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反复考虑局势后,杨元庆终于做出决定,截杀李元吉的三万军,此时李元吉的三万军队就驻扎在稠桑镇北面的旷野里,距离他们大约十二三里。
这时,一名斥候校尉飞驰而至,他被士兵带到杨元庆的行军帐内,斥候校尉单膝跪下禀报,“启禀总管,我们在稠桑镇上得到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大概有三十名李元吉的亲兵冲进镇上一个吴姓大户人家,抢走了四名吴家女眷,带回军营了。”
杨元庆正在查看稠桑镇一带的地形,这个消息让他颇感意外,还有这种事情,他又问:“你能肯定是齐王所为?”
“卑职细问了吴家长子,抢人的士兵自称是齐王亲卫,说这是他吴家的荣幸,被齐王看上了,他们出了抢走女眷外,其余钱财都没有夺取,应该就是齐王所为。”
杨元庆点点头,对校尉道:“他们很有可能会把人送回来,你多带一些弟兄,埋伏在镇上,等他们回来时,全部干掉,再带几个活俘回来。”
“遵命!”
校尉行一礼,便起身出帐了,杨元庆看了一眼旁边的罗士信,见他欲言又止,便笑道:“你想说什么?”
罗士信明白杨元庆的计划,他也一路考虑,他也有自己的想法,罗士信沉吟一下道:“既然总管知道李氏兄弟不和,能不能这一次我们再挑拨一下,比如我们佯败在李元吉的手中,这样不就给了李世民一记响亮的耳光吗?‘
罗士信的建议使杨元庆陷入沉思,是有几分道理,李世民久战隋军不胜,而李元吉却能击败隋军,这对李世民在军队上的威望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但考虑良久,杨元庆依然摇了摇头,“办法虽然不错,但还是有些不妥。”
“为什么?”
罗士信不解地问:“难道总管认为这会打击我方士气吗?”
“这倒不是。”杨元庆语重心长道:“确切说,你这个办法有点太浅了,李渊是何许人,他对自己儿子的了解,他会看不出我们是在佯败?目的是在挑起李氏兄弟之间的矛盾,反而会使他心生警惕,索性把军权全部给李世民,在针对他们兄弟行计时,不要刻意而为,这样反而会弄巧成拙,该胜就胜,该败就败,一切顺其自然,这样才会更加深他们之间的矛盾,试想一想,如果李元吉兵败,而李世民却全身而退,这会在李元吉心中种下什么样的仇恨?”
罗士信默默点头,“总管对人性的把握,已经如火纯青,将来李氏王朝必然会败在他们兄弟的内讧之上。”
杨元庆眯眼笑了起来,罗士信这话说得不错,历史上李氏兄弟的矛盾恶化是发生天下统一后,所以没有引发严重后果。
但现在不同了,隋唐之交又多了他杨元庆这个人,他会不断挑拨李氏兄弟的矛盾,让他们的矛盾在武德初年就恶化,迟早会爆发,那么在严重的内讧之下,李氏王朝还能支持多久?
这时,杨元庆又想到一事,笑眯眯拍了拍罗士信肩膀道:“我听说你遇到线娘了?”
罗士信脸蓦地一红,点了点头,她现在是女护兵校尉,她想跟我一起来这边,我没有答应,她目前还在李长史军中。
“不错嘛!天作姻缘。”
杨元庆对师弟终于找到感情归宿而深感欣慰,又问他道:“那你们什么时候打算成亲,我让王妃给你们安排。”
罗士信低下头,半晌咬了一下嘴唇问:“总管准备什么时候打窦建德?”
杨元庆一征,“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罗士信叹了口气,“线娘知道隋军迟早要打窦建德,她也没有办法,她是希望我不要参加,否则她心中会很难过,我真的很矛盾,我是隋将,怎么能…”
“你不要再说了!”
杨元庆一摆手止住了他,“这件事我会安排好,线娘是个好姑娘,你就安安心心娶她,不要再想到窦建德之事,打窦建德,我会让秦琼为主将。”
…
李元吉率领的三万新兵驻扎在稠桑镇以北约两里外的一片旷野里,大营占地约百亩,由于是临时扎营,便没有构筑壁垒,只是用二十万根长矛围营,内圈则围上数千辆辎重大车,中间才是军营。
此时夜已深,士兵们都已沉沉睡去,养足精神,明天再走一天,晚上就能进入潼关了,每个士兵都归心似箭,倒头沉睡,在梦中与家人团聚。
大营内格外寂静,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在大营中心,有几座大帐内依然有光线传出,那是唐军主将的营帐。
目前唐军主将是李元吉,副将则是李建成的心腹大将常何,此时常何的大帐内也亮着灯光,常何今年约三十出头,长得高大魁梧,一脸大胡子。
他也是瓦岗军出身,他曾是李密手下大将,大海寺对张须陀一战中,正是他率领五百精骑将张须陀困死在阵中,张须陀被迫自杀而亡。
常何也因此得到了李密的重赏,不仅得到上万匹绢,而且李密把张须陀的佩刀和战马都赏给了他,但不久后,因为李密和翟让的反目,常何因和翟让接触过多而被清洗。
他离开瓦岗军,不久后投降了唐朝,因为他一个族妹深受李建成宠爱而被封为侧妃,常何也由此成为了李建成的心腹大将,深受重用。
灯光下,常何坐在榻前心事重重地凝视着桌上的一柄战刀,这是张须陀的祖传佩刀,叫做七星冷月刀,锋利异常。
当初他得到这把刀时曾经兴奋异常,而单雄信在看了这把刀后却冷冷警告他,他常何必死在这把刀下。
不久之后,常何才明白单雄信警告他的深意,因为他发现在刀柄上除了刻着‘张须陀之刀’外,还刻着四个小字:‘传徒元庆’。
这使常何惊恐异常,这个元庆他当然知道是指谁,和杨元庆结下深仇,他这辈子就休想安生了,尽管太子建成不止安慰他,但他心里明白,真到了那一天,恐怕李建成也自身难保。
灯光下,常何缓缓抽出了战刀,刀锋森然,像一轮清冷之月,在刀柄上镶嵌有七颗宝石,在灯光照耀下熠熠闪光,光泽瑰丽,可就在七颗宝石下,‘传徒元庆’四个字格外清晰。
常何长叹一声,将刀收归鞘中,负手走出大帐,大帐外月色清冷,月亮快要圆了,再过几天便是七月半中元节,那是祭鬼灵的日子,是个不祥的日子,常何心中有些心烦,背手慢慢走过了几座大帐,渐渐靠近了齐王李元吉的营帐。
营帐四周站满了亲兵,他进不去,但他却隐隐听见有女人啼哭声,常何眉头不由一皱,刚才有士兵告诉他,齐王的亲兵抓了几个女人进帐,他还有点不信,现在看来果真如此。
常何摇了摇头,这个齐王实在有点不知好歹,且不说把女人带进营会引起其他将领反感,或许他是亲王,他有玩女人的特权,大家不敢吭声。
但为了几个女人竟在稠桑镇旁边驻兵,这就是为主将者的不明智了,这一带地势空旷,非常利于骑兵冲击,而再向走十几里是阻马坡,那一带气形起伏,对骑兵作战不利,齐王却不在那里驻营。
虽然常何明白这一点,他却不敢劝说齐王,齐王那阴鹜的眼睛令他感到害怕,常何只得叹口气,调头向回走,正好遇到巡哨大将张青。
“现在外面情况怎么样?”常何问道。
“禀报常将军,外面很安静,没有什么异常。”
“嗯!”
常何一颗心稍稍放下,吩咐道:“要加强防备,不能有任何大意。”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五十四章 齐王之危
就在这时,身后中军大营处传来一个嘶哑的喊声,“殿下,你不能这样荒淫,这会毁了你啊!”
常何一回头,他听出这是齐王府长史宇文歆的声音,终于有人出面劝说李元吉了,常何不敢惹事上身,连忙回了自己大帐。
在齐王李元吉的寝帐外,几名亲兵拦住了长史宇文歆,不准他靠近寝帐,宇文歆跪在地上,他已气得浑身发抖。
宇文歆在李元吉镇守太原时便是他手下的录事参军,后被隋军俘虏,因隋唐签署和解协议而被放回长安,李渊感他忠诚,又封他为齐王府长史,请他继续教导三子齐王。
宇文歆年约五十出头,但须发皆白,看起来很苍老,就仿佛年近花甲,他刚刚听说齐王从镇上抓了四个女子来淫乐,令他大惊失色,急忙奔来制止。
宇文歆听见了女子的啼哭声,而自己这样叫喊,齐王竟然置若罔闻,他心中恨极,忍不住拿出了杀手锏,厉声叫喊道,“齐王,你再敢荒淫,老臣要禀报圣上!”
这句话有效果了,片刻,帐帘一掀,满身酒气,赤着上身的齐王李元吉从大帐内疾步走出,手执宝剑,他听到宇文歆竟要告之父皇,不由勃然大怒,长剑一挥,指着宇文歆,“老贼,你敢威胁我!”
宇文歆简直要气疯了,李元吉竟然叫他老贼,他直着脖子吼道:“你把我一剑杀了吧!我宁可死,也不要伺候你这个荒淫之徒。”
李元吉眼中杀机迸出,挥剑向宇文歆的脖子劈去,宇文歆见他真的要杀自己,心中不由长叹一声,闭目等死,眼看长剑要砍上宇文歆的脖子,几名亲兵吓得跪下,拉住了李元吉的胳膊,“殿下,不能杀长史啊!杀了他,殿下无法向圣上交代。”
李元吉稍稍冷静,收回了剑,一声怒斥,“滚!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一个‘滚’字使宇文歆的心如坠寒窟,他慢慢站起身,颤抖着声音道:“好!我走,殿下保重。”
他蹒跚着向营门方向走去,走出十几步,忽然回头指着李元吉大喊:“你尽管去荒淫吧!你的死活与我何干。”
他转身走了,李元吉眼睛冷冷盯着他的背影,等他稍微走远,立刻命令几名亲兵:“跟出营去,给我在营外杀了他,若敢放过他,你们提头来见。”
…
唐军大营五里外,两万余隋军绕过稠桑镇,已经渐渐靠近了目标,他们藏身在一片树林内,没有继续向前走,前面有唐军巡哨,两队百人斥候已摸上前去,准备干掉巡哨队,给隋军开路。
杨元庆目光冷厉地注视着远方大营,相隔五里外,月光皎洁,他依稀可以看见远处黝黑的营盘,唐军竟然把大营驻扎了平坦的旷野里,这着实出乎杨元庆的意料,这不是明白着购给他的骑兵冲杀吗?
这时,罗士信也看出对方扎营的不合理,便凑上前低声道:“总管,唐军驻扎在旷野里,会不会是诱兵之计?”
杨元庆缓缓摇头,“一个连战争期间都离不开女人的亲王,还能指望他会布下什么计策?”
罗士信又回头凝视着唐军大营,他的声音渐渐低沉起来,“师兄知道常何此人吗?”
杨元庆一怔,怎么叫自己师兄了,心念一转,他便明白过来,点了点头,“此人我知道,曾是李密大将,大海寺一战中有他的身影。”
初闻师父战死的消息时,杨元庆也一样对李密恨之入骨,发誓要将他挫骨扬灰,但岁月如水,渐渐冲淡了他心中的仇恨。
毕竟师父是战死,在英雄遍地走、豪杰多如狗的隋末,能战死沙场,流芳百世,何尝不是一种荣耀?
正如普净和尚对关羽的劝告,‘汝要报仇,那颜良、文丑之流又该找何人报仇去?’
一个把仇恨时时放在心中的人,内心必然是狭隘的,如此狭隘的内心,又怎么放得进整个天下。
他杨元庆若是牢记师父之仇,又怎么能和李密签盟约,若不和李密签下盟约,李密又怎么可能把中原拱手让给他,否则李密定会在颍川之战中助唐军一臂之力,鹿死谁手,还未为可知。
罗士信感受到了杨元庆语气中的平静,他也不再多说了,他知道师兄是心怀天下,不会太较真师父之死。
但他不会忘,师父被围困时他没有能及时赶回,等他拼命杀回来时,师父的人头已被常何取走,此人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不杀常何,他罗士信誓不为人!
就在这时,唐军大营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警报声,‘当!当!当!’唐营虽在五里外,但夜晚寂静,他们依然听得清清楚楚,杨元庆一怔,怎么被发现了?
一队斥候奔了回来,他们马上带着一名文官,浑身是血,已处于半昏迷状态,为首斥候校尉满脸羞愧,上前向杨元庆拱手禀报,“启禀总管,我们发现有十几名唐军士兵在追杀此人,我们见一行人正向这边奔来,便出手拦截,不料十几唐军士兵武艺高强,被我们杀死十三人,还是逃走两人,唐军已报警,是卑职无能,请总管处罚!”
杨元庆认出了浑身是血的文官,竟然是齐王长史宇文歆,他曾在太原之战中被俘,始终不肯投降,他怎么会被追杀?
宇文歆此时并没有完全昏迷,他心中大概明白一点,低声道:“多谢楚王殿下…相救,是齐王…孽障要杀我。”
杨元庆见他浑身是血,虚弱之极,连忙令道:“速带他下去让军医调治。”
士兵将宇文歆带了下去,这时,罗士信、程咬金和谢映登等几名大将纷纷围上前请战,“总管,末将愿领兵突营!”
杨元庆本打算偷袭唐营,却被对方发现,看来偷袭不成了,他沉吟一下,当即令道:“命陌刀军上,开辟出一条道路来!”
在两万骑兵中,杨元庆同时带了一千陌刀重甲步兵,他们配双马,一匹马自骑,另一匹马托运重甲陌刀,身形已暴露,隋军也不再隐藏,奔出树林向唐军大营冲去。
在距离唐营还有一里停下了队伍,这时一千陌刀步兵立刻下马披上重甲,手执陌刀,整兵列队。
今晚这一战和去年在河东绛郡夜袭李叔良部之战极为相似,但也有不同之处,去年唐军主将是宗室李叔良,今晚唐军主将是齐王李元吉。
去年隋唐兵力对比是三万对两万,而今晚隋唐兵力对比是两万对三万;去年唐军是两万精锐,而今晚的唐军是三万新兵,去年秋天才刚刚招募,从未经历过战争。
唐军哨兵发现了月光下的黑压压骑兵,他们再一次敲响了警钟,‘当!当!当!’刺耳的警钟响彻大营。
此时唐军大营内已乱作一团,士兵们纷纷从梦中惊醒,仓促披挂战甲,戴上头盔,拿着兵器向帐外奔去。
唐军早已经开始训练夜战,这支军队都是新兵,也进行过大量夜战训练。
唐军的新兵标准就是曾否从军,若是从前的隋朝府兵,就立刻编制到正规军队中,若从未当过兵,那就是新兵,需要训练一年。
这三万新兵尽管经过一年的训练,无论驻兵还是行军都已经像模像样,但毕竟没有实战经验,他们的第一场战役竟然是在夜间发生,而且对方是两万隋军骑兵,心中的恐惧使他们乱作一团。
李元吉心中也同样紧张,隋军的夜袭使他有些乱了手脚,他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将四个女人一刀一个杀掉,现在是需要士兵们为他卖命之时,他不想让四个女人削弱士兵们的效忠之心。
李元吉头戴金盔,身披银甲,上马提槊,向大营东面奔去,隋军是从东面杀来,东营前已站满八千唐军弓弩手。
副将常何正纵马来回奔跑,喝令着弓弩兵整顿队列,他出身瓦岗,身经百战,倒也能镇住士兵。
李元吉在数百亲卫的簇拥下,来到了大营边上,大营边隔着密集的矛刺和大车,这时他们唯一的防御工事,并不坚固,很容易被敌军突破。
李元吉凝视着远处的隋军骑兵,心中开始怦怦跳了起来,他们外营防御能顶得住隋军的攻击吗?
这时,常何催马来到他身边,压低声音道:“殿下,今晚隋军的主将,可能就是杨元庆。”
李元吉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
“我们有哨兵发现隋军大旗是带有金边,这是隋军御驾亲征的标识,那只能是杨元庆在队伍中。”
“如果对方打出的是假旗呢?”李元吉紧张问道。
“不可能!”
常何摇了摇头,“隋军军纪极严,这种犯上之事不会做,再说杨元庆本来就在宜阳县大营,他亲自领兵来追击我们,也完全有可能。”
李元吉心中生出了怯意,如果杨元庆亲自领兵,这一战自己就凶多吉少了,他不能留下来被隋军抓住。
在太原,李元吉便逃过一次,他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中,那一次太原逃跑父皇并没有责罚他,使他有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底气。
而且一旦他被抓住,就会给父皇、给大唐造成极大被动,他是嫡亲王,保住他的性命对大唐而言才是最为重要。
想到这,他从怀中取出主帅金牌递给常何,“从现在开始,三万军由你全权指挥。”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五十五章 两万诱饵
常何心中苦笑一声,他明白齐王是想逃跑了,无奈,他只得接下金牌,“多谢殿下信任,卑职一定会守住大营!”
当然,这种豪言壮语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常何又低声道:“殿下是万金之躯,保住龙体要紧,但卑职劝殿下现在不要离去。”
“为何?”李元吉一愣。
“殿下,如果卑职没有猜错的话,隋军一定在后面布下了拦截之兵,如果殿下现在离去,必然钻进隋军罗网,最后趁军队混乱之时,隋军无暇辨别,可以逃脱。”
李元吉在太原便逃脱过一次,他有经验,常何说得确实有道理,不过话却不能说得这么明显。
李元吉脸一沉道:“我是亲王,怎么可能临阵逃脱,你不要再胡言乱语。”
常何吓得连忙躬身道:“是!卑职不敢再胡言乱语。”
李元吉重重哼了一声,调转马头走了,常何望着他背影走远,才阴阴冷笑一声,如果李元吉太早逃脱,等乱起来,他就会成为隋军关注的重点,他可没有这么傻。
就在这时,隋军的战鼓声‘咚!咚’地敲响了,这是进攻的鼓声,鼓声震天,只见一支千人步兵正列队向唐军大营走来。
一步一步,动作极慢,但每走一步都凝重如山,这千余步兵就仿佛泰山压顶一般。
他们单手执长长的战刀,另一手执盾牌,身披重甲,杀气冲天,就仿佛钢铁浇铸而成的士兵,他们的气势压迫在唐军士兵心中,令他们喘不过气来。
无论是主将常何,还是普通将士,他们都没有见过这种重甲步兵,他们心中顿时慌乱起来,纷纷后退,常何举刀大喊:“不要慌,射箭!”
八千弓弩军一齐放箭,顿时箭如暴风骤雨,密集地射向百步外的一千陌刀重甲士兵…
在百步外,一千重甲陌刀军已经排列阵型,五十人一排,一共二十排,进攻的鼓声已经敲响,重甲陌刀军一步步向唐营杀去。
在百步外更远处,唐军的箭矢无法射到,两万隋军骑兵已列队就绪,他们手执长矛,勒住跃跃欲试的战马,每个士兵眼中都有按耐不住的兴奋。
杨元庆远远冷视着唐军的最后疯狂,但过于密集的箭矢还是让他有些担心,他立刻喝令:“骑射反击!”
令出即行,鼓声雷动,谢映登率领五千弓骑兵应声奔出,弓骑兵在月夜中奔行,密集的箭矢射向唐营。
箭如疾雨,漫天飞射,隋军突来的箭雨顿时使唐军士兵纷纷中箭,惨叫声响成一片,死伤无数,唐军弓弩手纷纷后撤,唐军的箭阵被压制住。
唐军密集的箭雨使进攻的重甲士兵还是遭受不小损失,前两排重甲士兵手中的盾牌已被箭雨射碎,他们身上的重甲经受不住高强度箭雨的打击,已千疮百孔,前两排的重甲士兵已死伤七八十人。
但随着唐军弓骑兵的反击,重甲士兵的压力顿时减弱,他们开始重新整队,继续向唐军大营发动攻势。
唐军大营外围的矛刺宽约五十步,矛尖向外,配合弓箭,确实能起到一定防御作用,但当弓箭对重甲步兵失效后,这五十步宽、密集的矛刺便成了摆设。
第一排重甲步兵杀至,雪亮的陌刀劈过,数十根矛刺被连根斩断,碎屑纷飞,矛刺阵瞬间便被杀破一个大口。
唐军弓弩手惊恐万分,纷纷后退,这时常何满头大汗,心中大骂齐王愚蠢,将大营驻扎在平坦的旷野里,给隋军骑兵冲击的便利,一旦缺口被打破,隋军骑兵必将大举杀入。
眼看着隋军重甲步兵即将杀开一个缺口,常何立刻高声下令,“长矛军列阵!”
他身边偏将惊声问道:“请问将军,多少士兵列阵?”
常何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所有的长矛军,全部列阵!”
几名偏将飞奔而去,常何霍地扭头,几近绝望地盯着隋军陌刀军,一万长矛军便是他最后的一线希望,如果长矛军和兵车也阻挡不了隋军,那此战唐军必然将崩溃。
一万唐军长矛军迅速被调集而至,他们也列队二十排,每排五百人,前方放置数辆兵车。
这也是两晋隋唐时期步兵对阵骑兵的传统战法,用兵车为阻挡,以长矛军列阵密集对抗。
唐朝新军毕竟经历过近一年的训练,一万长矛军在东大营前迅速列阵,一万根长矛密集如林,但不等他们列阵完毕,一千重甲陌刀军已经杀开了唐营缺口,杀进唐军大营中。
…
杨元庆并没有下令骑兵进攻,他还在等待另一处的战况,两万骑兵只是正面进攻,但这不是他杨元庆的风格,他的风格是正奇结合,只有正面进攻而无奇兵相辅,难以保证大胜。
就在陌刀军进攻唐营的同时,在唐军大营的西南角,一支由二十名骑兵斥候组成的奇兵也慢慢靠近了唐军大营。
为首校尉正是萧延年,他和二十名手下都是唐军骑兵服饰,唯一的区别便是头盔上插一根白色翎毛。
数百外,他目光注视着一座高达两丈的哨塔,哨塔上隐隐有哨兵晃动。
萧延年一摆手,止住了骑兵对上前,他策马疾奔,向哨塔奔去,哨兵早已发现了一名骑兵奔至,此时唐营内已是一片混乱,一名骑兵奔至已不值得大惊小怪。
哨兵举起军弩瞄准了奔来的骑兵,可就在这时,一个小黑点在他眼前出现,不等他反应过来,‘噗!’地一声,一支利箭已射穿了他的头颅。
连惨叫声都没有,哨兵尸体从哨塔上滚落下来,萧延年冷冷收起弓,向远处一挥手,四五名士兵飞奔而至,他们没有骑马,在空旷的原野里显得格外渺小。
他们只有二十人,不能让大营内的唐军发现他们存在,目标必须越小越好。
此时唐军已被东大营的隋军进攻转移了注意里,三万唐军几乎都集中在东大营,而在西南角只有千余守军,稀稀疏疏的分布在数里长的防御线上。
如果隋军是数百人出现,肯定会被发现,从而引起守军警觉,而四五名隋军士兵的目标实在太小,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
五名隋军斥候一起动手,迅速拔掉了部署在西南角的一片矛刺,短短的一盏茶时间,便开辟出一条宽一丈的通道,推开围在内圈的大车。
这时,萧延年再次挥手,后面的十五名骑兵策马飞奔而至,五名隋军飞身上面,和众人一起奔进了唐军大营。
他们的装束和唐军完全一样,他们在唐营中奔驰,没有人会想到他们竟然是混进大营的隋军斥候。
隋军的突然杀至使唐军没有准备,他们来不及拆除营帐,而外围的唐军哨兵已撤离,这便留下了一个隐患,如果是屈突通,他会很清楚这种隐患。
但对于较为平庸的常何,在忙乱中,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隐患,而没有一点作战经验的齐王,他更是意识不到,但对身经百战的杨元庆,他却非常清楚这种隐患的存在,并且要充分利用他。
杨元庆用两万骑兵作为诱饵,吸引唐军防御东营,就是为了给萧延年率领的斥候小队创造机会。
二十名隋军斥候穿过一座座营帐,一直奔至东大营处,三万唐军几乎都密集在此处,最东面是一万密集的长矛兵,已经列阵就绪,喊杀声震天,正和冲进大营的一千陌刀重甲步兵鏖战。
在他们身后是撤下来的八千弓弩兵,然后是三千骑兵和五千刀盾兵,还有五千守军则零零星星分布在大营各处。
萧延年见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他一声低令,众人策马向一座大帐奔去,大帐外插着几根火把,萧延年纵马奔过,侧身拔起火把,向大帐上扔去,
大帐迅速被点燃了,二十名隋军骑兵在密集大帐中一路疾奔,不停地将照明火把扔向军帐。
转眼间便有数百顶大帐被火点着了,火势越烧越旺,渐渐连成一片,而且大火开始向纵深延伸,二十名骑兵所过之处,大帐便是一片火海。
已经有唐军注意到他们,一名偏将率领百余人向他们杀来,萧延年却不慌不忙,命令手下继续放火,他翻身下马,将三十支箭倒插在地上。
他执弓半跪,拉弓放箭,箭如连珠,例无虚发,一连射杀十几名唐军,领队的偏将也被一箭射穿咽喉,翻身落马。
剩下的唐军不敢上前,他忽然发一声喊,四散逃去,萧延年冷笑一声,他翻身上马,从马袋中摸出一壶火箭,背在后背,隋军士兵纷纷效仿,改用火箭。
战马疾奔,侧身在燃烧的大帐上点燃火箭,一支支火箭向四面八方的大帐射去…
杨元庆见唐营火光冲天,知道奇兵已得手,唐军大势已去,他随即对手下大将令道:“不必攻营,各率骑兵围剿败兵,以生俘记功!”
众人领令,各带数千骑兵向外围奔去,杨元庆随即下令,“重甲兵停止进攻!”
钟声响起,这是停止攻击,逐渐撤兵的消息,八百余重甲陌刀军停止了向前进攻,开始逐步后撤。
此时唐军大营内已是一片火海,烈焰腾空,浓烟滚滚,巨大的火舌吞噬天空,炽热的大火炙烤着三万唐军,不等隋军攻击,唐军已自乱。
狭小的营盘内没有足够的安全空间,大火已吞没了整个大营,唐军士兵军心已崩溃,他们争先恐后拔掉矛刺,向大营外四散奔逃,迎接他们的是隋军骑兵布下的天罗地网。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五十六章 士信之择
唐营的大火在夜空中熊熊燃烧,火势越烧越猛,已吞没了整个大营,大营内已经无法停留,几乎所有的唐军都逃出了大营。
旷野里,唐军丢盔卸甲,在月色下四散奔逃,但一队队隋军骑兵却拦住他们的逃路,唐军士兵们走投无路,纷纷跪地投降。
‘俘获齐王者,赏金千两,封开国县公!’
厚赏之下,隋军将士发疯地四处寻找齐王李元吉的下落,将抓获的士兵拷问,但都一无所获,李元吉很可能已经事先逃跑。
罗士信率领六千骑兵负责西南方向的围剿,他又将军队分散,五名偏将各率一千骑兵去不同方向拦截逃兵。
他自己则亲率一千人堵在西南方向的官道旁,但大部分唐军败兵都是随意而逃,并不走官道,而在旷野中狂奔。
只片刻功夫,罗士信便率领手下拦截了上千逃兵,上千逃兵兵甲都已丢弃,身着薄衣,蹲在地上,挤成一片,一个个害怕得瑟瑟发抖,罗士信纵马高喝:“尔等不必害怕,只要投降,就不会伤害你们。”
这时,一名隋军骑兵飞奔而至,大声禀报道:“将军,发现李元吉行踪!”
罗士信大喜,连忙追问:“人在哪里?”
士兵向西一指,“刚逃过去不久,有四五百人护卫,听一名俘虏说,他化妆成小兵。”
罗士信看了一眼战俘,当即令道:“留三百人看管战俘,其余弟兄跟我来!”
他调转马头向西奔去,可刚奔出十几步,只听身后有士兵大喊:“将军,又有人逃出来了!”
罗士信一回头,只见约百步外,又是一大群唐军骑兵奔来,约三四百人,中间簇拥一员大将,铁甲银盔,满脸大胡子。
罗士信眼睛眯了起来,眼中闪烁着骇人的杀机,他和瓦岗军作战时见过此人,正是围杀他师父张须陀的大将常何,可谓冤家路窄。
“将军,我们不去追击李元吉吗?”一名校尉在旁边道。
这时,常何也看到了罗士信,他也同样认识罗士信,他眼中顿时露出惊恐之色,这是张须陀的徒弟,上次在大海寺,自己就差点被他所杀。
他一调马头,立刻奔下官道,向南方逃去,一个巨大的难题摆在了罗士信面前,一个是唐朝的嫡亲王,率军向西逃去,一个是他的杀师仇人,率军向南逃去。
李元吉的亲卫有数百人之多,都是极为精锐之军,分兵追击绝不现实,这两人无论谁逃走,都很难再有机会抓住?
他是要顾大局,还是报师仇?罗士信的牙齿几乎将嘴唇咬破,就在这短短的一瞬间,他经历了一个巨大的痛苦抉择,最后他一咬牙喊道:“我会去向总管请罪!”
他一催战马,绕另一小路向南方追去,七百隋军骑兵紧紧跟随着他。
常何是在大火燃烧没有久便率领亲卫逃出大营,没想到刚上官道便遭遇到了隋军骑兵拦截,他认出了罗士信,心中惶恐不已,也顾不上手下士兵,拼命打马奔逃。
一口气奔出三十余里,他已进入弘农郡境内,这一带丘陵起伏,森林茂密,此时天已经渐渐亮了,晨曦微明,一层薄雾笼罩着大地。
常何回头看了一眼,他身后竟无一人,他胯下马是张须陀的青骢马,是隋帝杨广赐给张须陀的宝马,马力强劲,竟将手下都远远甩掉了。
等了近一刻钟,手下亲兵才这才陆续赶到,又等了良久,再无人赶来,都各自逃生了,常何归集败兵,只剩下一百多人。
一名旅帅问道:“将军,我们现在何往?”
常何叹了口气,“先回长安吧!还不知道齐王怎么把责任推给我呢!”
他话音刚落,便听见一声大喊:“常贼,哪里逃!”
常何一扭头,只见左边一条小道上杀出了一支隋军骑兵,约六七百人,为首大将高大勇猛,手执一杆大铁枪,威风凛凛,满目仇恨地盯着他,正是他的冤家对头罗士信。
常何吓得魂飞魄散,战马连退几步,他想逃跑,但他却有心无力,只得硬着头皮挥动长刀上前。
“罗士信,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何这般穷追不舍?”
罗士信冷笑一声,咬牙切齿道:“真的无冤无仇吗?”
“我知道你是指张须陀,但他是自尽而亡,而且是战死沙场,又有何仇怨?”
“放屁!”
罗士信大吼一声,“常贼,拿命来!”
他催马上前,分心便刺,铁枪快如闪电,常何吓得手忙脚乱,举刀相隔,他使一把五十斤重的雁翎长刀,眼看长枪刺至,他奋力向外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