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然是被迫答应去除帝号,但既然答应了,他就会做得很彻底,毫不含糊,不仅烧掉了所有违禁之物,还封闭宫门,搬回郑王府,甚至他宠爱的几个宫女也没有带回来。
房间里,王世充半靠软榻上,听世子王应玄汇报去见杨元庆的经过,他确实因为守城太疲惫,有点感恙病倒了,但也远没有到不能去见杨元庆的程度,只是他面子上放不下。
他曾是皇帝,现在变成郑王,他该怎么去见杨元庆,让他像臣子一样恭敬,或者对杨元庆奴颜婢膝,他做不到,托病不见便是最好的办法。
“父亲,孩儿觉得杨元庆此人倒也宽容,并不是传言中的那样咄咄逼人。”王应玄对杨元庆的印象很好,使他对前途又有了一点信心。
“宽容?”
王世充冷笑一声,“那是你不了解他,被他的假象所骗,当年在江都,他是怎么对付张云易,我比谁都清楚,手段之毒辣连我都自愧不如,我现在已经成了他的看门狗,看门狗自然不能拔掉牙齿,等有一天他不需要我了,他就会毫不犹豫把我宰掉,给我随便安个造反的罪名,就像当初他对付张瑾一样,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王应玄沉默了,半晌道:“照父亲这样说,我们迟早会死在他手上,是这样吗?”
“那倒不一定!”
王世充阴阴一笑,“真到局势不妙之时,我们王家可以去海外建国,比如琉球,比如林邑,现在关键是我们要培养一批绝对忠于我们的死士,人数不一定多,两三千人足矣,这就是我们以后要做的事情。”

在洛阳以南距城池约十五里处有一座村子,叫做洛南村,这座村子被山势所围,不太被人发现,也没有遭遇兵乱,一直比较宁静,这座村庄也被当地人称为郑家村。
几年前,因李密率瓦岗军占领荥阳,荥阳郑氏举族迁往洛阳,一部分住在城内,另一部分便住在这座洛南村中。
但随着唐朝建立,太子妃为郑氏之女的缘故,家主郑元铸被封为唐朝太常卿,这使郑氏家族渐渐偏向长安。
尤其这两年洛阳连年天灾人祸,大量民众逃亡,郑家大部分族人都逃去长安,连王世充的御史大夫郑颋也弃官去了长安,只有洛南村还留有十几户郑氏族人。
下午,千余隋军忽然封锁了这座村庄,杨元庆在数百亲兵的护卫下,来到其中一座大宅前。
大宅门口,十几名郑家子弟已经等候多时,这些都是比较偏房的郑氏子弟,地位较低,在杨元庆的威压面前,他们显得战战兢兢,双腿发抖。
其中一名年长者上前深深施一礼,“小民郑环,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当然不是来找这些偏房郑氏子弟,他冷冷道:“我来找郑弘之妻杨氏,请她出来。”
早就几名郑氏子弟奔进宅去,片刻,一名年轻少妇被郑氏子弟请了出来,她手中牵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娘,年轻少妇看见杨元庆,一下子惊呆了,忽然,她泪水涌了出来,用手捂住嘴扭过头去低声哭泣,她便是杨元庆之妹杨娇娘。
杨娇娘是郑夫人幼女,但她并没有继承母亲的刻薄狠毒,相反,她与人为善,杨府上下都很喜欢她,包括杨元庆也很喜欢这个同父异母的幼妹。
但由于杨元庆和郑氏关系恶劣,杨娇娘也不敢和这个兄长多接触,他们之间的兄妹之情也就淡了下来,杨元庆离开杨府后,两人便再也没有见过面。
大业九年,因为杨玄感造反,郑氏怕女儿被牵连,便匆匆把她嫁给了侄子郑弘,杨娇娘对母亲强行安排的这门婚姻极为不满,和母亲的关系也因此闹翻。
杨娇娘的丈夫虽是郑家嫡子,却是一个病篓子,前年不幸病逝,她膝下只有一女,便带着女儿在郑家守寡,
这两年郑家大部分族人都逃去长安,但她却不肯去,她不想再见到自己母亲,带着女儿在洛南村耕种几亩薄田度日,日子过得十分艰苦。
此时,杨娇娘做梦也想不到已经十几年未见的兄长杨元庆居然来找自己了,她心中悲苦万分,几年的委屈一下子从心中涌了出来,跪在地上抱着女儿哀哀痛哭起来。
杨元庆走到她面前,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他心中也有些伤感,虽然他曾经无比憎恨郑氏,但这是他的妹妹,和他流着同样的血液。
杨元庆见她头上的钗子竟然是木钗,衣裙陈旧,他心中更是酸楚,低声道:“跟我去太原,有兄长在,我不会再让你吃苦。”
杨娇娘拉住兄长的手,失声痛哭起来。
“娘,他是谁?”小姑娘胆胆怯怯问道。
杨娇娘擦去眼中泪水,脸上强露出一丝笑容道:“他是你舅舅,小梅,快给舅舅磕头!”
小姑娘很懂事,立刻跪下,给杨元庆磕了一个头,奶声奶气道:“小梅给舅舅请安!”
杨元庆把她抱在怀中,又将妹妹娇娘扶起,对小娘姑笑道:“我带去一个很好玩的地方,有很多哥哥姊姊陪你玩,要不要去?”
小姑娘欢喜得直拍巴掌,“小梅要去!”
这时,杨元庆冷冷瞥了一眼旁边一群战战兢兢的郑家子弟,问妹妹,“娇娘,他们有欺辱你吗?”
杨娇娘叹了口气,“冷嘲热讽当然少不了,不过他们害怕母亲找他们麻烦,还不敢做得过份,只是不闻不问。”
杨元庆重重哼了一声,“这是你们的幸运,倘若你们曾有半点欺辱娇娘,我会把你们郑家斩尽杀绝!”
一群郑家子弟吓得面如土色,双股战栗,谁也不敢说一句话,杨元庆命两名女兵把妹妹扶上马车,立刻令道:“去北邙山!”
大队人马调转马头,向洛阳以北的邙山疾奔而去。

北邙山去墓区的道路已经封锁,数千隋军将墓区戒备森严,在杨素的墓前,杨元庆带着杨巍和妹妹娇娘,恭恭敬敬地向祖父之墓磕了三个头。
杨元庆将三炷香插进香炉之中,沉声道:“孙儿元庆告慰祖父在天之灵,元庆没有辜负祖父的期望,祖父平生夙愿,将在孙儿手中实现,愿祖父含笑九泉,瞑目安息!”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三十四章 发现敌踪
一场夏日雨后,天气很快变得闷热起来,树叶上还挂着未干透的雨珠,在阳光的直射下格外刺眼,夏蝉受到雨露的滋润,叫声更加响亮,大地上热气蒸腾,窒闷得令人难以忍受。
今年的夏天格外炎热,老人说这是打仗死太多人的缘故,怨气挥散不去。
颍川郡最北面的尉氏县,这里也是大平原地带,只是在平原上偶然会突起一两座山岗,给单调的平原风光增添几分景致。
在尉氏县城以西约十几处,矗立着一座方圆三里的山岗,叫鹤鸣岗,传说有仙人之鹤在山岗上起舞鸣叫而得名。
山丘高百尺,中间是一条长长的沟壑,其内林木幽深,山泉潺潺,一棵高达十丈的千年老树冲天而起,树身笔直,树冠如盖,格外引人瞩目。
此时在沟壑内,一群战马正静静地站在小溪边饮水吃草,小溪不远处的树下则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名疲惫的隋军士兵,大部分士兵的头盔罩在脸上,已酣然入睡。
这是一支由二十人组成的隋军斥候,他们的任务是探查尉氏县唐军情报,唐军八万主力已经推进到颍川郡北部,唐军的斥候已经进入荥阳郡境内。
目前的局势是唐军控制了颍川郡,而隋军控制了荥阳郡,双方势力在两郡边境上犬牙交错,形成对峙状态,而探查到对方的兵力部署,这便成了两军斥候们的主要任务。
这支隋军斥候已经在尉氏县寻找了三天,种种迹象表明,尉氏县应该有一支敌军队伍,现在斥候们怀疑,这支唐军队伍就在县城内。
由于天气炎热异常,隋军斥候们都是昼伏夜行,白天休息保存体力,晚上出来巡视。
斥候首领是一名姓赵的旅帅,由于肩负重任,他不能像士兵们那样休息入睡,他背靠一棵大树,在补画这两天探查的结果。
忽然,他手中炭笔停住了,他发现他们的探查漏了一个地方,那就是西北面的陈家村,三条山岗呈三角形排列,将陈家村包在其中,方圆约十里。
赵旅帅眉头微微一皱,他在回想为什么放弃对陈家村的探查,半晌他才想起来,是因为当时发现了一支唐军巡哨,他们为了防止被巡哨发现才临时撤离。
既然那边有唐军巡哨,那么陈家村很有可能也军队驻扎。
就在这时,大树上有哨兵叫喊:“旅帅,三郎他们回来了!”
很快,两名商人模样的年轻人走进了沟壑,他们也是隋军斥候,奉命扮作商人去县城内探查情况,赵旅帅站起身,迎了出去,“县城里情况如何?”
一名斥候道:“没有什么唐军主力,只有几百驻军。”
赵旅帅眉头紧锁,如果县城没有驻军,那么唐军极可能在陈家村,他已经等不到晚上,立刻下令道:“大家都起来,立刻出发!”
一刻钟后,二十名隋军斥候骑马冲出了沟壑,向西北方向疾奔而去。

陈家村所在的地方叫三龙岗,三条山岗呈一种不规则的三角形排列,西北方向有一处很大的开阔口,中间是一片占地数千亩的平原,平原边缘的山脚下有一座村庄。
这座村庄叫做陈家村,原本有两百余户人家,但在大业八年先后被两支乱匪抢掠殆尽,成为一座荒村。
这两年,随着各地势力不再像从前那样抢掠杀戮,开始懂得放水养鱼,一些逃到异乡的村民陆续返回,山村又渐渐有了一点生机,目前已经恢复到五十户人家。
但这几天,村子旁却驻扎了一支唐军,巨大的营盘使小小的村庄相形见拙,这座营盘里驻扎有一万唐军,由李孝恭手下大将毛文利率领。
隋军斥候已经摸到了一座山岗上,他们居高临下,可以清晰地窥视到唐军大营,赵旅帅在细细清点帐篷,估算营盘面积,从这些细节上,就能大致推断出这支唐军的规模。
夜幕降临,二十名隋军斥候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离开山岗,他们分兵两路,几名斥候回去禀报,而赵旅帅继续率其余弟兄监视住这支唐军的动向。

隋军的主力大营位于管城县以南约八十里处,就在两天前,大将牛进达奉秦琼之命率一万军从东郡赶来和李靖军汇合,加上管城县有数千降军,使李靖手下总兵力达到四万五千余人。
不过又分去三千军镇守虎牢关,以及部分军队防御管城、荥阳等县,目前隋军大营内的兵力有四万人。
李靖全权负责东线作战,他将东线战役分为两步走,第一步是夺取并巩固虎牢关,稳住后防。
一直到杨元庆率隋军主力渡河,将李世民逼离洛阳,李靖才率军南下,开始他的第二步战略。
中军大帐内,李靖正和罗士信、王君廓、牛进达、程咬金等诸将商议军情,大帐内摆放着一架沙盘。
李靖用木杆指着尉迟县西北角,对众将道:“刚刚接到斥候禀报,在这座叫三龙岗的盆地内,发现了一支万余唐军的大营,这是离我们最近的一支唐军,相距不足五十里,各位有什么看法?”
众人沉默片刻,王君廓道:“长史,末将以为这支唐军隐藏很深,或许它是要抄我们后路,攻打管城县,截断我们的粮草供应。”
李靖见罗士信欲言又止,便笑问道:“罗将军有什么想法?”
罗士信笑了笑道:“可能是我想得有点阴暗了,我觉得这是唐军的分兵之计。”
“罗将军请继续说下去!”
罗士信接过木杆,指向许昌县,“唐军主力位于许昌县,距我们约六十里,他们没有必要再分兵一万去尉氏县,现在我们最大的问题就是兵力只有他们一半,如果我们再分兵一万去对付尉氏县唐军,那么我们主营兵力只有三万,那对方主营兵力就是七万,优势更加明显,所以我认为这是唐军是分兵之计。”
李靖点点头,又问牛进达和程咬金,“两位将军的想法呢?”
牛进达为人比较沉默,并且很有主见,虽然罗士信说得很有道理,但他依然坚持自己的想法。
“末将认为唐军在尉氏县驻兵一万,是为了牵制我们南下,一旦我们主力南下许昌和唐军主力对峙,这一万尉氏县唐军就会绕到我们身后,不仅截断粮道,还形成南北夹击之势,我们就很被动了。”
牛进达话刚说完,程咬金便扯开嗓门嚷道:“商量半天也没有行动,聚在这里净放屁,既然发现了,那就去打呗!四万对一万,打它娘的屁滚尿流!”
程咬金虽然话糙,但理不糙,不过他破锣般的嗓子和尖刻的话语激起了众人的恼怒,一起向他怒目而视。
李靖只觉一阵头大,他这才明白为什么每次商议军务,总管都把这家伙打发出去,他那张臭嘴实在是在惹人恨了。
“这个…程将军,话不能这样说,如果我们不能看透敌军的用意,贸然去打,那大营怎么办?敌军主力离我们并不远,这很可能是他们调虎离山之计,所以不能掉以轻心。”
程咬金呵呵一笑,“我只是提建议,长史觉得不妥,不采纳就是了。”
这时,王君廓沉声道:“长史不必烦恼,卑职只要三千骑兵,便可击溃尉氏县唐军,若无法取胜,卑职提头来见!”
罗士信也傲然请令,“长史,我也只要三千骑兵,愿立下军令状。”
李靖看了一眼两人,笑道:“罗将军虎牢关已立下功劳,这一战就交给王将军吧!”
他又对王君廓道:“就依将军之言,我给你三千精锐骑兵,若战胜不了尉氏县唐军,我也不要你人头,我记你大败一次。”
王君廓抱拳道:“末将遵令!”
半个时辰后,王君廓点齐三千精锐隋军骑兵,如狂风般冲出营门,向尉氏县方向疾奔而去。

唐军主力大营位于许昌县北,距离隋军大营约六十里,李孝恭率八万襄阳唐军出兵已近二十天。
对于李孝恭而言,他的这次北上中原也是分三步走,第一步是巩固淮安和汝南二郡,将两郡官吏换成唐官,确保唐朝对两郡的控制。
第二步才是北上颍川郡,力争占领颍川郡,这也是朝廷交给他的底线,兵进中原,占领颍川郡以南。
经过近半个月的努力,他的军队已经占领了大半颍川郡,正稳步向北推进,如果能击败隋军,他们还可以占领荥阳郡,兵抵黄河南岸。
当然,李孝恭也知道他将遭遇隋军的强硬反击,如果他稍稍大意,他连颍川郡都不保。
下午,李孝恭正在自己的大帐中给圣上写一份军情奏疏,这也是圣上交给他的任务,每三天就要写一份,李孝恭只有作战部署权,而没有战略决策权。
包括李世民也没有战略决策权,重大战略决策都必须向皇帝李渊汇报,像李世民停止攻打洛阳,西撤弘农郡的决策,就必须得到李渊的同意才能实行。
在这一点上,隋军就明显占有优势,杨元庆亲自指挥整场战役,他就能根据形势变化迅速作出一些战略决定。
李孝恭正是执笔沉思之时,帐外有亲兵禀报:“启禀王爷,屈突老将军有要事求见!”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三十五章 激战尉氏
屈突通救下赵王李玄霸向东突围后,一路南下,找到了李孝恭部,李玄霸因伤势较重,被送回长安调养,而屈突通则在李孝恭的再三挽留下留在了颍川郡。
屈突通是一个老持稳重之人,他很清楚唐军中山头林立,除了秦王和太子两大势力外,还有很多小势力,比如李元吉派、李孝恭派、李神通派以及柴绍派。
尽管李孝恭是支持秦王李世民,但并不意味着李孝恭就是听从李世民的指挥,所以屈突通很谨慎,一般李孝恭的军务会议他都不会参与。
不过今天屈突通有些紧张,他发现在战略上,唐军已经处于一种不利的境地,他再也忍不住了。
“卑职参见殿下!”
屈突通进帐向李孝恭行一礼,李孝恭连忙起身回礼,“不敢受老将军之礼,老将军请坐!”
屈突通坐了下来,忧心忡忡道:“殿下,隋军的部署对我们不利啊!”
李孝恭吃了一惊,“老将军此话怎讲?”
“殿下,现在局势很明显,隋唐两军以虎牢关为界,进行东西两个战场的大战,现在的趋势已经看出来,谁能做到两军互相支援,谁就能取得战略主动,而隋军已经先发制人了。”
屈突通走到沙盘前,拾起木杆指着襄城郡道:“现在襄城郡是整个战役的关键,杨元庆已经意识在先,命徐世绩部两万人抢先进入襄城郡,徐世绩部就成为联系东西两部隋军的纽带,这样一来,杨元庆在西,徐世绩在中,李靖在东,整条战线就活了起来。”
说到这里,屈突通叹了口气,“相对而言,东西两支唐军却是各自为阵,没有联系,在战略上处于劣势,殿下,我很忧心啊!”
李孝恭脸色有些发白,其实他也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只是他的意识并不明晰,屈突通这一说,他一下子明白了,他意识到了他们的不利局面。
更重要是,让出了颍川郡,隋军就可以长驱南下,对汝南和淮安两郡形成巨大威胁,这一系列的后果他不得不考虑。
不仅如此,还有就是他无权做出这样的战略调整,必须报圣上批准后才能执行,李孝恭无奈地叹了口气,“老将军的建议我很欣赏,只是不太现实。”
屈突通一怔,他有些明白过来,又劝道:“殿下,无非是官员任免之类,殿下不用考虑这个问题,只要击败隋军,颍川郡还是属于唐朝,这些事情再从容安排也不迟。”
“老将军,不光是这个问题,做出这样重大战略调整,我必须要禀报圣上,还秦王那边也要禀报圣上,双方都得到圣上的批准,才能移师襄城郡,我不能擅自而为。”
“可是这样会贻误战机,殿下,会误大事的!”屈突通有些焦急起来。
李孝恭很无奈,“如果我擅自做主,胜了还好交代,可如果败了,我真的承担不起这个责任,请老将军理解我的苦衷。”
屈突通长长叹了口气,“唐朝还是新王朝,就变得如此老迈僵化,何以争天下?”
他心中万分沮丧,站起身感叹而去。
李孝恭望着他的背影走远,他心中也感觉沉甸甸的,连屈突通这样的老臣都不看好前景,这一仗该怎么打?

尉氏县陈家村,一队唐军斥候疾奔而至,来到唐军大营前高声禀报,“有紧急军情,要禀报毛将军!”
军营大门开启,几名斥候飞奔进了大营,向中军大帐跑去,率领这一万唐军的大将叫毛文利,蜀郡人,父亲也是将军,他曾任简阳郡都尉,在李孝恭南取巴蜀后,毛文利便一直跟随左右,算得上是李孝恭的心腹爱将。
毛文利年约四十岁,中等身材,长着一双狡黠的眼睛,是一名老成精的兵油子,当然,带兵经验也很丰富,不过蜀地数十年无战事,战争经验并不多,毛文利只参加一场围攻江陵郡的战役
这次进军中原,毛文利着实有点担忧,他也知道隋军精锐,作战犀利,而他的军队大多是蜀兵,虽然训练很好,军容整齐,装备也很精良,但缺乏作战经验,尤其对面惨烈的杀戮,他们能都支撑得住,毛文利心中没有一点把握。
就在这时,帐外有士兵禀报:“禀报毛将军,斥候有紧急情报!”
“说!发生了什么事?”
“斥候发现一支大约三千人的隋军骑兵正向我们这边奔来,离我们只有二十五里。”
毛文利心中一惊,他最担心的事情终于来临了,他立刻喝令道:“命令全军整备,出山外迎战!”
盆地里摆不开战场,一万唐军出了三龙岗,背靠山岗,摆开了阵型,他们刚刚摆出阵型,只见远处尘土飞扬,一排小黑点在平原尽头出现了。
随着对方越来越近,这排黑点也越来越宽,足有数千人,声势浩大,但速度渐渐放慢,在距唐军三里外停了下来,并没有立即发动攻击。
唐军一万人包括八千步兵和两千骑兵,李孝恭考虑到蜀兵不善骑射,所以在蜀军中也搭配部分陇右骑兵,这一万唐军中,两千骑兵便是来自陇右。
而八千步兵中又有三千弓弩手和三千长矛兵,另外两千为刀盾兵,他们阵型排列得相当整齐,两翼各有一千骑兵护卫,正面是三千弓弩手,弩在前弓在后,再后面是三千长矛手,最后压阵是两千刀盾手,
三里外,尘土渐渐归地,使人的视野变得清晰起来,出现了一支同样阵容强大的隋军,只有三千人,但人人身材魁梧,盔明甲亮,长矛锐利,一匹匹战马矫健如龙,每一名骑兵都是一个善战的勇士,他们汇集在一起,便凝铸成一道钢铁般的锋线,无坚不摧。
王君廓手执青龙偃月刀,冷冷地注视着远处的唐军,从阵型看,这支唐军训练有素,阵容整齐,但他们身上却缺乏一种杀气,就仿佛一组雕像,又像一把没有淬过水的宝剑,外表虽打造精致,却没有足够的硬度。
王君廓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他抬头看了一眼炎炎烈日,并不下令发动进攻,而是一声令下,“下马,原地休息!”
三千骑兵一齐下马,盘腿坐在战马的阴影中,保持体力,他们有准备,每人带了两只水囊,不时将水囊喂给自己的爱马,又将清水洒在战马身上,给它们去除暑热。
骄阳似火,炙烤着大地,在这种烈日的暴晒下,对所有的士兵都是一种巨大的考验,唐军弓弩手把弓箭和硬弩都放下了,蹲在地上,长枪兵也蹲了下来,擦拭着额头滚滚汗水,步兵没有水囊,皆焦渴难耐,滚烫的大地俨如蒸笼一般,窒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这时隋军骑兵却慢慢走动了,牵着马一步步向前,唐军顿时纷纷站起,再次端起弓弩,长矛举起,紧张地注视着隋军走近,但隋军走到一里外,又停了下来,再次盘腿坐下。
唐军主将毛文利有点紧张起来,他也看出了隋军的企图,很明显是要让唐军在烈日暴晒下,士气消耗殆尽,用的是疲劳战术。
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有士兵支持不住暴晒,而晕倒了,唐军无论体力和士气都降到了低点,就在这时,王君廓举起一只号角,仰天劲吹。
“呜——”
紧接着一百支号角同时吹响,“呜——”
低沉的号角声在平原上回荡,这是战斗的信号,三千隋军骑兵,同时翻身上马,将最后的清水浇在头顶和身上,让战马也得到清水的沐浴,他们同时爆发出一声大吼。
三千骑兵同时发动了,激烈的马蹄声敲打着大地,杀气从他们身上迸发,如狂风卷起的漫漫黑沙,铺天盖地向唐军席卷而去,又如决堤的惊涛骇浪,以摧毁一切,冲挎一切的气势扑向唐军。
唐军弓弩军也纷纷振作,举起弓箭,对准了冲杀而来的隋军,但长久的暴晒使他们体力透支,竟没有了那种顽强抗击的斗志,很多人都头晕目眩,疲惫不堪。
隋军骑兵瞬间便冲到了百步外,鼓声响起,三千弓弩手同时放箭,密集的箭矢射向隋军,隋军士兵纷纷举盾相迎,保护自己和战马,噼噼啪啪的箭矢射在盾牌上。
不断有战马惨嘶,扑倒在地,这种箭阵对游牧民族很有杀伤力,但对训练有素的中原骑兵却杀伤力不大。
无论弓弩都是呈仰角射击,箭矢对隋军是抛射而来,应对这种箭矢,骑兵会将盾牌迎着箭矢的角度向前高高举起,挡住了士兵的身体和马头,只能对战马的前胸和前肢有威胁,但威胁也减弱了很多。
箭矢挡不住隋军骑兵的冲击,又迎过一轮弓矢后,隋军损失近两百人,但此时隋军锋线已经推移到距唐军三十步外,战马奔腾,杀气冲天。
唐军的阵型也开始发生变化了,弓弩军纷纷后撤,三千长枪兵迎战而出,这时隋军骑兵已经杀到,‘轰!’地撞进了敌群,巨大的冲击力使唐军纷纷摔倒,很多士兵被撞得飞出去,战马冲进了敌群中,马速不减,一路刀劈矛刺,杀开了一条血路。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三十六章 三策选一
王君廓一马当先,手舞青龙偃月刀,刀锋凌厉,血光四溅,王君廓心中早已憋足一口气,他是盗匪出身,口碑欠佳。
但盗匪中也有档次,像徐世绩和程咬金是瓦岗寨出身,徐世绩还是瓦岗寨的四当家,他们却获得重用,而自己只是一个太行山野贼,明显不太受重视。
这种重视并不是指杨元庆不重视他,而是整个天下人都对他王君廓不屑一顾,最明显就是在天下十猛将中,单雄信排第九,可单雄信却两败于他的刀下,而他王君廓依然默默无闻。
正是心中憋的这口恶气,使王君廓今天毅然请令,只用三千人来对阵一万唐军,他要用这一战来树立自己的威名,洗刷他身上背负的耻辱。
王君廓曾经率三百盗匪击败过两千官兵,他深知以少胜多的关键,这个关键就在于击溃敌军的中军主将。
王君廓早已盯准了唐军主将毛文利,位于两千刀盾军中,一杆唐军帅旗之下。
战役打得异常激烈,唐军虽然在体力和经验上都弱于对方,但他们训练有素,打得颇有章法,长枪兵正面列阵顶住隋军骑兵,弓弩兵在后面远射,两支骑兵从两翼包夹,刀盾兵随时补充被冲散的缺口。
唐军的阵型保持得非常完好,长枪阵几次被隋军骑兵冲散,很快又集结起来,而且唐军人数三倍于隋军,兵力上占有明显优势,给隋军骑兵造成极大的阻碍。
隋军骑兵猛烈冲击唐军密集的长枪阵,长枪阵后的弓弩手却不断射箭,更要命是,唐军两翼骑兵冲杀而上,他们也是陇右精锐,骑术娴熟,战斗力很高,使隋军防护两翼的一千骑兵渐渐不支。
“将军!”
一名偏将飞驰而来,大声叫喊:“唐军骑兵在两翼冲杀骁勇,外围弟兄有点顶不住了。”
王君廓大怒,斥骂他道:“我是主将尚不惧死,尔等有何惧之,就算只剩一人,也给我顶住!”
“遵命!”
偏将一咬牙,拍马飞奔而去,王君廓虽然强令两侧骑兵顶住唐军冲击,但他也知道,唐军已渐渐成包围之势,若再不突破,那此战隋军必然以惨败收场。
王君廓取出号角,再次仰天劲吹,‘呜——呜——’
这是集结的命令,五百骑兵迅速在他身边集结,王君廓大吼一声,一刀劈杀一名唐将,杀进长枪阵中,青龙偃月刀上下翻飞,左右劈砍,杀得唐军士兵人头滚滚,肢体横飞。
主将的勇烈绝伦激励着身后五百隋军骑兵,他们个个悍不畏死,奋力拼杀,杀得唐军节节败退。
这也是隋军强于唐军的另一面,意志力顽强,在面临生与死的考验中,隋军往往是置死地而后生,他们悍不畏死,一往无前。
而唐军士兵大多没有经历过这种惨烈的杀戮,在面临死亡之时,他们往往怯弱了,再加上暴晒使他们体力消耗过大,在激战片刻后,竟被王君廓率领五百骑兵冲出一个二十余丈宽的缺口。
“杀啊!”
王君廓厉声高喝,挥刀杀进了刀盾军中,他的目标对准了唐军主将,斩帅旗,杀主将,唐军必将崩溃,五百骑兵紧随其后,他们就像一只铁拳,用最猛烈的力量击向唐军最薄弱之处。
唐军的薄弱之处是弓弩军和刀盾军,对付犀利的骑兵,刀盾兵完全不能和长矛军对比,他们无法集结密集的矛刺,瞬间便被隋军骑兵杀开一条血路。
毛文利世代为将,熟读兵书,善于布兵排阵,但他也有同样的弱点,他也缺乏实战经验。
当交战之初,他的布下的阵型有利地阻挡了隋军的进攻,甚至已经把隋军骑兵渐渐包围之时,但隋军王君廓的勇烈却突破了他的阵型,使唐军迅速被动起来。
这个时候实战经验的缺乏便他无法和身经百战的王君廓相提并论了,王君廓知道该怎么打赢这一丈,而毛文利却在拼命调动阵型,企图让长矛兵一分为二,从后面包围这支五百人的隋军骑兵。
他并没有意识到,危险已经到了他的身边。
这时,几名亲兵大喊:“毛将军,当心左面!”
毛文利一扭头,只见一名隋军大将手提青龙偃月刀,从斜刺里冲杀而至,毛文利大吃一惊,挥槊便刺,王君廓侧身闪过这一槊,已经冲到毛文利身边,他长刀一挥,刀锋迅烈,只见一道血光闪过,毛文利的人头凌空飞起,被王君廓刀尖挑在空中。
王君廓纵马疾奔,厉声高喊:“唐军主将已死!”
唐军帅旗也被隋军骑兵砍断,轰然倒下,很多刀盾兵都亲眼目睹毛文利被杀,他们无心恋战,调头四散奔逃。
刀盾兵的逃跑带动了弓弩兵,紧接着是长矛兵,俨如多米诺骨牌一样,一块块倒下了,最后是唐军骑兵。
两名统帅唐军骑兵的偏将,见帅旗已倒,主将被杀,唐军士兵四散奔逃,他们也无心恋战,调转马头,向西南方向撤退。
隋军骑兵从后追击掩杀,杀得唐军尸横遍野,投降者不计其数,这一战隋军以少胜多,以三千骑兵击败一万唐军,杀敌五千余人,生俘两千人,但隋军也付出了死伤千人的代价。
尉氏县这一战,拉开了中原大战的序幕。

就在王君廓率三千骑兵大战尉氏县唐军的同时,李靖率领东路唐军主力举兵南下,在许昌县以北二十里驻下大营,和李孝恭的唐军七万主力相隔十里对阵。
但李靖并不急于和唐军对决,他需要等待西路隋军的消息,在这场事关中原胜局的战役中,他李靖绝不是单独作战。
正如屈突通的担忧,隋军已经形成了三线联动,徐世绩的两万军位于襄城郡,机动支援两军,使唐军也遭到了西线的威胁。
许昌县唐军大营内,李孝恭俨如热锅上的蚂蚁,背着手来回踱步,他刚接到情报,尉氏县唐军大败,一万军队竟被三千隋军骑兵杀败,他的心腹爱将毛文利阵亡。
这个消息使他心寒到极点,他唯一的优势,兵力多于隋军两倍,随着这个消息传来,他唯一的优势已荡然无存。
隋军可以用三千人击败一万人,那也可以凭借四万人击败他的八万人,现在应该只有七万了。
还有襄城郡徐世绩的两万隋军,实际上隋唐兵力比已经到了六万对七万,他没有一点优势,反而有战斗力不如隋军的劣势。
李孝恭这才意识到屈突通对自己的警告是多么正确,如果再这样打下去,这场中原战役他必败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