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元庆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这件事我会考虑,多谢苏阁老,聊这么久,让苏阁老辛苦了,请回吧!”
苏威其实是为他的继任者之事而来,趁攻击河北系的机会,把褚亮入相之事敲定下来,不料他还没有来得及说此事,杨元庆便不想再和他多谈,这让苏威追悔莫及,若再谈下去,恐怕效果也不会好了。
无奈,苏威只能起身施一礼,“殿下诸事繁多,老臣就告辞了。”
他走出了官房,却迎面见御史中丞韩寿重站在门外,苏威不由一愣,韩寿重是他苏党的骨干之一,杨元庆要见他,怎么自己不知道?
他忽然明悟,杨元庆让自己离去,其实并不是反感,而是韩寿重在等着接见,第一天第一人便是召见御书中丞,一定是有重大事情。
苏威迅速向韩寿重使个眼色,让他事后向自己汇报,韩寿重默默点头,他明白苏威的意思。
其实韩寿重也并不完全是苏党,作为御史中丞,他必须效忠于杨元庆,他只是因为从小受苏家的恩情,使他稍稍偏向于苏威。
而在原则问题上,韩寿重绝不会用职权替苏威谋私利,最多是提前让苏威了解一些消息,杨元庆也清楚他的忠心,所以依旧重用韩寿重,并没有因为他被认为是苏党而弃用。
这时,裴青松连忙上前对韩寿重道:“韩御史请进吧!”
韩寿重迅速整理一下衣帽,快步走进了内官房,他躬身施一礼,“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正站在窗前,他没有回头,语气十分平静地说道:“韩御史,有两件事情需要你做。”
“请殿下吩咐!”
杨元庆沉吟一下,转过身注视着桌上的两份奏疏,缓缓道:“第一件事,你可向紫微阁弹劾我,滥用私刑,擅杀朝官。”
韩寿重一下子愣住了,竟然是弹劾楚王本人,这怎么可以?他一时反应不过来。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韩御史没听懂我的话吗?”
韩寿重毕竟是御史,他的吃惊只是在一瞬间,但他立刻明白了,是因为杀房子县县令徐守信一事,他心中既感慨,又敬佩。
感慨是楚王竟然要弹劾自己,先帝杨广只有在临死时,才承认自己过错,其余时候都绝不认错,而敬佩是楚王敢于承认错误的心胸,一般上位者是极难办到。
他想了想便躬身道:“按照程序,应该是殿下直接向太后请罪,卑职无须弹劾殿下。”
杨元庆心里明白,如果自己是皇帝,那没有任何人能弹劾他,他只能下罪己诏,但楚王毕竟只是摄政王,上面还皇帝和太后,他只要向太后请罪便可。
向紫微阁弹劾他对目前而言并没有什么现实意义,只是杨元庆想建立一个先例,等百年后,他的子孙也同样越权杀官,那么就有谏臣把自己拿出来说事,‘当年先祖可是被御史向紫微阁弹劾。’
有这么一个先例,对他的子孙就是一种警示,想到这,杨元庆便摇了摇头,“该怎么做,我心里很清楚,你就照我的吩咐去做。”
“是!卑职会尽快…弹劾,请殿下吩咐第二件事。”
“第二件事是关于赵郡太守张冀北受贿及渎职之罪,此人已经押到太原,他涉及到房子县县令和县丞贪污义仓粮一案,我考虑这件案子事关重大,由一个部寺来审此案都不太妥,我决定由部、寺、台三堂会审,由御史中丞为主审,也就是你,另外由大理寺李少卿和刑部周侍郎为副审,我给你们十天时间,把此案审理清楚。”
韩寿重暗暗心惊,竟然是大三堂会审,此案果真是非同寻常了。
…
次日,御史中丞韩寿重正式向紫微阁提出了弹劾案,弹劾摄政楚王杨元庆擅自越权杀死房子县县令和县丞一案,并弹劾他滥用私刑,以大隋律法中所未有的酷刑剥皮填草,并扩大罪名,动用军队将县令和县丞家眷满门抄斩,有以军干政之嫌。
韩寿重的弹劾顿时震惊朝野,竟然敢弹劾大隋的最高掌权者,简直闻所未闻,无数人为韩寿重叫好的同时,更为他捏一把冷汗,这个韩寿重闯下大祸了。
但出人意料的是,紫微阁竟然接受了弹劾,并以四票通过弹劾,向太后递交了弹劾令,而杨元庆至始至终保持沉默。
直到这个时候,很多大臣才终于反应过来,恐怕这件弹劾案并非韩寿重勇敢,而是杨元庆本人的意思,没有杨元庆的点头,紫微阁怎么可能通过弹劾令。
这时,朝野上下都生出了极大的兴趣,这个弹劾令最后会是一个什么结果?难道杨元庆真会被免去楚王之职不成?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五十八章 萧后心思
“臣杨元庆参见太后!”
晋阳宫紫玉殿内,杨元庆恭恭敬敬地向萧后行了一礼,萧后今天有点感恙,显得精神很倦怠,只因为是杨元庆觐见,她才强打精神出面接见。
“楚王不必多礼。”
萧后声音低柔,“楚王来见哀家有什么事吗?”
“启禀太后,因臣擅杀朝官,被御史弹劾,紫微阁已批准弹劾令,臣特来向太后请罪,请太后下懿旨,处罚微臣!”
“什么!”
萧后本是半倚软榻,杨元庆这句话顿时惊得她坐了起来,瞪大了双眼,有些不可置信地望着杨元庆,“楚王在说什么?”
杨元庆取出紫微阁的弹劾令,双手呈给萧后,一名宫女上前,将弹劾令转给萧后,萧后打开弹劾令,简单看了看,似乎有点明白了,楚王这是自己弹劾自己,摆出一个纳谏的姿态。
萧后暗暗叹了口气,她的丈夫,先帝杨广从不肯纳谏,就算摆个姿态,他也不肯,但凡他肯听大臣的一点劝告,也不会身死国亡,草草葬在扬州。
“哀家明白了,不知殿下需要哀家怎么做?”
杨元庆当然不能教萧后怎么做,他相信萧后心里会明白该怎么做,他又行一礼,“启禀太后,臣愿接受太后任何处罚。”
萧后见杨元庆不肯明说,只得点了点头,“哀家明白了,让哀家考虑考虑!”
“太后凤体不适,臣不敢多打扰,请太后注意调养,臣告辞!”
杨元庆行一礼,便告辞而去,萧后呆坐了片刻,只觉身体疲倦得厉害,便扶着宫女回内宫休息去了。
萧后回到自己寝宫,坐在软榻上,一名宫女给她端来一碗药,“太后,刚煎好的药,趁热喝吧!”
萧后心中再想着如何处罚杨元庆之事,她当然不会给自己找麻烦,杨元庆不过是做做样子,她也只能无关痛痒地处罚一下,可就算是无关痛痒,也让她感到很难办。
萧后只觉一阵头疼,什么也想不下去了,只得把弹劾令放在一边,接过了药碗,这时,一名宫女在门口道:“太后,晋陵王殿下前来探望。”
“让他进来!”
晋陵王便是从前的皇长孙杨倓,他到了太原,皇帝之位自然轮不到他,杨元庆本想让杨侑封他为豫王,但萧后坚决不肯,萧后坚持封他为逍遥王。
但杨元庆又觉得不妥,逍遥王有点戏谑之意,最后采纳了紫微阁意见,改封晋陵王,晋陵郡也就是后来的常州一带,那杨倓母亲的家乡,实际上就是郡王,避免与杨元庆同级为王。
可就算为晋陵王也是闲王,每天无所事事,杨倓心中烦闷,便沉溺于酒色,用美酒和女色麻痹自己,逃避现实。
当年杨元庆答应过太子杨昭,给他三个儿子一生平安,他确实也办到了,不过他们的身份却有点难以安置。
次子杨侗抛弃尘世,在晋云寺出家为僧,随即跟随主持南下天台山,拜天台宗第五世祖章安大师为师,潜心学习佛法。
三子杨侑虽为皇帝,但他酷爱研究学问,每天都醉心于浩瀚的书海典籍之中,从不过问政事,偶然出宫,也是去找大儒们探讨学问,可谓心有寄托。
唯有长孙杨倓胸怀大志,忘不了皇祖父和太祖父打下的大隋江山,一心重振大隋社稷,可眼看杨元庆代隋已成定局,他心中苦闷,却难以排遣,只得借酒色浇愁,沉溺于香脂美酒之中。
杨倓走进皇祖母寝宫,躬身施礼,“孙儿向祖母请安,祝祖母身体安康!”
萧后见长孙脚步虚飘,眼脸浮肿,一看便是酒色过度的表现,和当年次子杨暕完全一样,她心中暗叹一口气,语重心长道:“祖母只是略微感恙,调养两天便好了,但你却是大病,倓儿,你再这样沉溺酒色下去,让你父亲在天之灵怎么心安?”
杨倓默然,半晌道:“孙儿知错了。”
他这句‘知错了’,萧后不知听了多少次,已经成了一种敷衍,但萧后也知道,如果不给孙儿酒和女人,他的心中会更加愤懑,还不定做出什么事来。
萧后心中也恼火,他为什么就不能像自己兄弟那样,寻找一个寄托,做一个普通人,非要心怀天下,无兵无权,谁会替他卖命?
萧后拿他没有办法,只能眼不见心不烦,便挥挥手道:“多谢你前来问安,你去吧!”
“孙儿告退。”
杨倓转身刚要走,目光却落在桌上的弹劾令上,其实也是一本奏疏,但封有红套,所以叫弹劾令。
这种格式杨倓非常熟悉,他一愣,祖母的房间里怎么有弹劾令,莫非就是外面传闻的弹劾杨元庆的那件事吗?
“祖母…这里…怎么有弹劾令?”杨倓迟疑着问道。
“这是紫微阁弹劾楚王越权,楚王向哀家请罪,这件事让哀家头疼啊!”
杨倓心中热了起来,他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道:“祖母,不如让孙儿替祖母分忧。”
“你有什么方案吗?”萧后从桌上拾起弹劾令,倦怠地问他。
杨倓紧张地说道:“孙儿建议…可以动政不动军,保留军权,免去楚王…尚书令之职。”
“一派胡言!”
‘砰!’地一声,萧后重重一拍桌子,怒斥他道:“我还没有糊涂到这个程度,你想死,你就去死,我可还想活下去。”
杨倓吓得连忙施礼,“孙儿只是提一个建议,祖母不要生气。”
“哼!”萧后重重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不明白你的心思吗?你以为可以趁机削去杨元庆的主政权,你太愚蠢了,太幼稚了,你忘记了这是谁的天下!”
杨倓低下头,半晌他咬牙道:“这是我大隋的天下!”
萧后见他执迷不悟,心中更加恼怒,“你怎么不说这是大周的天下,怎么不说这是大魏的天下,怎么不说这是大汉的天下,隋朝早已经灭亡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
杨倓蓦地抬头,双眼迸得通红,憋闷在胸中的愤怒陡然间爆发了,他指着萧后嘶声大吼:“隋朝灭亡了,那你是什么?你是太后,是谁家的太后?你为了荣华富贵,就像狗一样地跪在杨元庆面前,为虎作伥,出卖大隋社稷,你不觉得羞耻吗?”
萧后气得浑身发抖,她身子晃了晃,一下子晕死过去,吓得三名宫女扶住她大喊:“太后!太后!”
杨倓伸开双臂,仰天长喊一声,“天亡我大隋啊!”
他转身无比痛苦离开了萧后寝宫,只片刻,萧后苏醒了,她向两边看了看,低微声音问:“那个畜生呢!”
“太后,他回宫去了。”
萧后一把揪住三个宫女,低声哀求道:“你们答应我,刚才他说的那些话,绝不能传出去,否则我们都会死无丧身之地。”
三个宫女都是从小跟随萧后,跟随她至少二十年,在萧后的寝宫内只有她们三人,三人连忙点头答应,“太后放心吧!我们都明白。”
萧后又叹了口气,“得想办法把这个畜生送走,否则他真会害死我。”
“可是把他送走,要楚王答应才行。”
萧后凝神想了片刻,“我有办法让楚王答应。”
她让宫女把她扶坐起来,又对宫女道:“把我的金刚镯拿来。”
萧后随身一直带着百宝箱,从她做皇后时便带在身边,里面有七十二件首饰,件件是无价之宝,她说的金刚镯就是其中之一,是两晋以来历代皇后的珍品,镶有一百零八颗金刚石,其中最大的一颗金刚石有鸽卵大小,珍贵异常。
片刻,宫女用朱漆盘将金刚镯取来,“太后!在这里。”
萧后轻轻抚摸着这只璀璨夺目的金刚镯,又让宫女取来一只象牙盒,把手镯放进盒子里,交给一名宫女,“我听说佩华生下一个儿子,替我把这手镯送去,就当是我给孩子的贺礼。”
宫女一惊,太后七十二件首饰是当年圣上钦定,七十二有圆满之意,她从未送给任何人,甚至连南阳公主也没有给过,现在居然要送出去当贺礼,宫女急忙道:“太后,手镯送走,首饰就只有七十一件了。”
萧后也舍不得,可是首饰再宝贵,也没有她的性命宝贵,还有她晚年的荣华富贵,她今年还不到五十岁,如果保养得好,她还能活三十年。
可是住在后宫的精细保养,只能杨元庆给她,现在又是乱世,以她曾经是大隋皇后的身份,如果没有杨元庆的庇护,她不知早被人糟蹋成什么样子了。
萧后非常清楚杨元庆对她的重要,就像她孙子所说,她像狗一样地跪在他面前,其实也没有说错,如果杨元庆愿意,她甚至把身体献给他也无妨,只是…
萧后叹息一声,“去吧!把它交给楚王妃。”
宫女知道太后必然已是深思熟虑,便点点头,接过象牙盒子走了,这时萧后又坐起身,对另一名宫女道:“取笔墨来!”
两名宫女搬来小桌子,又取来笔墨,萧后摊开弹劾令,沉思片刻,便提笔在后面写道:“小罪不宜重罚,可免去楚王太师之职,罚俸半年,以示警诫!”
写完,她放下笔,取过太后宝印,在批示旁重重盖上了印章。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五十九章 心有不满
夜晚,杨师道再一次来到了崔君素的府上,一进崔君素书房门,他便苦笑道:“老崔,咱们得想个法子把辞呈要回来才行。”
崔君素笑而不语,命家人端来几盘小菜,又取来一壶上好蒲桃酒,他亲自给杨师道倒一杯酒,这才笑眯眯道:“还是舍不得离开朝堂,对吧!”
杨师道叹了口气,“有时候我是真希望楚王殿下索性死倔到底,不肯低头,我就真的去寒江钓鱼,也就罢了,可偏偏他改错了,真是少有的明君,在这样的君王座下为臣,我也能做一番事业,名垂青史,若真的辞职走人,心中不甘啊!”
崔君素端起酒杯细细吮了一口,淳厚的酒香使他眼睛眯了起来,他索性将酒一饮而尽,又问道:“贤弟认为楚王殿下是被我们二人逼迫,才不得不认错吗?”
杨师道摇了摇头,“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不会受任何人胁迫,再说大隋人才济济,也不差我们二人,我认为他是认识到了这件事的重要,这也说明他是真正重视法度,而不是摆摆样子,情愿以身作则。”
“你说得不错,先朝二世而亡,他是深深吸取教训了,重视民生诉求,重视相权分治,避免独裁,这些都是长治久安的保证,其实李唐也做得不错,实行多相制以分君权,也是吸取了隋亡的教训。”
“我并不看好唐朝。”
杨师道并不赞成崔君素的看法,“唐朝分封李氏诸王,不敢动关陇贵族的利益,虽然唐朝因此得到支持,但也培养出一个大权贵阶层,现在因为隋末战乱,人口稀少,还可以分给普通民众一点点利益,等百年之后,人口增加,这些宗室权贵的圈田占地必然会愈演愈烈,迟早会出大乱子,当然,前提是唐朝取得天下才行。”
说到这里,杨师道情绪显得有点低落,一方面他为楚王的知错改错而欣慰,另一方面,他为自己即将离职而失落,他是主动辞去相位,一但离职,他很难再回仕途,除非是太子即位。
可楚王比他还年轻,实际上就是退仕了,杨师道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长长叹了口气,“如果因为我的辞职,而使楚王殿下不再违反制度,我就算后半生落魄,也无怨无悔!”
他这句‘无怨无悔’中充满了无限的惆怅,崔君素注视他,忽然笑了起来,最后仰头哈哈大笑。
这种肆无忌惮的笑声令杨师道也有些恼怒了,他将酒杯重重一放,“你笑什么?”
“我在笑你啊!起初一往无前的勇烈,但达到目的后却又后悔,从你这里就可以看出什么叫人心难测。”
崔君素摇了摇头,起身从书橱里取出一本奏疏,递给了杨师道,“今天下午杜相国来找过我了,这是给你的。”
杨师道一下愣住了,他认出这本奏疏正是他的辞呈,他缓缓接过来,翻看两页,正是他的辞呈,但后面批注了几句话,正是杨元庆的笔迹。
‘为相者,当谨其言,慎其行,公勇烈有余而谨慎不足,居高位而妄言,公可知错否?’
“这…”
杨师道脸涨得通红,有些局促,杨元庆竟把奏疏还给自己了,这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崔君素叹息道:“我们应该想得到,楚王殿下的心胸不可能那么狭窄,如果连我们二人都容纳不了,他何以容纳天下?”
杨师道沉默片刻道:“可无论如何,我们要给他一个面子,楚王有错,我们也有错,既然他能改错,为什么我们就不能改错,就为‘高位妄言’四个字,我也应该去向他道歉。”
崔君素一竖大拇指,“今晚和你说了这么多,只有你这句话令我心悦诚服。”
…
楚王府内,两根蜡烛使房间里光线明亮,墙角的香炉中青烟袅袅,使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榻上,杨元庆正伏案批阅奏折,他离开太原一个多月,积累了大量的奏疏,使他不得不把一部分带回府中,抽出晚上的时间批阅。
今天下午,萧后的懿旨已经出来了,轻罪轻罚,免去他太师之职,罚俸半年,杨元庆不得不佩服萧后会做人,对自己意图心领神会,很善于揣摩人的心思,这样一来,这件事就算完结了。
这时,门被敲响,门外传来妻子裴敏秋的声音,“夫君,我找你有点事。”
“进来吧!”
裴敏秋推门进来,她手中拿着一只象牙盒,正是萧后命人送来的盒子,这件事让她有点难办,便来找杨元庆商量。
“有什么事?”杨元庆放下笔笑道。
“哎!”
裴敏秋叹了口气,在杨元庆对面坐下,把盒子放在桌上,推给了丈夫,“这是中午太后派宫女送来的,说是给佩华的贺礼,佩华不敢收,又给了我,我也很为难,你帮我参详一下。”
“是什么?”杨元庆有些好奇,连江佩华也不敢收的贺礼会是什么?
裴敏秋打开盒子,小心地取出了一只手镯,手镯上镶满了金刚石,在烛光照耀下璀璨夺目,尤其一颗大如鸽卵般的金刚石,竟闪烁着海蓝色的光芒。
杨元庆接过手镯,看了片刻,他眉头微微一皱,“这手镯是很名贵,但也不至于让楚王侧妃不敢收,让楚王妃感到为难,有这么严重吗?”
“佩华说,这是萧后七十二件首饰中的一件,她的七十二件首饰从不会从给任何人,包括南阳公主生下宇文禅师,向她求一件首饰给禅师镇邪,她都不肯,据说是受过天台宗智顗大师开光,七十二件首饰一件都不能少,可是她却送了一件给巧郎,这个人情太大了。”
杨元庆却笑了笑,并没有王妃所说的人情放在心上,萧后拥有七十二件首饰又怎么样,如果自己不管她,估计她的首饰半天也保不住,全被乱匪抢走,恐怕连她本人都会被抢去做压寨夫人,萧后看起来妖艳成熟,保养得很年轻,正合那些乱匪的口味。
正是自己庇护她,才使她后半生有了倚靠,能继续保住荣华富贵,给自己儿子一件首饰,正说明这个女人的聪明,杨元庆心里很清楚,这其实是萧后在向自己示好。
“不过是一件首饰,你就让佩华收下,就说是我说的,这没什么大不了。”
裴敏秋也明白丈夫的意思,她想了想道:“那好吧!我就收下它,不过我还是要亲自去谢谢她,再还她一礼。”
杨元庆取出一支玉笔,递给妻子,“这支笔也是名贵之物,就把这支笔还她个人情。”
裴敏秋抿嘴一笑,接了过玉笔,“我正发愁没东西给她,你送支笔正好,省了我一件好首饰。”
这时,门外有管家婆禀报道:“启禀老爷,杨相国和崔相国来了,在大门外求见,说是来向老爷请罪。”
紫微阁里有两个崔相国和两个杨相国,但现在来向他请罪的只有杨师道和崔君素,杨元庆想了想道:“告诉他们,就说我已经休息了,明天再见吧!”
“等一等!”
裴敏秋叫住管家婆,她秀眉轻蹙,低声劝杨元庆道:“夫君,这样不太好吧!他们毕竟是相国。”
“我已经够宽容了,他们俩竟敢用辞职来威胁我,我还是饶恕了他们。”
“既然已经宽恕,那又为何不见一见,这样他们心中也不会有芥蒂。”
“可我心中不舒服!”
杨元庆脸色阴沉下来,“他们用辞职来威逼我认错,从大局上,我有心胸,可以不计较他们,但我不是木偶,不等于我没有脾气,我心里不痛快,现在我不想见他们。”
裴敏秋无奈地叹口气,又对管家婆道:“就按老爷说的话去做吧!”
管家婆走了,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重起来,两人都没有说话,裴敏秋低低叹息一声,“夫君忙吧!我不打扰了。”
她转身要走,杨元庆却拉住了她的手,“坐下吧!陪我说说话。”
裴敏秋脸上露出笑意,娇笑一声,“我让丫鬟煎了参茶,估计已经好,夫君稍坐,我去给你端来。”
她转身脚步轻快地走了,杨元庆心中确实有些恼火,但他不想把心中的不快施加到家人身上,望着妻子出门,他轻轻摇了摇头,又提起笔,翻开下一本奏疏。
…
王府外,崔君素和杨师道站在台阶前,耐心地等着杨元庆的接见,他们都是聪明人,杨元庆以宽容的心胸接受了他们的劝谏,以免去太师一职,罚俸半年的方式,承认了自己擅杀县令的违规。
但杨元庆的认错不代表他心中没有不满,尤其在卢豫和崔弘元也在用辞职来施压之时,可以想象,四个相国的同时辞职会引起杨元庆怎样的震怒。
崔君素和杨师道也意识到他们用辞职方式施压的不妥,他需要上门道歉,给杨元庆一个面子。
这时,门开了,管家快步走出来,向两人拱手施礼道:“两位相国,真是抱歉,刚才内宅传来消息,老爷身体有些疲惫,已经早早休息了,明天老爷会正常上朝,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崔君素和杨师道对望一眼,两人眼中都露出了一丝苦笑,看来杨元庆真的有点生他们气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六十章 赵郡太守
次日天刚亮,二十几名骑兵押送着一辆囚车出现在晋阳宫大门前,此时正是上朝的高峰期,两百余名大臣正准备进晋阳宫,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后面有囚车!”
大臣们纷纷回头,只见二十几名手执长戟的骑兵护卫着一辆囚车向大门而来,囚车上,一名四十余岁男子身着白衣,手上带有镣铐,头露出囚车外,披头散发,神情呆滞。
众人立刻闪开一条路,默默注视着囚车从身边经过,有人低呼一声,“这不是赵郡张太守吗?”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赵郡太守张冀北是相国崔弘元的妹夫,前两天楚王下了旨意,张冀北涉嫌受贿渎职,和房子县贪污义仓粮库有密切关系,责令大三司会审,没想到张冀北竟在此时被押进京了。
大门外的官员中有不少是河北系的人,他们中有不少人和张冀北关系还不错,见张冀北被囚车带来,有人悄悄溜出人群,骑马飞奔去向崔弘元禀报。
这时,晋阳宫城上有士兵跑了下来,一名当值校尉高声问道:“囚车去何处?”
押送人冷冷道:“奉命押送御史台!”
一名士兵奔进宫去向御史台禀报,不多时,御史中丞韩寿重带着几名御史和十几名侍卫匆匆出来,他拱拱手,将自己鱼牌递上,“我便是御史中丞韩寿重,奉旨主审张冀北一案,你们把他交给我吧!”
押送军官验证了韩寿重的鱼牌,把鱼牌还给他,一摆手,“把囚车给他们!”
十几名侍卫上前接管了囚车,又有一名御史上前接交文书,囚车被侍卫们带进了晋阳宫,就在这时,囚车内的张冀北忽然挣扎起来,他奋力向官员们大喊:“杨元庆卸磨杀驴,要清洗河北官场…”
话音未落,一名士兵用矛杆狠狠一杆砸在他的脸上,一声惨叫,鼻血喷出,张冀北被砸得晕死过去,官员们一阵低呼,纷纷后退一步,韩寿重阴沉着脸喝令道:“把他带进御史台地牢!”
囚车被推进宫内,官员们在大门前议论片刻,这时晋阳宫内钟声敲响,这是三声上朝钟的第一声,官员们纷纷进宫,晋阳宫大门前再次安静下来。
仅仅半个时辰后,发生在晋阳宫前的这一幕便传遍了朝廷内外,几乎成为朝廷所有官员议论的话题,张冀北的案件虽然只是一起简单的受贿渎职案,但官员们想得却不简单,张冀北有博陵崔氏的后台,又是崔弘元妹夫的身份,使这起看似简单的案子变得复杂起来。
杨元庆来到晋阳宫时,大门前发生的一幕已经过去了,他和平常一样进了自己官房,刚坐下,裴青松便在门外禀报,“殿下,崔相和杨相求见。”
此时杨元庆心中的不满已消去了大半,这两人昨晚来找自己道歉,今天又及时出现,说明态度还是比较诚恳,就看在他们态度诚恳的份上,不和他们计较了。
“让他们进来!”
很快,杨师道和崔君素快步走了进来,两人的脸上都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尴尬,毕竟来认错道歉,一般人脸上都挂不住,两人一起躬身施礼,“微臣特向殿下请罪!”
杨元庆摆了摆手,“请坐吧!”
两人坐了下来,虽然气氛有点尴尬,但有些话必须要说明白。
“你们二人一个跟随我多年,另一个是我的老交情,我就直说了。”
杨元庆看了他们二人一眼,两人皆苦笑着欠身道:“殿下请直言!”
“你们的心情我能理解,坚持制度原则的做法我更是赞赏,我首先把你们定位为大隋的股肱之臣。”
两人大喜,一起施礼,“多谢殿下!”
杨元庆一摆手,打断了他们,“虽说是这样,但你们的做法却让我极为不满!”
杨元庆背着手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语气十分严厉,“我虽然违反制度,未经刑部定罪便杀了县令,这是不对,但你们有没有劝过我?或者当面指出过我的不对,如果我不听劝谏,那么你们被迫无奈而辞职,确实是情理之中,我也无话可说,可你们没有这样做,我还在路上,你们便叫嚷着要辞职了,作为一介堂堂相国,就这么轻率做出决定吗?连最起码的劝谏都没有,就用辞职来逼我,你们不觉得这有点过分吗?”
崔君素和杨师道脸上都露出羞愧之色,杨师道更有一点无地自容,站起身深深施礼,“这都是微臣的轻率,考虑问题不周,崔相国辞职也是微臣上门去劝他,微臣负有主要责任,愿接受殿下处罚。”
崔君素也起身谢罪,“这和杨相国劝我没有关系,是微臣不够谨言慎行,微臣愿意领罪!”
杨元庆又坐了下来,两人的诚恳认错终于使他心中不满完全消失了,他便点了点头,“本来是处罚你们,但我又怕朝臣以为我杨元庆不肯纳谏,所以处罚就免了,我只希望你们记住一点,我有错,你们尽管来劝谏,如果我坚决不改,那么你们再提辞职,我也无话可说,不管怎么样,必须要给我一次纳谏的机会。”
两人的心蓦地松了下来,这件事终于过去了,他们一起深深行礼,“多谢殿下教诲,微臣谨记!”
“好吧!这件事就不用再提,请你们两位相国和杜相国一起商议如果管理好义仓,集思广益,拿出最好的方案。”
“遵命!”
两人又行一礼,一起退了下去。
杨元庆也长长松了口气,这件事终于过去了,这时,他见裴青松在门口探头探脑,便问道:“有什么事吗?”
“殿下,卑职有一件事要禀报。”
“什么事?”
“今天上午,整个朝廷官员都在议论一件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一句话提醒了杨元庆,今天早晨他来晋阳宫,一路上见官员们都在三五成群地议论着什么,见他到来,立刻不谈了,让他有点奇怪,还本想问裴青松,却被杨师道和崔君素二人打断了。
“你倒提醒了我,今天我也看见不少人在议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回禀殿下,是张冀北今天上午被囚车押解而来,当时卑职也正好在场…”
裴青松便将早晨发生在晋阳宫门口之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杨元庆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听着,一直听完,他才冷冷问道:“他真是在喊我杨元庆卸磨杀驴吗?”
“他是这样喊,直呼殿下的名字,非常无礼,还说殿下将清洗河北官场。”
“哼!”杨元庆重重哼了一声,“我看他是活得不耐烦了,都到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敢威胁我。”
停一下,杨元庆又问:“今天崔弘元上朝没有?”
“回禀殿下,他还是称病,没有上朝,倒是卢相国上朝了,卑职刚才还见到他。”
杨元庆负手走了两步,当即道:“准备马车,我要去崔府探病!”
…
崔弘元在太原的府宅并不大,只是一座占地六亩的中宅,不过地段很好,就靠近北门,离太原北市不远,每天上朝很近,又是繁华之地,但他的宅院却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
目前崔府中只住着崔弘元和老妻两人,以及十几名家仆,其余博陵崔氏子弟都没有住在这座府宅里。
崔弘元已经六十余岁,他是前涿郡太守崔弘升的兄长,崔弘升在第一次高丽战争中因感染疫病而不幸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