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窦建德的谋主孔德绍走了进来,躬身施礼道:“卑职参见王爷!”
“先生不必多礼,请坐!”
窦建德请孔德绍坐下,又命人上了茶,这才从桌上取过一份报告,递给孔德绍,“最近历城县内出现一首谶语,颇为怪异,我百思不得其解,能否请先生替我解读一下。”
孔德绍接过报告,只见上面写着:幽州有妖道,自言伏魔神,驾云出白海,落凡为青帝’。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四十章 三管齐下
这首谶语孔德绍早已经听说,他也在家仔细研究过,接过报告,孔德绍便摇摇头道:“王爷,我估计这里面有阴谋。”
窦建德的脸色有些沉了下来,这个孔德绍哪里都好,头脑敏锐,思路宽广,就是这个‘言必称阴谋’让他不喜欢,他见孔德绍又开始谈阴谋,便忍住心中的不满道:“先不说阴谋,替我解释这条谶语。”
孔德绍感觉到了窦建德的不悦,他连忙笑了笑,“其实这条谶语也不难理解,第一句幽州有妖道,是指此人出身幽州,被称为妖道,王爷不妨想想妖道是指何人?”
窦建德想了想,摇了摇头,“我想不到。”
“王爷,其实不是指妖道,而是指妖刀。”
窦建德一下子反应过来,“你是说宋金刚?”
宋金刚号称天下四大奇将,绰号‘妖刀’,这宋金刚不正是幽州上谷郡人吗?窦建德的眉头皱成一团,这是什么意思?
孔德绍又继续道:“王爷,其实第二句话就已经明确了,自言伏魔神,这伏魔神可不就是金刚吗?”
窦建德有些醒悟过来了,确实是指宋金刚,“那驾云出白海,落凡为青帝,又是什么意思?”
“王爷,白海是指北海,驾云出白海,落凡为青帝,也就是说此人会从北海郡出来,然后为青州之帝。”
窦建德脸色变得异常难看,这首谶语的意思就是说宋金刚要造反,取自己而代之,不过他并不奇怪,现在宋金刚其实已经是半独立状态。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青州也不例外,他窦建德虽为青州之主,可实际上青州是三分天下,他窦建德占据齐郡、鲁郡、高密郡,刘黑闼控制琅琊郡,宋金刚控制北海郡。
本来他可以把刘黑闼之军收编,但因为侄女窦线娘的逃婚,使他的计划落空,刘黑闼与他翻脸,不过刘黑闼和自己一起长大,还不至于有杀他之心。
但宋金刚就不一样了,此人先叛王拔须,传言王拔须就是被他所杀,随即又背叛刘武周,最后走投无路才投靠自己,此人骨子里就有叛逆之心,他如果想据北海、取青州,完全有可能。
宋金刚此人极为狡猾,死活不肯离开北海郡一步,自己曾三次请他来齐郡,他就是不肯来,想用计杀他,还很难办到,只能用强攻一策。
窦建德铁青着脸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孔德绍知道他在想什么,便小心翼翼道:“王爷,我觉得这首谶语来历不明,或许真的有什么问题,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孔德绍犹豫一下,才终于说出‘阴谋’二字,虽然窦建德不想听,可他觉得就是如此。
窦建德冷冷哼了一声,“你什么都要说是阴谋,那你说这会是谁所为,杨元庆么?他在弘农郡对阵李世民,哪里顾得上我,还是李密,他挑拨我有什么意义,先生既为谋主,就应该明白无风不起浪,谶语这种东西,不要妄说阴谋。”
孔德绍脸色有点发白,谶语向来神秘,一般都被上位者忌讳,也容易被人所利用,其实他也知道窦建德和宋金刚之间一直就有矛盾,只是这个矛盾被掩盖着。
尽管宋金刚也表示愿意服从窦建德调遣,但没有哪个上位者愿意自己手下独立控制地盘,拥有军队,窦建德和宋金刚之间的矛盾迟早会爆发,或许就因为这条谶语,将掩盖他们矛盾的盖子一下子掀开了。
窦建德负手望着屋顶,片刻才冷冷道:“这件事我知道了,多谢先生解释,宋金刚之事我会自己考虑。”
孔德绍明白窦建德心中已起了杀机,他不敢再多言,只得无可奈何走了。
房间里,窦建得心中极为烦恼,有的时候他也会麻痹自己,无论刘黑闼和宋金刚都是他的下属,只是派系不同,以前他军中派系多如牛毛,不也一样任由他调遣吗?一样奉他为主公,问题不大。
但这首谶语就像一剂醒酒药,让他从麻痹中清醒过来,不得不面对现实,宋金刚和刘黑闼和从前的派系完全不是一回事,他们只是表面听从自己,实际上已是自立为王,他窦建德要想重建江山,这两人就是两块绕不过的大石,而且是首当其冲要解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门口急声禀报:“王爷,北海郡有人求见,说是宋金刚府上的三管家,说有大事要禀报王爷。”
窦建德一怔,立刻令道:“把此人带上来。”
片刻,几名侍卫将一个中年男子领了进来,男子长得小鼻子小眼,一脸愁眉苦脸的模样,他进来便双膝跪下,匍匐在地,“小民李阿福,叩见王爷!”
窦建德打量他一眼,此人一看便是庸碌苦命的小民,便问他:“你是宋金刚府上的管家?”
“回禀王爷,小人是他府上三管家,负责跑腿打杂。”
“嗯!你有什么大事要向我禀报。”窦建德坐下来,喝了口茶问道。
“王爷,大概在五天前,宋金刚秘密接见了一个客人,我女儿负责送茶水,听她说,宋金刚称此人为谢先生,是来自隋朝的官员。”
窦建德的手一下子僵住了,他将茶杯慢慢放回桌上,盯住管家问道:“这个姓谢的人是什么样子?”
“是一名文士,大约三十余岁,很清瘦,鼻子左面有一颗很大的黑痣。”
窦建德脸色大变,他知道这个人是谁了,谢思礼,杨元庆的心腹,窦建德的脸色阴沉得可怕,过了一会儿又问:“知不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小人不知,宋金刚把所有下人都赶走了,门窗紧闭,四周全是他的亲兵,不准任何人靠近,他们大约谈了一个时辰。”
“浑蛋!”
窦建德狠狠一拳砸在桌子上,心中的愤怒几乎要使他咆哮起来,宋金刚果然又和杨元庆暗中勾结了,不用说,杨元庆一定是许了他什么高官厚禄,宋金刚又准备反叛自己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半晌,他才克制住怒火问这名管家,“你为何要背叛宋金刚?”
管家磕了一个头,含泪道:“就在前天晚上,宋金刚喝醉酒糟蹋了我的女儿,我女儿极力反抗,惹恼了他,他便把我女儿赏给了亲兵,我女儿不堪受辱,回来后便悬梁自尽了,我去找他论理,却被他狠打一顿,赶出府门。”
说道这李里,管家颤抖着手掀起衣服,只见他后背上鞭痕累累,血肉模糊,令人惨不忍睹,他跪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我苦命的女儿啊!”
窦建德见此情形,心中完全相信了,他是个宽厚之人,他见这个管家被打得极惨,心中怜悯,便命侍卫,“带他下去疗伤。再赏他一百两银子!”
管家连连磕头,“多谢王爷!多谢王爷!”
侍卫把管家领了下去,窦建德负手站在沙盘前,注视着北海郡不语,眼中闪烁着凶光,此时,他已经完全相信了宋金刚要背叛自己,关键是宋金刚要怎么和杨元庆勾结?他会怎么样行动?
这时,又有侍卫来禀报,“王爷,孙将军来了,有重要军情禀报。”
“命他进来!”
很快,一名大将匆匆走进,此人是窦建德手下大将,名叫孙福陵,负责齐郡外围巡哨,他躬身施一礼,“启禀王爷,卑职发现一些异常之事。”
“什么事?”
“卑职这两天听渔民说,海外的大船明显增多,很多都是战船,卑职觉得很异常,特来禀报。”
“战船?”
窦建德眉头皱成一团,这是哪里来的战船,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快步走到墙边前,刷地一声拉开帘幕,墙上是一幅大地图,比他的沙盘要范围广得多,包括了河北和辽东。
窦建德注视着北海郡,那里的莱水湾是青州最大的海港,他的目光一直向北,最后在北平郡的濡河口停下,濡河口是隋军的港口,那里有数百艘战船,青州海上战船会从哪里来?只能是隋军的战船。
这一刻,窦建德的思路骤然清晰起来,他知道隋军要怎么进攻青州了,是从水路进攻,那么杨元庆收买宋金刚也就是情理之中。
而自己军队主要集中在齐郡以西和黄河边,后背空虚,一旦隋军从莱水湾登陆,就会形成腹背夹攻之势,那时,青州危矣!
窦建德顿时大汗淋漓,他知道只要隋军打完中原战役,下一步就是对付自己,从水路和陆路同时进攻,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想到这,再也坐不下去,喝令道:“准备马车,立刻去军营!”
…
管家李阿福怀揣百两纹银从窦建德王府里走了出来,他再三鞠躬,千恩万谢向城外走去。
但离开窦建德王府没多久,他脸上的卑贱之色便荡然无存,冷冷哼了一声,一路快步疾走,走到一家卖米的店铺前,向四周看看,没有人,一闪身便从侧门进去了。
走到后院,一名精壮的男子向他施一礼道:“李校尉,成功了吗?”
男子点点头,“现在是成功了,但还要注意窦建德军队调集情况,一旦发现他的军队出现调集,就立刻通报太原。”
“遵令!”
…
两天后,窦建德五万大军汇集历城县,迅速向北海郡方向进发,窦建德终于下定决心,先除掉宋金刚,这时,一只苍鹰从历城县起飞,振翅向太原飞去。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四十一章 屈突中计
襄城郡汝水北岸,一支约两万人的唐军正沿着河水向东北方向疾行,这支队伍是由屈突通率领的东线唐军,屈突通的目标很明确,寻找到徐世绩的军队,并一举击溃或者歼灭它。
但斥候的情况似乎并不支持屈突通的野心,他至今未能准确判断徐世绩的军队究竟在何方?
这让他十分为难,如果他不能在五天之内找到隋军,他所携带的粮草将消耗殆尽,事实上他只有三天时间,他不可能饿着肚子返程。
昨天他终于得到一点线索,有人告诉他的斥候,两天前在汝南县附近发现了大队隋军,这个消息让屈突通欣喜若狂,立即挥师向汝南县进发。
汝南县和南方的汝南郡并不是一回事,汝南郡的郡治叫汝阳县,靠近襄阳,而这里的汝南县只是襄城郡下的一个小县,位于汝水之南,城池破旧,人口仅千户,这些年屡遭盗匪洗劫,人口已锐减到不足三百户。
第二天下午,屈突通率两万唐军抵达了这座平原小县,屈突通眯着眼遥遥打量数里外这座破旧的小城,城墙低矮,周长不过七八里,一些重要的军事堡垒还要比它大一些,
这时,十几名唐军斥候飞奔而至,为首旅帅在马上抱拳禀报:“启禀老将军,县城已几乎是空城,隋军在城内驻扎了近十天。”
屈突通眉头一皱,“怎么会是空城?”
旅帅回头一招手,几名士兵将一名老者带了上来,老者战战兢兢道:“启禀将军,隋军如狼似虎,城中人都吓得逃跑了,只剩下十几个老骨头不想离家。”
屈突通有些不解,“隋军不是一向军纪严明,怎么会变得如狼似虎?”
“唉!”
老者叹了口气,“刚开始还好,就在前两天,隋军索要粮食财物,要抓壮丁,年轻妇人也要去犒军,城内鸡飞狗跳,城民本来就不多,结果全吓跑了。”
“那隋军撤到哪里去了?”屈突通心中有些沮丧,又来晚了一步。
老者摇摇头,“我确实不知,他们昨天下午离去,走得非常匆忙。”
看来是隋军发现了他们的到来,所以仓促撤离,屈突通不能决定隋军是向南还是向北撤离,只有等斥候在附近打探了情况再说,他抬头看了看,见天色已是下午,便命道:“传我的命令,大军进城休息!”
唐军两万大军开进城内,片刻便将小小的县城住满,虽然稍微拥挤,但勉强还是住下了。
他们得到了粮草收获,这也是令他们颇感意外,他们竟发现隋军遗弃了不少物资,除一些军械外,居然还有一千多石粮食和两千担草料,这正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屈突通骑马在城内视察,按照隋制,这种小县城只能有两座城门,一座南城门,一座北城门,两座城门之间相隔约三里,也形成了城内唯一一条主街。
房舍大半破破烂烂,不少房屋因年久失修而倒坍,每一间房舍都住满了士兵,屈突通看见一伙士兵正在井边打水,准备做饭。
“水井检查过没有?”
屈突通高声问道,他非常谨慎,水井,房屋都要一一检查,防止隋军下毒,也要防止隋军堆积干柴、硫磺等引火之物。
不过还好,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士兵们见主将来了,立刻回答:“禀报将军,水井已检查过,没有任何异常。”
屈突通点点头,继续拨马前去各处巡察。
…
夜幕渐渐降临,急行军两天的唐军皆已疲惫不堪,早早熟睡,城门也已关闭,一队队唐军在城头来回巡逻,戒备严密,在城外,近百名唐军斥候分赴十里范围内巡视可疑情况。
今晚是阴天,没有星辰月色,厚厚的乌云遮蔽了天空,夜色浓重,使大地变得格外漆黑。
大约一更时分,一队二十人的唐军斥候正疾速向城池奔跑,他们发现了异常,正急赶回城内禀报,此刻他们离城还有五里。
就在二十名骑兵奔过一道低坎时,只听一阵破空的箭矢声,两边密集的箭矢向他们射来,二十名纷纷惨叫落马,两轮箭后,无一活口。
这时,两万余隋军已渐渐向县城的两座城门处靠拢,借着浓黑夜色的掩护,城上守军并没有发现大队隋军靠近,但在缓慢的部署中,隋军一万弓弩兵已经封锁了城门。
这时,几百名工事兵在距城池两百步外的平地上搭建什么物体,他们带有现成的零件,用巨木和绞绳构筑远程抛射武器,半个时辰后,十座巨大的庞然大物便出现在城池外,高大的支撑塔甚至比城墙还高。
在搭建到接近完成时,守军终于发现了异常,有士兵飞奔下城,紧急向主将屈突通报道。
屈突通刚刚睡下,但还没有完全睡着,尽管他也十分疲惫,但主将的压力使他有些焦虑,难以入睡,几十年从军生涯,他对危险有了一种异乎寻常的警惕感。
他也感觉这座小城池有点不对劲,但他又说不出是哪里不对,他检查了所有的可疑之处,甚至掘地三尺,看地下有没有埋藏什么东西,但他都一无所获。
屈突通躺在榻上,脑海里一幕一幕闪过白天的情形,他一定要弄明白,自己的不安来自哪里?
忽然,屈突通蓦地坐起来,他想到了问题所在,白天那个老者说,隋军在临走前一天大肆抢夺粮草,勒索财物,如果隋军真的很需要粮食,为什么又留下了一千多粮食和两千多担草料,这就解释不通了。
那么隋军这样一反常态地违反军纪,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逼迫城中居民逃离,他们不用劝说的方式,劝说的方式会让自己警惕,那隋军要做什么?把城中居民都赶走,留一座空城给自己。
屈突通心中猛地狂跳起来,双股一阵战栗,他已经隐隐猜到了隋军的用意,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奔跑声。
“我们有急事要禀报将军!”
“可是老将军已经休息了,他太疲惫,明天再禀报不行吗?”
“不行!怕明天就来不及了。”
屈突通一下子站起身,打开门,“发生了什么事?”
巡哨士兵上前禀报,“启禀老将军,我们发现城外有异常情况。”
屈突通心有些凉了,尽管他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但他已经意识到,他们驻扎进这座县城是中了隋军的圈套。
他只考虑城墙是一道安全防护,可以防御隋军夜间偷袭,却忘记了城墙其实也是一种束缚,这就叫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屈突通快步上了城头,向远处凝视,只见在两百步外矗立起十座巨人般的高塔,足有两丈五尺高,比他们低矮的城墙还要高上一丈,在沉沉夜色中,还隐隐可以看见一根长长的手臂。
这是巨型投石机,冷汗从屈突通额头上滚落,他已经明白隋军的企图了,他回头厉声高喊:“敲响警钟!”
“当!当!当!…”
刺耳的钟声在小县城回荡,但就在警钟敲响的同一时刻,隋军的巨型投石机也发作了。
这是十架简易搭建的投石机,没有木轮,没有复杂的塔身,也没有绞盘,就用十几根巨木绑缚而成,每架投石机两百人拉动投掷。
在刺耳的警报声中,十只火油桶同时投出,越过城墙,向城内飞去,火油桶砸在屋顶和地上,立刻破裂了,黑色火油流满一地,紧接着第二轮火油投出,十只火油桶呼啸着向城内砸去。
数百名隋军弓手奔到城前,一齐放箭,数百支火箭腾空而起,向城内射去,城内开始出现着火点,有火油被点燃,开始迅猛燃烧起来。
汝南城内,一队队唐军已经列队完毕,他们在屈突通的指挥下,并没有慌乱,更重要是,城中的大火现在还只是在靠近城墙附近燃烧,还没有烧到县城中心。
屈突通心里明白,现在对他们威胁最大的,并不是大火,而是突围中的伤亡,如果伤亡超过三成,那么这一战必败无疑。
这个结果让屈突通很悲哀,他就像一个苦苦寻找猛兽的猎人,最后却反被猛兽所猎。
“老将军,我们一定要突围吗?”副将秦武通骑马飞奔上前,大声问道,他也意识到突围中必有损失。
屈突通望着越来越近,越来越迅猛的火势,冷静地回答道:“最迟半个时辰,整个县城都要变成一片火海。”
所有将领都心中黯然,咬紧了嘴唇,屈突通心中估算了一下冲出城需要的时间,只走一处城门时间上来不及,他回头对秦武通道:“秦将军,你可率左军从南城突围,我们在城东三里坡汇合。”
“遵令!”
秦武通大喊一声,“左军弟兄跟我来!”
无数唐军调头向南门奔去,屈突通稍等片刻,便下令道:“开城,放吊桥!”
城门轰隆隆开启,吊桥也缓缓放下,唐军步兵高举大盾,密集列队而出。
北城一百五十步外,徐世绩率五千弓弩手已经等候多时,其中在最前面是两千重弩手,他们两人一组,一千部重弩冷冷地对准了城洞。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四十二章 捉虎不易
如果说长渊县之战只是让徐世绩出了一口闷气,还不足以让他彻底在军纪事件中翻身,那么襄城郡能否保住则关系到他的仕途前程,关系到他在隋军中的地位。
在整个中原战役中,徐世绩并没有担任主攻,而是担任两个主战场之间的纽带和侧应,相当于人体中的腰部。
毫不讳言,正是徐世绩这支两万人的军队,使隋军在整盘棋中的布局活了起来,以后发而制人,取得了整个战役的主动权。
徐世绩一直在关注李孝恭大军动静,当屈突通率两万军西进之时,他便得到了斥候的情报,这场应对屈突通的战役,他实际上就是以暗对明,他在暗处,屈突通在明处。
从一开始他便抢到先机,处于一种有利的位置,或隐或现地引诱屈突通,利用屈突通粮食不足的弱点,在汝南县布下了圈套,最终将这位身经百战的老将引进了汝南县这座布下了圈套的小城之中。
事实上这也是屈突通轻敌所致,他在唐军中已渐渐取得了军神的地位,洞察犀利,目光深远,引得李世民和李孝恭两大军方头目都把他尊上神位。
再加上他智夺虎牢关,不费一兵一卒便迫使隋大将罗士信弃关而走,这样的骄人成绩使他也有些飘飘然。
在襄城郡之战中,他并没有把徐世绩这位出身瓦岗寨的大将放在心上,以两万军对阵两万军,他认为只要找到隋军,这一战他就必胜无疑,这就是一种明显的轻敌了。
骄兵必败,屈突通的轻敌最终使他落入了徐世绩的圈套,此时,徐世绩心中也按耐不住激动,如果他能击毙或者活捉屈突通,他徐懋功就将名震天下,步入名将之列。
徐世绩目光锐利地盯住唐军出城,唐军刀盾军五人一排,列成长长的队伍,手执巨盾,大约有三千人,这是前锋,他们的任务是冲破隋军的弓弩阵,以便让后面的骑兵军突围而出。
徐世绩也不得不佩服屈突通的作战经验,这是突围的最佳办法,以刀盾军为前锋,骑兵为中锋,后面是长枪兵,很有章法,这就不是一种突围了,而是一种进攻。
但屈突通却想不到徐世绩带来了对付盾牌的利器,徐世绩冷笑一声,喝令左右:“重弩五排射,准备!”
两千重弩兵分为五排,刷地举起了冷冰冰的一千部重弩,锋利的铁箭对准城洞处的唐军刀盾兵,箭尖在浓重的黑暗中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唐军刀盾兵已经出了吊桥,在百步外,徐世绩一声令下,“射!”
“咚!咚!咚~”密集的鼓声敲响,紧接着一片咔咔声,两百支铁弩箭带着无以伦比的强劲力量向唐军正面和两侧扑去。
只听见一片盾牌的破裂声,随即是唐军的嘶声惨叫,铁弩箭射穿了盾牌,射透了唐军士兵的身体,甚至穿身而过。
最前排五人和两侧数十人纷纷惨叫倒地,紧接着第二排两百支铁箭脱弦而出,闪电般射向唐军,又是数十唐军被射翻。
一连五轮,唐军死伤近两百人,由于隋军几乎是一气呵成,在极短的时间内唐军并没有反应过来。
当五轮箭毕,唐军顿时被吓得魂飞魄散,这种能射透盾牌、穿肌透骨的铁箭,它所产生的强大杀伤力令唐军士兵胆寒了,他们调头向城内亡命奔逃,后面的军官再三喝喊也止不住。
隋军的另一轮箭攻又开始,这一次徐世绩改成三排射,密集而强大的铁箭射进城洞之中,黑黝黝的城洞内,哀嚎和惨叫之声响成一片,尸体堆积,粘稠的鲜血汇集成泉,从门洞里流淌而出。
徐世绩目光冷漠地注视着对敌军士兵的杀戮,他又下达了命令,“点火!”
数十支火箭腾空而起,射进旱沟之内,汝南县是小城,没有护城河,只是象征性地在吊桥下挖了一条两丈宽的旱沟。
此时,旱沟内已被隋军注满了火油,数十支火箭射入旱沟,烈火冲天而起,浓烟滚滚,迅猛燃烧起来。
汝南城内的火势越来越大,隋军不断将火油桶投入城池之中,大火燃烧的速度远远超过屈突通的预料。
他原本认为需要一个时辰,大火才会吞没县城,可照眼前的火势蔓延速度看来,最多半个时辰,大火便会吞噬一切。
大火前锋已距唐军只有百步,赤焰之舌舔噬着一座座民宅,火光冲天,滚滚热浪炙烤着唐军士兵,战马惊恐嘶鸣,骑兵拼命拉拽着缰绳,所有士兵的内心都生出一种恐惧,一种绝望。
屈突通额头上的汗珠滚滚落下,这并不是炙热,而是紧张和焦急,巨大的压力使他心乱如麻,这是他从军三十年来从未遭遇的惨败,早闻隋军善于火攻,他将又一次败在大火之下。
此时屈突通已经不指望能反败为胜,他知道军中士气已丧失殆尽,现在只能指望能保存住多少兵力,屈突通纵马在军队中奔跑,嘶哑声音大喊:“不要乱,稳住阵脚,大家就可以活命!”
屈突通以他的个人威望勉强保住了唐军士兵的阵型,这时,城门处一阵大乱,数千刀盾军士兵溃败逃回,冲乱了阵脚,屈突通大怒,冲上去吼骂:“为何逃回来!”
一名偏将飞奔上前,将一支铁箭呈上,“老将军,隋军弓弩强劲,弟兄们死伤惨重!”
屈突通接过铁箭,赤红的火光下,铁箭仿佛染上一层血色,屈突通倒吸一口冷气,这至少是七石以上强弩才能射出,隋军竟然携带了如此重弩,此时他的心中也升起一种绝望的情绪,看来今天将凶多吉少了。
“将军!”
又一名校尉飞奔而至,惊恐大喊:“隋军在壕沟内点火了,大火吞没了吊桥!”
屈突通大吃一惊,心中一阵慌乱,手中铁箭竟拿捏不稳,跌落下地。
如果吊桥被烧毁,壕沟大火不灭,他们所有人都将丧身火海,这一刻屈突通已经顾不上什么战术章法,能逃出多少算多少了。
他当即一声喝令:“骑兵冲锋,不准回头!”
刀盾士兵迅速后撤,将三千骑兵换上前,随着鼓声大作,三千骑兵一声呐喊,催动战马向城外冲去。
城外箭矢如雨,骑兵被射得人翻马仰,死伤惨重,但为了活命,他们依旧不顾一切向前冲锋,企图冲出一条生路。
此时,徐世绩知道是改变战术的时候了,他毅然下令道:“弓弩兵后撤,骑兵杀上,长矛兵撤回!”
号角连天,鼓声大作,数千弓弩兵迅速向后撤去,三千骑兵迎战而上,操纵投石机的两千长矛兵也掩杀过来,一部分弩军也转变为长矛军,他们开始截杀唐军的突围。
尽管唐军以死伤一千骑兵的代价冲出了汝南县城,但此时他们已无心恋战,斗志丧失殆尽,所有人的心中都只有两个字:‘逃命!’
他们已经没有队列、没有章法,像密密麻麻的无头苍蝇,拼死突围,四散奔逃,这种求生欲望所产生的拼命之力,竟使隋军也抵挡不住。
徐世绩见唐军已经完全崩溃,用截杀的办法反而会造成自己军队不必要的死伤,此时应该改为追杀,他又下达命令:“撤开通道!”
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是让道的命令,隋军各个将领纷纷命令士兵闪开道路。
俨如暴涨的河水终于找到宣泄之处,唐军从各个缺口溃逃而出,一泻千里,隋军在后面追杀,杀得尸横遍地,投降者不计其数。
徐世绩却盯死了屈突通,他见屈突通在百余士兵的护卫下从侧面逃出,他大喝一声,“第一骑兵营跟我来!”
徐世绩率领五百骑兵向屈突通杀去,骑兵马速如飞,渐渐追上了屈突通,隋军骑兵在后面不断放箭,使得屈突通的随从越来越少,屈突通率领随从在一片荒芜的麦田内拼命奔跑。
忽然,屈突通的战马一脚踩进田鼠洞里,马腿顿时折断,战马一声惨嘶,摔倒在地,将屈突通摔出数丈远。
而他的亲兵却一时没有停住战马,冲出数十步远,当他们调转马头奔回时,隋军骑兵已经赶到,瞬间将屈突通和他的亲兵们隔开,将数十名亲兵包围起来,一阵矛刺刀劈,一片惨叫声,亲兵们全部被歼灭。
屈突通毕竟已六十余岁,他几乎骨头都被摔断,当他痛苦地要挣扎起身时,一根长槊顶住了他的咽喉,徐世绩冷冷道:“再敢动一下,我就刺断你的喉咙!”
屈突通长长叹息一声,仰面躺了下来,心中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他最终还是惨败在隋军的手中。
这时,他忽然想起当初投降唐王后去劝降尧君素的情形。
那时的他又是伤感又是羞愧,站在城下满脸泪水,大喊:“君素,隋军已败,唐王兴起,隋朝大势已去,你归降吧!”
尧君素站在城头冷冷道:“你所骑战马是圣上所赐,现在你还有什么脸再骑这匹马?”
屈突通悲喊:“君素,我是力尽图穷才投降!”
“哼!力尽图穷当殉国而死,而不是当唐人走狗,总有一天,你会有报应,苍天自有公道!”
…
屈突通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屈辱的泪水从他眼中汹涌流出,他大喊一声,“徐世绩,你杀了我吧!”
徐世绩却出人意料地收回了马槊,淡淡道:“我是很想杀你,但我没有这个权力,你去向楚王殿下求饶吧!”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四十三章 阶下之囚
就在屈突通被抓获的当晚,徐世绩便派五百骑兵以最快地速度将俘获的屈突通送去宜阳县隋军大营。
这场中原战役已经进行了一个多月,战役就仿佛是一个轴心,轴心的转动牵扯着时局的方方面面。
双方的外交、情报、内政、权力争夺纷纷登场,但随着中原战役这盘大棋的激烈交锋不断深入,双方的博弈已经到了最后和最激烈的时刻。
此时杨元庆接到了太原转来的情报,青州的内部矛盾也激化了,爆发了内战,窦建德率领军队和宋金刚的军队在北海郡激战。
这是一场情报战的胜利,是杨元庆精心布下的一步棋,也是中原战局中关键一步,青州内战也就意味着窦建德无力入侵河北,使秦琼之军没有了后顾之忧。
杨元庆当即下达了命令,命秦琼的两万军从东郡迅速向颍川郡挺进,成为李靖的右侧翼。
如果加上徐世绩的两万军,那李靖的军队就增加到八万,已经超过了李孝恭的襄阳唐军,战争的天平已经在向隋军倾斜。
随着时间进入七月,天气已经不再过分炎热,早晚有了那么一丝凉意,出门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虽然战争还没有结束,但中原人早已经历了多年战争的洗礼,对战争不再恐惧,他们依旧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着。
宜阳县是河南郡最西面的一个县,离长渊县只有五十里,是西去弘农郡的必经之路。
良好的地理位置使这一带的商贸比较繁华,官道上客商往来,络绎不绝。
这时,一队约五百人的隋军骑兵从南面风驰电掣般奔来,奔在前面士兵大喊:“前方人等闪开!”
官道上的人们吓得纷纷离开了官道,让出一条道路,隋军骑兵疾速冲过,向位于宜阳县的隋军大营奔去,大营就在数里外,已依稀可见。
隋军大营在宜阳县以北,是一座占地约八百亩的壁垒式营盘,这里是整个中原战役的隋军主营,也整个战役的指挥中心。
在大营中间是一片约两百亩的大校场,此时校场上喊声如雷,数十名将士正在进行骑射大赛,数万士兵分坐校场周围,为自己所在营将呐喊助威。
这是隋军的一个传统,早在丰州时便有了这种骑射比赛,全体将士无论军职高低,上至总管杨元庆,下至普通士卒皆可报名参加比赛,经过层层比赛淘汰筛选,最后二十人进入总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