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绍德哼了一声,一言不发,萧铣走上前打量他一下,又笑道:“看样子在唐朝混得不错嘛!比原来胖了,好像也变白了,难道关中的水土比荆襄还滋润吗?”
“是大唐圣上的仁德滋润,过得舒心,自然就胖了。”
萧铣脸色一变,冷冷道:“你是在讥讽我无德吗?”
“你有没有德行,你自己比谁都清楚!”
萧铣大怒,立刻喝令道:“拖下去拷打,问他和来护儿说了什么?”
几名侍卫如狼似虎般将周绍德拖了下去,不多时,黑夜中传来周绍德凄厉的惨叫声。
大约一刻钟后,萧阆匆匆走进来,躬身行礼道:“陛下,他招供了!”
“他怎么说?”萧铣回头问,他心中极为关心周绍德和来护儿谈了什么。
“他说他反复劝来护儿投降唐朝,但来护儿态度暧昧,提出了国公的条件,如果唐帝能封他为国公,他就会在条件最适合之时降唐。”
萧铣大怒,‘砰!’地一拳砸在桌子上,咬牙切齿骂道:“朕封他为郡王不要,居然要去当唐朝国公,他竟敢如此羞辱朕!”
…
虽然萧铣心中恨极了来护儿,但他却不露声色,来护儿和他的几个儿子掌握着梁军大权,他现在还不能和来护儿翻脸,一连几天,他就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样。
他在等待着除掉来护儿父子的机会。
这天旁晚,相国岑文本从庐陵郡校粮归来,便立刻赶来见萧铣,“陛下!臣听说李孝恭率荆襄大军北上中原,荆襄留守兵力不足三万人,如此良机,我们不可错过!”
萧铣当然知道,来护儿几次表态,要求领兵西伐荆襄,都被他冷冷拒绝了,他怎么可能答应来护儿的请求。
一旦来护儿拿下荆襄,他的势力会更加强大,更难收拾,说不定,这就是他所谓条件最适合的时候。
现在对萧铣而言,拿下荆襄并不重要,重要是他如何夺回军权,上位者若没有军权,一切扩张都是极度危险。
“朕现在暂时不考虑西征,刚结束林士弘之战,应该先稳定住大局才对。”
“可是陛下…“
岑文本心中焦急,他还想再劝,却被萧铣毫不犹豫打断了,“朕有些累了,改天再说吧!“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二十七章 李渊抉择
长安城,骠骑将军宇文士及率领几名随从,一路打马飞奔,冲进了明德门,宇文士及自从归唐后,李渊念其有旧,便封他为秦王府骠骑将军。
骠骑将军只是一种官职,相当于秦王的左右跟班,像尉迟恭、丘行恭、段志玄等人也是骠骑将军,可以带兵打仗,也可以掌管文书。
宇文士及就是一名文职军官,不过隋唐大臣大多文武双全,宇文士及虽掌管文职,但他也能带兵打仗,父亲宇文述也教过他武艺。
宇文士及是奉秦王李世民之令,紧急赶回朝廷面圣,不过这两天,他的心绪不宁,他得到一个消息,他的妻儿已跟随萧后归隋。
他当然知道,因为杨广之死,他和妻子的感情已经无法弥合,国仇家恨,他也不指望妻子能重回他身边,但他不放心自己的儿子禅师,父子亲情是否也因此一刀两段?
宇文士及心中长吁短叹,只是洛阳的局势使他无暇顾及妻儿,猛抽一鞭战马,加快速度向皇城内冲去。
宇文士及进了皇城,一直奔至宫城门口,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宫门前对侍卫道:“请替我通报圣上,就说宇文士及奉秦王之命从洛阳赶回,要向圣上紧急禀报军情。”
侍卫不敢怠慢,向宫内飞奔而去。
御书房内,李渊正站在一处中原沙盘前,和相国萧瑀商量军机大事,自从洛阳战役爆发后,李渊的整个心思都放在这场战役之中,对朝廷之事他已经无心过问,全部交给太子李建成主管。
他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沙盘前关心战局发展,考虑军务,实在是这场中原之战对大唐至关重要。
如果拿下中原,那么整个天下大局他便占据了五分优势,杨元庆占三分,李密和其他势力占两分。
如果中原失败,那么他的优势又只剩下四分,杨元庆也占四分,而李密和其他势力还是占两分,会出现一种天下三分的格局,这是李渊绝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萧相国,杨元庆出兵洛阳已经是定局,根据我们的情报,杨元庆在黄河北岸已经部署了十四五万大军,朕怀疑他不仅是要攻打洛阳,而且还要争夺中原,这次大战非同小可啊!”
萧瑀眉头一皱,“难道杨元庆也看出来,李密有转图江淮之意?”
李渊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我们能看出李密将粮草军力向南方转移,难道杨元庆看不出?李密重心南移,中原必定空虚,他怎么可能不抓住这次机会。”
萧瑀沉思片刻,他是西梁朝贵族,相对而言,他更关注南方的情况,这次李孝恭率荆襄唐军大举北上中原,那么荆襄一带就会变得空虚,让他很担忧。
他用木杆指了指豫章郡一带,“陛下,西安郡王率荆襄唐军北上,使得荆襄一带空虚,臣很担心萧铣趁机反扑,我们是否应该再派益州张长逊率军东进,补充荆襄兵力?”
李渊笑了笑,“萧铣此人猜忌太重,他容不下来护儿,这个时候他正忙着内斗,无心考虑荆襄,其实不必多虑他。”
萧瑀微微一怔,他经验极为丰富,便立刻猜到李渊一定在萧铣和来护儿之间动手脚了。
他犹豫一下又道:“窦抗留守荆襄的兵力只有两万余人,臣还是有点担心万一,毕竟荆襄对我们极为重要,圣上切不可大意。”
李渊点点头,“萧相国说得有理,朕确实有点大意了,那就让益州张长逊募集巴东各酋长之兵,可得数万人,张长逊率领他们去支援荆襄,这样可确保荆襄无恙。”
就在这时,一名侍卫在门口禀报,“启禀陛下,骠骑将军宇文士及从洛阳赶回,有紧急军情禀报。”
李渊一怔,立刻道:“宣他觐见!”
片刻,侍卫领着宇文士及匆匆走进御书房,宇文士及深行一礼,“臣宇文士及参见吾皇陛下,愿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宇文不必多礼!”
李渊和宇文士及交情颇好,对他和别的大臣略有不同,言语间更加亲昵,比如他叫萧瑀为萧相国,带上职务,称呼其他大臣为爱卿,但对宇文士及他则直呼其名。
不过有萧瑀在旁,他的称呼又立刻变了,“宇文爱卿从洛阳赶来,有什么急事吗?”
“陛下,隋军已经全面渡河南下,形势比较紧迫!”
李渊的表情也一下子紧张起来,他走到沙盘前问道:“你告诉朕,隋军怎么出兵?”
萧瑀把木杆递给了宇文士及,宇文士及指东郡道:“现在大将秦琼率军三万军从黎阳渡河,这是东路军,已占领了东郡。”
他的木杆又向西指向荥阳,“第二路是荥阳,大约也是三万人,由隋军长史李靖率领,进兵荥阳,已反攻虎牢关,我们刚刚夺取的虎牢关又被其夺走,屈突老将军和赵王殿下下落不明。”
李渊一惊,急忙问:“下落不明,这是怎么回事?”
“回禀殿下,是赵王殿下中了隋军激将之法,出城应战,隋军趁机攻进城内,屈突老将军冲出城去营救赵王,和赵王一起下落不明,应该是救了赵王,但去向不明。”
李渊微微一叹,“真忠臣也!朕失赵王,还有其他儿子,可朕失屈突,却再没有第二个如此忠心老将,愿上苍佑他无事。”
宇文士及道:“陛下,还有第三路隋军!”
一下子提醒了李渊,李渊连忙道:“宇文爱卿请说!”
宇文士及将木杆指向陕县,“陛下,隋军第三路军是从陕县这里渡河,由大将徐世绩率领两万人,已经占领了函谷关。”
“什么!”
李渊吃了一惊,他并不是惊讶多少军队渡河,而是这第三支军队渡河的地点,竟然是在陕县。
他回头问萧瑀,“朕记得当初我们和隋唐签署的和解协议,上面有一条,是唐军不出潼关,隋军也不得在洛阳以西渡河,是这样吗?”
“陛下,正是如此,所以我们才从上洛出兵,没想到隋军就这么轻而易举地破掉了。”
萧瑀也同样眉头紧皱,他不明白隋军为何不守信用,率先破坏协议?
李渊有些恼火,他背着手在房间内走了几步,愤恨道:“杨元庆竟如此背信弃义,朕为了进攻中原还特地打通南阳,费钱费米,绕远路而行,他却好,直接就杀过陕县,那这个合约还有什么意义,不就是放屁吗?”
李渊自恃身份,从不会轻易说粗话,今天他却忍不住了,萧瑀知道现在需要冷静,不是动怒之时,宇文士及从洛阳奔来,也不会仅仅为汇报此事,必然还有其他要事。
“陛下,能否让宇文将军继续说完。”
萧瑀的作用就是在关键时候劝住李渊,李渊忍住了心中的怒火,对宇文士及道:“宇文爱卿请继续说。”
宇文士及确实是带有重要使命而来,他又用木杆指着函谷关道:“启禀陛下,现在隋军从陕县渡河,虽然只有两万余人,但杨元庆的数万精锐却还没有渡河,秦王推断,杨元庆的军队必然是从盟津渡河,直逼洛阳,洛阳城内还有王世充的数万军队,这样就形成了对唐军三面包夹之势,形势非常不利。”
李渊眉头皱成了一条线,眼中的忧虑变得浓重起来,他已经看出了杨元庆的战略部署,李靖首先出兵荥阳郡,夺回虎牢关,切断李孝恭和秦王之间的联系。
其次徐世绩从西路南下,一方面威胁唐军主力粮道,另一方面从西面包抄,截断唐军主力的退路,然后杨元庆从盟津南渡,配合王世充的反击,三线夹攻,将秦王大军全歼于洛阳城下。
这让李渊不由倒吸一口冷气,他连忙问:“那秦王的应对方案呢?”
“陛下,秦王殿下有两个应对方案,第一个方案是撤军,暂时放弃攻打洛阳,占领弘农郡,等待机会再夺洛阳,第二方案是希望朝廷增兵八万,索性就在洛阳和隋军决战,胜者为王。”
李世民的第二个方案让李渊和萧瑀面面相觑,目前唐军在关中只有十万军队,秦王竟然要求出兵八万,这等于就是倾兵而出,胜则可得天下,可如果败了呢?
败了就意味着唐朝覆灭,这个巨大的赌注使李渊踌躇起来,他没有这个魄力。
旁边萧瑀道:“陛下,倾兵压上的后果很清楚,如果我们胜,杨元庆退回丰州,如果杨元庆胜,我们南撤巴蜀,没有第三个选择,但是臣以为,现在还不是决战的时候,我们占据荆襄,国力已经在逐渐增强,如果再等上两三年,形势对我们更有利,现在决战只会遂了杨元庆的意。”
李渊又走到沙盘前,注视着洛阳一带的地形,如果是放弃洛阳,军队撤到伊阙县以南,那这场战役的收获就是襄城郡和淯阳郡,而失去弘农郡。
相对而言,他更看重弘农郡,占领弘农郡,就等于大唐的东部边界推到函谷关一线。
如果李孝恭在东线取胜,那么包括颍川郡、荥阳郡、襄城郡和淯阳郡等等中原郡县,都将变成大唐的疆域,洛阳实际上就被包围了,那时再夺取洛阳,则易如反掌。
想到这,李渊毅然道:“朕同意第一个方案,撤军回弘农郡。”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二十八章 时机成熟
洛阳城的攻城之战打得异常激烈,王世充亲自指挥三万余精锐之军上城激战,与此同时,太子王应玄又动员了五万民夫投入到城池防御之中。
‘咚!咚!咚!’巨大的进攻战鼓声响彻天地,在激昂的战鼓声中,数万唐军大举压上,密集的士兵铺天盖地向城池杀来,他们手执盾牌战刀,喊杀声震天。
在黑压压的军队之中,混着上百架体积庞大的云梯和高达三丈的巢车,由百头牛拉拽,并有百余士兵奋力推动,巨大的木轮缓缓滚动,低沉的号角声不断从这些庞然大物身旁吹响。
城头上,数百部巨型石砲和八弓弩枕戈以待,随着指挥校尉一声大喊:“放!”
‘砰!’的一声巨响,一块五十斤重的巨石被石砲发出,在空中翻滚,准确地击中了两百步外的一辆巢车,巢车已屡遭打击,终于支持不住,轰然坍塌。
更多的石块则砸进人群之中,砸得唐军人仰马翻,死伤惨重。
城上的八弓弩也射击了,这是一种巨型床弩,箭杆如车辐,箭镞如巨斧,可射出四百余步远。
在城头上重型防御武器的轮番打击下,唐军攻城器遭遇极大破坏,尽管如此,还是有几十部云梯及巢车靠上了城墙。
唐军如蚁群般向成功攀拥,城头上箭如暴风骤雨,从两面射向云梯上的唐军,不断有人坠落。
巨石和滚木从城头上翻滚砸下,五六名唐军被连带砸翻,惨叫着跌下云梯。
西城,一辆巢车靠上城头,包着铁皮的桥板放下,上面的铁钩挂住城垛,数十名唐军从巢车内蜂拥杀出,城头,百名郑军士兵迎战而上,两军进行着激烈的鏖战。
唐军不断被打退,但又不断冲上城,这样的战斗已经延续了十天,双方皆付出了上万人的死伤。
攻打了一个上午,始终未能攻下洛阳,唐军的攻势渐渐消退。
城头上,王世充脸色铁青,唐军十天的进攻使郑军伤亡近半,一万四千余人死伤,城上的守军已不足两万人,开始出现防御上的漏洞,如果再打下去,三天之内,洛阳城很可能就要被攻破了。
现在他唯一指望的就是隋军的支援,可是杨元庆的条件却异常苛刻,要求他去除帝号,向隋称臣,这使他感情上难以接受。
可是如果他不接受,那么他的命运只有一条,被唐朝俘虏或者杀死,连郑王也做不成。
王世充也知道,杨元庆已经准备就绪,可就是不肯发兵,硬逼他去除帝号,宁可他洛阳城破,也不肯让一步,这使王世充恨得咬牙切齿,但又无可奈何。
这是三方博弈,就看谁能强硬到最后,眼下的情形,王世充已经觉得自己快支持不住了。
“圣上!”
王仁则带着一名军官匆匆上前,神情紧张,王世充看了他一眼,感觉到了他的紧张,“出了什么事?”
王仁则将军官拉上前,“你自己给圣上说吧!”
军官上前跪下,“陛下,有十几名军官已准备降唐,时间就定在今明两天。”
“什么!”
王世充大吃一惊,一把揪住军官衣襟,厉声追问:“是什么人要降唐?”
军官战战兢兢说:“具体是什么人,卑职也不清楚,是昨晚卑职和郎将刘顺平喝酒时,他说露嘴。”
旁边王仁则接口道:“这个刘顺平我已经将他控制,但还来不及审讯。”
王世充恼火异常,对王仁则道:“此事我交给你,一个时辰内,所有要降唐之人全部抓捕!”
“卑职遵命。”王仁则带着军官迅速下去了。
王世充的牙齿咬得咯咯直响,谁敢降唐,一概杀绝。
…
在洛阳城西的一座宅子里,十二名军官正聚在一起秘密商议降唐的计划,他们已经不能再等下去,一致同意今晚降唐,众人十分兴奋,你一言我一语,商议着行动细节。
就在这时,外面院子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军官们反应神速,纷纷跳起来,轰地连续几声巨响,门窗被撞开,无数把硬弩从门窗内伸进来,对准了他们,“全部跪下!否则格杀勿论。”院子里传来王仁则的厉喝。
众人面面相觑,都举手跪了下来,随即涌进大群士兵,将十二名军官按倒捆绑起来…
王世充杀气腾腾冲进院子,包括最先抓住的一名郎将,十三名军官皆垂头丧气跪在院子里,双臂反绑。
王世充冲到他们面前,冷冷地打量这群军官,他最后走到一名军官面前,用马鞭抬起他的脸,“原来是你!”
这名军官是王世充从前的马兵,名叫张顺子,现在是一名校尉,王世充恨得眼睛都快喷出火来,“连你也要背叛我吗?”
张顺子低下头,半晌道:“城破在即,所有人都想投降,何止我一人?”
“浑蛋!”
王世充狠狠一鞭抽在他脸上,心中怒极,对王仁则令道:“十三人全部斩首,人头挂在城上示众,敢再想投降者,与此为儆!”
…
十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挂上城墙,但王世充的心却有些冷了,这十三颗人头有没有对三军将士起到什么震骇他不知道,但它们却成了压倒王世充内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王仁则匆匆奔上城头,躬身施礼,“叔父找侄儿吗?”
王世充负手凝望着远方的隋军大营,眼中显得十分伤感,半晌,他才淡淡道:“你立刻渡河去告诉杨元庆,我答应他的条件,去除帝号。”
当天下午,王世充下诏,正式废除帝号,改称郑王,所有宗室去除王爵,违禁物品一律烧毁,随即,洛阳正式向隋朝请降。
…
其实还不需要王仁则来通报,就在王世充下诏废除帝号一个时辰后,一只苍鹰便将洛阳城内发生的大事传到了河阳。
这个消息杨元庆已等候多时了,杨元庆当即下令军队渡河南下,千艘战船满载着五万隋军及数万匹战马向黄河对岸驶去,千帆竞发,壮观异常。
此时已是六月下旬,但天气依然是烈日炎炎,暑热燎面,河面上有风,河风拂面,稍觉清凉,杨元庆头戴金盔,身着铁甲,腰挎战刀,目光深邃地凝视着黄河南岸。
在他身边站着兵部侍郎谢思礼,谢思礼同时出任征南行军司马,他低声对杨元庆道:“殿下,卑职有点担心李靖,他只有三万军,要分兵镇守虎牢关,还要对阵李孝恭的八万军,是否会兵力不足?”
杨元庆点点头,“这个问题我也考虑到了,我已命秦琼分兵一万给李靖,使他兵力到四万,还有管城县有数千郡兵,兵力勉强可以应对。”
停一下,杨元庆有些忧虑道:“其实我担心的并不是李靖,我担心的是南方萧铣,李孝恭已出兵中原十几天,他那边却没有半点动静,竟然没有趁唐军兵力空虚时夺回荆襄,我不明白他是在想什么?我怀疑他们内部可能出了问题。”
说到这里,杨元庆回头问谢思礼,“你曾经出使过荆襄,从你的感觉,梁朝会出现什么问题?”
谢思礼沉思一下道:“卑职和萧铣谈过两次话,感觉此人疑心很重,不太容易相处,梁国人也是这样说他,说他可以共患难,而不能同富贵,有枭雄的野心,却无枭雄的胸襟。”
杨元庆也微微叹息一声,“当年王默对他忠心耿耿,为了南华会和他东奔西跑,可梁国建立,萧铣却首先将王默逼死,还有他手下起兵大将,都一一被他诛杀,元老殆尽,所以唐军虽然只是攻破江陵,但整个梁朝却举国投降,就是这个原因,我就是担心他不吸取教训,痼疾重犯,如果是那样,来护儿危矣!”
谢思礼默然,其实他想到的也是来护儿可能出问题了,功高震主,萧铣岂能容他,如果唐朝再有心挑拨,梁国必然出现内讧,当真是做不成大事之人。
想到这,谢思礼感叹道:“殿下就做得很好,胸襟宽阔,有容天下人之量,唯才是举,这是我等的福气。”
杨元庆苦笑一声,“其实我的脾气也是恩怨分明,当年对付贺若弼,对付宇文述,对付虞世基,都是少年心性,有仇必报,只是做了这个位子,自然而然性子就有了变化,有取天下之心,就必须有容天下人之量。”
他又回头向西面望去,想到了劲敌李渊,“其实这一点李渊也做得很好,宽仁待人,不与民争利,善于平衡,既能考虑关陇贵族的利益,也能兼顾到地方士族的得失,同时又心机慎密,深谋远虑,李渊才是我最大的敌人。”
虽然这样说,其实杨元庆也很清楚李渊的弱点,李渊此人表面宽容厚道,但内心却阴毒狭隘,为了保住自己的皇位,甚至对自己的儿子也不相容。
历史上,他扶植李世民制衡李建成,准李世民建天策府,使李世民渐渐坐大,当天下平定,他又想借李建成之手削李世民兵权,最后直接诱发了玄武门之变,世人只知玄武门之变是李大、李二相争,殊不知背后却是李渊在操纵一切。
就在杨元庆沉思之时,忽然有士兵指着前方河面大喊:“总管,前方有危险!”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二十九章 陌刀之秘
大船迅速减缓,杨元庆快步走到船头,发现此时船队离南岸还有一里,岸边烧焦的树木清晰可见,数千唐军密布在岸边,张弓搭弩,严阵以待。
但眼下的危险并不是来自于岸上的唐军,而是在河面上,飘着厚厚一层粘稠的黑油,他所乘坐大船已经有半个船身驶进了黑油圈中,船头和两边舷壁上都沾满了黑油。
杨元庆暗吃一惊,这是他当初对付李密的办法,却被唐军反过来对付他,只是当时是夜间,难以发现,而现在是白天,他可以及时脱险,杨元庆立刻下令,“船只横行,速离开油区。”
大船缓缓掉头,横着向东驶去,只片刻,杨元庆所乘坐的大船便离开了浮油区,他回头向四周望去,和他大船平行的几艘战船也已纷纷脱离浮油区,但后面的船只却源源不断驶来。
杨元庆当即立断,“点火烧油!”
命令下达,数十支火箭向河面上的浮油射去,浮油‘轰!’地燃烧起来,迅速蔓延,黑烟滚滚,使靠近南岸近一里的河面上变成了一片火海。
燃烧的河面便是最好的警告,南下的船只纷纷在河面上停止前行,等待火势平息,这场大火足足烧了近一个时辰,才渐渐熄灭。
船队开始重振旗鼓,向岸边靠拢,一时间箭如雨发,双方在盟津渡口展开激战。
“拦住隋军!”
唐军主将王怀文大声叫喊:“不准敌军上岸!”
唐军在盟津渡口的驻军有五千余人,三千弓弩军和两千骑兵,他们在渡口外的河面上倾泻了上千桶火油,形成了第一道防线,随即又在岸边部署了三千弓弩手,当隋军战船缓缓靠岸,岸上唐军乱箭齐发,密集的箭雨射向大船,其中夹杂着无数支火箭。
战船上的隋军也发动了反击,箭矢如雨,射向岸上,威力更大的却是船上的石砲,伴随着巨大的撞击声,一块块数十斤重的石块砸向岸上的唐军,几乎每一块巨石都砸翻数人,岸上惨叫声一片,唐军弓弩手伤亡惨重。
在石砲密集的攻势下,唐军弓弩军被迫向后撤退,岸边出现了登陆的机会。
杨元庆在后面一艘大船上注视着战局,他早看见数百步外排列着约两千骑兵,显然是准备向登陆的隋军发动进攻。
“先上五百重甲陌刀军!”
杨元庆的命令已下,主船上令旗挥动,运载陌刀士兵的两艘战船率先靠岸,五百重甲步兵手执陌刀,迎着箭矢上岸,开始列队向唐军发动攻击。
唐军的箭矢无法射穿陌刀军重甲,大部分士兵是第一次遭遇到隋军陌刀军,这种不畏箭矢的重甲兵使他们惊恐不已,纷纷后撤,阵营中出现一阵骚乱。
主将王怀文曾是隋将,他知道这是重甲步兵,手执拍刃,在魏晋时期,这种重甲步兵是用来对付北方游牧民族,只是隋军手中的拍刃似乎更细更长。
“将军,恐怕出骑兵不利!”一名偏将也感觉到不妙,他连忙提醒王怀文。
王怀文凝视半晌,毅然下令:“骑兵出击!”
两千骑兵骤然发动,向刚上岸的隋军重甲步兵冲过去,企图用速度和冲击力将这支重甲步兵撞下黄河。
但结局却是唐军骑兵被重创,重甲步兵抵御住了唐军骑兵的冲击,排刀劈砍,刀光之下,所向披靡,五百重甲步兵如墙推进,杀得骑兵人马尸体堆积,血流成河。
“将军,撤吧!”
所有将领都焦急得大喊起来,王怀文最后深深看了一眼五百重甲步兵,他眼中露出失望之色,竟然没有能抓住一名重甲步兵。
眼看两千骑兵损失惨重,已露溃败之势,而越来越多手执巨盾长矛的隋军士兵开始登陆了。
不得已,王怀文只得下令道:“全军撤退!”
一千余骑兵和不到二千余弓弩手迅速撤离了战场。
由于没有唐军主力的参战,这就注定了盟津渡的战斗只是一场骚扰式的小战役,它起到的作用只能是延缓隋军登陆时间,却无法阻止隋军主力登陆。
随着越来多的隋军上岸,唐军大将王怀文见大势已去,便率领唐军迅速撤离了渡口,向南撤退而去。
隋朝五万大军开始浩浩荡荡登陆,此时,三柱烽火在一里外的烽火台上点燃了,将隋军主力出现的情报迅速传向洛阳唐军大营。
…
次日一早,王怀文率领撤退的唐军回到了洛阳大营,这两天唐军并没有进攻洛阳,而是准备拔营西撤。
当李世民听到王世充去除帝号的消息,他便立刻意识到,隋军主力要出兵了,去除帝号必然是杨元庆开出的条件。
随着隋军出兵,战局开始变得微妙起来,原本是唐强郑弱的局面顿时被扭转了,形势开始唐军不利。
徐世绩率两万西路隋军在函谷关一带,而杨元庆率数万主力从偃师方向杀来,左右夹击,唐军缺乏战略纵深,这一战必败无疑。
大帐内,李世民正和数十名大将听王怀文讲述盟津一战的细节,尤其是陌刀重甲步兵,所有人都听得全神贯注。
“对方的重甲步兵只有五百人,但战斗力却相当强大,他们的拍刃要比我所知道的拍刃更细更长,似乎更加锋利,五百人顶住了骑兵的冲击,集体作战,将我们的两千骑兵杀得死伤惨重。”
这时,一名士兵走进大帐,手中拿一把老式拍刃,实际上就是一把单尖两刃刀。
王怀文接过这把三十斤重的拍刃,对众人继续道:“隋军的拍刃要比这把长三尺,其中刃就长两尺,细且轻巧,刀刃也薄,可感觉非常坚硬锋利,我没有看见实物,但我感觉到,打造一把隋军拍刃需要很好的铁质和工匠技术,我们的工匠或许打造不出来。”
这时,又有一名亲兵进来,他手中也拿一把拍刃,却刚才的拍刃更细更长,和王怀文的描述完全一致,将领中很多人惊呼起来。
王怀文的眼睛瞪大了,他慢慢接过这把长拍刃,挥舞两刀,兴奋地对众将道:“就是它,和隋军的拍刃一模一样,果然是好刀!”
他忽然又疑惑起来,这把拍刃是从哪里来,他有些不解地问李世民,“这是殿下从隋军那里缴获吗?”
李世民接过拍刃摇摇头道:“这把拍刃其实是我们军器监的刀匠上个月才打造出来。”
大帐内一片惊呼,他们自己的工匠居然也能打造,王怀文异常兴奋,“殿下,那我们也可以组建一支和隋军一样的重甲步兵吗?”
李世民苦笑了一下,微微叹息道:“我也是这样希望,但不现实,这把刀准确说并不叫拍刃,而是叫陌刀,无论对铁质还是对锻造技术都有极高的要求,早在一年多以前我们便开始留意这支隋军的重甲陌刀军,我特地将长安军器监最优秀的刀匠集中起来。”
说到这,李世民有点泄气,他叹口气又道:“可惜我们没有样刀,更没有锻造技术,隋朝对它保密极严,唐风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一无所获,我们的情报也是和王将军一样,只知道它极长极细,极为坚硬锋利,别的便一无所知,所以我们的刀匠耗时一年多才终于打造出一把这样的陌刀,还有他们的重铠,我们也造出来了,但问题就在于我们没有时间和那么多优秀的工匠,要建一支三千人的重甲陌刀,至少要两年时间,耗尽大唐倾国之力,才有可能成功。”
秦王的话让大家心中有些沉重,尉迟恭沉声问:“殿下,隋军的重甲陌刀军难道就所向无敌,没有克制的办法吗?”
“不!隋军的重甲陌刀军也有天敌,在攻打窦建德大营时,窦建德军使用了床弩,听说射杀了数百名重甲陌刀军,或许有点夸张,但床弩铁箭确实能穿透重甲陌刀士兵的重铠,这就让我找到了对付重甲步兵的办法。”
说到这,李世民微微一笑,“其实办法还有很多,比如我们挖大坑,他们掉下去就不出来,再用火油焚之,他们一样死绝,世间万物总是一物降一物,没有什么天下无敌的东西,隋军也不可能靠一支重甲步兵就能横扫天下,只要我们有警惕之心,就可以将伤亡损失压到最小。”
军帐里的气氛又热烈起来,这时,一名士兵奔进来禀报:“启禀殿下,弘农郡有紧急情报!”
李世民接过情报看了一遍,脸色一下凝重起来,对众将缓缓道:“徐世绩率军杀进弘农郡,去断我们的后路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事到如今,不由他不撤军了,他立刻令道:“传我的命令,大军向弘农郡撤离!”
…
由于杨元庆大军渡河,唐军意识到无法拿下洛阳,为了不被隋军断掉后路,李世民被迫下令撤军,七万唐朝大军向弘农郡方向撤离,将战场撤到弘农郡。
唐军撤离洛阳,并不意味着他们放弃中原,保住对弘农郡的占领就成了唐军的重中之重,一场由杨元庆和李世民之间的大战,即将在弘农郡拉开序幕。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三十章 西路隋军
从杨元庆在河阳郡大规模肃整军纪后,徐世绩便再也没有笑过,这是他从军生涯的最大耻辱,当然,这个耻辱并不是杨元庆给他,而是他对将士过于宽容而最后酿成的苦酒。
在他管辖的军队中,竟然出现了豆子岗派和高鸡泊派两个派系,这是天下两大乱匪中心,更重要是,他对此居然一无所知,使他深深痛恨自己的无能。
事实上,只要人群中地方就有派系,自古以来,任何一支军队中都会有派别,都会有利益争夺,或许不叫豆子岗派和高鸡泊派,但也会是别的名字,比如河东派和河北派等等。
帮派中自有其规矩,当帮规和军纪发生冲突时,违纪事件自然而然就会发生,一般而言,只要不过分损害军纪,军中主将也会睁只眼闭只眼,不予过问。
这种军中常识,从军近二十年的杨元庆焉能不知?他其实不过是借题发挥,用来整肃军纪,收敛士兵的骄慢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