腰背如同青松一般挺拔的男人。
他下意识地牵着白雪公主快走上前两步,随即出声叫道:“师父……”
严诩笑着迎上前去,一如素来的习惯那样揉了揉越千秋的脑袋,随即捶了捶他的肩膀,这才沉声说道:“事情我都从陈公公那听说了。嗯,你这鬼机灵和当年一模一样,让人不服不行。你想做什么就尽管去做,只是不要忘记回头叫我一声!总之,师父给你兜底!”
面对这个不出意料的答案,越千秋登时咧嘴一笑。这就是他从来不在乎身世的原因,已经运气好到有这样的爷爷和师父罩着了,素未谋面的亲生父母真能比得上么?就算他真是什么天潢贵胄,哪个皇帝对儿子能比得上严诩对他一半好?就连当今皇帝对小胖子也远不及!
他二话不说就伸手握拳和严诩轻轻一撞:“这还用说吗?师父你出马,我才有十足把握!”
严诩顿时眉开眼笑:“这才像话!你忙活一下午,应该饿了吧?走,去看看你那些同僚在不在,还有给你代班的那个,大家一块吃顿饭,算是给你这小半个月巡鼓卫士做个收尾!皇上那儿说了,接下来你可没时间在那里头胡混了!”


第593章 严诩的决意
对于平日负责维持登闻鼓所在鼓台秩序的巡鼓卫士们来说,文武百官也好,皇亲国戚也罢,那都是常见的,但只是远远望见的那种,所以,请假去长公主府迎接即将呱呱坠地的越千秋竟然还会回来,甚至还带来了长公主之子严诩,他们顿时受宠若惊。
谁都知道,这位素来特立独行的贵公子之前出远门了,如今刚刚回来又喜得贵子,不在家里陪着母亲妻儿,却跑来看他们,又要做东请吃饭,这简直是给了他们天大的面子!
严诩请客,那自然不是说说而已,他豪气地包下了一座酒楼二层所有台面,阔绰地吩咐好酒好菜尽管上。几十号军士坐进去,最初还有些局促不安,可是,等到眼见这位严公子直接一脚踩在了条凳上,袖子一挽说着市井粗话,众人方才想起,这位不但是长公主之子,还是玄刀堂掌门。
这下子,原本有些拘束的气氛顿时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喧哗吵闹。但即便如此,也不是人人都敢凑到严诩面前敬酒混个脸熟的。而越千秋眼看严诩谈笑无忌,喝酒如喝水,不知怎的,却只觉得师父这欢笑之中,不仅仅是再次得子的喜悦,还掩藏着什么其他东西。
不到一个时辰,大多数军士都醉得东倒西歪,而同样满身酒气的严诩接过伙计殷勤送来的热毛巾擦了擦头脸,这才对身边打了个呵欠的越千秋笑道:“走吧,结账,我先送你回家。”
同样一件事,越千秋面对周霁月还要别扭一下,但严诩既说出了口,越千秋就不会客气了。两人出门之后,早有预备的掌柜亲自牵马送出来,说了一箩筐的客气话,严诩漫不经心敷衍了两句,等到轻轻一甩马鞭由得坐骑小跑出去,他眼见越千秋并排跟上,他就笑了一声。
“家里娘都快累病了,十柒才刚生了孩子,我却不管不顾跑出来这么胡混了一晚上,你是不是觉得师父实在是胡闹?”
越千秋正觉得严诩今天实在有些反常,可听到这么一个反问,他立时清醒了过来,连忙干咳道:“师父这不是为了让我好做人吗?长公主和师娘都是最讲道理的人,不会怪你的。”
“是啊,娘虽说从前一直都是恨铁不成钢,可只要我浪子回头,肯回家了,她就立刻忘了我从前的不孝,除却今天,她终于说了她当年的伤心失望,之前那几年,她根本一个字都没说过我。十柒就更不要说了,她脾气虽说火爆,可只要我想去做的事,她从来就没拖过我后腿。不论是我之前去北燕,还是这次丢下身怀六甲的她突然跑出去……”
说到这里,严诩突然仰天看着天上那厚厚的乌云,再次呵呵笑了一声。可在熟悉他的越千秋听来,那笑声又干又涩,简直是比哭声还难听。
“说起来我是你师父,但你当年七岁的时候,比我现在三十多的人还要懂分寸知进退,要是我娘不是生了我这么个不孝子,而是换了你当她的儿子,应该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劳心劳力。要是十柒……”
越千秋可不敢让严诩再继续说下去了,换成他给东阳长公主当儿子这话还能说说,换成他给苏十柒当丈夫……这种话是绝对不能说的!否则赶明儿严诩要是琢磨出不对来,那就不是翻脸不认人的问题,指不定喝起什么乱七八糟的飞醋来!
他连忙重重干咳一声打断了严诩的话,随即一本正经地说:“师父,做人不能自视太高,但也不能妄自菲薄。从七年前你收了我当徒弟,随后浪子回头回家开始,你就已经是个好儿子了。至于说当丈夫,你自己去问问师娘,也许她会给你挑出一大堆毛病来,可你问问她换个人她干不干?”
越千秋一面说,一面避免把自己牵扯进去,见严诩照旧像个中二少年似的充耳不闻仰望星空,他不知道自己那话严诩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不禁有些着急。
可他能说的都说了,再劝其他的话很可能起到反效果,干脆就闭上嘴等着师父自己钻出牛角尖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只见严诩垂下头,随即冲他瞟了几眼:“千秋,论开导人,你这功夫是我见过的人里头最强的。不过今天我不用你安慰,因为我已经下定决心了。”
越千秋不禁头皮发麻。他是见惯严诩想着一出就是一出那德行的,这会儿最担心的便是师父脑袋一拍又想出什么不得了的东西来。果然,下一刻,他就听到了让他目瞪口呆的话。
“等这次把阿宁救回来,我就把玄刀堂掌门的位子传给你。”
越千秋一呆之下,险些咬着自己的舌头。
要知道,当年为了重振玄刀堂,严诩放着好好的贵公子日子不过,整一个落拓的模样在外骗徒弟,等到后来一口气扳倒吴仁愿和高泽之时,严诩那欣喜若狂的样子绝不亚于后来娶妻得子。再说了,严诩还年轻着呢,怎么会突然生出这么一个奇怪的想法?
“师父……”
越千秋才叫了一声,严诩就直接摆了摆手,唏嘘不已地说:“从小我跟着师父学武,憧憬的那种武林生活,其实并不是真实的东西,都是师父给我说的那些最美好的景象,再加上我从传奇话本中看到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讲义气重交情,两肋插刀的传奇。而我接下师父给我的掌门,想要振兴玄刀堂,那确实不假,可我更享受的是过程,不是结果。”
“你自己算算,我这个名义上的掌门,除了去年接待各派掌门,其他时候做过多少掌门该做的事?我对玄刀堂还没你这个徒弟上心吧?而且,我记名弟子是姑且认了几个,我传过他们一天武艺吗?都是你代教的。就连刘师兄戴师兄当着将军,比我还多教了几个徒弟!”
听到这里,越千秋微微一愣,一琢磨还觉得真是。然而,他自己顶多只比严诩好一丁点,同样是撒手掌柜一枚。可还没等他说话,严诩就撂下了另一枚重磅炸弹。
“我打算去向皇上要官!公主之子就不能当正经的官,本朝是有这个惯例,但有哪一条是明确这么写了吗?只要没有,那死抠着这一条的人就是迂腐,不对,就是心怀叵测!不成文的规矩,本来就不是规矩,否则从前那些皇帝干嘛不明说?”
说得好有道理……可这分明是强词夺理!
越千秋苦笑一声,随即忍不住问道:“那师父你想当什么官?”
“我当然是想去边境,只不过皇上也好,娘也好,肯定是不会让的。”严诩当然知道皇帝和东阳长公主的底线,嘿然一笑后,他就轻描淡写地说,“齐南瓜那种职位,给我来一个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