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咬金脱掉盔甲,盔甲内可以倒出汗水,整个内衣都湿透了,他只觉口干舌燥,跑下城头,向水井走去。
虎牢关中没有流水,只靠几口井取水,在炎热的夏季,这几口井就显得尤为宝贵,程咬金跑到井边,只见一群士兵在议论纷纷,程咬金渴得难受,一把推开几人,“他娘的,让老子先喝水!”
“将军,井里干涸了,没有水!”
程咬金一愣,他将桶扔进井走,只听‘咚!’一声闷响,水桶触底的声音,确实没有水了,程咬金呆住了,他忽然骂道:“他娘的,没有水为何不报告?”
“就是刚刚才发现。”
程咬金一把推开士兵,向另一处水井奔去,刚跑出几步,只见一名士兵匆匆跑来,“程将军,那边水井干枯了。”
程咬金咽了一口干唾沫,只觉喉咙中几乎要冒烟了,这么炎热的天气,没有了水,不是要人命吗?
这时,罗士信也闻讯赶来,焦急地问道:“老程,是水井都干了吗?”
程咬金摇摇头,“真他娘的见鬼了,两口水井里的水都消失了。”
罗士信霍地转身,他忽然明白了,那十几座木棚里在做什么,这个屈突通老辣啊!
…
城外搭建大棚内,唐军已经挖掘出了十几口极深的水坑,正汩汩地向外冒水,屈突通站在水坑旁,满脸得意,他知道会有这个结果。
旁边段志玄大为赞赏,“老将军果然厉害,竟然连这种办法也想得到。”
屈突通淡淡一笑,“这并不是我想得到,三十年前我也遭遇过同样的问题,虎牢关地势高,把水引出来,关内里面的水井自然就干涸了,所以关内必须要储存水,估计现在人都不知这个漏洞,这么闷热的天气,没有水,一千士兵还有战马,坚持不了两天,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
“那罗士信跑了怎么办?”旁边李玄霸急道,对虎牢关能否拿下他并不关心,他只关心罗士信还在不在。
“殿下请放心,我已派斥候上山,观察虎牢关内的情形,他们若有异动,我立刻便可知道。”
…
炎热的夏季对隋军是极大的考验,而且水源被断绝,闷热的天气使士兵们汗如雨下,更加焦渴难耐。
虽然不少士兵的皮囊中还有一点水,但这对一千士兵及几百战俘,还有一千多匹战马而言,无疑还是车水杯薪。
罗士信无奈,只能开东城门派士兵去数里外的山涧里打水,但屈突通早料到隋军会出城取水,事先派了千余唐军翻山而过,占领了险要之处,伏击取水的隋军。
一场恶战,取水的百余隋兵死了二十几人,还是取不到水,无功而返。
到第二天中午,情况开始恶化了,人有点水滋润口唇,还能熬一两天,但战马支持不住,开始有战马脱水而死。
罗士信匆匆赶到马厩,一名士兵上前忧心忡忡报告:“将军,战马昨晚就不吃草料了,都已支持不住,目前死了六十二匹,到晚上还会死得更多。”
罗士信走到马厩前,很多士兵都站在自己的爱马前,用自己的一点点水喂马。
对骑兵来说,战马就是他们的第二生命,可是这么热的天,一匹战马一天至少要消耗四十升水,这么一点水对它们根本没有意义。
这时,又一匹战马倒下,他的主人跪在爱马前,低声痛哭起来。
因为体内缺水的缘故,罗士信和很多士兵一样,嘴上都起了一串串燎泡,喉咙干得冒烟。
罗士信走出马厩,来到前面的一处井边,这里有数十名士兵在继续挖掘水井深处,企图从深处挖出水来,井边堆满了井泥。
“怎么样?”
罗士信问一名校尉,“有挖出水的希望吗?”
校尉摇摇头,“已经深挖五尺了,没有一点出水的希望,好像唐军很清楚水脉,已经完全截断了我们的水源。”
这时,程咬金一瘸一拐走来,他也变得有气无力,但为了说服罗士信,他还是要强打精神出来。
他有些埋怨道:“老罗,不是我说你,别把任务看得太重,弟兄们的性命才是第一重要,关丢了,以后再想办法夺回来,人死了,什么都没有了,大家上有父母下有妻儿,你何必这么固执?”
停一下,程咬金又劝他:“我知道你是想等援军,可李靖他们有这么快吗?还有管城县要打,顺利的话也要等四五天,那屈突通老成精,他未必是想渴死我们,等明天我们渴得没力气了,他就大举攻城,谁顶得住?与其全军覆没丢关,还不如保存实力。”
罗士信沉思良久,没有粮食他们还能熬几天,可这么热的天,没有了水,很难熬下去。
更重要是,虎牢关虽然可以阻止大军过关,而轻兵依然可以从两边山岭翻越而过,一旦过去几千唐军,把他们退路堵住,就麻烦了。
“也罢!”
罗士信万般无奈,只得心一横,对程咬金道:“我率百名弟兄掩护大家,你先带弟兄们退到荥阳县,我很快就撤回来。”
程咬金眉头皱成一团,“还是一起走吧!敌军可是一万多骑兵。”
罗士信拍了拍他的肩膀,“就是因为有一万多骑兵,我才要抵挡一阵,如果被他们追上,大家都全军覆没。”
程咬金默默点了点头,他从来都不是固执的人,以罗士信的武功,完全可以突围,他程咬金却不行,他留下来只会拖累罗士信,还不如带弟兄们先走,使罗士信没有后顾之忧。
战马已经等不到晚上了,半个时辰后,程咬金率领九百骑兵和数百战俘离开虎牢关向荥阳县撤退。
程咬金把所有皮囊中的水都留给罗士信,罗士信将皮囊中的水都集中起来,得到大半缸水,这些水分给士兵一点,其余全部用来饮马。
隋军的撤退立刻被唐军斥候发现了,报告了屈突通,屈突通经验丰富,他意识到这是隋军要放弃虎牢关了,他当即下达了攻城的命令。
唐军连夜制作了数十架攻城梯,战鼓如雷,号角连天,五千唐军手执盾牌战刀,铺天盖地向虎牢关冲去。
城头只有罗士信率领一百士兵,他们举起弩箭,向疾奔而至的唐军射击,一轮箭后,便有十几名敌军栽倒。
但这点死伤对唐军没有任何意义,他们呼啸杀来,举弓回射,密集的箭矢将城头上隋军士兵压得抬不起头。
唐军奔至壕沟旁,搭上木筏,形成了桥梁,数千唐军搭上攻城梯,如蚁群般向城头蜂拥杀来。
罗士信率领百名隋兵奋勇杀敌,他们推翻五架攻城梯,连杀上百敌军,但数十架攻城梯同时搭上,使他们应接不暇。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唐军涌上城头,罗士信见大势已去,只得大喊一声,“跟我撤!”
近百名士兵跟着他冲下城去,战马早已准备就绪,士兵们翻身上马,开启了东门,向虎牢关外冲去,这时,西大门被唐军打开了,数千唐军汹涌杀入。
李玄霸手执大锤冲在最前面,进城便厉声高喝:“罗士信到哪里去了?”
“殿下,罗士信冲出东城了!”有人回答。
“浑蛋!”
李玄霸气得大吼一声,拨马向西门外追去,屈突通唯恐他有失,急命段志玄率两千骑兵跟去接应。
隋军骑兵的战马体力不支,跑不快,跑到汜水镇,便听见后面追兵赶来,罗士信一回头,只见后面只有一将追来,他勒住了战马,对士兵们道:“你们先走,我杀了此将,夺他战马赶来。”
罗士信一摆大铁枪,拦住了李玄霸的去路,大喝一声“来将通名!”
…
【历史上的罗士信实际上就是演义中的罗成,两者无论武艺,还是经历事迹,以及最后阵亡情形,都是一样,演义中的罗成都是按历史上的罗士信来写,罗成也是老高极为喜欢的人物,而演义中,罗成娶了窦线娘,所以本书中也是一样,对他着墨较多。】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二十一章 双猛大战
李玄霸慢慢勒住战马,上下打量罗士信,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杆一丈五尺长,手腕粗细的大铁枪上,这杆大铁枪至少重一百二十斤,从对方单臂执枪的气势,便散发着一种猛将才有的威压。
李玄霸是武痴,在人情世故、在勾心斗角方面他是一窍不通,但在武艺上,他却是极为罕见的天才,无人能和其相比,他眼光如炬,一眼便可看出对方武艺高下。
他纵横关陇,还从未见过像罗士信这样气势威猛的大将,使他眼睛一亮,喜悦从心底涌出,“你就是罗士信?”
“某家正是,你是何人?”
罗士信也看见了他手中那一对巴斗大的铁锤,轻视之心顿收,眼中变得严肃起来,这对铁锤至少重两百余斤,比杨巍的铁锤还要大上两圈。
这么重的兵器,还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如果这对铁锤是真的话,那此人就是他平生第一劲敌,罗士信猛地想起一人,目光变得凌厉起来,“你可就是李玄霸?”
他早听说过,唐人评定了天下十猛将,他罗士信排名第四,而排名第一之人,便是唐朝宗室李玄霸,绰号‘神臂雷公’,使一对二百四十斤重的雷公锤,打遍天下无敌手。
罗士信当然不服气,什么叫打遍天下无敌手,他和自己比过吗?和师兄杨元庆比过吗?
罗士信虽然生性高傲,但他并不轻敌,对方既然用两百多斤重的大锤,必然有过人之处。
李玄霸催马而上,比武之心极盛,急不可耐大喊:“罗士信,你若敌得过我十合,我就放你走!”
罗士信大怒,大铁枪一摆,分心便是一枪刺去,“你去死吧!”
这一枪快如闪电,铁枪在李玄霸面前一抖,顿时变成七根枪头,锁定了李玄霸的咽喉、前胸和下腹,李玄霸大喊一声,“来得好!”双锤一夹,竟精准地夹住了罗士信的枪头。
他的雷公锤两侧装有倒刺,可以挂住敌将的兵器,枪头被倒刺钩住,李玄霸猛地一拉铁枪,力道足有千斤,曾经连尉迟恭的钢鞭也被他这样夺走。
但罗士信身子只微微前倾,铁枪并没有脱手,这使李玄霸大为惊讶,也更加兴奋,再次大吼一声,用尽全力拉拽罗士信的大铁枪,“给我松手!”
其实罗士信也差点被他的蛮力拖下马,心中震惊异常,这个虎痴简直就是天神之力。
他也用尽全身力气,大喝一声,只听钩刺嘎嘎作响,忽然‘崩!’一声,铁锤上的三根倒刺竟然被硬生生掰掉了,两人战马一起向后退了十余步,都险些摔下马去。
两人第二次打量对方,心态都有了变化,李玄霸是第一次遇到有人能顶住自己的力量,使他终于有了一种对手的感觉,他就像看到宝贝一样,顿时心花怒放。
而罗士信也听师傅张须陀说过,他的武艺可排进天下前五,他只是在对力量的精妙体悟上略逊师兄杨元庆一筹。
但随着实战经验增加,他也渐渐赶上去,只是师兄的箭术让他望尘莫及,因此他甘拜师兄下风。
而这个李玄霸力量之强悍竟使他有一种力不从心之感,难怪此人敢口出狂言,果然是非同小可。
此时,段志玄已率两千骑兵赶到,站在李玄霸百步外,密密麻麻挤满了镇口大街。
而罗士信单枪匹马,面对数千敌军毫不畏惧,他心中涌起一种狂傲之气,大铁枪一指李玄霸,“你是想倚多取胜吗?”
李玄霸回头,见唐军一个个跃跃欲试,不由大怒,“谁让你们来的,给我滚回去!”
段志玄苦笑一声,这个赵魔王不是他惹得起,他连忙制止住几名想冲上前的士兵,“不得多事。”
李玄霸又盯着罗士信,大喊一声,“来吧!陪本王大战三百合。”
罗士信冷笑一声,策马疾奔,大铁枪一抖,一枪向李玄霸刺去,枪头分出七朵,这一枪还是和刚才那一枪完全一样。
但不同的是,李玄霸两柄大锤内侧的倒刺已被崩断,若李玄霸还是夹的招数,很可能就会夹不住,从而被罗士信一枪刺穿胸膛。
但李玄霸显然没有上当,他大喊一声‘开!’,右锤砸向枪头,不料罗士信使出了张须陀刀法十三式中‘斩江’一式,虽然招式不同,但力量的微妙处却一样。
罗士信的铁枪头变成软泥一般,黏住了大锤,没有被震开,他手腕一转,铁枪像蛇一样顺着铁锤向上一挑,‘噗!’一声,铁枪刺中了李玄霸的右臂,顿时血涌如注。
后面观战的唐军士兵一片惊呼,天下无敌的赵王竟然被罗士信刺伤了,简直闻所未闻。
但受伤的李玄霸并没有弃锤而逃,胳膊上的血反而激起了他狂野之性,双马交错时,他大吼一声,抡起铁锤连环向罗士信头顶砸去,力量比平时增加一倍,刮起一股刺耳的冷风。
‘呜!’一声风啸,沉重的铁锤已到头顶,罗士信无法再躲,他也大喊一声,双手托天,举铁枪向外架去。
只听‘当!当!’两声沉闷的巨响,两锤实实在在地砸在他的枪杆上,罗士信两膀酸麻,内脏翻腾,胸口闷到极点,尽管枪杆已被砸弯,但他却支撑住了千斤两锤。
两马错过,罗士信以枪为棍,反手一棍,正抽在李玄霸后背上,‘啪!’一声脆响,李玄霸的后心镜被打碎,甲叶横飞,李玄霸身子一歪,险些被抽下马。
李玄霸骨头几乎被抽断,浑身难受异常,他几次吃过这种大亏,顿时野性发作,像野兽般狂吼一声,催马冲来,大锤再次猛烈地迎头砸下。
罗士信铁枪已弯,双臂酸麻,无法使出精妙的枪法,只得再次硬接这一锤,又是一声刺耳的巨响…罗士信虽然支持住了,但他的战马却无法承受这种连续巨震。
跟随他多年的战马在管城下被射死,这一匹只是他的临时坐骑,虽然也是良马,但远远比不上原来战马强健,胯下战马前蹄一软,竟在关键时刻跪了下来。
这时李玄霸的第二锤如狂风般砸来,罗士信身子已倾斜,躲无可躲,眼看这一锤要砸在他的脑袋上,所有人都惊得闭上了眼睛…
罗士信已无可避免将被砸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支冷箭从侧面射来,箭力强劲,直取李玄霸的脖颈。
李玄霸这一锤可以把罗士信砸死,但他的脖子也必定会被一箭射穿,李玄霸无奈,只得收回砸向罗士信的第二锤,锤一挥,‘当!’的一声将冷箭磕飞。
在这机会来临的一瞬间,罗士信抓住机会,扔掉铁枪,甩蹬跳下马,跌跌撞撞向前奔跑几步,忽然,他喉头一甜,一口血喷出,就在这时,一匹矫健的红马从斜刺里冲来。
战马从罗士信身旁奔过,“上马!”马上红衣女子娇喝一声,罗士信听出了这个声音,他心中大喜,一跃飞身上马,抱住她的后腰,战马疾驰,向小镇的尽头奔去。
李玄霸并没有阻拦,也没有追赶,眼睁睁看着红衣女子把罗士信救走,直到罗士信逃出两百余步,他才大喊:“此战不算,下次和你再比!”
这时,一名偏将领着数百骑兵疾奔而至,偏将大喊:“殿下,罗士信是隋军重要将领,切不可放过,末将去抓住他…”
话音未落,怒火中烧的李玄霸冲上前一锤砸下,将偏将人头砸得稀烂,当场惨死,他对士兵们怒喝道:“谁敢去追,本王一锤砸死!”
士兵们吓得纷纷后退,李玄霸命人拾起罗士信的大铁枪和马上皮袋,催马返回了虎牢关,但没走两步,他忽然弯下腰,也一口血吐了出来。
…
红衣女子自然是窦线娘,她在长安逛了一圈,本打算去江南游历,不料却意外地在荥阳县看见了罗士信,使她芳心大乱,最终她无法欺骗自己的感情,便放弃了江南之行,一路跟随着他。
罗士信几天前在汜水镇看到的红影,也是她,这几天她一直就在附近游荡,不知该怎么和他见面,柔肠百转,却没想到在最关键时救了罗士信一命。
此时,她感觉罗士信已经晕了过去,软软靠在她背上,她心中有些慌了,反手按住罗士信,催马走上一条林中小道,走了几里路,来到一座山神庙前,这里就是她的临时歇脚处。
罗士信又吐了一口血,已经晕厥过去,窦线娘吃力地拖他下马,将他背进山神庙,在厢房内躺下,厢房内被她收拾得很干净,窦线娘凝视着这张英武而又刚强的脸庞,她低低叹了口气,“冤家啊!”
她扶起罗士信,将他的头靠在自己臂弯上,取过水壶慢慢喂他,从他嘴唇上的一串串燎泡,便可看出他脱水十分严重。
喝了几口水,罗士信慢慢苏醒了,他睁开眼睛,四目相对,窦线娘的娘蓦地红了。
她慌乱地把头扭开,不敢和他对视,罗士信微微一笑,“多谢窦姑娘救命之恩!”
“你谢我做什么,我是窦建德的侄女,是你的敌人,你不是说下次看见我,绝不饶我吗?”窦线娘气鼓鼓道。
罗士信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歉然道:“对不起,上次是我不对,我不该伤你,向你道歉。”
窦线娘是刀子嘴豆腐心,她早就原谅了罗士信,见他居然向自己道歉,心中又是羞涩,又是甜蜜,她连忙将他平躺好,笑道:“道歉的话以后再说,你伤到哪里了,我有药,我给你治伤!”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二十二章 萧后来临
朝阳初升,万道霞光照射在浩荡的黄河水面上,给河水抹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清凉的河风拂过河面,浪花拍打着大船。
这是一支由数十艘大船组成的船队,船上挂着一面黑色大旗,旗帜上绣了一个斗大的白色‘魏’字,这是魏国李密的船只,满载着各种财物,从陈留驶向河阳。
第一艘大船船头,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年正负手而立,微风吹乱了他飘逸的黑发,他深邃的目光里充满了无尽的哀伤。
“殿下,河面上风大,回舱去吧!”一名老宦官关切地对少年道。
“我没事,你去看看皇祖母,她起来没有。”少年吩咐道。
宦官去了,少年远远望着黄河两岸的山势,他低低叹了口气,河内郡到了。
少年正是皇长孙杨倓,按照隋魏之间达成的协议,李密须将皇长孙杨倓和萧后交还隋朝,由于李密已建立魏朝,杨倓和萧后便失去了政治意义,李密最终同意将二者交还,以换取和隋朝的结盟。
这也是形势使然,唐朝和魏国刚刚达成同盟,唐军便背信弃义,出兵颍川郡,占领原本属于魏国的土地。
这让李密极为恼火,将温大雅赶出陈留,同时,他也最终决定和隋朝达成协议,就在这个背景之下,萧后和杨倓终于获得了自由。
杨倓想起了几年前他和皇祖父乘船经过河内郡的情形,皇祖父谈笑着向他指点江山,这些都原本是大隋的江山,可最后,大隋却成为昨日烟云,这让杨倓心中十分伤感,也为自己的无能而自责万分。
他即将见到杨元庆,却不知杨元庆能给他带来什么,杨元庆真的会恢复隋朝,捍卫大隋最后一面旗帜吗?杨倓心中十分紧张,却又有那么一丝期待。
这时,老宦官又来了,低声道:“殿下,太后请你过去。”
杨倓点点头,一早起来,他是要去给皇祖母请安,他离开船头,跟随宦官快步来到了船舱前,老宦官禀报道:“太后,长孙来了。”
“进来吧!”船舱里传来萧后柔和的声音。
杨倓走进船舱,船舱里光线明亮,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香,虽然装饰简单,但一尘不染。
萧后早已起床了,梳洗完毕,穿了一身淡黄色的丝织绸衫,脸上脂粉淡雅,乌黑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斜插一根碧玉绿簪,她已是五十岁的女人,但保养得非常好,看起来依然如三十许。
旁边坐着萧后的女儿南阳公主杨沁芳,杨沁芳也就是宇文士及的妻子,宇文士及在混乱中逃走后,杨沁芳和儿子宇文禅师被李密俘虏,这次她们母子二人和母亲萧后一起被放回隋朝。
“孙儿给皇祖母请安!”杨倓在祖母面前跪下,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他又向杨沁芳行一礼,“向长皇姑问安!”
杨广的小儿子赵王杨杲也已和父亲一起死在江都,一年多来,萧后一直和这个孙儿相依为命,祖孙二人感情极深,萧后对女儿杨沁芳以及身后的两名侍女吩咐道:“哀家要和长孙单独说两句话,你们先退下吧!”
杨沁芳和两名侍女退了下去,船舱里只剩下他们祖孙二人,萧后叹了口气,这才缓缓对杨倓道:“倓儿,今天就要到河阳了,有些话祖母要和你谈一谈。”
“孙儿愿听祖母教诲!”
萧后慈爱地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你是个聪明的孩子,比你两个弟弟都聪明,但你却比两个弟弟固执,这也是祖母最担心的地方,祖母怕你看不清形势,做出傻事来,倓儿,祖母要告诉你,大隋其实已经灭亡了,此隋非彼隋,你明白吗?”
杨倓低头不语,萧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的忧虑更加深了,叹息道:“祖母知道你一心想继承皇祖父遗志,恢复大隋江山,但祖母要告诉你,这已经不现实了,杨元庆为人不错,能看在你们父亲的面前,把你们兄弟三人救回,他已是仁至义尽了,否则借王世充之手杀侗儿,借李密之手杀你,简直易如反掌,你明白吗?”
杨倓默默地点了点头,这一点他明白,这也是他矛盾之处,他确实是知道杨元庆是因为答应过父亲,照顾他们兄弟三人,可是大隋的江山就这么烟消云散,使他又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萧后又苦口婆心劝他,“现在杨元庆还是以隋为国号,至少你曾祖父是文帝,你祖父的武帝,还是大隋的开国者,大隋的社稷还在,不同的是皇帝变了,庆幸他也姓杨,如果触怒他,到时恐怕连大隋国号都保不住,你祖父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你,如果你能顺从他的安排,至少你们兄弟三人都能平平静静地过一生,祖母的后半生也能在荣华富贵中度过,你祖父的子孙后代也能继续繁衍下去。”
杨倓叹了口气,“祖母放心吧!孙儿心里明白,不会做愚蠢之事。”
就在这时,舱外传来船工大喊:“靠岸喽!”
萧后和杨倓走出船舱,只见大船正缓缓向岸边靠拢,远处河面上大船密布,桅杆如林,足有数千艘大船,这是河阳县到了。
…
河岸边站满了数千士兵,守卫森严,在驳岸旁,杨元庆带领十几名文职军官已经等待了半个时辰,旁边站着刚刚从太原赶来的记室参军张亮。
张亮见文职军官们都比较远,便低声对杨元庆道:“殿下应该借李密之手除掉皇长孙,留着他会是后患。”
杨元庆负手淡淡一笑,“我既然已答应过他们父亲,保他们兄弟三人一生平安,自当遵守承诺,何必多虑?”
张亮出身贫寒,又曾上过瓦岗,性格比较偏向于阴暗,他又劝道:“幼孙杨侑生性淡泊,沉溺于书籍文学,将来可为学儒诗人,次孙杨侗出家为僧,愿清静修为,不惹凡尘,可以无忧,惟独长孙杨倓被立为皇太孙,心怀祖志,就怕他不识时务,一心复国,会给殿下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不以为然地笑了笑,“麻烦什么时候没有呢?假如杨倓有本事替我纠集起一批复国志士,我还求之不得!”
杨元庆这句话使张亮顿时醒悟,殿下的深谋远虑,是他远远不及。
这时,一名士兵大喊:“陈留船队已到!”
杨元庆向河面望去,只见远处河面上一支船队正正缓缓驶来,足有数百艘之多,为首的一艘大船慢慢靠近河岸。
大船靠岸了,船板搭上河岸,十几名宦官宫女护卫着萧后和杨倓下了船,杨元庆快步走上前,在萧后面前跪下,“臣杨元庆救驾来迟,致使太后受屈,臣罪该万死!”
萧后望着这个她曾经厌恶和痛恨过的年轻男子,她余生的荣华富贵就将寄托在他的身上,这种人生际遇的变化令她心中无限感慨,也有点忐忑不安,杨元庆会不会记当年之仇。
萧后连忙虚托一下,“楚王殿下请起!”
接着又安抚他道:“楚王不必歉疚,你能把哀家从乱臣贼子中拯救出来,已经令哀家感激不尽,你只有救驾之功,而绝无罪责。”
“谢太后之恩!”
杨元庆起身,又向杨倓拱手笑道:“欢迎长孙回大隋。”
杨倓心情复杂,但礼不可废,他是晚辈,应当是他先行礼,他连忙深施一礼,“侄儿杨倓参见皇叔!”
萧后见杨倓没有使性子,心中大为安慰,她又给女儿杨沁芳使个眼色,让她也上前见礼,杨沁芳会意,上前盈盈施一礼,“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呵呵一笑,躬身回礼道:“原来长公主也到了,真是令人欣慰,这下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
杨沁芳倒想起一事,又微微一笑问:“我听说丹阳也在太原,这是真的吗?”
杨元庆点了点头,“丹阳公主目前住在臣的府中,由臣妻照顾她。”
杨倓脸色微微一变,丹阳公主怎么能住在杨元庆府中,这礼仪上似乎有点不太合适,萧后却老于世故,不等杨倓质疑,便笑眯眯说:“丹阳年幼不更事,能得到楚王庇护,那是她的福气,哀家感激不尽。”
杨元庆也不再多解释,立刻命几辆马车上前,请她们上了马车,等萧后坐定了,他才慢慢走上前,站在车窗前对萧后拱手道:“请太后先在河阳城内休息几日,再乘船去太原,太后行宫臣已安排好,望太后放宽心,有臣在,没有任何人再能伤害到太后。”
萧后深深注视着杨元庆,柔声说:“哀家过去对楚王曾有无礼之处,望殿下多多宽容,不要放在心上。”
杨元庆也淡淡一笑,“太后言重,过去的事情臣已经不记得了,只希望将来太后能善待于臣,以安享晚年。”
杨元庆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过去的事情大家都不要再提,只希望以后双方合作愉快,如果萧后配合得好,那么可以保她安享晚年,否则…
两人目光一触,皆心知肚明,两人都微微笑了起来,萧后点点头,“楚王之恩,哀家铭记了。”
她放下车帘,马车启动,向河阳县城而去,杨元庆一直望着马车走远,这才回头走到等候多时的魏使房玄藻面前,拱手笑眯眯道:“房先生一路辛苦了,杨某已期待多时!”
卷十八 西风残月冷沙场 第二十三章 世充求救
大帐内,杨元庆正在听取河内郡长史杨意的禀报,杨意也是隋朝宗室,深知自己该效忠谁,他躬身道:“太后对行宫的各种条件很满意,已经安住下来,没有任何意见,很感谢殿下的安排。”
杨元庆点了点,在他印象中,萧后为人刻薄,心胸比较狭窄,但在遭遇大难后,性子便开始变化了,居然连一个县令都很客气,足见她的转变,这倒是一个聪明的女人,这样的女人以后好打交道。
“长孙怎么样?”杨元庆又问道。
“长孙很沉默,显得情绪很低沉,至始至终一言不发,下官和他说话也不理睬,太后还斥责他无礼。”
杨倓的情绪低沉在杨元庆的意料之中,也可以理解,他是长孙,肩上担负的责任要比其他人都大得多,但愿他能认清形势,不要做出愚蠢之事。
这时杨意又道:“太后让我转告殿下,她想和殿下好好谈一谈。”
杨元庆笑了笑,“这些天安排行宫,辛苦你了,你若见再到太后,就说这几天隋军即将发动洛阳战役,我很很忙,有时间我会专门去觐见太后,向她请安。”
“下官明白了,下官告辞!”
“去吧!”
杨意告辞而去,杨元庆又沉思了片刻,他坐回自己的位子,随手拿起李密的结盟协议,他已经和房玄藻谈过了,双方基本上达成了共识。
不过这个所谓的同盟也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李密拒绝了和隋军共击唐军的要求,他也拒绝了隋军不进军中原的要求,双方都回避了实质性的问题,应该说这只是一种礼节性的同盟协议。
但这种礼节性的同盟也很有必要,至少双方结束了敌对状态,很多事情大家可以坐下来谈,双方从刚性对抗变成了柔性对抗,无论对隋对魏都有好处,很多时候,坐下来谈也能解决问题,战争毕竟只是一种外交的延续。
比如隋军占领东郡,如果没有这种同盟协定,双方极可能会爆发一次战役,但有了这种同盟协议,杨元庆就能给李密一个面子,找个借口,比如救济灾民,防御窦建德等等,实质上还是隋军占领了东郡,但李密也可以对将士们交代,这就是一种默契。
就像唐魏之间也签署了同盟协议,所以唐军就能以对付隋军为借口,明目张胆出兵颍川郡,他们真正目的,却是要占领中原。
杨元庆又仔细看了一遍这些条款,其中最后一条,是隋军不得支持江都陈棱,这个条款有点滑稽,有点掩耳盗铃,它等于就是暗示了魏军要夺取江都,就不知李密和李渊的协议中有没有这一款?
这时,帐外有亲兵禀报,“启禀总管,巡哨在河边发现了一艘船,船上人自称是王世充使者,前来求见总管,现已在大营外等候。”
杨元庆眉头微皱,又问:“使者叫什么名字?”
“好像还是王仁则。”
原来是他,杨元庆心领神会地笑了起来,“把他带来见我!”
…
王仁则这已经是第四次来见杨元庆,但也是他心情最紧张的一次,他不知道是否能拯救郑国,王仁则跟着士兵走进大营,在副帐前等待片刻,一名亲兵出来道:“我家主公请你进去。”
王仁则长得皮肤黝黑,身材健壮,但他却穿了一件白色儒袍,头戴平巾,显得有点不伦不类,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快步走进了大帐,帐内,杨元庆正坐在案前批阅奏疏,他连忙上前躬身道:“王仁则参见楚王殿下!”
尽管王仁则被封为唐王,但他这个王和杨元庆的楚王,实在是不能相提并论,连他自己都没有勇气承认自己的王爵,杨元庆当然也不会承认他的王爵,更不会承认王世充的一城之帝。
“王将军,好久不见了,请坐!”
杨元庆客气地请王仁则坐下,又亲兵上了茶,这才关切地问:“不知现在洛阳的战况如何?”
王仁则叹了口气,“郑军两战两败,损失了两万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