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晋浑身一震,这一次他真的记住了。

裴矩不准裴晋骑马,也不准他坐车,令他走路去楚王府,路上好好反省自己的愚蠢。
祖父一番痛斥使裴晋真的有点开窍了,他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大理寺卿柳玄茂明明就是王党的骨干人物,他让自己签名是有极深的用意,自己竟然没有意识到,被柳玄茂玩弄在股掌之中。
裴晋羞愧得恨不得给自己一记耳光,自己怎么就这样愚蠢?他又想起二祖父裴蕴,至今还在李密手中为虚相,是他回不来吗?根本不是,是杨元庆不准他回来。
如果裴家再强势,二祖父很有可能就会死在李密手中,这种残酷的权力斗争,他裴晋还是太稚嫩了,裴晋长长叹了口气,这一次他决定向杨元庆低头认错服输,老老实实当他的臣子。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十四章 引而不发
书房里,杨元庆打开了一份名单,这是一份请愿书,上面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是要求停止中原之战,名字足足有近一百五十人,最下面甚至还有卢豫和崔弘元两位相国的签名。
这份阵容强大的名单足以让紫微阁难以招架,特地派魏征去中原找自己,向自己施压,含蓄地希望撤兵离开中原。
虽然因中原战役导致朝廷财政紧张,这确实是事实,但这份签名却和这个原因关系并不大,财政紧张是户部和紫微阁相国的事情,和其他大臣没有什么关系。
相反主管财政的杜如晦和户部侍郎杨子微都没有签名,以财政紧张为理由要求撤军中原,却没有主管财政的官员签名,这岂不是笑话。
根本原因是征战中原影响到了河东官员和大族的切身利益,通过两天的调查,杨元庆已经明白了真正原因。
隋军夺取河北,在河北推行均田令,使大量逃避战乱的河北农民不愿再当佃户,开始离开庄园返回河北家乡受田。
大量的河北农民返乡,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河东系官员的利益,现在在河东各大庄园种地的佃农以中原逃亡农民为主,一旦拿下中原,在中原开始推行均田令,这些中原逃农必然也会返乡,那么河东各庄园将只剩下极少数本地佃农。
庄园没有人种地,那么官员们就没有了收成,这将是一个大问题,杨元庆也清楚这一点,但这决不能作为要挟自己的退兵的理由。
杨元庆可以容忍这些河东系官员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群起反对中原战役,他不会计较,但他却不能容忍幕后的操纵者。
幕后的操纵者正是王党,也就是王绪的势力,像大理寺卿柳玄茂、京兆少尹薛明义、太常少卿薛收、都水监丞吴梦元等等,这些都是王党在朝廷中的骨干。
还有近二十名郡县官员,他们要么是王家子弟,要么是王学门生,他们构成王氏家族在河东的势力。
其实杨元庆并不反对势力拉帮结派,这是很正常的事,也不反感党派之间的权斗和利益之争,没有斗争不成朝堂,这些他都不会放在心上,作为上位者,他还会鼓励这些派系存在。
但是某些派系把斗争目标转向他杨元庆,挑战他的权威,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就超过派系斗争的底线,这是要和他杨元庆进行权斗了。
很明显,这次王绪党把目标对准了他,煽动河东系大臣的不满情绪,向他施压,要求他杨元庆放弃中原,他决不能容忍。
王家的禁酒案恰好在这个时候发生,这无疑给了杨元庆一个收拾王党的机会,他决定利用这个机会将王党一网打尽。
决心已下,关键是用什么手段,是快刀斩乱麻,还用钝刀割肉,这一点他还没有拿定主意。
就在这时,管家婆在门外禀报,“老爷,裴家长孙来了,在府门外求见!”
杨元庆微微一怔,裴晋来了,他看了一眼名单,裴晋的签名排在第二位,仅次于大理寺卿柳玄茂,这让杨元庆很不满,正是因为有长孙裴晋的签名,才使很多裴党官员误判形势,认为裴矩支持反对中原之战,便纷纷签下自己的名字。
杨元庆了解裴晋此人,虽然比较精明能干,但他骨子里总有一种裴家长孙的傲慢,正是这种傲慢时常遮蔽他的眼睛,遮蔽他的理智。
像这次签名,恐怕也是他的傲慢在作祟,应该和裴矩无关,以裴矩的老谋深算,他绝对会看出这是王党在幕后操纵。
杨元庆沉思片刻,便令道:“让他在外书房等候。”
见还是要见,毕竟他是裴家长孙,而且很可能是裴矩叫他来找自己,他也希望能看到裴晋逐渐变得成熟。
杨元庆换一件衣服,不慌不忙来到了外书房,外书房门没有关,可以看见裴晋坐在榻上低头沉思,神情十分凝重。
杨元庆轻轻咳嗽一声,走进了房间,呵呵笑道:“让裴少卿久等了。”
裴晋咬了一下嘴唇,他忽然起身在杨元庆面前跪倒,“裴晋特来请罪,恳求殿下原谅!”
裴晋的下跪来得很突然,杨元庆先是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以裴晋清高的性格,绝不会给自己下跪,这必然是裴矩的意思,甚至是裴矩逼他来认错。
杨元庆也没有扶起他,而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沉思片刻道:“你何罪之有?”
“我不该冒然在请愿书上签字,是我一时头脑糊涂,听信了柳玄茂的挑唆,也是我骨子里对殿下有些不满所致。”
杨元庆听他说得倒也坦率,承认他骨子里对自己有点不满,事实上应该是骨子里瞧不起自己才对,不过这个区别可以不计较,他便微微点了点头,“裴少卿请起!”
裴晋站起身,却不敢再坐下,垂手站在杨元庆面前,表现出了一个臣子的恭敬,杨元庆又淡淡问道:“你知道你的签名造成了什么后果吗?”
“我确实不知,但这会造成殿下和祖父的误会,这件事我事先没有向祖父汇报,和祖父没有任何关系。”
“你祖父肯定不知此事,若知道此事,他恐怕会打断你的腿。”
说到这,杨元庆把清册扔给他,“你自己看看吧!你的名字排在第二位。”
裴晋自从签完名后,便再也没有看到过这份请愿书,他仔细看了一遍后面的名单,他的脸色开始变白了,额头上有汗水渗出,后面大部分裴党成员都签了名。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下的蠢事了,他签下的名字使很多裴党成员都误以为是他祖父的意思,便跟着签了名,这根本就是柳玄茂故意让他签名,他上了大当。
杨元庆见他嘴唇直哆嗦,便知道他已经明白自己做下的蠢事,这才语重心长对他道:“你是裴家长孙,又官任大理寺少卿,在某种程度上,你就代表了裴氏家主,我希望通过这件事,你要彻底成熟起来,不要再那么幼稚,官场斗争很残酷,处处是陷阱,你若再意气用事,我就不会再用你,将你贬为庶民,不会再给你做裴氏家主的机会。”
裴晋深深施了一礼,“裴晋明白了,我对殿下的偏见从今以后不会再有,我会谨记殿下之言。”
杨元庆摇了摇头,“不光是对我的偏见,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看重嫡庶,这是你一切问题的根源,将来的天下是唯才是举的天下,各大名门,哪一家把‘唯才是举’四个字读透,那么它就能获得大发展,你回去好好想一想弘农杨氏之败,本来这是一个可以多少人封王的家族,但就是因为他们当初执迷于嫡庶,才导致今天的家族沉沦。”
裴晋心中感到异常震撼,如果杨家当初不把杨元庆赶出家门,那么杨家将是大隋皇族,一念之差,导致一个家族的毁灭,而这一念就是嫡和庶,他是该好好反省自己了。

裴晋的诚恳道歉使杨元庆看到了裴家的诚意,最终使他决定在请愿书上划去了裴党,这一次放过裴党。
夜已经渐渐深了,忙碌一天的杨元庆也终于感到了疲惫,回到了宿院,今晚他将在留宿在妻子裴敏秋的院子里。
“老爷来了!”
他刚走进院子,门口便传来丫鬟的禀报声,裴敏秋的院子很大,种满了各种名贵树木,前面是水池,水池里养着一群群金鱼,中间通过一条曲廊走到小楼前。
小楼共有两层,下层是丫鬟仆妇和十几名女护卫的住处,上层是裴敏秋的房间,长子杨宁也住在二楼,几名女护卫就住在他们母子的隔壁。
杨元庆上了二楼,走进妻子的房间,迎面却见妻子裴敏秋深深施一礼。
杨元庆不由一愣,笑了起来,“为何变得这般客气?”
裴敏秋感激道:“多谢夫君对裴晋兄长的宽容。”
“你怎么知道我宽容他?你看见了吗?”杨元庆充满好奇地问道。
裴敏秋微微一笑,“我的推断很简单,因为我听说裴晋是垂头丧气而来,却又意气风发地离去,便可推知他犯下什么错,但得到夫君的谅解,所以我深为感激。”
“不错,我的娘子很聪明,绝顶聪明!”
杨元庆对妻子的聪敏赞不绝口,他便将裴晋冒然签名反对自己之事简单说了一遍,最后道:“今天你祖父得知他的所为,将他痛骂一顿,逼他来说明情况,哎!这个裴晋三十多岁的人了,还是那么头脑简单,做事幼稚,希望这次他能痛改前非。”
裴敏秋也微微叹息一声,“我这个族兄从小被呵护着长大,没有遭遇什么挫折,养成了他骄傲的性格,我倒希望夫君能送他去边疆从军,经受磨练,这对他才有好处。”
杨元庆点点头,“看吧!如果他还是改不了骨子里傲慢的臭毛病,我就真打算把他送去丰州从军,好好磨练他。”
裴敏秋犹豫了一下,又低声问道:“夫君是准备收拾王家了吗?”
杨元庆沉吟了片刻,缓缓道:“这件事你就不要过问了,该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裴敏秋不敢再吭声,她今天接到了一封求救信,是她舅舅王绪写来,恳求她能救救表兄王淇,但她从丈夫的语气中发现,似乎王家还要遭遇更大的麻烦,不仅是王淇一人那么简单,她的心中着实有些担忧起来。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十五章 更深之秘
时间又过去了两天,王家禁酒案就仿佛被冻结一样,忽然又沉寂下来,再没有人被抓捕,被抓捕的三人也没有审讯,没有任何说法。
不过,一品居酒肆和进士酒楼依然被查封,而且王家的三座田庄和十几家店铺也全部被封,由军队控制,不准任何人靠近。
更重要是,公共场合上上下下所有人在谈及这件事,在第一天闹得沸沸扬扬后,到第二天更象添一盆火油,酒肆、青楼、客栈,所有的人都在谈论此事。
整个事件就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钳制住,令人感觉到一种不正常的沉寂,又有一种火山即将爆发前的抑闷。
中午时分,太常寺少卿薛收骑马来到了王家府门前,自从关于勤俭建国的朝会召开后,很多措施都开始逐一下发。
包括官员新朝服不再用丝质,而采用细麻,也包括六十岁以下官员不得再乘坐马车,而是改为骑马。
薛收便是骑一匹马来到了王府门前,他有些忧心忡忡,王家发生的禁酒案他也有所耳闻,只是他不明白王家怎么犯下这样愚蠢的错误。
如果是王家子弟擅自所为还可以理解,可如果是王绪的安排,那就是一种政治上的愚蠢了。
薛收是河东薛氏家族的重要人物,汾阴薛氏也是河东名门之一,仅次于闻喜裴氏和太原王氏。
其家族在隋朝最著名的人物便是一武一文,武是薛世雄,文则是薛道衡,而薛收便是薛道衡之子。
薛收今年约三十岁出头,长得容貌清秀,身材瘦高,谈吐文雅从容,从小读书过目不忘,五岁便能写诗做赋,被誉为神童,深得其父薛道衡的喜爱。
十六岁时,薛道衡把他送到王学,河东大儒王通收他为徒,悉心教育培养,使薛收渐渐成为一个才学出众优秀人才。
当杨元庆率军占领河东,建立新隋朝后,王绪把他推荐给杨元庆,封为太常少卿。
薛收的忧心并不仅仅是因为王家违禁酿酒,而是在于王家和朝廷的危险对抗,这次王绪发动其党羽反对隋军攻伐中原,名义上是为了田庄佃农逃亡问题,但薛收感觉其中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自己作为王党之一,已经渐渐被卷入了这场斗争的漩涡之中,这令薛收感到忧心甚至害怕,他并没有准备好,他更担心自己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薛收来到王府侧门前,翻身下马,他从来不走王家正面,每次都是从侧门进府,刚走到台阶前,门却开了,迎面走出一名年轻男子,约二十七八,正是王绪之子王凌。
薛收一怔,王凌不是在长安吗?据说还是太子李建成的幕僚供奉,当然这只是唐朝拉拢王绪的手段。
薛收和他曾是五年同窗,很清楚这个王凌的才学,很平常,根本谈不上才学出众,而且喜欢风花雪月,狎妓饮酒,放荡形骸。
王凌一眼看见了薛收,顿时大喜,“伯褒兄,真是巧啊!”
薛收并不喜欢这个王凌,他淡淡一笑,“是啊!我们好几年不见了,贤弟别来无恙?”
“我很好,听说伯褒兄出任太常少卿,令人羡慕,不过我也不错,当上东宫文学馆供奉,这件事你知道吗?”
王凌从腰间取下一块金牌,得意地在薛收面前晃了一下,“东宫文学馆只有十二名供奉,享受正四品待遇。”
薛收微微一笑,“那就恭喜贤弟高就,改日我们再聊,令尊在吗?”
王凌见他对自己的金牌并不感兴趣,只得讪讪收了金牌,又问道:“伯褒兄和家父约好了吗?”
“令尊让我这两天有空来谈一谈,我正好今天上午有空。”
薛收似乎感到了什么,迟疑一下问:“他…不在吗?”
王凌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要不伯褒兄下午再来吧!家父上午正好有客人,恐怕不便相见。”
薛收见王凌目光闪烁,心念忽地一动,‘难道是…唐朝有人到来?’
薛收不露声色一笑,“令尊有要事找我,我怎能不见,我等等无妨。”
说完,他快步向侧门走去,王凌连忙拦住他,“伯褒兄,家父确实有重要客人,以你的身份不方面相见,下午或者晚上再来吧!”
“我明白了!”
薛收笑着向他指了指,“原来你是为了公事来太原,为何不明说?”
王凌笑得有些尴尬,“这个…望伯褒兄理解小弟苦衷,莫要外传。”
薛收呵呵一笑,“我理解,好吧!我改日再来,正好有点事,我先走一步。”
薛收拱拱手,骑上马走了。
王凌本想邀他一起去喝酒,但想了想,还是忍住了,父亲正谈到关键时候,事关重大,他得忍一忍。
王凌转身又回府去了。

王府内书房,王绪确实在秘密接见一个重要的唐朝使者,唐朝工部侍郎温大雅。
温大雅也是太原人,温、王两家是世交,互为联姻,王绪的妻子就是温家之女,所以李渊派温大雅来,也是有良苦用心。
“这次中原战役,虽然杨元庆没有因为朝内压力而撤军,但圣上并不否定浩宁兄所做的努力,圣上让我转告你,他说这次王使君做得很好,使隋朝内部产生了分裂,应该予以嘉奖。”
温大雅说着,将一只碧玉麒麟小心地放在桌上,笑道:“这是圣上赐给浩宁兄的玉麒麟,另外,加封为晋阳县公,圣上希望你能继续为大唐效力。”
王绪接过碧玉麒麟,仔细看了看,麒麟是用最名贵的和田玉雕成,通身碧绿圆润,没有一丝瑕疵,是玉中极品,底座上刻有一行金字:御赐晋阳县公王绪。
王绪心中一阵感动,还是唐朝皇帝李渊待他深厚,相比之下,杨元庆待他何等凉薄,何等冷酷,他却忘了,是他的儿子先做了东宫文学馆供奉。
王绪在几个月前被罢相贬黜,他不可能认命,平静接受被贬,因为唐朝给他开出的价码是礼部尚书,给他兄弟王肃开出的价码是户部右侍郎。
一边被贬黜,另一边却被重利诱惑,他怎么可能还会忠于隋朝,他已秘密向李渊效忠,投降了唐朝,他不肯去赵郡出任太守,称病留在太原,就是为了控制他在朝中党羽。
在中原大战的序幕拉开后,王绪接到唐朝密信,让他务必想办法拖住隋军后腿,恰好此时,不少大臣抱怨隋军若攻下中原,必然会使庄园佃户跑光,很多人都有抵触情绪。
王绪便利用了这种情绪,借口朝廷财政危机,隋朝无法支撑中原这艘大破船,暗令党羽发动了声势浩大的‘反对中原之战签名’,甚至连紫微阁的两个相国也签名声援,向朝廷施加强大的压力。
唯一让王绪遗憾的是,朝廷无法控制军队,军队直接掌握在杨元庆手中,杨元庆顶住了压力,打完了中原战役,这个结果让王绪愧对李渊对他的期望。
王绪叹了口气,“蒙圣上恩宠,王某却无能,无以回报圣上,心中羞愧万分,早知今天,当初我就应随军去长安,也不至于受今日之辱。”
温大雅微微笑道:“圣上让你不必自责,你已经做得很好,希望下一次你能再接再厉,充分利用王家在河东的人脉,做出成绩来。”
王绪沉思片刻道:“我现在倒有一个想法,隋军拿下中原后,要安置灾民,重振民生,这样就需要大量的粮食,现在明显朝廷粮食不足,仅仅靠勤俭节约还是不够,最后,他们肯定会打河东农民手中余粮的主意,我听说隋王朝已经开始着手收购农民手中余粮,我可以利用王家的影响力,号召农民抵制余粮收购,一旦和官府发生冲突,那么将严重影响到隋朝的声望,其实现在河东已有很多人对补贴河北不满了,只要我们再加以误导和宣传,就很容易掀起冲突。”
温大雅捋须点了点头,“用动摇隋朝根基的办法,确实不错,但圣上是希望安全第一,要学会保护自己,杨元庆此人极为精明,一旦被他发现什么蜘丝马迹,他绝不会放过你们,圣上不希望王家出事。”
王绪想起了禁酒案,这确实是令他头疼的一个大问题,这三天来没有半点进展,他甚至托王妃说情,也没有消息,就像悬在他心中的一把铁锤,不知什么时候会掉下来。
“浩宁兄,发生什么事了吗?”
温大雅发现王绪有点不太自然,似乎有什么心事,王绪勉强笑了笑,“没什么事,只是两个侄子违反禁令卖酒,被人揭发了,有点小麻烦,我现在正在想办法平息此事。”
“问题很严重吗?”温大雅有些担心地问道。
“应该不严重,我已托王妃说情,这两天官府已经冻结此事,没有深究,估计是在大事化小,等舆论平息后,应该就没有什么事了。”
“虽说如此,还是不能大意,尽量找权贵说说情,该受的处罚就要接受,总之先保住平安。”
王绪点了点头,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实在保不住儿子,那也没有办法了。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十六章 内部决裂
在权力斗争中,有一种高明的手段叫引而不发,也就是当一起大案发生后,不要急于处理,将案子先拉起来,保持一种高压之势,静观其变,一旦时机成熟,再出手雷霆一击。
现在杨元庆用的手段就是引而不发,一方面不处理王家禁酒案,另一方面让舆论继续热炒,在这种高压之下,王党的内部肯定会出现裂痕。
薛收去王绪府时的心情是忧心忡忡,可回来时却变成了心惊胆战,直到回到家中,他的双股依然一阵阵战栗。
他怎么也想不到,王绪在秘密会见唐朝特使,这让他有一种脑门挨一棒的感觉,当初王绪借口攻打中原会导致佃农大量流失,需要维护河东地主的利益,反对中原战役。
薛收也知道王绪实际是想报复杨元庆,发泄被贬黜的怒气,作为王氏门生,作为王党一员,薛收也尽心尽力替他做了,拜访、劝说,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把他父亲从前的门生都走遍了,拉到二十几个友情签名。
但薛收万万没有想到,王绪竟然和唐朝勾结,他们所做的一切,并不是帮助王绪发泄怒气,而是唐朝安排给王绪任务,他们都被王绪所骗,成了唐朝的奸细。
这个发现让薛收又气又很,又是后悔,他几乎是将脖子伸进了绞索之中,一旦事情败露,难道让他也向唐朝逃亡不成?
薛收在房间里长吁短叹,坐立不安,这时他的妻子白氏端了一杯热茶进了房间。
白氏也是出身赵郡名门,她的父亲白风逸和薛道衡是同窗好友,两个长辈一拍即合,早在两人小时候便定下了姻缘。
十六岁成婚,两人成婚已十几年,育有一子一女,长子薛江已十四岁,少年有才,聪颖勤奋,酷似其父。
和丈夫相濡以沫十几年,白氏非常了解丈夫,丈夫回来后便焦虑不安,这是他从未出现过的情形。
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白氏有些担忧,便借口送茶来探望丈夫。
白氏将茶碗放在桌上,见丈夫坐下又站起身,背着手来窗前来回踱步,又坐下哀声长叹,她便忍不住问道:“夫君,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妇道人家,你不要多问!”薛收不耐烦地回答道。
白氏走到丈夫身旁坐下,握住他的手柔声道:“咱们成婚十五年了,我从未见过你这么紧张焦虑,一定是发生了大事,你告诉我,天大的事情我们一齐承担。”
被妻子光滑温热的手握住,薛收心中稍稍平静一点,他叹了口气,“我被王绪骗了,搞不好会满门抄斩,现在我心里很焦虑,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白氏一惊,“夫君也参与酿私酒了吗?”
“和酿私酒无关,是别的事情。”
薛收苦笑一声,“连你也知道王家酿私酒之事?”
白氏对王家没有好感,尤其王家女人对她十分傲慢,嫌她首饰不够名贵,嫌她衣裙不光鲜,这让白氏十分反感。
她冷笑一声道:“现在谁不知道他王家酿私酒,太原城内早传得沸沸扬扬,老少皆知,现在就等着怎么处置王家几个儿子,都说官官相护,这就这么简单的事情还拖上两天,不知等什么?”
言者无意,听者却有心,妻子的随口抱怨却使薛收心念一动,确实是这样,王家酿私酒人证物证俱全,很简单的事情,楚王为什么不处置?
楚王查处王家雷厉风行,但处置时却拖拖拉拉,这是为什么?难道是…
薛收猛地醒悟过来,难道是楚王想借题发挥,用私酿酒之事来对付王家,所以他才迟迟不发动。
想到这,薛收倒吸一口冷气,楚王回来后,压根就不提百官请愿之事,这并不代表他不处置,他必然是在等待时机,极有可能是将王氏党羽一网打尽,那么这其中也包括自己。
薛收额头上的汗水开始流了下来,他意识到问题开始有些严重了,白氏连忙用帕子替他擦去汗水,柔声劝道:“夫君,王家虽是名门,但王绪做人真不厚道,他的妻子就是一个很势利的人,穿得光鲜,戴名贵首饰就是贵客,穿得朴素点,她就瞧不起,由妻可见夫,王绪确实不是一个值得你依靠的后台,这次他是欺骗你,下一次就是要害死夫君,夫君还是听我的劝,离开他,向楚王效忠。”
楚王是什么样的人,白氏不了解,但她却很喜欢楚王妃,楚王妃主张勤俭,反对奢侈浪费,无论府内府外,她都是穿麻衣,戴普通银饰,勤俭持家,以身作则。
从楚王妃身上,白氏便感觉楚王一定也不错,为什么丈夫不向楚王效忠,而要做什么王党,她早就想劝丈夫了。
薛收点点头,“此事让我再想一想。”

薛收背着手在大街上慢慢走着,脑海里却在思索着这件事的前因后果,很多事情他已经明确了,王绪确实是勾结唐朝,而私酿酒事件也极可能是杨元的反制。
现在的问题是自己的态度,该怎么做才能保全自己,脱离王党袖手旁观吗?现在似乎已经晚了一点,关键是他已经做了不该做的事情,他必须要有所作为,才能赎清自己的罪孽。
薛收一抬头,发现自己竟已来到了楚王府门前,薛收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是他心中有所思,才神使鬼差般地将他引来。
薛收望着大门上楚王府三个篆字,他想起父亲曾给他说过的一句话,‘杨元庆此人很厉害,心狠手辣,将来要么升天得道,要么死无丧生之地。’
这是他父亲在江宁和杨元庆相处一段时间后得出的结论,薛收牢牢记住了,而今天的结果证明了父亲判断,王绪远远不是杨元庆的对手,自己跟随他只能走背叛大隋之路。
而现在看起来,最后的结果是王绪去唐朝升官发财,而最后让他们这些党羽成为权力斗争的祭品。
想到这,薛收一咬牙,快步走上了台阶,拱手对亲卫道:“请转告楚王殿下,太常少卿薛收有机密大事求见!”

杨元庆准备明天出发去关北六郡视察,他已经给了王绪党羽两天的时间,如果这些人还不识相,那就休怪他杨元庆不客气了。
书房里,杨元庆把几本书放进一口皮箱内,这是他必带之物,放一些他心爱的书,以及令箭、令牌和楚王印玺。
其他的东西都不是他考虑,衣物、用具之类,妻子裴敏秋会收拾好,交给他的亲兵。
就这时,门外传来亲兵的禀报声,“启禀总管,太常寺薛少卿来了,说有机密大事求见!”
杨元庆一怔,随即微微笑了起来,果然来了,他随即令道:“带他去外书房等候,我马上就来。”
杨元庆喝了一口茶,便向外书房走去,他很清楚薛收是王党的重要骨干之一,出身河东名门望族,大儒薛道衡之子。
只可惜薛道衡性格刚烈,得罪了杨广,最后被杨广绞杀而死,他的儿子好像没有他那种臭脾气。
走进外书房,薛收已经在等候了,见楚王进来,薛收慌忙深施一礼,“下官薛收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微微一笑,“薛少卿很少来我府上,今天到来,真是稀客啊!”
薛收惭愧地叹了口气,“下官和楚王殿下接触太少,辜负殿下的厚爱了。”
杨元庆摆摆手,“来日方长嘛!薛少卿请坐。”
薛收坐下,他欠身刚要说,杨元庆却笑道:“不急,喝口茶再说。”
一名侍女端两杯清茶进来,杨元庆端起茶杯又道:“这是用太原西山虎跑泉煎的茶,今天清晨汲来的新泉,用吴郡紫砂壶三分火煎制而成,久闻令尊是茗茶高手,薛少卿应该也懂一二,尝尝看,茶味如何?”
薛收确实也很懂煎茶和茗茶,只是他现在哪有什么心情品茶,他随便喝了一口,苦笑道:“茶确实不错,但下官心情更急,能否容下官下次再来喝茶。”
杨元庆呵呵一笑,“看来薛少卿也是急性子,好吧!薛少卿有什么急事找我?”
“殿下,下官有重要情报,大概在大半个时辰前,王绪在府中秘密接见唐朝使者。”
杨元庆在前几天没有想到此事和唐朝有关,但现在他已经想到了,王绪发起反对中原之战,背后极可能和唐朝有关,现在薛收的一句话证实了他的猜测。
杨元庆不露声色问道:“唐朝谁为使者?”
“这个下官也不知,因为下官一个时辰前去王府,在门口遇到了王凌…”
杨元庆打断他的话问道:“就是那个在东宫为供奉的王凌?”
“正是此人,他和下官是多年同窗,他语气中透露了唐朝有使者到来的消息。”
杨元庆背着手走了几步,又问道:“薛少卿为何要告诉我这件事?”
薛收叹了口气,“殿下当年在江都时,对家父有救命之恩,家父后来曾告诉我们兄弟,若有机会,要还殿下当年的恩德,可惜我只记师门之恩,却忘记了殿下之德,做了有损殿下之事,我已幡然醒悟,恳请殿下谅解!”
说完,薛收双手抱拳,跪倒在杨元庆面前。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十七章 收网之时
“薛少卿不必如此,快快请起!”
杨元庆连忙扶起了薛收,安抚他道:“你能幡然醒悟,足见你的诚意,我杨元庆也有足够的心胸原谅你的过失,以前的事情我既往不咎,只希望将来你不要让我失望。”
薛收心中又是感激,又是羞愧,叹口气道:“请殿下放心,下官不会再让殿下失望。”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面银牌,放在杨元庆面前,“这是殿下当年给家父之物,说如果有一天家父遇到危险,可以持此银牌去丰州,家父虽然后来还是不幸死在杨广之手,但他对殿下一直很感激。”
从薛收手中接过银牌,这确实是当年自己送给薛道衡之物,这面银牌使杨元庆陷入到对往昔的回忆之中。
那时大概是大业四年,为了对付关陇贵族中的骨干人物张瑾,他奉旨远赴江都从张瑾儿子身上下手。
就是在那时,他认识了薛道衡,一个学问卓然,却把事情处理得一团糟的天下大儒…
那时的他对未来充满了信心,认定自己会被任命去丰州,不料后来他也有了很多波折,人在年轻时,总是把一切想得太美好。
杨元庆闭上双目,双手合拢在胸前,仰头直面屋顶,久久沉思不语,薛收不敢打扰杨元庆沉思,该说的他已经说了,杨元庆却似乎不是很急。
这时,杨元庆慢慢睁开眼睛,见薛收一脸担忧地望着自己,不由歉然笑了笑,“我有些走神了。”
薛收连忙道:“殿下,事实上,包括柳玄茂他们在内,大家都不知道王绪已经投降了唐朝,只以为是他在发泄心中不满,我想如果大家知道这件事,不会有人再帮他。”
杨元庆目光一挑,锐利地注视着他,“你的意思是说,如果今天你没有碰到唐朝使者,你也不会来我这里,是这样吗?”
杨元庆直率让薛收一阵窘然,他不知该怎么回答,杨庆却微微一笑:“你不用再难为情,我刚才已经说了,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我们只说以后。”
薛收咬了一下嘴唇道:“下官并不是想为柳玄茂他们求情,他们并不看好唐朝,不会背叛隋朝,只是因为王绪的人情,才帮他忙,如果殿下肯给他们一次机会,他们一定会幡然醒悟,效忠于殿下!”
杨元庆摇了摇头,“我已经给你们两天的时间,但只有你一人前来,其他人都没有来我这里忏悔,我可以给他们一次机会,但不是现在,让他们在大狱里忏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