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掌柜险些吓得摔倒,最好的酒席才三十吊一桌,到这位军爷这里,居然涨了三倍不止,真是冤大头啊!
他们却不知道,程咬金是拿别人的钱慷慨,要是他自己掏钱,十吊都嫌贵。
程咬金从怀中摸出五十两重的银饼,往桌上重重一拍,掷地有声,“就这么定了,这是五十两定银,先拿去!”
裴幽眉开眼笑道:“我拿了定钱,当然得打个收条,这样吧!我们签份契约,这样也能约束我们不能反悔,免得误了婚事。”

程咬金走了,裴幽轻轻吹着契约上的墨迹,满脸得意,旁边掌柜小心翼翼道:“东主,这位军爷好像这里有点病。”
掌柜指了指自己脑袋,裴幽不屑地冷笑道:“他是有点病,被我上次一锅打出来的犯贱毛病。”
“可是,明天就要,一百桌啊!我们真的来不及。”
“哼!谁说让我们做了,你去找几家酒肆,就按三十吊一桌的上好酒席,拼一拼,凑足一百桌给他们送去。”
掌柜眼珠一转,“东主,其实也用不着三十吊,只要定席多,还可以讲讲价钱,二十五吊就够了。”
裴幽摇了摇头,“二十五吊钱的话,做得肯定会差一点,这样不太好,就按三十吊钱算,让他们做得份量足一点,味道好一点,酒也要陈酿,这可是咱们的牌子。”
“我明白了,我这就去找人。”

一般人家成婚办喜事,酒席要吃三天三夜,但朝廷这段时间倡导节俭,所以三天的酒席改成了一天,从中午开始,吃到晚上结束。
罗府早已是张灯结彩,挂着大红的囍字,一派喜气洋洋,天刚亮,酒肆便搬来了一百套桌榻,堂上堂下,院里院外,搭着棚子,棚子里摆满了桌榻。
婚宴实行合席制,酒菜放在桌子上,桌前放着单人坐枰,桌子上的漆盘中堆满了各种瓜果点心,蜜糖松子,客人随席而坐,没有什么规矩,不过隋唐的合席制是男女对坐,男人坐一边,女人坐另一边。
但在上首的一座布置豪华棚子里却没有人入坐,那是主坐,楚王和王妃的座位,有专门的人看守着,不准人入内。
一早,客人便络绎不绝到来,有骑马的将军,有坐着马车或者牛车,打扮花枝招展的将军夫人,罗士信的客人主要以军方为主,大隋的军政分得很清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体系,军不干政,政不管军,除了兵部,兵部是军政之间的一座桥梁。
大门前,罗父穿着大红的吉袍,头戴纱帽,满脸红光地欢迎客人,在旁边,牛进达和贾润甫也兼做迎宾司仪,贺礼一般都事先派人送来了,这里只是迎客入席。
“恭喜伯父迎娶佳媳,士信洞房圆婚,伯父早抱孙子!”
客人们说着恭维的话,罗父满脸笑开了花,嘴都笑得合不拢,“呵呵!同喜同喜,快请进府。”
“今天怠慢不周,请多多包涵!”
一波波的客人接踵而来,临近中午时,已经有上千客人到来,酒菜都端上来了,分量足,味道佳,吃得众人赞不绝口,罗父也感到倍有面子,暗赞程咬金会办事。
这时,一名下人悄悄上前,拉了一下罗父的袖子,附耳对他低语几句,罗父眉头一皱,交代两句,跟着下人匆匆进府去了。
一间屋子里,程咬金愁眉苦脸坐在一旁,酒肆的掌柜则陪着笑脸,和东主裴幽坐在另一边。
“婚宴有什么问题吗?”罗父匆匆走进屋问道。
裴幽喝茶不语,掌柜站起身行一礼,笑眯眯道:“酒菜已上齐了大半,我家东主吩咐,能不能先结一下帐,小店本小利微,实在垫不起。”
罗父点点头,这个很正常,一般都是上菜大半后结帐,他没有什么异议,便问道:“一共多少钱?”
“一共一万吊钱,去除五百吊的定钱,剩下是九千五百吊,付金银也可以。”
“多少?”
罗父失声惊呼,他这几天太忙,没有时间过问价钱问题,听说要一万吊钱,惊得他目瞪口呆。
“老爷子,一百吊一桌,一共一万吊。”
呆了半晌,罗父连忙将程咬金拉到一边,着急地低声道:“有没有搞错,一百吊钱一席,三晋酒肆最多才三十五吊一席。”
罗父事先和三晋酒肆谈过价格,知道行情,听说要一百吊钱一桌,他顿时有点急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六十八章 西域来客
程咬金满脸苦涩,谈价钱时答应爽快,可怎么向罗家交代却出问题了,他眼巴巴地向裴幽看了一眼,裴幽正低头喝茶,正眼都不看他一下。
无奈,他只得对罗父低声解释道:“这是因为酒肆和楚王有关,总得给楚王一个面子吧!所以我就没有讲价钱。”
程咬金的解释根本站不住脚,如果是楚王的店,应该更便宜一点才对,哪有宰自己人的道理。
虽然以罗士信的家产厚实,并不在乎这点钱,但罗父是个节俭之人,而且这些钱都是儿子立功挣命换来的,他不想做这个冤大头。
和程咬金说不通,罗父又上前向裴幽施一礼,“这位东主,价钱好商量,只是一百吊一桌酒席太离谱了,能不能稍微便宜一点。”
裴幽不慌不忙取出一张契约,将它抖开,“我不是不讲理之人,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如果罗伯父不认这个程咬金的帐,那好,这顿婚宴我认栽,我分文不要,我去找杨元庆,我看看他怎么说。”
裴幽站起身,“掌柜,我们走!”
掌柜跟着裴幽向外走去,罗父叹了口气,这就叫人情世故,既然托人去做,那别做了,你就得认帐,否则人得罪了不说,名声也坏了,说到底,责任在自己,是自己托程咬金帮忙,更重要是这是儿子的婚事,为几千吊钱闹起来,罗家丢不起这个脸。
罗父只得叫住他们,“两位请留步!”
裴幽站住脚步冷冷道:“我留步只有一个说法,你们认这笔帐。”
罗父回头看了一眼程咬金,一下子愣住,程咬金已不在了,这个天杀的家伙,不知何时竟然溜掉了。
万般无奈,罗父只得打掉牙吞进肚里,“好吧!这笔帐我认,我认!”

这顿饭一直吃到黄昏时分,杨元庆还没有现身,罗父有点急了,楚王可是最主要的宾客,他若不来,这个面子罗家真的丢不起,他连忙找到牛进廷,低声道:“进廷,你去一趟楚王府,看看楚王有没有出发。”
话音刚落,只听大门口贾润甫一声高喝:“楚王殿下暨王妃驾到!”
整个府宅内里顿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站起身,只见先进来十几名侍卫,紧接着身着紫袍、头戴乌笼帽的杨元庆不紧不慢走了进来。
身旁跟着仪态万千的楚王妃,她衣着朴素,身着淡黄色细麻长裙,脸上轻施朱粉,头上梳着高髻,发丝上却没有珠光宝气,只有一根碧玉簪子,尽管穿着朴素,但她高贵从容的气质和嘴角浅浅的笑容还是令在场的宾客为之倾倒。
罗父慌忙迎了上来,深施一礼,“欢迎楚王殿下和王妃大驾光临犬子婚礼,罗府上下不胜荣幸。”
杨元庆抱拳回一礼,歉然道:“本想早点来,但紫微阁会议刚刚结束,来晚了,阿叔见谅!”
罗父听他叫自己阿叔,心中更是激动,连忙摆手道:“殿下和王妃请随我入席!”
这时,在座的军官们都纷纷抱拳施礼,“参见总管!”
杨元庆对众人摆摆手笑道:“今天是罗将军婚礼,无关公事,大家随意一点。”
杨元庆和裴敏秋在主位坐了下来,几名侍女站在裴敏秋身后,整个主位上就只有他们两人。
“士信呢,去迎亲了吗?”杨元庆笑眯眯问道。
“已经去了,要晚上才能回来。”
罗父又接着道:“殿下国务繁重,实不敢耽误,殿下尽管提前离去无妨,只要殿下肯来,那就是我们天大的面子了。”
一般惯例,像杨元庆这样的上位者出席婚礼,只是稍坐片刻,给主人一个面子,就算是师弟罗士信,也不可能一直陪坐到底。
“我刚来怎么好离去,稍坐坐吧!阿叔尽管去招呼别的客人,我自己随意。”
罗父也不敢陪杨元庆同坐,只得施一礼,退下去了,这时,裴敏秋却一眼看见了裴幽,顿时一阵惊喜,连忙向她招手,“幽姊!”
裴幽已经算完帐了,志得意满,正在嘱咐伙计们尽心伺候,却忽然听见裴敏秋的声音,她一回头,看见了裴敏秋,顿时大喜,快步走上前,一名女侍卫却拦住了她。
裴敏秋笑着解释道:“这是我堂姊,没事,让她进来。”
裴敏秋一句‘这是我堂姊’,顿时让不远处的罗府松了口气,看来程咬金所言非虚,既然是王妃堂姊,那一百吊钱一桌也就不亏了,要不然吃这个大亏,他心中真的憋得慌。
这时,身后似乎有人拉他,罗父回头,却见是程咬金,鬼鬼祟祟,不知几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罗父想到他刚才逃跑,心中一阵恼火,正要骂他,程咬金却指了指已经坐进主位的裴幽,低声道:“阿叔,我没说错吧!”
“说错你的头!”
罗父敲了他头上一记,气呼呼道:“托你办点事,你小子却让我损失七千吊钱,就此一次,下次再也不相信你了。”
程咬金连忙拱手道:“阿叔,这次是我的错,多出的七千吊钱,我愿承担一半,我向阿叔道歉。”
罗父见他确实态度很诚恳,心中便也原谅了他,叹口气道:“这次就算了,反正也不是外人赚了钱,咱们的钱也是楚王赏赐,让王妃堂姊赚走,也不冤,这件事就此了结,不要再提了。”
程咬金心中惭愧,心中想着什么时候再帮罗士信一次,还了这个人情。
主位中,裴幽快人快语,皱眉对裴敏秋道:“你怎么穿麻裙来,这可是婚礼,穿麻裙来多寒碜!”
裴敏秋无奈地叹了口气,“这个你问旁边那个人去,我说今天穿喜气一点,给罗士信一个面子,他非说都是军官,穿朴素一点可以教导他们节俭,可我觉得这让别的女眷难做人,你说是不是?”
裴敏秋在裴幽面前,又仿佛回到了畅所欲言的少女时代,王妃的少言寡语的仪度也没有了,也有点抱怨起杨元庆,杨元庆只得在一旁装聋作哑,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裴敏秋又问:“你也是来参加婚礼,孩子呢?怎么不带来。”
裴幽自嘲地笑了笑,“这种大将军的婚礼,怎么会请我这个小商人参加,你们吃的酒菜就是我准备的。”
一旁的杨元庆想起罗士信说过,今天酒席是程咬金定了,他心中顿时明白了,程咬金这小子应该去讨好裴幽了,他便探头笑道:“幽姐今天应该大赚一笔吧!”
“大赚谈不上,你那个黑锅脸手下做事情确实爽快,让我小赚一笔蝇头小利。”
说到这,裴幽忽然警觉地对杨元庆道:“我先说清楚,这次办酒席可是签了契约的,主人家也认帐,帐已经结了,你可别多事,让我做亏本生意,那样我不干!”
杨元庆笑了笑,不再多说什么,他估计程咬金被狠宰一笔,不过既然双方已经结账,说明罗父也承认了,那他就不管了。
这时,身材高胖的杨巍快步走上前,向裴敏秋施一礼,蹲在杨元庆面前低声道:“总管,有一件要紧之事。”
“什么事?”
杨巍附耳对杨元庆低语几句,杨元庆点点头,回头对妻子道:“我去去就来。”
裴敏秋嫣然一笑,“夫君尽量随意,这里有幽姐陪我呢!”
杨元庆起身,跟着杨巍向罗府东院走去,十几名侍卫也跟随着他们,东院是客房,几乎都空着,没有摆酒席,他们走进一间屋子,只见屋子里站着一人,为首之人碧眼高鼻,头戴尖檐虚帽,却正是多年不见的老友康巴斯。
“老康!”杨元庆大喜,脱口喊了出来。
康巴斯摘下虚帽,躬身行一礼,笑眯眯道:“粟特商人康巴斯,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见屋子里还有外人,便忍住了心中的激动,笑问道:“听说你回粟特了,这一去就是三年,在家乡应该混得不错吧!”
“确实不错,混得风生水起,我去了罗马帝国,运去的东方丝绸和瓷器在那里深受王公贵族欢迎,那里的皇帝还封了我一个官。”
罗马帝国也是拜占庭帝国,在隋朝叫做大秦帝国,杨元庆笑问道:“你去的是君士坦丁堡吗?”
“楚王居然知道君士坦丁堡,不简单啊!”
康巴斯赞了一声,回头给杨元庆介绍两人随从,杨元庆一进门就注意到他们二人了,深蓝色眼珠,褐色头发,鼻子尖而大,也是西方人种,却不是粟特人,应该是罗马人。
“楚王殿下,这两人是我从君士坦丁堡死牢中赎出的死囚,现在是我的奴隶,他们原本是军中工匠,有一些本事,我特地把他们带来大隋,希望能对殿下有用。”
两人连忙上前,手按在胸前,向杨元庆深深行一礼,杨元庆见他们年纪都不小了,一人有四十余岁,一人近五十岁,虽然一路风吹日晒使他们皮肤变黑,但还看得出他们脸上的病态,那是一种长期囚禁才有的状态。
“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杨元庆好奇地问道。
康巴斯微微一笑,从袋里去取出一只瓶子,又取出一只小碗,从瓶子里倒出一些液体,他将碗递给杨元庆,笑道:“殿下仔细看一看,有什么不同?”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六十九章 道高一丈
杨元庆接过小碗,里面的液体有点像蒲桃酒,呈淡褐色,清亮透彻,散发出一股浓烈的味道。
“是火油!”杨元庆一下子闻出这股味道。
但又不是火油那样气味难闻,而且也不像火油那样粘稠得像黑色的糖浆,这种火油更像酒,虽然不像后世汽油那样透明轻质,但比起火油确实好得多。
“殿下,这就是他们二人所炼制,原料是和隋军一样的火油,但这种轻火油烈度更大,燃烧更迅猛,罗马军中普遍使用这种火油。”
康巴斯点燃一小团纸,扔进小碗中,只听‘轰!’的一声,熊熊烈火燃起,完全不像隋军火油那样浓烟滚滚,旁边的杨巍也看得目瞪口呆。
康巴斯得意地介绍道:“这就是二人在康国炼制的火油,燃烧很猛烈。”
杨元庆注视着碗中的熊熊燃烧的火油,一言不发,现在隋军的火油从井中采出后,经过池子简单沉淀,便直接使用了,几乎还是一种原生态的石油,浓烟太大,燃烧效率并不高,甚至还出现了用火箭远射点不燃的情况。
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延安郡出产的火油品质不太好,太过于粘稠浓厚,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火油没有经过提炼的缘故,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隋军。
而唐军从巴蜀也开采出火油后,他们火油品质明显优于隋朝,燃烧力更大,上次盟津登陆时,唐军用火油封锁河面,燃烧的气势确实令人震撼,要比隋军的火油更加猛烈。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唐军后来居上,在火油的运用上已经超过了隋军,他们甚至还发明了火油喷射器。
唐军的火油喷射器实际上就是利用针筒积压的原理,用木箱将火油挤射出去,原理很简单,但隋军却因为火油太粘稠,容易凝固封口,而无法使用这种火油喷射器。
康巴斯带来的这种火油炼制技术无疑是雪中送炭,来得太及时,杨元庆心中大喜,此时,他的心已经不在罗士信的婚礼上了,他要立刻去军器监。
杨元庆吩咐了杨巍几句,返回了婚宴,他坐回自己位子,对裴敏秋低声道:“我要回晋阳宫,要一起回去吗?”
裴敏秋愣了一下,这刚来就要走吗?这时罗父匆匆上前,躬身施礼道:“士信从秦府派人传来消息,新娘要重新化妆,回来恐怕要很晚了,殿下去留随意,士信感谢殿下前来参加婚礼。”
这个消息来得实在太及时,杨元庆微微笑道:“那好吧!晋阳宫还有重要事情等我处理,我就先告辞了。”
“既然如此,殿下请随我来。”
杨元庆和裴敏秋并没有从正门离去,那会惊动太多的人,他们二人在侍卫的保护下,跟随罗父走了后门,悄悄地离开了。
婚宴上依旧热闹,喝酒划拳,喧嚣热闹,谁也没有注意到楚王的离去。

晋阳宫军器监,十几名军器监官员都纷纷赶回官署,军器监令韩筠,少监张雷也纷纷赶到了。
此时天色已晚,夜幕笼罩在军器监试验上,杨巍带着康巴斯和两名来自东罗马的工匠也已赶到,他们带来了十几壶炼制的火油。
几名士兵将火油倒在一口铁锅里,足足装满了半锅,放置到百步外,在旁边的一口铁锅中,也一样盛上半锅火油。
两名神箭手站高台上,手执弓箭,等待着杨元庆的命令,杨元庆也站在百步外,注视着黑暗中的两口铁锅,铁锅旁边插着火把,火光猎猎,照亮了两口铁锅。
这样的场景曾经不止一次演练过,火箭射入火油锅中,如果火油很浅,只有一到两寸左右,不要淹没箭上的火焰,那么可以燃烧起来。
但如果火油厚度超过三寸,粘稠厚重的火油淹没了火箭,就很难燃烧起来,那今天呢?两锅火油的厚度都超过了四寸。
每个人的心中都十分紧张,但也充满了期待,一名校尉奔至杨元庆面前,单膝跪下禀报,“一切已准备就绪,请总管下令。”
杨元庆点了点头,“可以射箭!”
校尉站起身,高举令旗,大声喝道:“射箭准备!”
两名箭手旁边,一名手执火把的士兵点燃了他们的火箭,箭头上火焰燃烧起来。
箭手慢慢拉开了弓,弓弦一松,两支火箭腾空而起,两团火焰在空中划出一条弧线,精准地射进了油锅里,箭的速度太快,箭上的火焰瞬间没入火油中,‘嗤!’的一声,火焰熄灭了,左边铁锅没有燃烧起来,和从前的试验一样。
但火箭熄灭并不令人失望,在大家的意料之中,能燃烧起来才是奇怪之事。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盯住了右边铁锅,这才是今天的重点,西域胡人所带来的新火油能否有突破。
火箭射进了铁锅之中,只在一眨眼,铁锅内‘轰!’地燃烧起来,烈火熊熊燃烧,赤红的火焰舔向夜空,并没有出现滚滚黑烟的情形。
试验场内鸦雀无声,没有欢呼,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十分复杂,隋军火油熄灭了,但西域胡人带来的火油却燃烧了。
杨元庆慢慢走上前对众人道:“尺有所长,寸有所短,西方人的火油确实比我们厉害,我们应该承认,但我们要学习,要学会他们怎么炼制火油,这便是我把大家召集起来的原因,大家去议事堂吧!”
众人来到了议事堂内,各自坐了下来,杨元庆笑着给众人介绍康巴斯,“这位粟特大叔最早也是隋军,当年我在丰州为火长时,他是我手下一名小兵,后来做了茶酒生意,他的女儿也就是杨将军的妻子,这次他从粟特回来,带来两名西方大秦国人,曾经是大秦国军中的工匠,我们今天看到的火油就是他们炼制。”
杨元庆向康巴斯一摆手,康巴斯上前向十几名军器监官员拱拱手,用极为熟练的汉语笑道:“各位,在下康巴斯,其实只是一个小胡商,蒙楚王殿下看得上,深感荣幸,由于语言的问题,就由我来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下西域火油炼制的过程,他们炼制时,我也在场,看得很清楚。”
他对众人介绍道:“其实炼制火油很简单,分为四个步骤,第一是沉淀,火油从井中采出来后,需要挖一座沉淀池,先沉淀杂质,和现在咱们的办法一样。”
康巴斯喝了一口茶,又道:“第二是过滤,用极细的网将火油中的粘稠物体过滤掉,然后是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举起一张图,图上是一个球状的容器,容器上有一根管子,“这是一个铁瓮,里面装满火油,然后架火在下面烧,火油沸腾后,就会蒸出比较清亮的火油,顺着管子流出来,其实和蒸酒是一回事,第四步还是和第三步一样,再蒸第二遍,这样就能得到大家今天看到的火油。”
康巴斯的介绍令众人连连点头,其实说破了确实很简单,这时,杨元庆又对众人道:“方法大家都大致明白了,但光明白还不行,关键是要做出来,明天开始,在城外西军营内进行试验,打制各种器具,张少监何在?”
军器监少监张雷立刻站起身,躬身施礼道:“殿下,卑职在!”
“此事就由你负责,我希望在一个月之内,看到我们隋军炼制出来的新火油。”
张雷连忙躬身答应,“卑职遵命!”

夜已经深了,沉沉的乌云遮蔽着天空,使夜晚变得格外漆黑,两名罗马工匠被送去鸿胪寺馆舍休息,而康巴思则跟着杨元庆来到了紫微阁的官房。
侍卫将官房内的蜡烛点亮了,康巴斯跟着杨元庆进了房间,杨元庆笑道:“随意坐吧!”
康巴斯虽然和杨元庆有旧,但他是一个极为精明的商人,懂得尊卑有序,他知道杨元庆已经身为楚王,几乎就是一国之主,他不能真的随意,那样会给他带来杀身之祸。
他必须保持足够的尊敬,他知道东方人很讲礼,礼就是尊卑有序,只有他遵从这个礼,他才能得到相应的尊严。
他恭恭敬敬道:“康巴斯不敢随意!”
杨元庆拿他没办法,只得正式请他坐下,又命亲兵上了茶,这才问道:“我想了解一下西突厥的情况,你知道多少?”
“我知道一点,西突厥射匮可汗确实是一个非常有雄才大略的人,他又将四分五裂的西突厥又重新统一起来,从葱岭以西到几乎整个粟特地区,都被他控制住了,他在粟特各国设立官员收税,获取西方的铁器,武装自己军队,据说有三十万大军。”
“那葱岭以东的情况呢?”杨元庆又问道,他很担心西突厥再次向东扩张,如果西突厥向东扩张,必然会侵犯到大隋的利益。
康巴斯摇了摇头,“葱岭以东的情况也不乐观,原来铁勒各部在契苾的率领下,和西突厥对抗,但契苾又逐渐衰落了,铁勒内部为了争领导之权,内部斗很厉害,从我个人的感觉,西突厥很可能要向东扩张了,殿下,恕我直言,西突厥入侵伊吾郡已是必然会发生之事。”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七十章 北方消息
时间已经过了亥时,康巴斯也送去休息了,但杨元庆的官房内依旧灯火明亮,杨元庆负手站在窗前,久久凝视着黑沉沉的夜空。
在他身后桌上,放着一份来自敦煌郡的奏疏,这是苏定方不久前写来的奏疏,奏疏里讲述了西突厥的重新崛起,达头之孙射匮统一了西突厥,又开始进攻铁勒诸国。
天山南北三十几个铁勒部落中,已有近半被他征服,成为他的附庸,西突厥的势力已经兵临伊吾郡,因为伊吾郡是南下高昌、龟兹的必经之路,苏定方很担心西突厥会向伊吾郡发动攻势。
不仅苏定方担心,杨元庆也极为担心,今天他和康巴斯详谈,主要就是想了解西突厥在葱岭以西的情况,从康巴斯的描述来看,西突厥在在西方的统治已经稳定下来。
这个时候,穆罕默德还在奋斗的路途上,东罗马处于醉生梦死之中,强大的西突厥在西方没有敌人,如果西方稳定下来,那么西突厥必然会发动对东方的征服战争。
当然,西突厥的战刀并不一定是指向隋朝,而更多是指向东方突厥,这也是杨元庆所期望之事,但西突厥的势力在东扩的过程中,将不可避免地和隋朝的利益发生冲突,这个冲突的焦点,就是伊吾郡。
而伊吾郡又将是隋朝进入西域的桥头堡,拥有极其重要的战略价值,这就让杨元庆处于两难之中。

次日一早,杨元庆和平常一样出门准备上朝,数百名侍卫纷纷翻身上马,护卫着杨元庆的马车从王府府桥出来。
尽管朝野上下都呼吁节俭,朝廷六十岁以下官员不得乘坐马车,但又从安全上考虑,这个禁令不包括紫微阁七相和楚王杨元庆。
杨元庆昨晚二更时才睡,这几天他的睡眠都不太好,显得精神有些疲惫,杨元庆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身体随着车子的行走微微晃动。
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疾奔的马蹄声,杨元庆慢慢睁开了眼睛,只听有人喊道:“启禀殿下,马邑郡紧急鹰信。”
杨元庆蓦地坐直了身子,马邑郡的鹰信使他一下子想到了北方突厥,“把鹰信拿过来!”
一名亲兵将鹰信递给了杨元庆,杨元庆接过鹰信,打开看了一遍,鹰信上写着突厥颉利可汗登位,派使者前来告之隋朝,现在使者已进入马邑郡,由隋军士兵护卫前来太原的路上。
这个消息令杨元庆心中有了想法,立刻令道:“速去晋阳宫!”
不多时,车驾一行驶入晋阳宫,在紫微阁停了下来,杨元庆一路上三楼,走到楼梯口,他又吩咐身后亲卫,“去把杜相国和小崔相国请来!”
小崔相国也就是崔君素,区别于年迈的崔弘元,亲兵飞奔而去,杨元庆则直接进了自己官房,走进房间,裴青松上前替杨元庆脱去外袍,杨元庆又吩咐他道:“等会儿派人去把李靖给我找来!”
“卑职明白了!”
裴青松退了下去,刚出门,他又回头道:“殿下,杜相国和崔相国来了。”
“请他们进来!”
门开了,杜如晦和崔君素二人走了进来,杨元庆摆手笑道:“坐下吧!”
两人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一大早杨元庆便将他们找来,肯定是有什么大事,杜如晦听说昨晚军器监发生了一些事情,不知是否和此时杨元庆找他们有关。
两人坐了下来,一名茶童进来上了茶,杨元庆也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茶,这才徐徐道:“今天得到一个消息,突厥新登基的颉利可汗派使者前来大隋。”
杜如晦和崔君素对望一眼,其中崔君素是主管对突厥事务,突厥使者到来之事,他却不知道,崔君素心中有些惊疑,连忙问道:“突厥使者已经到太原了吗?”
杨元庆摇摇头,“我是接到边军鹰信,突厥使者刚刚进入隋朝边境。”
崔君素心中稍稍放下,如果突厥进入太原他却不知,那真是他的失职了,既然只是进入边境,那就好得多了。
旁边杜如晦又问道:“不知突厥使者到来,是什么缘故?”
崔君素笑了笑,“应该只是试探之意,去年我们和突厥达成了和解,同时开启了官方贸易往来,这次颉利登基,自然会派使者来告之,同时他们或许还想得到更大的利益。”
“那他们想获得什么更大的利益?”杜如晦又问道。
崔君素没有回答,目光却向杨元庆望去,杨元庆负手站在墙边的地图前,凝视着北方的辽阔的草原,半晌,他淡淡道:“突厥人的目的很简单,政治上,他们想获得和隋朝平等的关系,而经济上,他想获得更大的战略资源。”
去年隋军和突厥达成了和解,其中一条就是突厥承认现在的隋朝是原来隋朝的继承,这就意味着现在的隋朝依然是突厥的宗主国。
而突厥可汗在即位后,就需要接受隋朝的册封,但自从北地突厥乌图部消亡后,突厥又再次强大起来,尤其颉利可汗野心勃勃,他未必肯接受隋朝成为突厥的宗主国。
这次突厥使者前来,必然是寻求政治上的独立,如果突厥真的承认隋朝是宗主国,就应该是颉利可汗亲自前来觐见,但颉利可汗并没有来,突厥的态度就有点值得玩味了。
而去年隋朝和突厥建立官方贸易联系后,只允许茶叶、蜂糖、丝绸、瓷器等奢侈品运往突厥,生铁、铜器、粮食等战略物资却坚决不准运往突厥,更不允许私人和突厥贸易,一旦查到就是死罪。
而西突厥控制了丝绸之路,更是严禁粟特商人前往突厥,前段时间隋军洗劫高丽,逼迫高丽国王签定了许多条款,其中一条就是严禁高丽和突厥贸易。
这样一来,突厥获取各种生铁的各条路径都已断绝,他们也必然会来寻求隋朝开禁。
“这次突厥使者到来,无论如何,我们决不能有任何贸易上的松口。”
在这一点上,杨元庆也绝不含糊,他很清楚,今天把铁器给了突厥,明天突厥就会用铁器打造的战刀屠杀隋民。
“另外,为表示我们大隋礼仪对等,崔相国可前往马邑郡,迎接突厥使者到来,他们派来之人也是相国。”
“微臣明白了,立刻动身前往。”

崔君素先回去准备了,杜如晦却留了下来,杨元庆喝了一口茶,又笑问道:“银钱入市反响如何?”
三天前,朝廷将第一批三千枚银钱投入市场,由于重量稍轻,改成了一比三十钱,却不知情况如何,杨元庆极为关注。
一种货币能不能成功,市场就是最好的决定者,金钱流入市场的可能性不大,毕竟量少,而杨元庆却准备大量将银钱投入市场,随着白银产量的不断增加,银钱最终将取得和铜钱一样的地位。
现在只是刚刚开始试探性入市,它能否受市场欢迎,至关重要,尽管杨元庆也知道效果不会太差,但没有得到确切消息,他还是不放心。
杜如晦呵呵一笑:“说起来既在意料之中,但也出人意料,主要是朝廷已经事先透出风声,所以银钱一入邸店,立刻被兑换一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拿它去购买物品,几乎全部被收藏了,这两天整个京城都在谈论此事,再过几天,准备再投入一万枚,看看市场上的效果。”
杨元庆从抽屉里取出了十几枚银钱,在手上轻轻一掂,哗哗作响,笑道:“等到中午时,我去试试市场上的反应。”
杜如晦也笑了起来,“若殿下真拿银钱上市,我估计会引来一点小麻烦。”
他却不说是什么麻烦,起身施一礼笑道:“微臣先告辞了,好像外面有人要见殿下,已经等候多时。”
杨元庆知道外面之人一定是李靖,他点点头,等杜如晦退下,便吩咐道:“让他进来!”
从早上到现在,已经过去大半个时辰了,杨元庆一直没有休息,不过一些事情不处理完,他也无法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