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佩华侧躺在床榻上,她已有七个月身孕,身体沉重,无法平躺,手不时轻轻抚摸着肚子,仿佛在和腹中胎儿交流。
她见杨元庆进来,眼睛里充满了喜悦,她想挣扎着坐起身,杨元庆快走两步,轻轻按住她的肩膀,柔声道:“躺着别起来!”
江佩华动弹不得,只得拉着杨元庆的手,让他坐下,用略带一点撒娇的语气嗔道:“大姐说你马上就来,怎么到现在,人家等得都困死了。”
撒娇是女人的天性,不过在江佩华身上很少看到,她一直保持着高贵优雅的姿态,今天她却欢喜之下,忍不住小小地向丈夫撒娇了。
杨元庆见她眼波流动,神情又娇又媚,忍不住低下头在她唇上吻了一下,低声笑道:“今晚我就留下陪你,我们好好说话。”
江佩华心情激动,眼波深情款款地望着他,双唇婉转相迎,不料两人刚刚吻上,外屋便传来一声低低的咳嗽声,吓得江佩华连忙推开杨元庆,脸色绯红。
杨元庆坐起身,只见杨芳馨面色平淡地走进了屋,就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她向杨元庆微微点头,礼节性地笑了笑,走到江佩华另一边坐下。
她也拉着江佩华的手笑嘻嘻问道:“阿姐,今天气色好像不错,今早产婆还说你气色不太好,要好好补补身子,怎么这会儿又变得红润了?”
江佩华心中大恨,自己好容易和丈夫聚一聚,她便跑来打扰了,还故意说些风凉话。
江佩华轻咬贝齿,在她手臂下方拧了一下,杨芳馨立刻夸张地叫了起来,“哎呦呦!阿姐,你掐我做什么?”
江佩华大窘,低声骂道:“你这死丫头,今天是吃错药了吗?怎么有点疯疯癫癫的!”
杨芳馨的脸蓦地红了,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来做什么?人家丈夫和妻子几个月未见,在一起说说私房话,自己却莫名其妙跑来,这算什么?
想到这,她站起身对江佩华笑道:“我哪有什么疯疯癫癫,我就是来问候一下阿姐,好了,问候完毕,我要回去了,明早再来看你。”
说完,她起身向外走去,似乎忘记了杨元庆的存在,甚至连声告别的招呼也不打,就这么施施然走了。
“她好像对我意见很大。”杨元庆想起刚才在门口遇见她,她对自己也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
江佩华摇摇头,叹了口气道:“那就是你不了解她,她人小鬼大,心中比谁都精明,前两天萧太后来探望我,谈起了她的婚事。”
‘婚事?’杨元庆眉头微微一皱,“她今年多少岁了?”
“她已经十四岁,可以考虑婚嫁了。”
杨元庆沉吟一下道:“十四岁还是太小了一点,建议等她十六岁再考虑婚嫁。”
“这个再说吧!”
江佩华很有些无奈道:“而且这件事有点麻烦,虽然萧后是她母亲,但毕竟不是亲生,丹阳对她这个母后也不太放在心上,已经不少日子了,她也只去探望过一次,而且就是这唯一一次探望,她们还吵了一架。”
“为什么?”杨元庆不解地问。
“萧后要她搬去晋阳住,她当即便翻脸了,口口声声说她不愿做晋阳宫尼姑,让萧后很生气,说了她两句,她便摆出了父皇,说父皇绝不会让她再做帝王女儿,反正她现在的性格很古怪,有点喜怒无常,让人摸不透她心中所思。”
杨元庆想了片刻也不明所以,他不再多想,便笑道:“算了,我不谈她,让我听听孩儿的心跳。”
“嗯!”
江佩华将身子平躺,有些羞涩地解开小衣,露出腹部肌肤,杨元庆小心地将耳朵贴在她小腹上,细心聆听胎儿的心跳,江佩华轻轻抚摸着杨元庆的头发,心中充满了为人妻为人母的喜悦。
…
次日一早,杨元庆来到了晋阳宫,拜见大隋皇帝杨侑和太皇太后萧氏。
杨元庆穿一身九蟒紫袍,头戴乌笼纱帽,脚穿乌皮靴,腰佩江山剑,完全是一副文臣打扮,他手执象牙笏,在两名宦官的引领下,快步走进了晋阳宫祈年殿,这里是大隋皇帝接见重要贵宾之地。
事实上,皇帝杨侑唯一所做的事情,就是偶然接见一下外朝使者,他仅仅只是大隋王朝的象征。
此时,小皇帝杨侑和萧太后已巍然就坐,萧太后来晋阳宫已经一个多月,很多年前,她随丈夫杨广在晋阳宫住了一个多月。
尽管晋阳宫规模很大,有宫殿数百间,巍峨壮观,但萧后从来都不喜欢晋阳宫,因为这里没有汾阳宫的仙山灵秀之气,也没有江都宫的温润水色,就这么干巴巴的几百间宫殿。
但此时,她却异常喜欢晋阳宫,因为晋阳给她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在这座宫殿里,她就是一宫之主,甚至连丈夫杨广的脸色也不用看,全然不用担心生命受到威胁。
但有一点萧后很清楚,她的安全和后半生的体面生活就得依仗杨元庆,这个年轻男人掌握着她的命运,她必须完全顺从他的意思,不敢有半点违抗。
所以她今天微微有些感恙,她也强打精神,出来接见杨元庆。
杨元庆快步走进殿内,躬身施礼,“臣杨元庆参见太皇太后,参见皇帝陛下。”
在大殿上,萧后坐在正位,小皇帝杨侑坐在另一侧,这是因为杨侑未成年的缘故,萧后昨天已接到杨师道给她写来的便条,这次中原之战,不用再封赏楚王官爵,赐宴嘉奖便可。
萧后知道,这其实就是杨元庆的意思,萧后微微一笑,“殿下中原大胜,使中原沃野千里重归大隋版图,功高至伟,哀家欣慰之极,一定要要嘉奖殿下,不知殿下愿封何官?”
杨元庆躬身再施礼,“启禀太后,为大隋开疆辟土是臣的本分,臣只做了份内之事,不敢受太后封赏,愿太后多赏将士,他们才是真正有功之臣。”
“哀家明白,将士之赏自有兵部编制功劳簿,由紫微阁商议审定,哀家自会批准,但楚王殿下之功,哀家却不能坐视不顾,楚王接旨!”
杨元庆本不考虑自己的封赏,他已经位极人臣,封无可封,再封些稀奇古怪的官职称号也没有什么意义,不料萧后一定要封他,让他也点无可奈何,他知道这是太后在讨好自己,只得躬身道:“谢太后封赏。”
萧后便提高声音朗声道:“楚王元庆南取中原,有功于社稷,特加封太尉,赐盘郢剑,加封其长女为颍川郡主,封其世子为荥阳郡王,钦此!”
一名宦官捧着一只金盘出来,金盘里放着一把宝剑,剑柄俨如黑玉一般,这把宝剑便是当年杨广赐给杨元庆的盘郢天子剑,当年萧后为这把剑和杨元庆大动干葛。
今天萧后又重新将这柄剑赐给了杨元庆,这就是一种变相道歉。
杨元庆忍不住看了萧后一眼,正好萧后也向他望来,两人目光相触,皆心领神会地一笑。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八章 违规卖酒
太原城北有一座占地约五亩的大酒肆,也是位于北市之外,酒肆叫做一品居酒肆,楼高五层,是太原城最大最有名的酒肆。
这座酒肆是太原王家的产业,王家在太原一共有两座酒肆,一座是国子学附近的进士酒楼,一座便是这一品居酒肆。
两座酒肆都常年生意兴隆,给王家带来滚滚利润,王家是晋北第一名门,门生故吏遍布河东官场,对于这样一个门第规模庞大的家族,紧靠两座酒肆的利润显然是无法维持。
王家还有占地数十顷的田庄,皆是肥沃之地,在北市还有十几家店铺,做规模很大的生意。
田庄、店铺、酒肆都是由王家子弟负责经营,其中负责经营两座酒肆的王家子弟叫做王济中,是王家第二号人物王肃之子,去年王济中参加科举,结果名落孙山。
他也没有心思再参加科举,父亲王肃便说动家主王绪,替他谋到了经营酒肆这个肥差。
王济中虽然读书不是很出色,但他经营酒肆却十分活络,两座大酒肆在他的一手经营下,做得有声有色,生意更加兴隆。
这天中午,一品居酒肆依旧生意兴隆,源源不断的酒客从四面八方赶至,将酒肆五层楼全部坐满,酒肆内喧嚣交谈,热闹异常。
酒肆大门前走来两名客人,其中一人长得面如锅底,身穿绸缎绿长袍,头戴绿平巾,看起来像一只大个的蝈蝈一样,另一人长一张长脸,面目冷峻,不苟言笑。
“我说老罗,早听说这家酒肆生意火爆,我还从未来过,今天我请客,咱们兄弟好好喝几杯!”
这只戴着绿平巾的大个儿的蝈蝈自然就是程咬金了,而和他一起来喝酒的长脸同伴,便是罗士信。
他们二人一起随杨元庆返回太原城,军队放假一个月,程咬金没有了军纪约束,开始痛饮美酒,一解他憋了几个月的酒瘾。
今天他一个人喝酒无聊,特地将罗士信拉出来陪同他一同喝酒,程咬金带着罗士信走近酒肆大门,早有一名店伙计满脸堆笑迎了上来,“欢迎两位客人光临鄙店!”
“还有位子没有?”程咬金大声嚷道。
店伙计眼睛极毒,看出这两人是第一次来酒肆,便陪笑道:“;两位爷来得正不巧,今天酒肆几乎都坐满了,只有一楼还有几个位子,能不能请二位屈尊坐一楼。”
坐几楼对程咬金而言倒无所谓,他和罗士信走进了大门,跟着伙计来到几张桌子前,桌前都有人,实际上他们是和别人拼桌而坐,这样说话就不太方便了。
罗士信眉头一皱问道:“我们要单人座,不想和别人拼坐,楼上可有位子?”
伙计摇摇头,“就只有这几个空位了,楼上已没有位子了。”
罗士信只得对程咬金道:“这里不便说话,我们换一家吧!”
程咬金也不喜欢和别人拼桌,他正要答应,这时,又进来两名客人,进门便笑问道:“还有座位没有?”
店伙计愈加殷勤,满脸堆笑,“原来是高掌柜和马掌柜,有位子,有位子,两位楼上请!”
程咬金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一把捏住伙计后颈,将他揪了过来,铜铃大的眼珠子瞪着他骂道:“老子是乞丐吗?要老子坐一楼,他娘的连个狗屁商人都不如。”
罗士信见这名伙计被捏得舌头都吐出来了,连忙拉开程咬金的手,伙计这才喘了口气,后退两步惊恐道:“三楼以上是给老酒客坐的,这是本店规矩,你们二位是新客,只能坐一楼和二楼,但二楼真坐满了…”
不等他说完,程咬金便是一声暴喝,“老子就要去坐三楼,你不给老子坐,老子就一把火烧了你这座鸟楼。”
伙计见他凶狠,万般无奈,只得带他们上楼,二楼确实坐满了,一直上了三楼,三楼也基本上坐满大半,还有四五个空位,程咬金一眼发现靠窗处有一张两人坐榻,没有人,位子相当好。
他径直走过去,却见桌上放一只木牌,上面写着‘韩大东主专座’,程咬金骂了一声,“他娘的,灵牌不放家中供奉,却到处乱摆,晦气!”
他拾起木牌,随手向窗外扔了出去,大大咧咧坐下,伙计欺软怕硬,不能敢吭声,只得上前道:“两个爷想吃点什么?”
“菜随便来十几盘,关键是酒,你们这里有什么好酒?”
“回禀两位爷,小店里都是果酒,最好的是大利蒲桃酒。”
隋朝严禁粮食酿酒,程咬金和罗士信倒也知道,便道:“那就来两壶上好蒲桃酒。”
“客官稍等,酒马上到!”
片刻,两名伙计端了几盘凉菜和两壶酒,程咬金拎起酒壶给罗士信倒了一杯酒,叹了口气道:“我娘子因为没有生下儿子而歉疚,同意给我娶一房妾,士信,你说幽娘有没有可能做我的妾?”
罗士信冷笑一声,“人家是有夫之妇,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有夫之妇倒不怕,她丈夫体弱有病,大不了我把他干掉,关键是幽娘,她肯不肯做我的二房?”
罗士信见他整天痴心妄想,忍不住骂道:“你这只黑脸癞蛤蟆,整天就想吃天鹅肉,裴幽是裴家嫡女,又是清河崔氏之媳,你居然想收人家为二房,你以为你是谁,别做美梦了。”
程咬金有些黯然,他也知道没有希望了,半晌,他又问道:“说说你吧!你和线娘几时成婚?我可是媒人,给我的答礼钱不能少。”
罗士信喝了一杯酒,慢悠悠道:“再过段时间吧!反正娶她是迟早之事,我就怕娶了她,会影响朝廷攻打窦建德,所以一直拿不定主意。”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黑绸袍的中年男子在几名随从陪同下,走上三楼,对伙计笑道:“来三瓶醉骨香。”
这‘醉骨香’三个字使程咬金一愣,他知道这种酒,是一种上好米酒,他已经很久没有喝到过了,听小二这一说,他心中顿时焦躁起来。
“给老子过来!”程咬金捶桌大喊。
一名伙计慌忙跑上前,“这位阿爷有什么吩咐?”
程咬金摸出一锭五十两重的黄金,往桌上重重一拍,“老子也要来两瓶醉骨香!”
伙计还没有见过这么大一锭的金子,他眼睛顿时直了,半晌咽了口唾沫道:“阿爷等着,我去给你拿!”
伙计飞奔而去,片刻端来两瓶酒,程咬金一把夺过酒瓶,拔出塞子,凑在鼻尖闻了闻,果然是上好米酒。
他顿时眉开眼笑,骂道:“他娘的,你们不是说只有果酒吗?这是什么?”
伙计的脸色有些不自然,连忙低声解释:“不瞒这位阿爷,我们的米酒一般只卖给老客,两位因为从未来过,所以有点得罪了,不好意思!”
程咬金倒了两杯酒,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咂巴咂巴嘴,眯起眼笑道:“好酒啊!真他娘的不赖。”
罗士信也喝了一口,眉头却一皱,问伙计道:“不是说禁止用粮食酿酒吗?你们店里怎么还敢卖米酒?”
伙计连忙摆摆手,“不瞒两位说,这酒是从关中运来,不是我们自酿的酒,所以没有违法,两位尽管放心喝!”
他一边说,又狠狠盯了桌子的黄金一眼,咕嘟又咽了一口唾沫,程咬金却把黄金揣进怀中,摸出两枚铜钱,往桌上一扔,叮当作响,“这是给你的赏钱。”
伙计脸都拉长了,没见过这么吝啬的酒客,自己违反规矩给他们上米酒,居然只赏两文钱,他沉着脸将钱揣进怀中,转身而去。
程咬金却当什么都没有看见,只管惬意地喝他的米酒,罗士信却拉了他一把,凑上身低声道:“老程,我怎么觉得这酒肆里处处透着诡异?”
罗士信是有心人,从一开始伙计对他们遮遮掩掩,他便觉得有点不自在,现在他忽然发现这家酒肆里居然卖米酒,难道这就是它生意火爆的缘故。
程咬金瞅了他一眼,撇撇嘴道:“我说你这人,这可是太原最有名的一品居酒肆,难道你还以为它是黑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觉得他们竟然敢公开卖米酒,这里面有问题啊!”
程咬金‘吱!’地一声将酒喝干,又夹了一筷子菜,一边大嚼,一边含糊道:“有什么问题,人家这是从关中进的酒,又没有违法禁酿令,是你自己想多了。”
罗士信摇了摇头,“据我所知,想从关中进酒并不是那么容易,路上查得很严,总管根本就不允许粮食酒入境,只是没有宣布罢了。”
“哎呀!你就别操淡心了。”
程咬金着实不耐烦道:“难怪线娘当初要跑,跟你这人过日子着实没趣,整天忧国忧民,有地方能喝到米酒不是挺好吗?你非要这么忧心忡忡做什么!”
罗士信苦笑一下,他便不再吭声了,两人一直喝了一个时辰,程咬金足足喝了十瓶酒,才心满意足,他付了帐,打一个酒嗝道:“今天喝得痛快,明天我们再来。”
“明天再说吧!”
罗士信却趁人不备,将半瓶没有喝完的酒藏进了怀中。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九章 应对危机
紫微阁内,数十名官员济济一堂,包括七相国和各部寺省台的主官及次官,这是杨元庆回来后,大隋朝廷举行的一次高层会议。
就在昨天,杨元庆和七相国已经进行了内部沟通,为隋朝未来的发展定下了主调:励精图治,勤俭建国。
紫微阁宽敞的半圆形议事堂内,坐满了数十名朝官,杨元庆和七相国坐在第一排。
在前方白玉珙台上,原本是皇帝之位,但在杨元庆的极力主张之下,取消皇帝之位,改成了述职台,由述职者上台发言,包括杨元庆本人也是一样。
而杨元庆和七相国则坐在下方,听取述职者的发言,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改动,却有着极大的深意,这就意味着各省台部寺主官是向紫微阁述职。
而紫微阁相国是向杨元庆述职,这其实就是一种君权和相权的分离,君管相,相管百官,和汉朝的一相相比,隋朝又实行多相制,以防止相国独裁。
述职台上,相国杜如晦正向众人阐述今明两年的粮食情况。
“今年夏天遭遇减产,河东夏粮减产两成,使太仓存粮锐减至十五万石,如果加上各地官仓存粮和战争缴获的粮食,我们的总库粮也有六十万石。”
说到这里,杜如晦的语气变沉重起来,“河北和中原的经济恢复,最快也需要一到两年时间,这期间还是需要朝廷赈济,如果我们考虑河北和中原各郡的支出,还有部分军粮支出,从现在到明年夏天,最少也要消耗一百二十万石以上,这样我们将出现六十万石粮食的缺口,秋粮也不一定补得回来,形势非常严峻,所以如何开源节流,就成为今明两年朝廷的最大挑战…”
杜如晦述职完毕,下面响起一片窃窃议论之声,这次紫微阁议事会极为重要,将直接影响今明两年的政局走向。
而杜如晦的报告中已经表露出了端倪,粮食不足,必须开源节流,这就是今明两年的政局走向。
其实大家心里也明白,夺取中原,虽然取得了巨大的战略资源,但千疮百孔的中原地区却会在短期内给大隋带来极大的财政压力,甚至隋朝能不能承担得起,都是一个大问题。
也有官员担心,如果隋朝耗尽国力使中原经济及人口开始恢复,却又被唐朝夺走,这无论对军心还是民心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所以很多官员并不赞成夺取中原。
但中原归属隋朝的事实已无法改变,那么如何面对现实,化解财政危及,就成了所有人关注的问题。
这次紫微阁朝会,也就是为了应对眼前的危机而召开,这便让很多大臣都感到振奋,毕竟楚王殿下还是肯直面危机,积极努力地想办法解决问题。
这时,旁边主持此次议事的轮值相国崔君素提高声音道:“下面我们请摄政王殿下上台述政。”
议事堂内一下子安静下来,杨元庆起身向众人点点头,快步走上了述职台,他没有带稿纸,对众人微微一笑道:“回来三天了,才和大家坐在一起商讨政务,我感到很抱歉。”
简单地寒暄一句,杨元庆脸上的笑容消失,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眼前的危局无须我再赘述,杜相国已经说得很清楚,我只说一说如何开源节流,‘节流’的关键在于禁奢倡俭,从朝廷做起,推广到各地官府。
比如停止一切官方宴会,除了特殊节日,停止一切官方祭奠,不准官员穿绸缎服饰,不准束玉带、戴金冠,六十岁以下官员不准乘坐马车,包括我杨元庆等等。
那有人就会说,不准穿绸缎,省下来的绸缎怎么办?省下来的绸缎我们可以用来做贸易,向突厥换取牛马牲畜,支援农耕,恢复生产,当然,节流的措施还会有很多,自会由紫微阁相国们商议后颁发,这里我只举几个例子,不再多言。
重点是开源,增加获得粮食及各种战略物资的渠道,我已经下令军队进行屯田,努力实现军粮自给,减轻朝廷负担,另外,我们还拥有大片草原,也要充分利用起来,放养牛羊,增加肉食来源。
我可以坦率地告诉大家,我的目的并不是仅仅是为了度过危机,更重要是励精图治,积蓄国力,为下一步的吞并战争做好充分准备。”
…
这场关系到大隋未来两年政局走向的朝会足足进行了两个时辰,散朝后,杜如晦跟随杨元庆来到了他的官房。
两人坐下,茶童给他们上了香茶,杨元庆微微笑道:“杜相国,过两天我打算去关北六郡巡视,朝中之事还要辛苦你了。”
“殿下尽管放心,朝中大臣都很奋发,很有新气象,虽然会有一时困难,但只要大家齐心协力,一定会渡过难关。”
杜如晦沉吟一下,又道:“殿下,其实我担心的不是眼前,而是以后,现在秋试科举已开始在各郡报名,我大致了解一下,几乎都是各郡的名门望族,寒门子弟极少,我很担心科举还是被各大世家垄断,门阀制度将来尾大不掉啊!”
杜如晦这一次说得很含蓄,他不仅仅是指科举,也暗指杨元庆过多任用河东名门士族,会使他们坐大,将来难以控制。
这个问题杨元庆也一直在考虑,在目前的形势下,他必须要依靠山东士族,坐稳北方和中原,如果要对付他们,也必须等天下统一之后。
历史上,唐朝也一直等到唐高宗和武则天时代后才开始动手削弱士族门阀和关陇贵族的势力。
在现阶段,他只能是尽量平衡世家,不能让一家坐大,杨元庆微微叹息道:“我也明白,可是目前还不能打压世家,否则,大隋的根基都没有了。”
“虽是这样,但殿下可以未雨绸缪,大力扶持寒门子弟,我有一个建议,不知殿下能否接受?”
“杜相国请说!”
杜如晦捋须沉声道:“我也是读书人出身,虽然京兆杜氏也算是关陇名门,但我和民间寒士接触更多,知道他们的疾苦,其实寒门子弟最大的问题倒不是家境贫寒,家境贫寒反而会让人更上进,关键是他们没有书籍,先贤的智慧他们靠自学很难获取,这就是他们难以和名门子弟竞争的原因,我主张隋朝应大力发展造纸业和印书业,只要书籍能够广泛流传,那么寒门子弟就能获得更多机会,朝廷不妨在这两个行业下点力气,鼓励造纸和印刷两个行业的大发展。”
雕版印刷已经在隋末出现,这确实是一个印刷业繁荣的时机,这个建议使杨元庆深以为然。
“杜相国所言有理,此事相国不妨先筹措起来,等我从关北巡视回来后,我们再详谈发展。”
杜如晦告辞下去了,杨元庆背着手在房间里沉思,杜如晦的建议发展造纸业和印书业确实意义深远,一旦这两个产业发展起来,将影响后世数百年。
其实杨元庆也在考虑将来打击门阀之事,尽管他现在需要得到世家门阀的大力支持,作为回报,他也将保护门阀世家的利益,可是如果让他们过于强势发展,将来确实就会尾大不掉。
在得到名门世家支持的同时,也要抑制他们的强势坐大,两者之间怎么才能保持一种平衡,这是杨元庆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他考虑办郡、县、乡三级官学,给予免费食宿,这样可以给寒门子弟更多机会,如果再结合杜如晦的建议,就比较完满了。
这时,一名亲兵在门口禀报,“启禀殿下,罗将军有要事求见。”
“命他进来!”
很快,罗士信匆匆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军服盔甲,不能行军礼,便躬身施一礼道:“罗士信参见总管!”
杨元庆打量他一眼,见他身穿一袭文士白袍,腰束革带,头戴纱帽,加上他身材高大威武,颇有几分雄姿英发,令杨元庆赞叹道:“不错,你穿长袍比盔甲更有味道。”
罗士信脸一红,低声道:“线娘也是这样说我。”
杨元庆呵呵一笑,“那我什么时候能喝你的喜酒?”
“父亲催促我尽快,但我想等平定青州后再考虑。”
杨元庆明白他的意思,罗士信还是想再让窦线娘选择,平定窦建德之后,窦线娘面对现实,会做出一个最终的抉择。
不过罗士信这个想法,杨元庆却不支持,“我还是建议你尽快成婚,平窦建德和成婚是两回事,她毕竟不是窦建德的女儿,而且成婚后,她有了归宿,她对将来的伤感就会少一点,你应该替她多想一想。”
罗士信沉思片刻,终于点点头,“卑职明白了,会好好再考虑一下。”
“好吧!我期待早日喝你的喜酒。”
杨元庆把话题又转了回来,“你来找我有什么重要事情?”
罗士信连忙从怀中取出半瓶酒放在桌上,沉声道:“这是卑职今天发现的蹊跷之事,觉得其中事情不简单,便赶来向总管禀报。”
杨元庆取过瓶子,拔出酒塞闻了闻,眉头皱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哪里来的米酒?”
卷十九 励精图治正当时 第十章 米酒事件
罗士信便将他和程咬金在一品居酒肆喝酒之事详细讲述了一遍,最后道:“虽然一品居的伙计再三说这是从关中运来,但卑职还是有点怀疑,就算是关中米酒,运到太原也极为不易。”
“哼!”
杨元庆重重哼了一声,“根本就不可能,我早已下严令,水陆严查运酒入境,就算是他们是偷运进来,或者是以前留存,你们两人就喝了十瓶酒,这种量他们供应得起吗?”
杨元庆又拾起酒瓶看了看,又问:“这一瓶酒多少钱?”
“回禀总管,这一瓶酒要十吊钱,和最好的大利蒲桃酒一样价钱。”
杨元庆微微冷笑起来,“这样一瓶酒在过去最多卖三十文钱,现在居然卖十吊钱,三十倍的暴利,足以让他们冒着掉脑袋的危险。”
“总管,或许酒是别人所酿,他们进的货。”
杨元庆点点头,“这件事我知道了,你能及时禀报,这很好,顺便再替我转告程咬金,如果他胆敢再出去喝酒,他的将军就别想当了。”
罗士信行一礼,告辞而去,杨元庆负手沉思此事,如果是一般酒肆违禁卖酒,该抓该杀,很容易就解决了,偏偏这次又是太原王家。
杨元庆并没有感到为难,他反而有一种心想事来的庆幸,上次他是轻饶了王家,因为理由不足,如果用王绪之子在长安东宫为供奉严惩王家,这还不能服众,否则杨师道怎么办?
正因为担心处罚会引起朝廷政局的不稳,杨元庆只得退让一步,仅仅贬黜了王绪和王肃。
而这次强烈反对中原之战的官员中,主要以河东系官员为主,其中又以裴党和王党两派的官员居多。
他们担心会增加负担,损害河东大族的利益,强烈反对中原战役,令杨元庆心中极为恼火,若不收拾这些反对者,他们会愈加得势,会渐渐形成一股阻挠自己征服天下的内部力量。
裴家他暂时还不能动,但王家酿酒私卖,这无疑又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杨元庆背着手又沉思片刻,随即令道:“让魏贲来见我!”
不多时,内卫将军魏贲匆匆赶来,单膝跪下施礼:“卑职魏贲参见总管!”
杨元庆瞥了他一眼,冷冷道:“魏将军,你有点让我失望啊!”
魏贲吓了一跳,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低下头,一声不敢吭声,更不敢为自己分辨。
半晌,杨元庆才继续道:“一品居酒肆在公开卖米酒,你难道不知道此事?”
魏贲擦一把额头上的汗,连忙道:“此事卑职已经知道,因为涉及到王家,卑职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派一名弟兄去酒肆做伙计,收集证据,准备等时机成熟,再一网打尽,当然,卑职也准备明后天向总管报告此事。”
杨元庆的脸色稍稍和缓一点,如果魏贲对此事一无所知,那才是他不能原谅,沉吟一下,他又问道:“除了一品居酒肆违反禁令卖酒,还有别的酒肆或者酒铺违反禁令吗?”
“回禀总管,除了一品居酒肆外,还有国子学附近的进士酒肆也在卖禁酒,这两家都是王家背景,进士酒肆说是卖从前的存酒,此外还有几家小酒铺曾私下卖禁酒,已被严查,其他便没有再发现,卑职以为…”
说到这里,魏贲停了一下,似乎有点犹豫,杨元庆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下去。”
“是!卑职以为两家酒肆的卖酒事件,应该是王家族人擅自所为,王家上层未必知道,否则王绪和王肃都不会准许他们做这种愚蠢之事。”
杨元庆冷哼了一声,“王绪和王肃是否知道,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给我挖出证据来,我过两日要去延安郡,明晚之前,我要确凿的证据和详细的报告。”
“卑职明白!”魏贲额头上的汗水更多了。
…
杨元庆下达任务之时是在中午时分,大半个时辰后,也就是下午时分,一名穿着黑色粗布短衣的男子匆匆跑进了一品居酒肆。
此时已经过了午饭时间,大部分客人都已离去,只有一些谈生意的商人还在酒肆里喝酒细谈。
伙计们则在忙碌地清扫酒楼,为晚餐做准备,一品居酒肆的掌柜姓黄,四十余岁,长得白白胖胖,一脸和气,曾经做过王家的小管家。
他当一品居酒肆的掌柜已经有五个年头,兢兢业业,而且精明能干,使一座小小的酒肆给王家带来滚滚利润,深得王家信任。
忙了一个中午,黄掌柜也有点疲惫了,他已算好帐,正坐在一个角落里打瞌睡。
这是,穿着黑色粗布短衣的男子跑进酒肆便嚷道:“黄掌柜在哪里?”
他的声音很大,一下子把坐在角落里打瞌睡的黄掌柜惊醒,他认出叫喊的人是他的邻居,便问道:“老张,找我又什么事?”
黑衣男子看见了他,连忙跑上来喊道:“老黄,你快回家吧!你儿子被马车撞了,流了好多血。”
黄掌柜惊得跳了起来,心中慌乱成一团,急吩咐伙计:“你们看好店,我回家看看就来。”
他也不多说,跑去马房牵出他的老马,翻身上马,猛抽一鞭便向家里奔去。
黄掌柜的家在城南,是座占地三亩的小宅,去年购买,耗尽他大半生的积蓄,给妻儿父母安了一个家。
虽然宅子他很满意,但离他做事的酒肆太远,几乎要穿过大半个太原城,半个时辰后,满头大汗的黄掌柜奔回了自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