躲在树林内李无吉惊得魂飞魄散,他调头要逃进深宫,不料一支长矛迎面刺来,他躲闪不及,长矛‘噗!地刺穿了他的胸膛’李无吉惨叫一声,他看清的眼前之人,竟然是杨嵘,杨嵘满脸狞笑,“殿下,你就把这个功劳送给我吧!”
他抽出战刀,猛地一刀劈去,将李无吉人头劈落下地。
杨嵘拾起人头大喊大叫:“李无吉被我杀死了!”
“李无吉被我杀死了!”
但他却喊不出第三声,一支冷箭射来,正中他的咽喉,这一箭射穿了他的脖子,杨嵘猛地捂住脖子,这才看见数十步外,罗诚手执引箭,正冷冷地看着他。
杨嵘眼前一黑,从马车栽落下地,城头上,李建成下达了命令,“一个不留,全那杀死!”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九十一章 隋唐大战(二十一)
李渊在一天前便病故了,国不可一日无君,众大臣就在当天晚上拥戴太子李建成登基,成为大唐王朝的第二任帝王,立年号为长兴。
尽管隋军已兵临城下,但李建成还是振作精神,一边安抚大臣,一边振作民心,同时又下令调十万石官粮平价卖给民众,以平抑长安粮价。
次日中午,有守军传来消息,东面和北面同时发现了隋军的踪影,这个消息顿时令长安城紧张起来。
城头上,两万唐军士兵神情紧张地望着城外,从东面来的十五万大军已经黑压压出现在东城数里外,旌旗铺天盖地,从南到北,军队足有二十余里长,声势极为浩大,隋军正忙碌地安营扎寨。
这时,有士兵大喊一声,“圣上来了!”
士兵们纷纷闪开,只见数百侍卫簇拥着一顶黄罗伞盖出现在城头,这是新帝李建成得到消息,亲自登上了城头查看敌情。
李建成刚刚才登基,他还没有完全适应新的身份,先帝未葬,太后未尊,皇后未封,太子未立,这些诸多的后事至少要忙碌一个多月。
但他已经没有时间了,他下令封闭内宫,依旧在他东宫的显德殿内进行朝议,处理危机,事实上他早已掌管朝政,只是除了身份改变外,其他一概未变。
李建成身着赤龙袍,头戴冲天冠,他慢慢走到城垛前,注视着远处铺天盖地地隋军,心中长叹一声,现在朝廷终于稳定下来,但似乎已经太晚了。
“陛下,军心好像不太稳定。”旁边陈叔达小声提醒着李建成。
李建成看了一眼士兵,见周围的士兵个个默然无语,每个人眼中都充满了不安和紧张。
他是该安抚一下士兵,可是他又能说什么?但李建成也知道,这么多士兵在等候着他。他作为帝王,他必须要有所表态。
李建成勉强笑了笑,站到一座高台上,高声对士兵们喊道:“所有的士兵们,朕便是大唐帝王,特地来看望大家。”
城头上一片寂静,近万双眼睛注视着李建成,在他们记忆中。似乎从未见过皇帝亲自来鼓舞士气。
李建成又振作精神高声喊道:“朕要告诉大家。我们库房内有充足的粮食,足够支持一年,而隋军粮食却不足,他们支持不了多久就会撤军。我们的巴蜀也没有失去,唐军还在和隋军作战,我们也取得了胜利。大家要有信心,最困难的时刻一定会过去!”
城头上还是一片寂静,没有人欢呼,这是陈叔达忽然鼓掌起来,他暗示一下侍卫们,侍卫也纷纷跟着鼓掌。终于带动了城头的士兵们。城头上顿时响起一片掌声,有人振臂高呼。“大唐陛下万岁!”
“万岁!”
城头上欢呼声响成一片,李建成脸上有点涨红,士兵们的欢呼让他感到兴奋。
他又视察一圈城头,鼓励士兵们振作起来,在他的鼓舞之下,原本低迷的士兵终于有了一点起色,城头开始忙碌地进行防御战备。
李建成下了城头,却见萧瑀匆匆赶来,“陛下!”萧瑀喊了一声,神情显得有些紧张。
“出什么事了?”李建成心中有点不安地问道。
萧瑀走上前低声道:“今天臣亲自去清点库存粮食,发现只有十五万石粮食。”
“什么!”
李建成大吃一惊,急问道:“可太府寺的账册上明明有四十万石存粮,还有二十五万石哪里去了?”
“微臣也追问了太府寺梁颂,他也不是很清楚,又追问下面的人,才知道这四十万石粮食是包括了广通仓的二十五石万粮食,他们没有分账,实际上长安的库存里只有十五万石。”
李建成顿时急了,“那朕下旨调十万石粮食平定粮价,已经扣除了吗?”
萧瑀摇摇头,“还没有动,如果再调十万石粮食平抑粮价,我们太仓里就只剩下五万石粮食了。”
李建成沉默了,五万石粮食分给四万军队,每人只有一石多一点,连同他们家人,也就够吃一个多月,更何况城内还有五六十万民众。
他叹了口气,转身向车驾而去,萧瑀又跟了上来,压低声音道:“陛下,其实城内有些大户家里还有不少存粮,臣估计,这些大户存粮加起来,至少有二十万石。”
李建成停住了脚步,迟疑一下道:“你是说关陇贵族?”
萧瑀点了点头,“独孤家、窦家控制了长安的粮食和盐,还有长孙家,他们府中都有巨仓,屯钱粮何止千万,如果能…”
不等他说完,李建成摆了摆手,“不要再提此事!”
李建成心里很清楚,一旦动了关陇贵族的利益,长安城立刻就守不住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打他们的主意。
“那十万石粮食还下拨平抑米价吗?”萧瑀又问道。
李建成叹了口气,“那就先下拨三万石!留十二万石待急用。”
他上了马车,在侍卫们的护卫下向东宫去了,萧瑀无奈地摇摇头,只得赶去太仓放粮…
务本坊独孤府大门前,一辆马车缓缓停下,车窗已开,窦轨探出头,有些惊讶地望着独孤府门前的变化,原本排列在台阶下的两排列戟已经撤掉了,十六名站在府门前的侍卫也不见了踪影。
窦轨忽然醒悟过来,这是独孤府开始摆姿态了,他心中暗暗思索,这样的话,自己府上也该撤去列戟了,跟独孤府好好学一学。
马车缓缓停下,早等候在府门前的独孤惟明快步下来,独孤惟明是独孤怀恩之子,是宫中千牛侍卫,昨晚李建成关闭内宫后,独孤惟明便被遣散回家,听说窦轨来访,独孤怀恩便命儿子替他在门口迎接。
独孤惟明上前施礼,“窦家主在上,晚辈惟明有礼了。”
窦轨下了马车,笑着点点头问:“你父亲在吗?”
“父亲在,在书房等候窦家主,请家主跟我来。”
独孤惟明领着窦轨在府内走去,窦轨其实是想来找独孤震,听说独孤震生病了,使他心中有些失望,而独孤良奉旨去了巴蜀,他只能来找独孤怀恩了。
“你们家主身体可好点了吗?”窦轨不露声色问道。
“家主病得很重,主要年事已高,请王御医看过,王御医让我们准备考虑后事了,哎!”独孤惟明长长叹了口气。
窦轨默然无语,不多时,独孤惟明便将他领到了书房前,他敲了敲门,“父亲,窦相国来了。”
“请进!”
屋里传来独孤怀恩的声音,窦轨走进了书房,只见独孤怀恩正坐在桌上写着什么,见他进来,独孤怀恩连忙起身施礼笑道:“礼数不周,怠慢窦相国了。”
独孤怀恩是独孤陀之子,是李渊表弟,也是窦轨同辈,不过他比较年轻,只是四十岁出头,原任工部尚书,年初礼部尚书杨恭仁调去荆襄后,他便改任礼部尚书,虽然不是相国,但也是位高权重之臣。
昨天晚上,他和重臣们一起拥戴李建成登基后,今天便在家休息,不料窦轨却来访。
窦轨客气了几句,两人分宾主落座,一名侍女进屋给他们上了茶,窦轨却没有心思喝茶,叹了口气道:“刚刚得到消息,隋军西路的十万大军已经杀到陈仓县,估计明天就抵达长安了。”
窦轨曾任扶风郡刺史,在扶风郡那边有一点人脉,消息很广,朝廷还没有得到这个消息,他便先得到了,独孤怀恩半晌才道:“这样一来,明天就会有二十五万隋军围城了。”
“不止二十五万!”
窦轨摇摇头道:“还有杨元庆北线的八万主力,还有城南的程咬金部,估计明天都会到达,这样就有三十四万大军围城了。”
独孤怀恩沉默了,他不知道窦轨来找他做什么,只能以沉默来应对,窦轨今天当然是有目的而来,他瞥了一眼独孤怀恩,试探着问道:“难道独孤尚书不觉得唐朝已经大势已去了吗?”
独孤怀恩笑了笑,“这个恐怕不是我觉得,而是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独孤尚书说得不错,今天我遇到萧相国,他也是这样认为,他说现在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护卫大唐的一个尊严罢了。”
“是的,三十四万大军围城,而我们只有四万人,最多一个月,隋军必然破城,甚至还不用一个月,只要隋军猛攻城池,最多三五天,我们就坚持不住了。”
这时,窦轨从怀中摸出一份请愿书,放在桌上,推给了独孤怀恩,“这是我联络一部分大臣写的一份请愿书,希望唐朝能以一种体面的方式结束,已经有一百余大臣签字,希望独孤尚书也能考虑考虑。”
独孤怀恩翻看了一下,说是体面结束,其实就是劝李建成开城投降,上面签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前面二十几人,全部都是关陇贵族,独孤怀恩心中暗暗恼怒,原来窦家竟瞒住独孤家族,和这么多关陇贵族暗中有联系。
他沉吟一下又道:“如果只以我个人的名义附签,没有问题,可如果是家族的名义,恐怕我还要和家族商量一下,明天上午再答复相国,你看怎么样?”
窦轨呵呵一笑,“那好!我们就一言为定。”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九十二章 隋唐大战(二十二)
窦轨先告辞了,独孤怀恩命儿子独孤惟明送他出门,他自己则匆匆去了后院,来到一间静室前,他恭敬地禀报道:“家主,我是怀恩。”
“进来!”
房间里传来独孤震的声音,不过并没有生病的虚弱,声音还比较响亮,独孤怀恩推门进去,只见独孤震正坐在坐榻上看书,笑眯眯地看着他。
独孤怀恩慌忙跪下,行了一个拜礼,“怀恩拜见家主!”
独孤震不过是在装病而已,这个关键的时候,他作为独孤家主,并不想抛头露面,最好的办法就是沉寂下来,让独孤怀恩代表家族对外活动,他则在幕后指挥。
“窦轨走了吗?”独孤震问道。
“他已经走了,回禀家主,窦轨来是拿了一份请愿书,劝说李建成开城投降,已经有一百余名官员签字,他希望我们也签字。”
独孤震摇摇头叹道:“太子殿下昨晚才登基,他今天就请愿投降,这让李建成情何以堪,他也太急于立功了。”
“可是侄儿看见请愿书上五个相国已经签了两个,还有一个裴寂,侄儿只是有点奇怪,为何要等签了一百多人才来找我们?”
独孤震冷冷笑了笑,“我若没有猜错的话,窦轨的名字应该是第一个,裴寂是第二个,是吧!”
独孤怀恩想了想,点头道:“确实如此,窦轨的名字在上面第一个大字,作为牵头人,下面第一个小字是裴寂,后面连续二十几个都是关陇贵族。”
“这就对了,窦轨现在是一门心思想表现,想做关陇贵族的头子,劝唐朝投降做功臣,然后在新朝中占据高位,他想法很担心,我能看透。”
独孤怀恩咬一下嘴唇,“家主那我们独孤家怎么办?”
独孤震迅速瞥了他一眼,依旧不露声色问道:“那你想怎么样?”
独孤怀恩低下了头,显得有点胆怯,其实他明白家主的意思,要尽量低调,低调到无声无息最好,但他骨子里不赞成低调,他希望能维持独孤家的影响力,更不希望窦家一家独大,这样会影响到独孤家族在新朝的地位,确切说是他独孤怀恩的地位,他心中很是难受,但他又不敢反对,今天窦轨拿来一份请愿书,他才意识到,独孤家族落后了。
他再也忍不住,便鼓足勇气道:“家主不想当关陇贵族的领头人,侄儿能理解,只是侄儿觉得,我们也不用这么低调,应该所有作为,否则我们在新朝真的会没有地位。”
独孤震目光平静地望着这个侄儿,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失望,原本独孤怀恩将是下一任家主,可是此时,他却似乎闻到独孤怀恩身上有一股烧焦的味道,四十岁的人了,还是这么毛躁、浅薄,家主的重任能交给他吗?
独孤震心中叹了口气,耐心地给他解释道:“独孤家之所以低调,并不是没有作为,我们已经三次和杨元庆暗中接触过了,而且我们在隋朝还有高官,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现在这个时候,不要太急于媚隋,这会让人感觉到我们对旧朝的不忠,反而会让杨元庆瞧不起我们,你看看韦家、杜家、苏家,这些关中士族,有几个跳出来表现自己的?怀恩,我们的目光要放长远,我们要让杨元庆尊重独孤家族,所以一些有失原则的事情不要做,宁可默默无闻。”
“可是…至少要让杨元庆知道独孤家存在吧!”独孤怀恩还不能接受宁可默默无闻的方案。
独孤震心中失望之极,自己说了半天,他居然一点都不明白,一心想出风头,独孤震心中恼火起来,看来独孤良的建议的是对的,独孤雷更适合做独孤家族的家主,要比这个浅薄的独孤怀恩好得多。
但他心中还是克制住了不满,沉思一下道:“好吧!现在外面饥民颇多,独孤家族就赈粥济民,这独孤家族就存在了。”
独孤怀恩心中极度失望,他要的是和窦家的一样的作为,而不是赈粥济民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家主,能不能…”
“浑蛋!”
独孤震终于勃然大怒了,重重一拍桌子,“我决定的事情,不准再顶嘴,速去赈粥济民,把所有的存粮全部拿出去济民,你若不干,我就让别人去干!”
独孤怀恩从未见过家主发这么大的火,吓得不敢再说话,战战兢兢退下去,他不敢再有怠慢,连忙去安排家人准备赈粥事宜,家主吩咐是把所有粮食拿出来济民,那至少要搭二十座粥棚,要知道独孤家族的府库里有几万石粮食。
独孤震目光阴沉地望着窗外,他不知道这个独孤怀恩怎么会如此愚蠢,如果没有眼光,替杨元庆把长安民心稳住,这就是天大的功劳…
次日中午,西线的十万大军在裴仁基和盛彦师的率领下,抵达了长安南城外,开始扎下大营,一个时辰后,杨元庆率领八万军主力抵达长安西城,连同程咬金的一万前军,三十四万隋军将长安城团团包围。
城上斜阳画角哀,长长的号角声在长安城头吹响,充满了悲声,数万守军望着城外一眼望不见边际的大营,这种大军围城的震撼让每一个士兵都心生绝望,这个时候,就算李建成再来安抚军心,也无济于事了。
军营中军大帐内,杨元庆听取了李靖和裴仁基的汇报,这时裴仁基躬身笑道:“卑职在大震关抓到了长孙无忌,殿下可要见他?”
“他愿意投降吗?”杨元庆问道。
裴仁基摇了摇头,“卑职劝过他,他不肯投降,或许殿下劝他,会不一样。”
杨元庆点点头,“把他带上来!”
片刻,几名士兵将绑缚着的长孙无忌带进大帐,长孙无忌率一万军在大震关抵御西线十万隋军,但由于部将献关,军队迅速溃败,长孙无忌装扮成商人逃跑被隋军认出并抓了起来。
杨元庆看了一眼长孙无忌,吩咐左右,“给他松绑!”
士兵们给长孙无忌松了绑,长孙无忌仰头站着,不理睬杨元庆,杨元庆淡淡道:“你不是什么特殊人物,之所以对你优待一点,是看在你父亲的面前,我和你父亲有很深的交情,我不想杀他的儿子,你投降吧!我给你一郡太守之职。”
长孙无忌感觉杨元庆并没有欺辱自己的意思,他叹了口气,躬身行一礼,“父亲也给我说过,说你将来成就非同寻常,却没想到竟成就于斯,多谢殿下好意,若你能念父亲旧情,请放我为民。”
“你是要去找李世民?”
长孙无忌摇了摇头,“我不知道秦王殿下去了哪里?既然唐朝已败,那彼此缘分已尽,我也没有跟随他的必要了,我不投降隋朝,就是给他最后的交代,请殿下成全。”
杨元庆沉吟片刻,便吩咐左右亲兵,“赠他五百两黄金,放他离去。”
“多谢殿下!”
长孙无忌行一礼告辞而去,杨元庆望着他走远的背影,心中有些遗憾,不由摇了摇头,此人确实有才华,可惜不为自己所用。
这时,又有士兵在帐外禀报,“启禀殿下,程将军带来十几名县令在大营外求见,都是京兆府的县令。”
杨元庆一怔,程咬金这是搞什么名堂,他想了想道:“先把程咬金召来。”
很快,程咬金来到大帐,他心中有些忐忑,他虽然夺金锁关,从铜关道杀入关中,但他在关中晃了近十天,也没有立下什么大功,李世民也没有因为他的入关中而退兵,他更攻不下长安。
无奈,他只得率领军队,一个县一个县的逼降县令,一连逼降了十几个县,然后把这些县令带来大营向杨元庆请功,也不知道这次自己能立下什么功,得到什么封赏?
这一次,程咬金恭恭敬敬单膝跪下,抱拳道:“卑职程咬金向殿下交令!”
杨元庆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家伙从来就是站无站样,坐无坐样,连行个礼也是歪东倒西,今天怎么变成如此正经?
“你交令也罢!怎么还带一群县令来,这也是我给你令吗?”
程咬金的黑脸涨成紫脸,呐呐道:“不是我要带他们来,是他们缠着我,一定要我带他们来拜见殿下,否则他们就要跳河自刎,我没法子。”
杨元庆哈哈大笑起来,连忙旁边的亲兵也忍不住扭过头去捂嘴偷笑,杨元庆点点头令道:“先把县令带进来,让他们别帐休息片刻,等会儿再见他们。”
说完,杨元庆又吩咐左右亲兵道:“把那匹乌骓马牵来!”
亲兵牵来一匹通身漆黑的战马,正是程咬金从回纥人所献战马中喜欢上的那一匹,杨元庆走出帐,拍了拍战马,对程咬金笑道:“这次夺取铜官道,扫荡关中,你立下了大功,这匹马就赏你了。”
要是往常,程咬金肯定欢呼一声,跳上前牵马,可今天他不想,他瞅了一眼战马,尽管他心中十分想要这匹乌骓马,但是他心中还有更想要的东西,他低下头,小声道:“殿下这匹马我不要,可以赏给别的将士,能不能就封我个什么爵位?”
杨元庆哑然失笑,原来这小子想要爵位。
他点了点头,微微笑道:“你立下了功绩,爵位是可以升一级,封郡公,不过明年我打算让李靖去灭高丽,你也可以跟随他前往高丽作战,只要你能在高丽立下功绩,我会封你为鲁国公。”
程咬金大喜过望,他迅速忘记了刚才自己说过的话,接过缰绳,拍拍这匹战马的长脸,笑着嘴都合不拢了,“殿下之赏,卑职怎敢不要,只是…殿下怎么知道我喜欢这匹马?”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九十三章 隋唐大战(二十三)
长安围城已经过去了近十天,隋军始终没有发动攻势,从一开始,杨元庆便没有打算攻城,唐朝已经大势已去,唐军已经没有任何希望,或许刚开始他们还有点茫然,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们只会越来越绝望…第十天上午,长安的东、西、南四面城墙外,各出现了十架巨大的投石机,巨型投石机高达两丈五尺,被数十头牛拉拽着,轰隆隆向城墙挺进。
城头的士兵顿时紧张起来,当当敲响了警钟,早已被折磨得筋疲力尽的唐军士兵再次奔上城头,张弓搭箭,心中忐忑不安望着城下缓缓靠近的投石机。
“准备床弩!”
段德操大声叫喊,一架架床弩搭上了城垛,对准了数百步外的投石机。
“射击!”
咚咚鼓声响起,城头上的上千架床弩同时发射,密集的长箭矢射向投石机,力量强劲,射在木架上啪啪作响,不断有拉拽的牛被射中,倒在血泊之中。
巨型投石机在三百步外停下,一架投石机由百余名士兵拉挽,长达数长的投掷臂杆被拉弯下来,几名隋军士兵将圆球形的皮囊放进了投石机内。
“放!”
数十颗大皮球接二连三向长安城头投掷而去,在空中,球囊破裂开,一团团传单铺天盖地飘落,纷纷扬扬被风吹进了城内,城头上的唐军士兵也停止了射击,呆呆地望着天空中飘落而下纸片,很多士兵趁军官不备,抓起一张揣进了怀中。
“不准私藏。所有传单上缴!”
段德操骑马在城头上大喊,但不久他也绝望了,隋军又继续投掷,整个城池上空飘荡着纸片,足有数十万张之多…
独孤家族在长安城内摆下了二十四座赈粥大棚,昼夜不停地周济长安饥民,使很多家贫无存粮、本已绝望的家庭又看到了希望,每天络绎不绝的人群在粥棚前排满了长队。接受独孤家族的赈济。
仅在利人市大门前就摆下了三座粥棚。每天都有数千人赶来排队领粥,中午时分,一辆马车在十几名骑士的护卫下,缓缓在利人市大门前停下。车门开了,穿着一身普通人服色的李建成从马车里走出来。
仅仅十天时间,李建成就瘦了一圈。朝廷中请求投降的呼吁此起彼伏,给他施加了极大的压力,他也渐渐有些绝望了,今天他专门微服私访,瞭解民间的情况。
远远地,他看见了三座巨大的粥棚。粥棚旁插着一面大旗。上写‘独孤赈粥’,四个大字。独孤家族竟然把所有的粮食都用来赈济平民了,这让李建成心中暗叹一口气。
他明明知道独孤家族用意何在,却又无法指责他们,独孤家族虽然没有参与朝臣逼宫,但他的所作所为,却比逼宫更要打击李建成的内心。
此时正值中午,三座粥棚前人潮汹涌,数千名贫民从四面八方赶来,粥棚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李建成也排进了队伍中,几名侍卫想阻拦,却被他摆摆手,赶去另一边,队伍里人声喧杂,似乎都在议论着一件什么事,李建成这才发现他们每人手上都拿着一张花花绿绿的纸片。
“这位老伯,这纸片是什么?”李建成好奇地问旁边一名老者。
“呵呵!这是今天上午隋军投进城的单子,上面有十三条承诺,令人期待啊!”
李建成心中诧异,借过单子看了看,正面写着一行大字‘大隋王朝告长安军民书’,接下来则是十三条承诺,第一条便是承诺在关中实行均田制,和河东河北一样,丁男授田百亩,丁女授田八十亩。
第二条则承诺实行低税负薄劳役,与民休养生息;而第三条则是唐朝官员一概既往不咎,全部赦免;第四条是承诺不杀李唐宗室,不杀他李建成;第五条是隋朝将定都长安,恢复长安的繁荣,尽快击溃西突厥,恢复丝绸之路;第六条是开仓放粮,承诺将粮价降到斗米百文以下。
几乎每一条都有针对性,非常能打动人心,看得李建成心中一阵阵发凉。
老者笑道:“说老实话,长安上上下下都盼望着隋军进城,重新恢复开皇盛世时的繁荣,这个唐朝赶紧结束!真的让人有点厌烦了。”
“就是!”旁边一名妇人忿忿道:“肯定要完蛋了,还死皮赖脸呆在上面有什么意思,一天天拖下来,那个李建成不是自诩爱民如子吗?他若真的爱民,就应该顺从民意,结束战争,不要再自相残杀了。”
“马上就要夏收了,可是城门关着,城外的麦子怎么办?”
“我二舅家在绛郡,家里有一百五十亩地,还分了牛羊,盖了新房,唐朝在关中几年,给我们什么了,屁都没有!”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听得李建成心中格外沉重,他再也呆不下去了,离开了队伍,此时他已经没有心思再视察市场了,长长叹息一声,对侍卫们道:“回宫!”
李建成回到东宫,刚进自己书房,一名宦官便上前禀报道:“陛下,萧相国和陈相国求见。”
“宣他们进来。”
不多时,萧瑀和陈叔达匆匆走了进来,脸色神情凝重,上前躬身施礼,“参见陛下!”
“发生什么事吗?”李建成平静地问道,这段时间他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已经有点麻木了。
陈叔达上前道:“启禀陛下,窦轨、裴寂和封德彝三人率领百官集体辞职,一共有一百五十六名官员递交了辞呈。”
李建成苦笑一声,“总共才一百七十人不到,就有一百五十六人要辞职吗?”
他又问萧瑀,“萧相国也是这件事吗?”
萧瑀摇了摇头:“陛下,刚才柴驸马传来消息,西城发生了内讧。千余名士兵要开城投降,被柴驸马及时制止住了。”
李建成长长叹息一声,背手来到窗前,他抬头凝望着天空的悠悠白云,民心、臣心、军心已去,大唐就这么结束了吗?
“两位相国!”
李建成缓缓道:“朕打算开城投降了。”
陈叔达和萧瑀对望一眼,两人并没有反对,其实他们也是想劝李建成投降。隋军发动了强大的心理攻势。估计今天晚上就会军队哗变投降,除了段德操和长孙顺德外,下面的军官们都不可能再效忠唐朝了,民心、军心已去。肯定会有军官投降献城,与其被隋军攻破城池,还不如谈判投降。得到一点政治优势。
萧瑀躬身道:“陛下,臣愿意为使者去隋营与杨元庆谈判。”
李建成点了点头,取出一面金牌给他,“你可以全权代表朕去和隋军谈判。”…
西城金光门缓缓开启,萧瑀带着两名侍卫骑马出了城门,向隋军大营而去。城上上万士兵注视着他。他们都明白,这是要和隋军谈判了。
萧瑀来到隋营前。高声大喊:“我是大唐相国萧瑀,奉大唐皇帝陛下之命来见楚王殿下,请与我通报。”
士兵们飞奔去禀报,不多时,营门开启,一队杨元庆的亲兵从营内驶出,为首校尉拱手道:“楚王殿下有请,请萧相国跟我们来。”
萧瑀深深吸一口气,跟着他们进营了,他沿着马道缓行,两边戒备森严,一队队隋军士兵执枪携弓,冷冷盯着他,一直来到中军大帐前,几名亲兵上前搜了身,把他请进大帐。
大帐内只有杨元庆一人,正背着手站在沙盘前,这一张沙盘是天下沙盘,长宽各五丈,几乎占据了大帐一半,萧瑀走上前躬身施一礼,“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微微笑道:“萧相国免礼,希望我的亲兵没有对相国无礼。”
萧瑀摇摇头,“他们没有无礼。”
杨元庆笑了笑,又道:“我先告诉相国一个好消息!我手下大将苏定方率领六万联军攻破了西突厥牙帐,斩敌四万余人,射匮可汗被苏定方亲手斩首,俘获突厥贵族五百余人,怎么样,这是好消息吗?”
萧瑀脸上露出苦涩的笑容,“这确实是好消息,作为一个汉人,我深感欣慰。”
“萧相国能这样说,足见心胸宽广,不过,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段志弘已经率军投降了隋军,希望这个消息不要太打击萧相国。”
萧瑀咬了一下嘴唇,这本来是他来谈判的一个筹码,可以让巴蜀军投降,但这个筹码现在却消失了,他深深吸一口气,“殿下,我们谈一谈以后的事情!怎么解决眼前的困局?”
“萧相国以为还有什么谈的必要吗?”
杨元庆取出一沓信扔到他面前,淡淡道:“这是贵方十四名守城郎将的效忠书,都是用箭射下城,其中有八人表示愿意今晚献城投降,说实话,我完全可以不见你。”
萧瑀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半晌他才吃力道:“好!我们只有一个要求,请给予大唐皇帝陛下最后的尊严。”
杨元庆点点头,“封闭府库,保存档案,关闭宫门,只要李建成能做到这三点,我可以给他最后的尊严,他也不用出城投降。”
“那殿下怎么处置他?”
杨元庆取出一封信递给他,“这是我的亲笔信,你交给他,我将封他为唐国公,带着他的家人去唐县养老!”
…
长安明德门缓缓开启,十万隋军列队进入长安,随着太极宫沉闷的钟声响起,意味着一个时代的结束。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第九十四章 新朝开启
两个月后,蒲津关,随着一声悠扬的钟声响起,城头数千守军一起举起长矛,向一队长长的马车队致敬。
蒲津关城门开启,一队由三百辆马车组成的车队,在三千骑兵的护卫下缓缓驶进了关城。
第二辆马车里,裴敏秋静静地注视着城头上飘扬的赤鹰战旗,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尽管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它终于到来时,她心中无限感慨。
很快,她就将成为这个新王朝的皇后,将母仪天下,她能否做好,令她忧心忡忡。
坐在她对面是张出尘,她将被封为元妃,不过她对这个名号看得并不重,她心中更多的是对未来生活的向往。
“大姐,元庆说他准备巡视江南,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秋天!”
裴敏秋微微笑道:“难道你想跟他一起去?”
张出尘点了点头,“很怀念那方的水和土地,总希望能再去看一看,就怕以后没有机会了。”
“怎么会没有机会?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裴敏秋的目光蔚蓝的天空,其实她也有点担心,一旦进了皇宫,她们还能像楚王府那样,带着家人出游吗?
在后一辆马车里,坐着杨冰和杨芳馨,杨芳馨坐在小桌旁。一遍一遍地写着另一个名字,萧芳馨,萧是她母亲的姓,以后她将改名为萧芳馨,杨芳馨从此消失在人间。
“阿姑,别写了,你已经写了几百遍了,难道我还会搞错吗?”
杨冰在一旁笑嘻嘻道。
杨芳馨脸一红。“你那么多嘴做什么?要不要我你做绣袋的事情说出去。”
杨冰脸上立刻有些不自然起来。“我给爹爹做绣袋,又有什么关系?”
“是吗?”
杨芳馨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做了两个绣袋,另一个绣袋上有怀玉两个字。我就不懂了,谁叫怀玉,难道是绣‘怀春’绣错了?”
“你这个死小娘。看我拧你嘴!”
杨冰冲上来,扑倒她,伸手捏她的脸,“看你还敢嚼舌头!”
车厢响起一阵求饶般的笑声,“别挠痒了,我不敢再说了。”
在后面一辆马车上。杨元庆的次子杨静手中拿一本书。不时探头出去,好奇地望着前面马车。他长得身材柔弱,就像一个女孩子,文静异常。
他捂着嘴笑了起来,“大哥,好像大姊在挠阿姑的痒。”
坐在他对面的是长子杨宁,他正靠在车壁上看书,见兄弟有点心不在焉,便伸手敲了敲小桌子,“专心点!”
“哦!”
杨静吐了一下舌头,又乖乖坐好,展开书认认真真读了起来,他是个认真的孩子,而且极喜欢读书,有点像躲在晋阳宫里读书的杨侑,有一次他母亲阿莲一整天没看见他,吓得全家人四处找寻,连水井也掏干了,最后才发现他躲在父亲的外书房里读书。
他的对面的杨宁却反而有点心神不宁,似乎有点心事,师父李纲告诉他,他即将为太子,必须要学习如果做太子,新给他定下了几十条规矩,说话走路都要讲规矩。
杨宁心中叹息一声,他也想跟父亲出去巡视,不知道父亲肯不肯带他同行?
在他们身后的一辆马车是江佩华和尉迟绾,江佩华抱着儿子望向窗外,不时低声告诉他窗外飞过的小鸟,告诉他路边的小羊,小家伙欢喜得咯咯直笑。
这时,江佩华回头看了一眼尉迟绾,关心地问道:“怎么,反应很严重吗?”
尉迟绾小腹已经微微隆起,她脸色苍白,用手帕捂住嘴,不时干呕,她怀孕已快四个月,但反应依然很严重,尤其这次从太原到长安的跋涉,先是坐船,然后改坐马车,坐船还好一点,但马车却颠簸得她极为难受。
“三姐,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抵达长安,真的受不了。”
江佩华连忙把孩子交给旁边的乳母,轻轻扶住她,拍打她的背,低声道:“再坚持一下,再走几十里就到广通渠,我们还是改坐船,直接到长安。”
“嗯!”尉迟绾点点头,又是一阵干呕。
长长的马车队进入了蒲津关,折道向西南,向广通渠方向而去,在那里,已经有几十条坐船在等待着他们。
…
会宁郡,杨元庆视察河湟归来,转道会宁,视察这里的银矿,银矿已经大规模开采,来自关陇、河西和突厥的六万余矿工,在这里昼夜不息地开采银矿和铜矿,稍微粗炼后,又转送去灵武郡精炼成银锭和铜锭。
负责会宁银矿的最高官员是马绍,他跟随杨元庆二十余年,对杨元庆忠心耿耿,爵封颖国公、冠军大将军,出任关内道副总管兼会宁都督。
马绍已经四十余岁,生了两个儿子,都在军中从军,其中长子马述武是杨元庆的亲兵校尉。
此时,马绍正陪同着杨元庆视察银矿,他用马鞭指着一座刚建好的银矿井笑道:“殿下,那座银矿开始,我们不再用矿洞方式,而是矿井,逐步扩大扩深,最终会形成一个巨大的矿坑,应该足够天下的白银耗用。”
杨元庆却摇了摇头道:“我们不能一直依赖会宁郡银矿,应该居安思危,想法寻找新的白银来源,和西方进行贸易是一个好办法。丝绸、茶叶、瓷器,我们的利润就是西方源源不断送来的白银黄金,以后会宁郡银矿不能再扩大了,要给子孙留一点,明白了吗?”
“卑职明白了!”
停一下,马绍又小心翼翼道:“殿下为何要留下李唐余孽,不把他们赶尽杀绝?”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淡淡笑道:“为什么要赶尽杀绝?”
“当年杨坚可是把宇文皇族给斩尽杀绝了。”马绍有些不服气道。
“那为什么杨坚为何不把陈国和萧国皇族赶尽杀绝?”
“这…”马绍语塞了。他有点反应过来。杨坚是因为篡位才杀宇文皇族,和杨元庆不一样。
杨元庆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坐天下要有气度,我能饶过窦建德、饶过萧铣。为何就不能饶过李建成?他们还可能翻身吗?若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何以能取天下?”
马绍低下头,半晌咬了一下嘴唇道:“殿下。我不想看守银矿,我想为殿下拓边,让我也参加打高丽!”
杨元庆微微摇头,马绍顿时急了,“殿下,我才四十五岁。至少还可以征战十年。整天看着他们采矿,我都要憋疯了。”
杨元庆笑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让你打西突厥,虽然西突厥牙帐被攻破,但余孽犹在,还要继续进攻,过几个月,你和杨巍一起,协助苏定方征西。”
马绍大喜,“卑职多谢殿下厚爱!”
…
离开会宁郡,杨元庆继续向长安进发,这天晚上过了始平县,数千军队在阿城小镇外驻扎下来,离长安还有四十余里。
这时有士兵来禀报,“杜相国来了!”
杨元庆正在帐中看书,便点点头笑道:“请他进来。”
片刻,杜如晦匆匆从远处走来,看着杜如晦的身影,杨元庆倒想起了房玄龄,在最后的决战中被俘,一直不肯低头,直到李建成投降后,他才终于归顺,现出任蜀郡长史,不知将来会不会杜房二人会不会同朝为相?
这时,杜如晦走进大帐,躬身行礼道:“参见殿下!”
“杜相国不必客气,请坐!”
杜如晦坐下笑道:“恭喜殿下,天降吉兆!”
“有什么吉兆?”杨元庆也忍不住笑道。
“今天上午,一只五彩凤鸟落在朱雀大街祈年塔上,引来满城轰动,十几万人亲眼目睹凤鸟,连臣也亲眼看见了,展翅飞翔时,瑞气万丈,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尽管杜如晦知道这是匠作少监何稠的杰作,但他还是忍不住赞叹,简直就是巧夺天工,真假难辨。
“殿下,时机已经成熟,可以行禅让仪式了,殿下需要三辞后方可接受天下社稷。”
杨元庆眯着眼笑了,他却转开了话题,“朝臣们迁到长安,已经安顿好了吗?”
“大家都已经安顿好,朝廷也正常运转。”
杨元庆站起身,“我们走走!”
两人走出大帐,在月光下慢慢踱步,杨元庆负手望着天空一轮皎洁的月色,轻轻叹了口气道:“最近我一直在想,我该吸取杨广什么样的教训,才不能再重蹈他的覆辙?”
杜如晦低声道:“殿下,这个问题我们紫微阁也讨论过,关键在三条,任贤、纳谏、惜民,只要殿下能做到这三条,天下盛世可期,而且殿下已经做得很好了。”
杨元庆却轻轻摇了摇头,“就算我做得很好,但我儿子、孙子、重孙、曾孙,他们会做得同样好吗?”
“那殿下的意思是?”
杨元庆凝视着夜空,缓缓道:“我觉得关键只有一条,分权!”
杜如晦沉思良久道:“殿下是指效仿汉朝,君相分权吗?”
杨元庆笑了笑,“也可以这样说,但也不完全是,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决定下来,需要很多年的摸索,需要上上下下的改变,不过我们可以慢慢尝试。”
杨元庆回头凝望长安方向,夜幕笼罩之下,他仿佛听见了长安传来的钟声。
明天,他就要返回长安了,这一天他期待已久。
卷二十 长风破浪会有时 尾声
大隋帝国昭武三十年,距离杨元庆登基已经过去了三十年,国泰民安,盛世繁荣,经过三十年的励精图治,大隋国力已经完全恢复了开皇盛世时的强大,人口从杨元庆登基时的两千万恢复到了四千三百万,六百余万户。
西州碎叶郡,这里是大隋帝国最西方的一个郡,由杨元庆第三子陇王杨致镇守,驻军八万。
碎叶城同时也是丝绸之路的中转站,昭武六年,西突厥彻底灭亡后,丝绸之路的商贸又渐渐繁盛起来,碎叶城便成了最大中转贸易城,城内胡汉杂居,人口三十余万万。
这天上午,一支由三百余匹骆驼组成的商队缓缓进城,为首东主是一名三十余岁的汉人男子,身材中等,方面大耳,或许是长年经商的缘故,他的皮肤显得有点黝黑。
队伍来到一座大宅前停下,汉子跳下骆驼,向大门前张望着的一名五十岁左右的妇人奔去,“娘,我回来了!”
妇人大喜,“嗣华,你可终于回来了,这一去有三个月了!”
“娘,舅舅现在升为兵部尚书了。”
“嘘!”妇人小声道:“在爹爹面前可别提他。”
男人吓得一吐舌头,笑问道:“爹爹呢?”
“一早去西陵园,你三弟也在。”
“我去找爹爹,我有重要事情告诉。”
“去!”
男子没有进府,回头吩咐商队几句,便向府宅西面匆匆而去。
西陵园是紧靠府宅西墙外的一座私人墓园,也是府宅主人所有。
此时府宅主人,一名五十余岁的男子正凝视着一座新立的墓碑,他头发已经斑白,三十年的岁月转瞬即过,使他深感身处历史长河中的渺小。
墓碑上刻着一行小字,义弟尉迟恭之墓,凝视良久,他低低叹息一声。
“父亲,要下雨了,回去!”旁边一名年轻的男子低声道。
“再等一等。”男子声音显得有些苍老。
这时,名叫嗣华的男子走进了墓园,年轻男子看见他,惊喜道:“父亲,大哥回来了。”
嗣华匆匆上前,双膝跪下叩首,“孩儿不孝,不能父亲身边照顾。”
“起来!”
男子脸上露出一丝慈爱的笑容,“你好像更黑一点了。”
“父亲,孩儿见到杨元庆了。”
听到杨元庆这个名字,男子的脸色略略沉了下来,但心中却有点紧张,尽量平淡地问道:“他怎么说?”
“他说,落叶归根,同意父亲回故乡。”
男子眼睛忽然有点红了,三十年了,他终于可以回去了吗?
他又望着一座座墓碑,低声自言自语,“兄弟们,我会带你们一起回去。”
…
长安,务本坊弘农郡王府,这里原是杨素的越王府,现在是弘农杨氏家主杨巍的府宅。
杨巍在昭武七年和驸马左卫将军秦怀玉率军讨伐北方契丹叛乱,并灭掉契丹和室韦,立下大功,杨巍被加封为骠骑大将军,并以宗室的身份晋爵弘农郡王。
此时府邸外戒备森严,数千羽林军封锁了往来的街道,不准陌生人靠近西院。
在西院一座小院子里,依然保持着当年模样,小院前几年翻修过,修旧如旧,风貌依往。
妞妞练武的大簸箕还放在墙角,杨元庆三岁时练刀的小树,已长成参天大树。
院子里,已经两鬓白发的杨元庆和出尘互相扶持着,默默注视着这座他们幼时生活过的小院,时间已过去了六十年。
在六十年前陈旧的画面中,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在院子里骑了一圈竹马,忽然看见一个小男孩在歪着头看自己,她也歪着头笑嘻嘻地望他。
元庆一下子就喜欢上了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妞妞,你呢?”
“我叫元庆!”
六十年的岁月过去了,逝者已往,唯有生者相惜,杨元庆从墙角拾起一只陈旧的小竹马,递给出尘,微微笑道:“如果还有轮回,我很想看见你再骑着它。”
出尘莞尔一笑,“你不是说过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吗?我希望是你骑着它来找我。”
两人对望一眼,皆露出了温馨的笑意,两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