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成柔声劝说着父亲,他明白父亲的心情,屡战屡败,他已经失去信心了,现在必须要让父亲重新建立信心。
李建成说的这些李渊都知道,可问题是他不是刘邦,杨元庆也不是有勇无谋项羽,唐军的战斗力要弱于隋军,这是不争的事情。
更重要是,杨元庆手下能征善战的大将极多,李靖、徐世绩、罗士信、秦琼、裴行俨、苏定方等等,可是他手下却没有这样的大将,全靠次子世民东征西战。
再加上隋朝文臣也很有能力,治国有方,现在隋朝只是因为河北和中原的拖累而暂时国力不济。
可一旦河北和中原开始走向复苏,隋朝就会变得强大,那时唐朝还能抵挡得住隋朝统一天下的脚步吗?
“建成,朕的危机感很强,也很愿意励精图治,可是朕真的不知道怎样才能保住大唐社稷,朕连做梦也梦到了隋军杀入长安。”李渊捂住脸,他心中沮丧之极,几乎要老泪纵横。
李建成紧咬嘴唇道:“父皇,我们不是没有机会,只是因为杨元庆不给我们励精图治的时间,时不时来骚扰我们,儿臣有一个方案,或许能为我们挽回颓势。”
李渊心中升起一线希望,连忙道:“皇儿尽管说,是什么方案?”
“父皇,第一步我们需要认输,答应杨元庆的一切条件,把战俘和大臣要回来,尽管结束谈判,结束中原之战的噩梦。”
“可是,杨元庆是要五十万石粮食,几乎是我们府库的一半。”李渊还是有些不甘心。
“父皇,就给他,若不答应他,他还会生出事端,我们要学习勾践,卑躬屈膝,卧薪尝胆,然后励精图治,强军富国。”
尽管李渊心中不甘,但他也明白建成说得有道理,现在就是唐朝夹起尾巴做人之时,他不得不接受现实。
李渊只得一咬牙答应了,“好吧!朕给他,他要什么朕都给他,甚至要朕的公主,也给他!”
李建成又道:“父皇,卑躬屈膝只是态度,但杨元庆并不是夫差,他也一样会励精图治,所以我们必须要寻找强大的盟友,帮助我们对付隋军,抑制隋朝的发展。”
李渊迟疑一下,“你是说…李密?”
“不!”
李建成摇了摇头,“儿臣说得是突厥。”
“突厥!”
李渊一下子愣住了,突厥对他来说,仿佛已是很遥远之事,令他一时有些迷惘了。
但李建成却异常清醒,他早有北联突厥想法,只是他也知道道义上有点不妥,父皇未必会答应,他一直在等待机会,今天便是劝说父皇最好的机会。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三十一章 重磅加码
李建成又缓缓道:“儿臣其实一直和康鞘利有往来,前几天康鞘利派人给我送信,现在突厥发生大变,处罗可汗病死,其弟咄苾登位,被称为颉利可汗,北方的乌图部已被灭亡,部分乌图余部南下投靠隋军,被安置在定襄郡。”
李渊眉头皱成一团,“这些事情朕竟然一点都不知道,你为何不早说。”
“因为父皇在操心会宁郡之事,儿臣便暂时没有向父皇禀报,儿臣本打算过两天再禀报,可见父皇心情不好,所以先禀报父皇。”
李渊也并没有太在意他隐瞒自己,他关心的是突厥能否帮助他打压隋朝。
“可是当年突厥在丰州大败,三十万大军几乎全军覆没,他们还有多少实力?还有,朕好像听说突厥和隋军在去年和解了。”
“父皇,突厥实力在丰州之败后大为削弱,这确实是事实,但他们是全民皆兵,当年启民可汗最强盛时有百万披甲士,所以突厥还有实力,加之乌图部灭亡,颉利可汗获得数十万人口和大量物资,康鞘利的使者说,突厥三十万军队拿得出来,颉利可汗野心勃勃,他下一步必然会引兵南下,剿灭乌图余部,这样必然会和隋军发生冲突。”
李渊沉思良久,这才缓缓道:“突厥狼子野心,一直有夺利于中原的企图,其实我们倒不必刻意和突厥结盟,免得被天下人指责我们结交异族,我们可以通过河西与突厥建立贸易往来,可以告诉他们一些情报,让他们了解中原大势,了解隋朝的内情,只要时机成熟,颉利可汗自然会南下攻隋,那时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李建成精神大振,父皇同意结交突厥,这使他看到了希望,连忙道:“父皇,虽然我们不和突厥结盟,但一些礼尚往来可以做,比如突厥新可汗登基,我们可以派人去恭贺。”
李渊想了想,便欣然答应,“很好,可以让永安郡王孝基出使突厥,替朕去恭贺突厥新可汗登基。”

萧瑀又一次来到晋阳宫前,但这一次他的心境完全和上次不同,这一次隋朝对他礼遇有加,给他住上了贵宾馆,配上宽大的迎宾马车,也不让他在风中苦等。
马车缓缓减速,萧瑀老远便看见杨师道,还有其他几名官员,恭恭敬敬地站在晋阳宫门前等候。
尽管这一次隋朝做足了礼仪,给足了他的面子,可是萧瑀心中却说不出的苦涩,他宁可住客栈,宁可在风中等候,宁可无人理睬,至少他心中不会像现在这样深感屈辱。
他昨天接到圣上紧急手令,命令他接受隋朝的一切条件,尽快结束谈判,萧瑀也知道这是因为驸马柴绍被俘带来的影响,他也能理解圣上的无奈。
但作为一个主使,就这么答应隋朝的一切条件,他心中感到深深的耻辱。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萧瑀和宇文士及走下了马车,杨师道迎了上来,拱手施一礼,关切地问道:“萧相国好像气色不佳,是感恙了吗?”
“我没事!”
萧瑀哼了一声,“只是心情不好,换成杨相国,心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呵呵!可以理解,萧相国请!”
几名侍卫抬着步辇上前,等候他们上座,萧瑀心中叹了口气,他实在不想去紫微阁,索性就在这里交代一句,一切条件接受,然后他就走人。
虽是这样想,他却不能这样做,他是唐朝主使,代表大唐的形象,可不是普通邻里间的纠纷,而且一些文书他还要签字,萧瑀只得坐上步辇,杨师道也坐上旁边一架,侍卫抬起步辇向紫微阁走去。
“今天还是杨相国和我细谈吗?”到了紫微阁门口,萧瑀走下步辇问道。
杨师道摇了摇头,“今天我只是作陪,还是由楚王殿下和萧相国详谈,殿下已等候相国多时了。”
萧瑀心中明悟,这一切都在杨元庆的掌控之中,今天将是水落石出的日子。

杨元庆就站在窗前,以一种征服者的目光注视着萧瑀进了紫微阁,此时杨元庆心中充满胜利的得意,自从几天前裴行俨给他传来消息,歼灭柴绍所带的五千军,并俘获了驸马柴绍,杨元庆便知道,唐朝必然要屈服了。
这种屈服并不是因为柴绍有多么重要,而是唐朝再也承受不起失败,一旦唐军在关陇大败,将对唐朝是一种致命的打击,将动摇唐朝的根基。
其实在某种程度上,隋军占领会宁郡也是一种试探,试探唐朝的承受能力,事实证明唐朝已承受不起在关陇的失败,杨元庆的眼睛渐渐眯成一条缝,如果他一步步将整个关内道蚕食了,又会怎么?
这时,一名侍卫在门口禀报,“已经将唐使带去了议事堂。”
杨元庆点了点头,从桌上拾起厚厚一叠文书,这是隋唐两朝今天要签署的一系列文书,他快步向议事堂走去。
议事堂在楼下,萧瑀和宇文士及已经在房间里等候多时,宇文士及还是有点心事重重,萧瑀说,今天谈完,明天就返回长安,这使他心中乱作一团,他还有机会再和妻儿见面吗?
今天萧瑀没有责怪他心不在焉,他自己都有点心神不宁,不知该怎么面对杨元庆,这时,门口侍卫低声喝喊:“楚王殿下驾到!”
萧瑀一惊,一转身,只见杨元庆快步走了进来,他连忙上前施礼,“参见楚王殿下!”
“让萧相国久等,请坐吧!”
双方各自落座,这一次杨元庆坐在主位上,杨师道坐在他身边,御史韩寿重和符玺郎姜霁坐在下首,他们一个负责记录,一个负责掌玺。
杨元庆微微笑道:“这几天萧相国食宿可好,驿丞照顾可尽心?”
“多谢殿下关心,驿丞照顾得很好。”
两人寒暄了几句,便渐渐进入主题,萧瑀沉声道:“上一次隋朝提出的条件,我又向朝廷和圣上请示,我已接到长安正式答复,我们可以接受隋朝的条件,以五十万石粮食换取所有战俘,另外,朝廷也答应割让会宁郡,换取南阳和淅阳二郡,希望隋朝能信守承诺。”
杨元庆点了点头,“上次是八月初五提出的条件,八月初五之前,隋朝俘获的所有战俘都会归还,但不包括八月初五之后发生的事,这一点希望萧相国能理解。”
萧瑀脸色大变,杨元庆的意思就是说,不包括柴绍,这怎么可以,圣上点明了要把柴绍释放回来,他有些急道:“殿下,至少应该包括驸马柴绍吧!”
杨元庆摇了摇头,“很抱歉,柴驸马是八月初八被俘,我是在八月初考虑的条件,我没有把柴驸马考虑进去,当然,柴驸马我也可以释放,但是我需要得到赎金,对等交换,天经地义。”
萧瑀几乎要绝望了,五十万石粮食还不够,杨元庆又要加码了,他恨得牙根直痒。
但杨元庆表情却十分坚决,就仿佛此事没有商量的余地,无奈,萧瑀只得硬着头皮问道:“不知殿下还要什么条件?”
杨元庆伸出手掌前后翻一翻,淡淡道:“要十万两黄金,或者再加三十万石粮食。”
这个条件几乎让萧瑀晕过去,连旁边的副使宇文士及也变了脸色,甚至隋朝这边负责记录的御史韩寿重也落不下笔去。
这简直就是狮子大开口,唐朝已经答应五十万石粮食了,现在楚王又要追究十万两黄金或者三十万石粮食,这让唐朝怎么承受得起。
萧瑀心中有数,唐朝府库存粮也不过一百一十万石,如果被杨元庆敲诈去八十万石,那各地官仓都要见底了,给五十万石已是唐朝的极限,不可能再多给。
可是十万两黄金又几乎是左藏内近一半的黄金储量,给了隋朝,将极大影响唐朝的财政开支,为一个驸马拿出国库一半的黄金,这让圣上怎么向朝廷解释,他同样也不可能答应。
尽管圣上给他的手谕上说,可以答应隋朝的一切条件,但作为大唐相国,萧瑀自有他的底线和原则,他低头不语。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又笑道:“这样吧!我再退一步,只要答应我的追加条件,我不仅放回柴驸马,同时和他一起被俘的四千多战俘也一并放回,这个条件,萧相国应该能接受了吧!”
萧瑀咬了一下嘴唇道:“楚王殿下,四千多战俘我也可以不要,我只要柴驸马一人,三十万石粮食或者十万两黄金,我们都承受不起,能否再让一步,五万两黄金赎回柴驸马。”
杨元庆微微一笑道:“再把四千多战俘的家眷也一并给我。”
萧瑀心一横,“那就一言为定!”
杨元庆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他注视着萧瑀的眼睛,缓缓道:“我们一言为定!”
双方最终达成了协议,唐朝以五十万石粮食的代价完结了中原战役,但为了赎回柴绍,唐朝又另外付出了五万两黄金和四千多战俘家眷的代价,谅解备忘录双方签署后,李世民的五万大军从会宁郡南撤陇西郡,会宁郡正式被隋朝吞并。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三十二章 有喜有忧
签署了谅解备忘文书,杨元庆亲自将萧瑀送出紫微阁,笑眯眯问他道:“结束了使命,萧相国不考虑一下私人事务吗?比如见一见太后。”
萧瑀是萧太后之兄,尽管见一见亲妹妹只是举手之劳,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见面又能说什么呢?隋唐乱世,平安就已是大幸,各自珍重吧!殿下请留步。”
他又看了一眼宇文士及,宇文士及此时离他足有一丈远,走路磨磨蹭蹭,明显不想跟自己回去。
萧瑀很不喜欢宇文士及,首先宇文士及是宇文述的儿子,而宇文述是萧瑀的政敌,他们俩从来都是死对头,对宇文述的儿子,萧瑀自然喜欢不起来。
其次萧瑀是南阳公主的舅父,他无法容忍宇文兄弟弑君,恨屋及乌,他对宇文士及也就没有什么好脸色。
只是在杨元庆面前,萧瑀需要维护大唐的颜面,不想让外人看到唐臣内讧。
“宇文御史,你是跟我一同回去,还是自己回驿馆?”
宇文士及正发愁没有借口留下,萧瑀明显给了自己一个台阶,他连忙施礼,“相国先走一步,下官还有点私事,随后回来。”
萧瑀忍不住哼了一声,眼中尽是对宇文士及的不满,难道他萧瑀真不想去见一见自己妹妹吗?
但他现在的身份是代表大唐,是大唐皇帝的使者,在晋阳宫内谈私事,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他又怎么向圣上解释?
这个宇文士及简直昏了头,连最起码的为官之道都忘了,回去后要向圣上好好告他一状,索性就让他去给圣上解释吧!
萧瑀不再理会他,转身便扬长而去,其实宇文士及也知道自己留下来不妥,会让人以为他私通隋朝,可是…他一想到妻儿,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宇文士及望着萧瑀的背影,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
杨元庆就站在他身旁,见他一脸的失魂落魄,便笑着拍了拍他肩膀,“真的要见吗?”
宇文士及默默点了点头,就算李渊说他通敌,他也绝不后悔。
杨元庆也为人夫,为人父,他能理解宇文士及的痛苦,上次在中原自己和他说了两句,让他利用谈判的机会来见见妻儿,没想到他真的来了,出于同情,杨元庆也决定帮他一把。
他回头一招手,将一名侍卫叫上前,吩咐他道:“带宇文使君去内宫,告诉太皇太后,就说是我的意思,请她安排南阳公主和宇文使君见一面。”
侍卫领令,对宇文士及道:“使君请跟我来吧!”
宇文士及心中感动,向杨元庆深深施一礼,“楚王之恩,士及铭记于心。”
说完,宇文士及深深吸一口气,转身跟着侍卫向内宫走去,一直望着宇文士及走远,杨元庆才回到自己的官房。
回到官房,杜如晦和崔君素已经等候他多时了,“都随意坐吧!”
谈判签约,足足忙了一个多时辰,杨元庆也有些疲惫了,他在自己位子坐下,随手端过茶杯,却发现茶居然是滚烫,他笑着向两人点点手指。
崔君素笑道:“我可没有这么细心,是杜相国让茶童给殿下换的茶。”
杜如晦也微微笑道:“殿下为了大隋的粮食而和唐使奋战,给殿下倒杯茶也是应该的。”
杨元庆轻轻吮了口热茶,一股暖意顺着茶水涌入胸腹,感觉十分畅意,他放下茶杯这才对两人道:“不容易啊!五十万石粮食到手,唐朝一半的家底被我们掏空,还有独孤家族的三十万石粮食,他们准备分三年给我们,今年先给十万石,这个狡猾的家族。”
杨元庆忍不住骂了独孤家族一句,独孤震借口害怕李渊知道独孤家族和隋朝有瓜葛为由,将答应的三十万石粮食改为三年偿付。
虽然怕李渊知道是一个理由,但杨元庆知道,真正的原因还是独孤家族在两头摇摆,既不肯完全押注于唐朝,也不肯在隋朝身上孤注一掷,总是有所保留。
虽然杨元庆对独孤家族有所不满,但杜如晦和崔君素却没有把独孤家族放在心上,他们对望一眼,两人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杨元庆从他们眼中看不到喜悦,不由一怔,“怎么,还不够吗?”
杜如晦苦笑一声,“应该说勉强够了。”
杨元庆眉头微皱,“什么叫勉强够了,加上唐朝和独孤家的粮食,我们现在有多少存粮?”
杜如晦道:“唐朝和独孤家的粮食约有六十万石,加上官仓粮食,我们一共有一百万石库粮,应对中原和河北的饥民,确实是够了,可如果发生什么意外,恐怕还是有点紧张。”
杨元庆了解杜如晦,他若没有把握,是不会说什么意外,必定是有什么不妙之处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杜如晦微微叹了口气,“殿下,那我就直说了,今年可能是灾年,整个北方都是大旱,从青州到关中,无一幸免。”
杜如晦这一说,杨元庆才忽然意识到,好像从六月到现在,是没怎么下雨,一直很炎热,只是他没有把农业联系起来。
杜如晦又道:“本来我们是想高价收购农民手中余粮,但很不成功,农民们都说今年秋天会歉收,所以不肯卖粮,唉!其实我应该想到,夏收是小年,秋收的情况也不会太好。”
“当初你不是说够了吗?怎么现在又不够了,那究竟还差多少粮食?”
杨元庆有些焦虑起来,杜如晦曾告诉过他,只要再增加五六十万石粮食,就可以应对到明年夏天,刚刚和唐朝谈判结束,现在杜如晦又说不够,着实令杨元庆有些不满。
杜如晦感觉到了杨元庆语气中的不满,连忙起身请罪,“回禀殿下,卑职确实没有考虑周全,请殿下责罚!”
杨元庆心中很无奈,现在责罚杜如晦又有什么用,只得无奈地一摆手道:“算了,杜相国给我说说清楚,到底哪里没有考虑周全?”
杜如晦叹了口气道:“卑职当时已经意识到秋天收成也不会好,所以按照灾年来估算,如果只是应对河北和中原两地,一百万石粮食勉强可以支持,但卑职却没有考虑到青州七郡饥民的冲击,听说那边已经三个月未下一滴雨,旱灾最为严重,加上窦建德、宋金刚和刘黑闼三军连续数月混战,对农业冲击很大,夏收已经很受影响了,如果秋天再歉收,饥民潮必然会大爆发,殿下,我们得未雨绸缪啊!”
杨元庆只觉头大如斗,大业五年,大隋各地储备粮食有一千二百万石,还是导致大隋的最后灭亡。
而现在他们手中只有一百万石存粮,却要应对千疮百孔的河北和中原,偏偏又遇到灾年,他们能应对得下来吗?
杨元庆心中一点底都没有,他便对杜如晦道:“相国写一份详细报告吧!我给你十天时间,好好估算一下,把各种可能性都考虑到,我需要知道,我们到底还缺多少粮食?”
杜如晦行一礼,退下去了,杨元庆瞥了一眼崔君素,见他一脸严肃,不由苦笑道:“崔相国又有什么难题吗?”
崔君素微微欠身道:“难题倒谈不上,也算是一个潜在的危机吧!我想和殿下谈一谈突厥。”

官房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杨元庆一人,杨元庆负手站在窗前,凝视着远方的夕阳,晚霞照在窗前,将紫微阁抹上了一层瑰丽的紫色。
若是从前,杨元庆会欣赏这落日的美景,可这一刻,他却觉得夕阳竟格外地刺眼,夕阳璀璨,这就意味以后几天都是晴朗的天气。
此时他是无比盼望着下雨,旱灾,这两个比铅块还沉重的字,沉甸甸地压在他心中,从小到大,他从未为旱灾而担忧过,但现在,他杨元庆要为整个天下考虑,旱灾,就将是他绕不过去的一道坎。
说到底,还是粮食问题,一石米,不过一百二十斤,够一户人家两个月吃饭,如果节约一点,可以坚持三个月。
现在他的辖下大约有三百万户人家,就算两成的人需要赈济,那也是六十万户人家,如果按赈济半年来算,那需要一百二十万石粮食,可如果再考虑青州的饥民潮爆发,那最少也需要一百五十万石粮食,缺口大概是五十万石左右。
唯一的办法就是开源节流,光是节流还远远不够,必须想办法开源,可是他上哪里去找这五十万石粮食?
杨元庆殚尽竭虑,为粮食愁得眉头都舒展不开。

宇文士及和妻子南阳公主面对面而坐,由于杨元庆开了口,萧后便给女儿施加了巨大的压力,逼迫她来见宇文士及。
南阳公主无奈,只得接见她旧日的丈夫,现在的仇敌,她一言不发,他们之间早已恩断情绝,没有什么可谈之资。
南阳公主头戴帷帽,使宇文士及看不见她的脸,两人面对面坐着,足足坐了一刻钟,宇文士及终于打破了沉默,问道:“禅师呢,怎么不见他?”
南阳公主冷冷道:“他在国子学读书,你可以去看他,如果他愿意跟你走,你也可以把他带去长安,我不会阻拦。”
宇文士及的眼睛忽然红了起来,他起身来到南阳公主面前跪下,泪水涌了出来,“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做了十几年的夫妻,难道你一点恩情都不记吗?”
南阳公主缓缓摇头,“我不是寡情之人,但父皇之死,已使我们不可能再破镜重圆,一边是夫妻之情,一边是父女天伦,我无法选择,我只能选择逃避。”
南阳公主的泪水也涌了出来,她摘下了帷帽,顿时让宇文士及惊呆了,只见妻子南阳公主头上已是一根青丝皆无,光溜溜的头顶,南阳公主叹了口气,“我已皈依佛门,法号忘尘,宇文施主,保重吧!”
她低低念一声‘阿弥陀佛!’便转身离开了殿堂,宇文士及只觉他的眼前变得异常地黑暗,再也看不见前途了,他的心俨如被千万根利箭刺穿,望着妻子的背影,他带哭腔大喊一声:“阿萝!”
南阳公主浑身一震,但她并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宇文士及跪倒在地,嚎啕大哭起来,十几年的夫妻感情,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三十三章 携子视察
八月的夜晚已经有些凉意,微风吹过水池,带来水面特有的一丝凉润气息,在长长的走廊里,两名丫鬟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淡淡的橘红色灯光洒满一路。
后面是楚王妃裴敏秋,拎着一只精巧的小食盒,身着一袭细麻白裙,又罩一件短襦,肩上披着长长的红帛,步履摇曳,仪态轻盈。
裴敏秋秀眉微蹙,今天晚饭她的夫君几乎没有动筷子,她还以为是在晋阳宫吃过了,可问他的亲兵,才知他并没有在晋阳宫用餐,亲兵说他有些心事重重,这让裴敏秋心中有些惊讶,发生了什么回事?
走到内书房前,裴敏秋敲了敲门,“夫君,是我!”
“进来!”房间里传来杨元庆的声音。
裴敏秋推门进去,只见房间里光线昏暗,居然没有点灯,窗户开着,一轮月光撒进房间,给房间里抹上一层银白之色,她的夫君就靠在一张带后背的软榻上,隐隐可以看见软榻上方露出他的金冠。
裴敏秋笑着摇摇头,这般诗情画意么?她将食盒放在桌上,点亮了灯,柔和的灯光顿时弥漫了整个房间。
她见房间颇有几只蚊子,连忙上前放下纱窗,回头笑道:“是会意吟诗,还是舍身喂蚊?”
杨元庆拍了两只蚊子,苦笑一声道:“是我送饭来吗?”
“你说呢!”
裴敏秋娇嗔地反问丈夫一句,打开食盒,将几盘小菜和一碗米饭放在他面前,又从食盒里取出一小瓶蒲桃酒和一只杯子。
“快趁热吃吧!”
杨元庆着实有些饿了,他拾起筷子,端起饭碗吃了起来,忽然,他停住筷子问道:“现在斗米多少钱?”
“大概四十钱吧!麦子便宜一点,我听说是三十五钱。”
“这个价格也不便宜啊!”
杨元庆眉头一皱,他记得中原大战之前是二十五钱一斗,几个月时间,居然涨了十五钱。
正如现在猪肉价格是衡量物价的重要指标,在隋唐乃至很长一段时间,粮价高低则是物价的直接标准,民以食为天,没有饭吃就要造反,因此历朝历代的统治者都把粮价看得比天还重。
杨元庆沉吟一下又问妻子:“你觉得今年真是灾年吗?”
他知道妻子并不是在深宅大院里养尊处优,她也经常和下人交流,很了解外界的情况。
裴敏秋这才明白丈夫为什么晚饭没有胃口,原来是担心灾年,她也坐下来,拎起小酒瓶给丈夫倒了一杯酒,柔声劝他道:“灾年不是很正常吗?哪有年年丰收的道理,粮食歉收,日子就过紧一点,粮食丰收,大家就宽裕一点,千百年来,不都这样过来吗?夫君何必这么担忧。”
“可是今年非同寻常,大隋有河北和中原两大负担,还有青州可能爆发饥民潮,搞不好又要造反。”
“其实但凡民众有一点能活下去,没有人会想造反,关键是官府要赈灾得力,别像隋末一样,明明官仓有粮食,就不肯放粮,逼得人不得不造反,祖父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一句话倒提醒了杨元庆,有时间他倒要去拜访一下裴矩,听听他的意见。
想到这,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对裴敏秋道:“明天一早,我要去城外视察农田抗旱,我准备带宁儿一同去视察。”

太原城南,过了一片村庄后,便是一望无际的农田,按照隋朝的均田制,除了普通农民外,隋朝的官员也有永业田和职分田,按照官阶高低,共分为九等十八级。
最高是亲王,只有杨元庆一人,他的永业田是一万亩,不过杨元庆在从前还有两座田庄,一座在偃师县,另一座在南方江宁县,不过这两座田庄并不包括在新的永业田内。
旧田和新田怎么区分,这一直是朝廷内激烈讨论之事,绝大部分官员都认为分新田不能考虑旧田。
这也是现实,杨元庆是因为他的特殊地位,使控制偃师县的王世充和控制江宁县的李密不敢动他的田庄。
而别的官员就没有这么幸运了。随着隋末战乱,大部分官员的旧田都已荒芜,或者换了主人,杨元庆最终同意了绝大部分官员的意见,分配新的永业田时,不考虑旧田。
尽管官员永业田制度在去年已经推出,各级官员可以去户部领取自己的永业田,但事实上,绝大部分官员都没有动静,这倒不是他们清高自律。
而是他们知道太原为都城不会太久,官员们都想在新都确定后,再领取都城附近的永业田,以留给子孙。
而且如果没有领永业田,每月还会有一笔禄米进帐,如果领了永业田,禄米就要减半,如果再领了职分田,那禄米就全无,现在就算领了田,也很难找佃户,反而得不偿失。
所以,隋朝官员对领取永业田和职分田都不是很热情,在太原南部的一望无际土地中,几乎都是农户自己的土地,平均一户五十亩左右。
此时,太原地区和河东、乃至整个中原一样,都遭遇了大业六年以来最严重的旱灾。
在河东有一句谚语,叫‘小年来,灾年至,腊月家当齐上市’。
意思就是说,如果夏收遇到小年,那么秋收很可能就是灾年,现在确实遇到了这种情况,旱情已经持续了三个月,三个月来只下了两场小雨。
河流见底,土地干涸,一片片稻子长得低矮瘦小,有气无力,在田间地头,到处都有忙碌浇水的农民,还不时看见官员的身影,和农民一起担水浇地。
这时,一支由数百骑兵组成的队伍缓缓停在不远的官道上,为首官员正是楚王杨元庆,他翻身下马,另一名亲兵将杨元庆的嫡长子杨宁从马上抱下来。
杨宁今年只有七岁,师从李纲,读书已经有两年多,知书达理,举止有礼,颇有一点少年老成之感。
他话不多,而且知道父亲带他出来不是游玩,而是是视察民情,所以他完全没有一般孩子到野外那种淘气调皮,而是跟在父亲身后,紧紧抿着嘴唇,表情十分严肃。
杨元庆瞥了儿子一眼,见他穿着细麻白袍,腰束革带,头戴平巾,打扮得很朴素,和一般小户人家的孩子没有什么区别。
但他表情却严肃紧张,完全没有七岁孩子的嬉笑调皮,偶然看见一只白鹭从空中飞过,他乌溜溜的眼睛也会盯着白鹭,眼中露出少年孩童的心性。
杨元庆心中涌起一丝怜爱,有的时候,他宁可自己的儿子也和其他孩子一样,抓抓蚂蚱,上树掏掏鸟窝,能够享受少年孩童的快乐。
可是他毕竟是楚王嫡长子,他肩上有太多的负担,杨元庆暗暗叹了口气,把手伸给他。
杨宁牵住父亲宽大而温暖的手掌,心中依恋之情油然而生。
“爹爹,我会骑马了,不是爹爹送我的小马,而是秦伯伯送我的一匹大马,比爹爹的马稍小一点。”
杨元庆摸摸儿子的稚嫩的小脑瓜,笑道:“知道爹爹为什么不坐马车出来吗?”
“知道,师父说现在朝廷有规矩,年长者才能坐马车,爹爹要以身作则,所以公务时要骑马。”
杨元庆心中欣慰,呵呵笑道:“说得很好,创业艰难,须更加节俭,你师父教过你吗?”
“师父昨天还告诫孩儿,强本而节用,则天不能贫,这是荀子之言,要孩儿谨记,师父很赞赏爹爹号召节俭之举,他说这是强国之本。”
父子二人一边说,一边来到田埂前,在这里帮农的几名年轻官员早看见了杨元庆,纷纷上前躬身施礼,“参见殿下!”
“大家辛苦了,你们是哪个部寺?”杨元庆笑问道。
这是紫微阁做出的决议,凡四品以下,不满四十岁的官员都必须去田间地头协助农民抗旱,其余官员则视情况抽出时间助农。
几名年轻官员连忙答道:“我们是大理寺属官。”
杨元庆点点头,他走到水桶前,见水桶里有大半桶水,水颇为清冽,但附近的一条灌溉渠已经见底了,只剩一点浑浊的泥浆,显然桶里的水不是从灌溉渠中得来。
“这水是从哪里打来?”杨元庆指着水桶问道。
“回禀殿下,我们协助农民打了一眼井,就在前面地头,现在是用井水灌溉。”
一名年轻官员上前做示范,舀起一瓢水,慢慢浇在水稻根上,“只能这样了,一株水稻浇一点水,虽然人很累,但至少还能救保住粮食。
杨元庆站起身向四周望去,只见一望无际的稻田里到处是在浇水的农民,不过稻子都长得非常瘦小,他眉头微微一皱,“这样下来,到秋收时,一亩地能有多少收成?”
一名老农上前答道:“殿下,在大业六年时的旱灾和现在也差不多,但当时抗旱不力,到最后减产八成,大部分稻子长的都是空壳,今年大家抗旱有力,虽然歉收已成定局,但至少能保住五成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