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看了一眼众人,“大家的意见呢?”
罗士信沉吟一下道:“我是担心他们撤军太快,我们追之不及。”
李靖微微笑了起来,“这个问题我已经想到了,我已下令徐世绩火速赶往繁昌县,从后面截断唐军的退路,估计他已经到了,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
秦琼大喜,“如果徐世绩已经在南方等候,那这一战我们必胜无疑,我支持长史的方案,先北撤许昌县,给唐军南撤的机会。”
李靖又望向其他几人,“大家都赞成吗?”
众人纷纷赞成,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启禀长史,徐将军派人来紧急送信。”
李靖精神一振,“命他们进来!”
两名报信兵走进大帐,单膝跪下禀报:“禀报长史,徐将军已率两万军占据了繁昌县,县城内有粮食,特派我们前来告之长史。”
李靖见条件已经成熟,便下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拔营北上,开往许昌县驻扎。”
一个时辰后,六万隋军收拾了营帐,拔营起兵,向三十里外的许昌县开去。

就在隋军北撤后的次日,从长安赶来的使者抵达了颍川县,带来了李渊签发的圣旨,正式命令李孝恭南撤襄阳,放弃中原。
李孝恭负手站在城头之上,久久凝望着北方,他知道隋军为什么撤往许昌县,从繁昌县逃回守军告诉他了一支军队截断了他的退路。
这必然是从襄城郡开来的徐世绩的军队,此时李孝恭心中充满了苦涩。
半个多月前,极力主张撤军的人是他,因为他意识到了战略上的不利,可当时圣上不肯撤军。
而当半个月后的今天,当他意识到撤军会导致严重后果时,圣上的撤军旨意偏偏又来了,这让李孝恭不知该说什么好,唯有一声长叹。
他想到了一句古语,‘刻舟求剑’,今天不就是这样吗?现在时局已发生变化,隋军已经完成了战略包围,撤军将无险可守,唯有坚守城池,隋军才难以攻打,或许还能争取到一点时间。
可圣旨却无情地到来,使他没有选择的余地,这时,长史独孤怀恩上前道:“殿下,我们可以向圣上说明情况,现在我们面临隋军包围的境地,据城待援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李孝恭叹了口气,“这不是圣上的手谕,而是朝廷做出的正式决定,圣旨上有内史省和门下省的大印,更重要是,秦王的军队已经西撤了,我们的援军在哪里?”
李孝恭凝视着西方,他忽然心中生出一个念头,会不会是李世民不想承担援救自己的责任,才这么积极撤退?
李孝恭心中一阵冰寒,又缓缓说:“一旦秦王大军撤入关中,杨元庆的五万主力从西而至,那时将是十三万大军包围颍川县,一旦城破,必将全军覆没,就算你我能侥幸逃回关中,我们又怎么向朝廷交代?因为抗旨不遵,导致全军覆没!”
“可是,走也不对,战也不行,进退两难,我们怎么会走进这个死局?”独孤怀恩恨恨道。
李孝恭苦笑一声,“其实这早在屈突通的意料之中,他当初就告诉过我,如果我不及时撤离,唐军会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今天的情形完全被他说中了,当时他给我三策,上策就是立刻撤军,那时是我们唯一的机会,趁隋军未部署完成之时,果断撤军,保存实力,可现在时机已失。”
说到这里,李孝恭的心中充满了惆怅,这其实是决策制度出了问题,掌握决策权的人不了解实情,而临战大将却无权作出战略抉择,或许,这就是杨元庆一定要亲自出战的缘故。
当天晚上,考虑了整整一天的李孝恭在反复权衡利弊后,终于做出了撤军的决定,亥时,颍川县城门大开,五万大军带着辎重浩浩荡荡向南撤离。
撤,还能保存五成以上兵力,守,最终是全军覆没,更重要是,即使撤军失败也是朝廷战略决策失误,而非他李孝恭作战不力。
就在李孝恭大军撤离颍川县的同一时刻,隋军斥候立刻将唐军南撤的情报传送去了许昌县,李靖立刻率领六万大军一路衔尾追击。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四十七章 雨夜追击
队伍已进入繁昌县境内,离县城还有二十里,时间到了午夜,颍川县南下的官道上漆黑一片,星月都被厚厚的云层覆盖,黑压压的云层俨如蒸笼上的盖子,使大地白天的积热无法散发,天气格外闷热。
没有一丝风,凝重的空气预示着暴风雨即将到来,突然,一道耀眼的亮光划破云层,枝形的闪电震撼着平原和森林。
在闪电照过的刹那间,官道变得雪亮,只见官道上布满了密集的军队,一辆辆牛车满载着粮食和军用物资,正艰难地缓缓向南而行。
大车两边则跟随着细长如水流般的军队,部分是步兵,也有骑兵交错其间,刺眼的闪电使部分牲畜受惊,惊慌地嗷叫起来,四下冲撞,使队伍一阵大乱。
李孝恭位于队伍的中间,他不时抬头望向夜空,即将到来的暴风雨使他心中沉甸甸的,他感觉这是一种预兆,预示着他南下道路的艰险。
这时,独孤怀恩骑马飞奔追上来,“殿下!”
李孝恭放慢了马速,他对独孤怀恩很尊重,这不仅仅是独孤怀恩身份高贵,他是大隋独孤皇后之侄,同时也是大唐工部尚书,位高职重。
更重要是,独孤怀恩是独孤家族的嫡子,他背后是强大的独孤氏,他是独孤家族利益代表人之一,以独孤氏这个关陇第二贵族的身份,独孤怀恩就足以赢得李氏皇族的尊重。
“殿下,这样行军下去,恐怕不行!”独孤怀恩忧心忡忡道。
李孝恭回头往后望去,正好又是一道闪电划过天际,他看清了队伍,延绵十余里,如果隋军从后面追上,那他的后军将立刻溃败。
李孝恭也意识到了危险的存在,他向四处张望,不远处约三里外,有一片黑黝黝的阴影,他记得那时一片占地数百亩的黑松林。
“传我的命令,军队去黑松林避雨!”
队伍纷纷离开官道,转向空旷的原野,士兵在旷野中飞奔,向三里外的黑松林奔去,但满载辎重的牛车在荒野中却难以行走,车夫拼命驱赶,旷野乱成一团。
这时,一阵豆大的雨点噼噼啪啪打下,倾盆大雨终于来临了,白茫茫的大雨笼罩着大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
士兵们发一声喊,拔足向松林飞奔而去,连车夫也顾不上牛车,简单用油布把牛遮盖住,丢下牛车便向松林跑去。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灰茫茫一片,连十步的人影都看不见,五万唐军挤在数百亩大的森林内,不安地等待着骤雨停息,松林密集,俨如天然避雨场,虽然也有雨水飘进,但比起外面却好了很多。
李孝恭则坐在一块大石上,尽管他神情很平静,但目光里不时闪过的一丝不安,却暴露了他的真实心态,他在估算隋军此时的位置。
隋军虽然位于距颍川县五十里外的许昌县,到现在这个位置应该要行军一百三十里,就算隋军得到消息迟缓一点,但他们轻兵简行,一天一夜的追击,也要奔出一百余里,这样算起来的话,隋军追兵应该离他们很近,最远也就二三十里。
就在这时,大雨中奔回两名斥候,大雨已将他们淋成落汤鸡,他们被领到李孝恭身旁,单膝跪下禀报,“禀报殿下,隋军主力没有辎重,轻兵追赶,现已在…二十里外的一片森林内。”
李孝恭蓦地一惊,如果雨势停下来,隋军不就追上自己了吗?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令道:“速传我的命令,所有偏将以上将军速来集中!”

唐军的情报非常准确,此时隋军主力确实在二十里外的一片森林内,他们眼看要追上唐军,但一场突来的暴雨使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六万大军躲在另一片森林内,等候暴雨停止。
在森林内的一处空地内,搭建了一顶行军帐,李靖正和十几名大将商议着即将到来的战役,帐内摆了一座小沙盘,正好便是这一带的地形。
“前面二十里外只有一片黑松林。”
李靖指着一片用松针制作的松林,“这片黑松林大概有三四百亩,下这么大的雨,李孝恭别无选择,只能在这一片松林中避雨,松林四周都是平原,很适合摆开战场,我估计李孝恭此时应该发现了我们,他一定不会再继续前行,就会在松林外摆下战场。”
李靖看了众人一眼,他有点按耐不住内心的兴奋,“我们已较量了一个多月,最后的决战即将到来。”
众人皆磨拳擦掌,人人脸上都露出期待之色,憋闷了一个多月,大战终于到来,这时秦琼忽然问道:“请问长史,徐世绩军队现在在哪里?”
李靖微微一笑,“我想,他一定会在最关键时出现。”

滂沱大雨足足下了一夜,旷野里积满了雨水,倒处是一汪汪的水坑,地上变得十分泥泞,稍不留神便会滑倒,数千辆辎重大车淋了一夜的雨,很多老牛都疲弱不堪,倒在泥泞之中。
但此时,唐军已经顾不上辎重大车,他们黑松的北面排下了战列大阵,等待着即将到来的大战。
天色已微明,晨曦笼罩着清亮的早晨,这是入夏以来最凉爽的一个早晨,天空还下着针尖般的蒙蒙细雨,细细密密,士兵的头发上挂满了水珠,远处的情形若隐若明,森林上面笼罩着一层青烟,像最薄的青纱罩在森林之上。
在这寂静的早晨,一声接一声的重鼓响起,‘咚——咚——咚!’单调而枯燥,但它每一声都会敲进士兵的心中,提醒着大战即将到来。
李孝恭凝视着远方,他已经隐隐看见了,一支黑压压的军队出现在数里之外,这一刻,他心中倒平静下来了,他最终还是躲不过这一劫,这是上天的安排,注定他们要和隋军一战。
李孝恭深深吸了一口气,一种为将者的勇气开始在他心中燃烧,无论是胜是负,他都要倾力而战,为了捍卫唐军的荣誉,他决不能退缩。
他缓缓拔出战刀,厉声高喊:“这是我们决战的时刻,让我们鼓起勇气,欢呼胜利!”
五万唐军振臂高喊,声势直冲云霄,李孝恭骑马疾奔,再次举刀大喊:“胜利!”
“胜利!”
一片呐喊声使唐军开始振奋起来,长矛举起,战刀出鞘,士气开始高涨…
李靖率六万隋军在距离唐军两里外停下,他并没有高呼口号,而是在冷静地观察唐军的阵型和兵种,和隋军一样,一场大雨使彼此的弓弩都失去了战斗力,弓弩军变成了长矛兵,列在左阵。
而正面则是骑兵,约一万五千人,整齐地排列成三个大方阵,右面则是刀盾军,约一万人,还有数千斥候军分布在四周。
唐军和隋军的装备及其相似,一样的盔甲和兵器,不同的是,隋军的骑兵比对方多了一万人,其中还有三千重甲骑兵,这是杨元庆的部署,重甲步兵在西线,而重甲骑兵则安排在东线。
“秦将军何在?”李靖厉声喝道。
秦琼上前躬身施礼,“末将在!”
“我任命你为右翼主将,率五千骑兵对阵刀盾兵,不要急于冲杀,待中军激战后,再向敌军进攻!”
“末将遵令!”
李靖又看了一眼罗士信,喝令道:“罗士信将军何在?”
“末将在!”罗士信声音慷慨激昂,出列接令。
“我给你你一万五千长矛军为左翼,对阵敌军的长矛军,也和右翼一样,不要急于作战,待中军激战后,再后发制人。”
“遵令!”
李靖一一安排了将领,最后他深深看了一眼对方阵营,厉声高喝:“擂鼓,重骑兵出击!”
“咚!咚!咚!咚!”
五百面大鼓同时敲响,鼓声惊天动地,使天地也为之变色,隋军骑兵俨如水波劈开,向两边分散,出现了一支人马皆披重甲的重骑兵队伍,人人手执马槊。
薛万彻忽然大喊一声,“杀啊!”
“杀啊!”
在震动心魂的鼓声中,三千重甲骑兵骤然发动,马蹄声使大地为之颤抖,骑兵队杀气冲天,以一种无坚不摧的力量向唐军中部席卷而去。

李孝恭的脸色大变,他没有想到隋军中竟然出现了重甲骑兵,他虽然有对付重甲骑兵的床弩,但没有从辎重车中卸下,更重要是,经过一夜的暴雨淋漓,弓弦已软,床弩无法使用。
李孝恭反应极快,他当即喝令,:“推上兵车阻拦!”
重甲骑兵的速度并不快,他们的强大是在于力量,唐军立刻摆上几百辆兵车,但还没有摆完,重甲骑兵的狂潮便冲杀而来。
尽管有几十匹披甲战马被兵车撞倒,但三千重甲骑兵所携带来的强大力量,仍然将兵车撞得粉碎,三千重甲骑兵冲进了唐军的大阵之内。
蓄势已近一个半月的中原决战,终于在繁昌县北面的旷野里拉开了序幕,骤雨初歇,战争爆发。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四十八章 东线突破
凝望着隋军三千重甲骑兵杀进唐军大阵,李靖慢慢眯起了眼睛,眼睫毛上挂着的水珠子连成一片,使目光有些模糊。
但李靖并没有擦去水珠,他的思绪却飞向南方,能不能携此战之威,大军一路南下,杀入荆襄?
他知道唐军在荆襄的人数不多,基本上和他相仿,估计也是临时从巴蜀调来,这是一次机会。
李靖骨子里非常自负,但这次中原大战,他却将杨元庆佩服得五体投地。
整场战役的战略部署都是杨元庆一手策划,他就像一个谋定而后动的弈棋高手,思虑全局,步步连环,用一种明谋将唐军渐渐逼入绝境。
尤其利用窦建德和宋金刚的矛盾,巧施反间之计,挑动窦宋之间的战争,解除了河北的后顾之忧,使秦琼之军投入中原战役,从而隋军兵力超过唐军,奠定了最终胜局。
在这场两线同时进行的战役中,杨元庆制定了东攻西守的策略,东线作战,西线对峙,将精兵集中在东线,而西线则是稍弱之兵。
正是这样的战略安排,使李靖率领的四万精兵都是跟随杨元庆多年的老兵,战斗经验丰富,是整个隋军的精锐。
在春天攻打窦建德的战役中,他们也参战了,正是他们从侧翼杀入窦建德军大营,一举击溃了窦建德军。
相对于杨元庆的大气挥洒的战略布局,李靖更精于战术布兵,尽管他们已经两次大胜唐军,但他对唐军依然没有一丝轻视。
唐军的装备同样精良,或许他们作战经验略逊一筹,仅仅强于刘武周的军队,和隋军相比还是相差甚远。
但他们训练很好,阵容整齐,使他们在阵型上有着高人一筹的作战能力,所以李靖才使用重甲骑兵冲乱唐军阵型。
李靖注视着重甲骑兵的冲击,当重甲骑兵将兵车撞得粉碎之时,他立刻喝令,“骑兵准备!”
战旗挥舞,两万骑兵刷地提起了长矛,动作整齐划一,表现出了高超的军人素质。
“列队冲击!”
两万骑兵分为一百列,每列二百人,间距一丈,队列整齐,仿佛经过周密丈量过一样,除了长矛外,他们每人还配有五支短矛,每支短矛重约七斤,用精铁打制,靠臂力投掷远,二十步外距离刺穿敌人。
这是隋军在雨中无法使用弓箭时,用来远程杀敌的另一种利器。
骑兵开始发动了,双手执矛,战马奔腾,喊杀声震天,手中的锐利的矛尖在初升的霞光下熠熠闪烁着红光。
这支担任冲击中军任务的骑兵是隋军最精锐之军,最早是丰州军,长年与突厥人作战,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
他们配备着精良的骑弓,有效杀伤射程有百步之远,唯一的缺点就是雨中无法使用,为了弥补这个弱点,每名隋军又配有精钢打造的短矛五支,适合短距离投射,其次便是刀、长矛和盾,装备齐全。
三千重甲骑兵杀进了唐军大阵,在唐军阵营中横冲直撞,不断撕裂唐军的防御阵型,杀得唐军尸横遍野,哀嚎满地。
尽管李孝恭是第一次和隋军作战,也是第一次和重甲骑兵交锋,但丰富的作战经验使他一眼便看出了重甲骑兵的优势和弱点,也看出了李靖的作战企图。
重甲骑兵主要是用来冲击阵脚,抵御弓箭,但今天没有弓箭,使他们没有发挥出最大优势,但他们弱点就是不能持久,他们不可能反复在军队中冲击,必然是直接冲过敌阵远去。
很显然,这支重甲骑兵只是一个诱饵,吸引唐军的注意,真正的威胁是后面的骑兵。
后面的两两万骑兵已经如惊涛骇浪般杀来,李孝恭脸色有些变了,能在快疾的奔跑中依然保持着整齐的队列,连唐军的关陇骑兵也不到。
显然他们整体配合十分娴熟,仅从这一点,这就是一支前所未见的劲敌。
其次他们没有使用弓箭,每人却拥有多支短矛,在短矛之外又有一杆长矛,由此可推断,短矛是他们的投掷武器,尽管短矛的射程上不如弩箭,可在近距离投掷,杀伤力惊人。
而且他们的马很健壮,高大强健,这比河陇的青海马还要厉害,这是从突厥马中精挑而出,明显比唐军的河陇马还要快上一筹。
从这支精骑兵身上,李孝恭忽然意识到了杨元庆的战略,从一开始,杨元庆便战略重点放在东线,他自己率军在西线不过是个幌子。
这就像反用田忌赛马,以上马对下马,用他最精锐之军来对阵力量稍弱的襄阳唐军,以保证绝对取胜。
而他自己却领弱军在西线虚张声势,利用秦王保存自己实力的心态,对峙而不打。
此时李孝恭有一种被对方玩弄于股掌的痛感,只是他没有时间去体会这种被玩弄的羞辱。
他必须要寻找到对方的弱点,集中力量打击,否则此战他撑不过一个时辰。
李孝恭看不出隋军骑兵的弱点,但他却想到了唐军的优势,他高声喝喊:“恢复阵型!”
唐军军旗挥动,战鼓隆隆,开始迅速调整阵型,这就是唐军最大的优势,训练有素,他们迅速集结,重新恢复了被重甲骑兵冲乱的阵型。
这种阵型并不是什么特殊的结构,而在于兵要找到将,将要找到兵,校尉要指挥旅帅,旅帅要统领队正,保证军队作战体系的完整。
此时唐军已经不在意重甲骑兵的威胁,将整个注意力都转到即将杀到的隋军骑兵上来。
唐军一万五千关陇骑兵也缓缓向前推进,一手执长矛,一手举巨盾,用两腿控制着战马,保持着严密地阵型,两军越来越近,嘶声呐喊声交织成一片,鼓声隆隆作响,鼓舞着各自士兵的士气。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隋军已经冲入唐军弩箭的杀伤范围。
但在密集的雨雾中,唐军没有弓弩射击,李孝恭一声令下,唐军刷地举起长矛,准备迎接隋军的第一波冲击。
李靖并没有急于下令投矛,他目光锐利的盯着唐军的盾,仿佛看透了这些盾牌,这些盾牌是无法抵挡住隋军的钢矛。
五十步了,李靖还是没有下令,不少隋军大将的手心都浸出了冷汗,这是他们多年作战从来没有遇到,攻击方竟然用短矛发动远距离投射,这是李靖的战术发明。
这时,隋军陡然加速,而唐军骑兵也迅速向后退,唐军队列的间距开始拉大了,这也是李孝恭的聪明之处,在最后关头将间距拉开,这样隋军短矛的杀伤面积就小了。
战马奔腾,隋军骑兵呼喊着向唐军铺天盖地杀去,三十步,李靖战刀一指,大吼一声:“投射!”
鼓声如雷,前面数排隋骑的千支短矛倏地投射而出,千支短矛投射出千百道抛物线,短矛如劲雨,呼啸着向唐军骑兵群刺去。
尽管李孝恭已经想到短矛的厉害,但最终战果还是让他痛苦地闭上眼睛。
强劲的钢矛交织成了一片密雨,在空中飞舞,声势骇人,刺穿了唐军骑兵的盾牌、射穿了铠甲,直透身体,战马扑地摔倒,骑兵惨叫着从马上摔倒,瞬间人仰马翻,近四百人被射翻。
凶猛的投刺令唐军士气为之一挫,紧接着又是千支短矛投射而出,密集地刺入唐军骑兵中。
短短两轮短矛投射,唐军便损失了近八百人,就在两轮短矛投射完毕,凶猛的隋军骑兵瞬间冲进了阵脚已乱的唐军大阵之中。
隋军显然没有打算和唐军集体混战,他们以百人为一队,各自灵活作战,尽量用短矛的威力打乱唐军阵脚。
他们时而互相配合,溶为一体,时而分散开来,各自作战,虽然看似散乱,但仿佛有一根绳将他们牵在一起,这根绳子便是隋军的指挥旗,旗帜不断变幻出各种组合,指挥着隋军的进攻节奏。
而唐军精良的训练使他们阵型不断被隋军打散,又不断聚合,顽强地抵抗隋军的进攻。
隋军灵活作战方式和密集一致的矛雨,先大量杀伤敌人,然后瓦解突杀,这显然是一种针对大集团作战方式而设计的战术。
在刘武周或者窦建德这种训练较弱的集团军队作战中,隋军这种灵活作战十分犀利,能取得极为有效的战果。
但防御严密、训练有素的唐军,却又能抵御住隋军的这种作战方式,两者各自的优势在这场骑兵大战中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时,右翼秦琼的五千骑兵和左翼罗士信的一万长矛兵也掩杀而上,他们也同样攻击唐军的两翼。
两支大军在茫茫的雨雾中鏖战,泥泞的地上和无数处水潭使这场战役打得格外疲累。
此刻唐军五万大军已全部压上,而隋军还有两万人在等候命令。
尽管隋军并没有全线压上,但唐军的败象便已经渐渐呈现,首先出现问题之处是唐军的一万刀盾军,他们对阵秦琼率领的五千骑兵。
兵种的劣势和隋军灵活的小规模多点进攻,使唐军的阵脚开始乱了,他们也渐渐变得和隋军一样小规模作战,他们这是真正的各自为阵,没有统一指挥,没有互相配合,显得凌乱不堪,唐军刀盾军已明显处于下风。
这时,李靖见时机已到,他立刻下令:“射火箭!”
一支火箭腾空而起,拖着长长的黑烟从空中划过,唐军身后的黑松林里忽然杀出了三千隋军重甲骑兵,他们队列整齐,排成一个完整的方阵,战马疾速,杀气冲天,向左翼一万刀盾军身后席卷而来。
随着隋军这支最犀利的生力军杀出,隋军前后夹击,唐军刀盾兵终于支撑不住,士气崩塌,开始溃退了。
三军作战最讲究协调,绝不能被斩断一条腿,只要其中一支重要军队溃败,这种溃败就像最凶猛的病毒,瞬间传染给全军。
随着唐军左翼刀盾军的率先溃败,李孝恭的军队随即全面溃败,这场中原大战的最高潮终于来临。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四十九章 唐军西撤
隋军在东线全歼李孝恭军队的消息传到了西线隋军大营,隋军大营内一片欢腾。
一个多月的对峙,隋军后发制人,终于取得了辉煌的胜利,残军被徐世绩拦截,长史独孤怀恩被俘,李孝恭率领不足千人逃回襄阳。
这是决定整个中原格局的一战,此战结束,意味着唐朝势力将彻底被赶出中原,李密东退,窦建德内讧,王世充守孤城,这就预示着中原将成为隋朝的领土。
大营内,隋军士兵歌舞欢腾,在用自己的方式庆祝东线的胜利,而中军大帐内却十分静谧,内外两层帐帘都放下了,显得帐内光线暗淡,杨元庆独自一人站在沙盘前,凝视着沙盘,脑海却思绪万千。
尽管东线的胜利令人振奋,但作为全军主帅,杨元庆需要在这最关键时刻保持冷静。
中原的大胜在他的意料之中,他步步为营,深谋远虑,整盘大棋走到今天,如果还会失败的话,那只能证明李靖的严重无能。
此时杨元庆最关注的是下一步棋,他刚刚得到消息,江都陈棱已经向李密投降,这就意味着李密的势力东移,走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同时他也得到另一个消息,杜伏威的三万军在下邳郡徐城县被单雄信击败,杜伏威只率数百人逃回历阳。
陈棱的投降和杜伏威之败,使江东格局发生巨变,李密强势入主江东已成为定局。
而唐朝在中原的失败也会迫使李渊采取守势,李密会专心经营江东,而他杨元庆的下一步是哪里?
虽然李靖在给他的一封信中建议扩大优势,夺取荆襄,但杨元庆却十分冷静,战线拉得太长,不切实际的盲目扩张,最终只会导致他的全线溃败。
如果要他选择,他宁可选择先灭掉窦建德,解除河北后患。
李靖不清楚朝廷的压力,但他杨元庆却比谁都清楚,魏征为什么会来,就是因为朝廷内部因南下中原发生了巨大的分歧。
今年农业是小年,普遍的收成欠佳,而西突厥不断向东扩张,严重威胁丰州的安全,迫使朝廷不得不将丰州大量人口回迁河北,使得丰州的耕地面积锐减,今年的粮食产量可想而知。
破败的河北现在还是朝廷的巨大负担,没有一两年时间,是很难恢复生机,实际上,隋朝全靠河东一地支撑,要维系二十万大军的军粮,还有河北的巨大赈济开支,加上今年收成不好,朝廷的压力可想而知。
夺取中原,仅仅只是军事上的胜利,但在经济上对隋朝而言却又是一个巨大负担,不亚于河北。
隋末农民造反给中原地区的经济带来了毁灭性的打击,隋朝三十年的积蓄已荡然无存,黎阳仓、洛口仓都已是空仓,田地荒芜,人民流离失所。
随着李密南迁,带走大量粮食,赈济中原灾民的重任又要转到隋朝头上,而中原之战已经耗费隋朝大量的财力物力,太原的存粮只剩下十万石。
这就是朝廷中为数众多的大臣反对夺取中原的原因,争霸天下,绝不是军事上的单方面行动,没有雄厚的国力支撑,军事扩张也走不远。
可以坦率地说,一场中原战役,使隋朝的财力已经到了快破产的边缘,根本就无力负担战争再继续打下去。
仅仅一个打胜仗后对三军的犒赏都是一个令他杨元庆头疼的大问题,他拿什么犒赏三军?
杨元庆背着手在房间来回踱步,他在考虑怎么收拾中原的烂摊子,既然他已经喝下了军事上胜利的美酒,那么接下来他就得承受中原这个烂摊子所带来的巨大压力。
所有的问题都集中在粮食之上,粮食就是这个时代的硬通货,只要手中有粮食,他就可以安抚灾民,可以犒赏三军,可以平息朝中大臣们的怒火。
可是粮食的出现需要时间,现在的燃眉之急该怎么解决?杨元庆感到忧心忡忡。
这时,一名亲兵在帐外禀报:“启禀总管,李长史的第二封战报到了。”
清晨接到战报只有寥寥数语,他迫切需要更多的消息,杨元庆立刻道:“拿进来!”
亲兵走进大帐,将一管鹰信呈上,杨元庆接过信,取出了信筒内的纱绢,第二份战报报告了战果清点情况,俘敌两万余人,缴获大量的粮草军资。
缴获多少军械帐篷杨元庆不感兴趣,他此时更关心缴获的粮食情况,随军粮食缴获了三万石,另外在颍川县缴获十万石无法运走的军粮,这就是十三万石。
杨元庆知道在长渊县唐军大营内至少还有二十万石军粮,李世民撤回关中,不可能运走这些粮食,那他手上就有三十余万石粮食,这些粮食便可以用来赈济河南道的饥民。
有三十万石粮食做保底,杨元庆一颗心微微放下。
这时他的注意力再次转到李世民的军队上来,前两天李世民的军队出现一件怪异之事,李世民的八万大军前天向西北撤离,可刚走了数十里,又调头返回长渊大营,这个情况让杨元庆有些不解,这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李世民现在手中有八万大军,这八万军是唐军精锐,战斗力十分强大,杨元庆手上只有五万人,兵力上要逊于唐军,而战斗也不是很强。
他的军队并非隋军主力,都是新兵和部分从刘武周、宋金刚降军中转来的隋军,战斗力相对较弱,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五千重甲步兵。
也正是这支重甲步兵在登陆时的出色表现,成功骗过了李世民,使他心怀疑虑,不敢和自己决战。
相对于东线的隋军优势,西线隋军并不乐观,杨元庆的五万隋军不仅要面对李世民的八万精兵,还要面对陕县的三万唐军增援军队,再加上徐世绩的两万人也东去支援颍川郡的东线决战。
这便使得杨元庆面临的形势很严峻,但他最终经受住了考验,应该说这是他政治策略的胜利,他成功利用了唐朝内部的权力斗争。
现在李孝恭惨败,那么李世民更不会轻易和他一战,这八万军是李世民最后的政治势力,如果这八万军再被削弱,他李世民的政治生涯恐怕会提前结束。
正是利用了李世民这种惜战的心态,杨元庆的五万军便成功拖住了西线十一万唐军,保证了东线的大胜。
现在这盘中原大棋已到最后收官阶段,杨元庆也格外谨慎,他不能出任何意外。
就这时,帐外又有士兵禀报:“启禀总管,长渊县唐军再次向西北方向撤离,辎重只有千辆牛车。”
这个消息来得正是时候,杨元庆当即下令道:“命谢映登率五千骑兵火速赶往长渊县,务必夺取唐军大营。”

李世民压根就没有考虑过和隋军决一死战,他率军进兵中原是来攻打洛阳,而不是和杨元庆决战,所以当听到杨元庆率领从盟津渡河的消息后,他便毅然决定放弃攻打洛阳,退兵弘农郡。
攻打洛阳最早是李世民的建议,李渊最后下定决心,也是在他反复劝说的结果,如果李渊拿下洛阳是为了拔掉眼中之钉,打开唐朝东进大门,那么李世民要求攻打洛阳则是有着极深的政治目的。
他当然也想拿下洛阳,拿下洛阳能给他增加极大的政治筹码,但他也知道杨元庆一定会出兵干涉,在这种情况下,他便希望通过杨元庆出兵给朝廷施加压力,让父皇派兵来援助。
他心里很清楚,此时留在关中的军队,几乎都是太子派系,一旦父皇同意派兵,那肯定是派出太子派系的军队,他便可以趁这个机会吞并关东太子系的军队,彻底把军权掌握在自己手中。
所以李世民提出用倾国之兵来和杨元庆决战,也是出于这个考虑,他当然不会冒险和杨元庆决战,一旦他把所有军权掌握后,他便会退回潼关。
但他没有想到父皇竟被李密东迁所诱惑,派李孝恭率襄阳唐军进军中原,这让他感到一种很大的压力,一旦李孝恭被隋军战败,那他的势力将遭受很大的削弱。
这个结果令李世民始料不及,他只得把懊悔压在心中,连房玄龄和长孙无忌都没有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