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坐了下来,不用吩咐,伙计便端来了最好的酒菜,因为隋朝严禁用粮食酿酒,所以各大酒肆供应的都是果酒,以蒲桃酒居多,但他们已经成为关系极好的朋友,萧琎便能喝到从前留存的一些黍酿好酒。
李重守给萧琎满上一杯酒,笑道:“今天萧兄好像心情不错。”
萧琎端起酒杯笑眯眯道:“怎么说呢!我忽然想通一个道理,什么权势、官职和富贵都是虚无,只有家人才是最真实的,我打算今年抽时间去一趟襄阳祭祖。”
李重守心中冷笑,表面看萧琎是个正派之人,但熟悉以后,就会慢慢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昨天下午自己妻子给他的妻子送去一尊玉佛,价值数百金,她妻子却欣然笑纳了,这才是萧琎今天心情极好的原因。
虽然心里明白,李重守却满脸堆笑,故做一脸感叹,“是啊!钱再多又有什么用,换不来父母再生,人死了也不过是那么一块地,官场逢源也好,商场得意也罢,都不过是一种虚荣感,应该多花点时间自己妻儿,莫等老了再后悔。”
两人又喝了几杯酒,约好时间两家人一起去拜佛烧香,李重守这才起身告辞,去忙别的事了。
萧琎依然若无其事,坐在窗前自斟自饮,不时看看窗外景色,这时,一名酒客走上前拱手道:“这位使君可是楚王记室参军?”
萧琎一愣,他打量这名酒客一眼,见他年约五十余岁,穿一身旧锦袍,头戴纱帽,胡子也已半白,人长得清瘦,举止从容,看起来气质很好,像是官宦出身。
萧琎笑了笑,“在下萧琎,正是楚王座前记室参军,这位先生有什么事吗?”
中年男子连忙笑道:“我是楚王故人,一直想见楚王,请告诉楚王殿下,他能否接见一下故人封德彝。”
萧琎听说此人便是号称隋朝第一御笔的封德彝,不由动容,连忙起身施礼,“原来是封舍人,久仰!久仰!封舍人请坐。”
这个中年人正是杨素的侄女婿封德彝,他长期担任内史舍人,朝廷绝大多数圣旨都是他执笔,所以被称为隋朝第一御笔。
杨广死后,宇文化及封他为内史侍郎,宇文化及死后又投降了李密,继续出任内史侍郎,但他并不看好李密,月初时,他奉命出使洛阳,却在半路趁机逃亡,辗转来到了太原。
他也曾在唐朝和隋朝之间考虑过,但最终选择了隋朝,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和杨元庆是故人,他是天下第一个在杨元庆身上投资的人,杨元庆还在五岁时,他便发现杨元庆的非同寻常,有这么硬的关系,他为什么不利用。
来到太原,他也不屑于住进归隋馆,他这种杨元庆的老交情,怎么能和那些失魂落魄的官员住在一起?
但在外面晃了几天,他发现不行,他连楚王府都靠近不了,更不用说给楚王妃留消息,万般无奈,他还是住进了归隋馆,这一等就是十天,没有任何消息。
封德彝心中极为失落,心情郁闷,今天来八方酒肆吃饭喝酒,却听人指指点点,靠窗那个人是楚王记室参军,封德彝便厚颜上来找机会。
封德彝见萧琎对自己颇为尊重,他心中得意,也不客气,直接坐了下来,拎起酒壶先给自己的酒杯满上。
“萧参军少年得志,令人羡慕啊!这杯酒,我敬萧参军。”
萧琎呵呵一笑,“我是后辈,应该我敬封前辈,封前辈请!”
两人做个碰杯姿势,皆一饮而尽,“好酒!”封德彝眯眼赞道。
萧琎又问道:“前辈是几时来太原的,我竟不知?”
封德彝知道,若连萧琎这个记室参军也不知道的话,那杨元庆更不会知道自己到来,他心中顿时又燃起一线希望,连忙道:“我已经来了十日,住在归隋馆,能不能请萧参军帮我一个忙?”
萧琎微微一笑,“可是要我转告楚王殿下?”
“然也!”
封德彝拱手道:“我和楚王是故人,他小时候我就和他很熟,请参军一定要告诉楚王,说封德彝从李密处冒死逃出来投奔他。”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四十三章 无妄之灾
萧琎回到紫微阁时,下午的政务已经开始了,紫微阁内一片忙碌,不时可以看见抱着厚厚牒文的从事匆匆在走廊里走过,脚步轻而快疾。
萧琎刚在自己座位上坐下,便见裴青松向他指了指里屋,萧琎连忙起身问:“是殿下找我吗?”
“快进去吧!已经找你两次了。”
萧琎不敢怠慢,整理一下衣冠,便快步走到楚王官房门前,敲了敲门,“殿下,是我!”
“进来!”
萧琎推门走了进去,房间内,杨元庆正眯着眼仔细打量桌上放着的一尊玉佛,玉佛呈淡绿色,是一块完整的玉髓雕成,碧绿圆润,没有一丝瑕疵。
“这个李重守出手很阔绰嘛!”
杨元庆回头对萧琎笑道:“这尊玉佛我让大兴记珠宝铺的掌柜鉴定过,他说是罕世之宝,至少价值五百两黄金,看来,他们对你很重视。”
萧琎苦笑一声,“殿下,他们不是对我重视,是对我这个职位重视,若是我换一个职位,莫说玉佛,恐怕连铜佛也不会给我。”
杨元庆点点头,淡淡说:“这尊你拿去吧!就算是我赏给你。”
萧琎吓了一跳,“殿下,这尊玉佛太贵重,卑职不敢收。”
杨元庆看了他一眼,“这是我赏给你,有什么不敢收,我知道你母亲也是信佛之人,这尊玉佛就给她老人家。”
萧琎心中感激,深深施一礼,“卑职谢殿下重赏!”
杨元庆坐了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问:“现在你和他关系如何了?”
“回禀殿下,我们关系进展神速,后天旬休,还约好两家一起去安晋寺烧香。”
“不错,那就去和他烧香,关系再好一点,你们结拜为异姓兄弟都可以。”杨元庆的笑容中带着一丝揶揄之意。
萧琎呆了一下,半晌无奈道:“殿下为此事花如此大的代价,是不是有点…”
“是不是有点走火入魔了,是吗?”
杨元庆笑了笑,语重心长道:“这可不是一件小事,任何一个王朝的衰弱都是从内部开始,天下未靖,他们便开始兄弟争位,这对我们是好事啊!给他们添点火油,让他们的争夺更火暴一点,是我们义不容辞的责任,明白吗?这就叫上兵伐谋。”
“卑职之明白了,兄弟相争,一家之乱,皇子相争,一国之患,卑职一定会竭力配合殿下完成此计。”
“你明白就好,我估计他们下手的时间快到了,到时可能会委屈你一下,我会在事后补偿你。”
“卑职愿为殿下效命!”
“去吧!把这尊玉佛带回府,带给你母亲。”
萧琎抱起玉佛正要离去,他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道:“卑职今天在八方酒肆遇到了封德彝,他说自己刚从李密处逃出,愿为殿下效力。”
“封德彝?”
杨元庆有点惊讶,这位八面玲珑的老故人居然来投靠自己了,杨元庆沉思一下,又问:“他现在何处?”
“回禀殿下,他现在归隋馆候任。”
“我知道了,你先去吧!”
“卑职告退。”萧琎行一礼,慢慢退了下去。
杨元庆负手站在窗前久久沉思,封德彝来得正是时候,或许他能助自己完成一件大事。

延安郡的郡治并不在延安县,而是在肤施县,清水河贯穿全城,肤施县是一座中县,人口两千余户,城池周长不到二十里,有驻兵五千人。
虽然常住人口不多,但商业却很发达,关北六郡的货物几乎都集中到延安郡和南方关中商人进行交易,主要以皮货及药材为主。
萧远颂牵挂长安的生意,急着赶回关中,他在肤施县只呆了两天,他带来一支由两百匹骆驼组成商队,运来几百担茶叶,回去时,茶叶换成了药材,这一来一去,净利足有八千吊钱,如果能省下税钱,这样,净利就有上万吊钱了。
萧远颂是商人,能赚一分,他就绝不会放过,当然,来延安的正事也办好了,他用大葫芦在黑市买了满满一葫芦火油。
不过卖火油的人也告诉了他,这和隋军用的火油还不一样,隋军用的火油还要经过数道沉淀,要更加清亮,而这种火油是直接从油井里采来,比较粘稠,但可以用来治皮肤病。
萧远颂并不在意这个,那位王府长史也没有要求,他只要风险小,去谋隋军火油那可不是他想干的事,更重要是,他不想去麻烦自己的侄子萧炯。
萧远颂已经买全了货物,中午时分,商队从客栈出发,伴随着清脆的驼铃声,缓缓向南城门而去。
城门两边站着百余士兵,由于关内一体,大量的关南商人往来于关北,也有不少敌军探子混迹其中,因此盘查十分严格,但仅靠盘查是抓不到什么探子,盘查主要查禁品,火油、生铁、粮食、石炭、金银、枣木杆以及铜锭等等战略物质都不准南下。
商队刚到城门口,立刻有士兵上前拦住了去路,“是哪里的商队?”一名校尉厉声喝问道。
萧远颂慌忙拱手道:“禀报军爷,我们是从关中来。”
“关中的商队更要严查。”
校尉一挥手,“给我搜!”
数十名士兵上前搜查货物,萧远颂连忙给管事使个眼色,管事立刻上前,偷偷将一锭十两重的银子塞进校尉手中。
银子并不能阻止搜查,但可以防止士兵损坏货物,也可以免于搜身之苦,这早已是惯例,校尉呵呵一笑,又令道:“下手轻一点,别把人家货物弄坏了。”
士兵们的野蛮式搜查立刻变得和缓,不再用长矛刺穿货物,而是打开货包翻看,搜身也免了。
萧远颂所骑的马上挂着一个大葫芦,自然也没有人去注意,货物全是药材和皮毛,一刻钟便检查完毕。
“禀报校尉,没有违禁之品!”
校尉一挥手,“放行!”
骆驼开始缓缓出城,就在这时,远处有人大喊:“拦住他们!”
只见远处骑马飞奔来数十名士兵,头盔皆是用红铜打制,和普通士兵不一样,校尉脸色一变,这是内卫军来了,他不敢不从,立刻喝令:“拦住这支商队!”
同时他动作迅速地将银子塞回执事手中,遇到内卫军查验,他纵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收取贿赂,那可是要被杀头。
刚刚准备出城的商队又被拦下,萧远颂心中打起鼓来,不知自己哪里出问题了。
片刻,数十名内卫士兵飞驰而至,为首是一名旅帅,他态度更加严厉,马鞭一指喝问:“谁是头领?”
萧远颂战战兢兢从队伍中出来,拱手道:“在下便是!”
旅帅一挥手,“抓起来!”
冲上来十几名内卫士兵从马上将萧远颂拖下来,将他反绑,萧远颂挣扎着大喊:“我没有犯法,抓我做什么?”
旅帅冷笑一声,伸手从萧远颂马上摘下了葫芦,打开盖子闻了闻,猛地一鞭向他抽去,“还说没有犯法,你这是什么?”
旅帅从葫芦里倒出一滩火油,把守城的士兵们都吓了一跳,校尉脸都白了,竟然暗藏火油,自己差点犯下大错。
萧远颂心中一愣,对方怎么知道这葫芦里是火油?难道是卖火油的黑市人出卖了自己,应该不可能啊!行有行规,黑市人不可能干这种事,那又会是谁?
这时内卫士兵从他怀中搜查了秦王府令牌,大喊道:“旅帅,他果真是唐朝探子。”
旅帅接过令牌看了看,眼露凶光,恶狠狠地盯着萧远颂,“竟然是唐风之人,我险些走眼了。”
‘仓!’他抽出了雪亮的横刀,萧远颂吓得魂不附体,他隐隐有点回过味了,这面令牌恐怕不是秦王府令牌那么简单,他曾亲眼看见抓住探子当街斩头的情形,那种恐怖的场景…
他惊得浑身一激灵,不顾一切大喊:“我不是唐朝探子,我只是普通商人,我侄子是延安郡司马萧炯,他可以为我做证!”
人在危急之下,往往会寻找安全感,萧远颂也不例外,他本不想麻烦自己的侄子,但事关自己性命,他也顾不得了。
旅帅一怔,眼中露出更加阴冷的笑意,原来萧司马有关系,事关重大,他更不敢大意了,立刻喝令左右,“把他们全部抓回军衙拷问!”
在严刑拷问下,萧远颂终于交代,他是受秦王府之托,来延安郡买火油,但他不承认自己的唐朝情报探子,但他身上有唐风腰牌,更重要是此人还和延安郡司马有关系。
而且楚王记室参军萧琎也是这个唐朝探子的族人,延安郡内卫主管感觉事关重大,他不敢大意,立刻派人把萧远颂押去太原。
此事随后便没有了消息,但数天后,朝廷下旨,以不称职为由,免去了延安郡司马萧炯之职,同时以正常调动为理由,免去楚王记室参军萧琎之职,改任为礼部郎中。
这件事随即在朝廷中引起一片议论,朝廷给出的理由显然不能服人,众人纷纷猜测其中的内幕,萧氏兄弟一免一贬,肯定有问题,尤其是萧琎,竟然被免掉记室参军之职,这里面一定有重大原因。
但紫微阁却三缄其口,使这件事变得愈加神秘。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四十四章 尔虞我诈
唐风阁内,长孙无忌站在窗前负手望着天空一只正在盘旋的苍鹰,眼睛里露出一丝期待,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实施了,萧远颂已被隋朝内卫军抓捕,他身上的唐风令牌足以掀起惊涛骇浪。
网已经下水,就看能收获多少大鱼?
这时,苍鹰收拢翅膀,落在鹰塔上,早有鹰奴飞奔上前,喂了苍鹰鲜肉,随即将它腿上绑缚的情报竹筒取下,向唐风楼奔去。
“启禀长史,是太原紧急情报!”一名军士单膝跪下,将手中信筒高高举起。
长孙无忌接过信筒,迅速取出里面的薄绢,抖开看了一遍,立刻一收薄绢,快步向内府走去。
房间里,李世民正站在一座沙盘前考虑着下一步的战役,他下一步想取洛阳,但他又担心北方隋朝的军事压力,事实上他们错过了机会,在杨元庆打辽东时,他们就应该猛攻洛阳。
现在辽东战役结束,河北已平,隋军已经在黄河边部署,很明显,下一步隋军也是要争夺中原了,如果唐军束手不动,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隋军夺取中原,声势壮大。
唐军肯定要有行动,关键是他们该怎么打?天下如棋局,只看对弈者手段如何,昨天和父皇深谈,父皇考虑和李密及窦建德结盟,李世民也认为这步棋不错。
李密现在考虑南下江淮,加大战略纵深,对他而言,河北的杨元庆是对他威胁最大的敌人,窦建德更不用说,双方有着共同的敌人,结盟的可能性极大。
如果和李密结盟,唐军再东取洛阳,隋军一旦南下,李密和窦建德绝不会旁观,这就会形成三打一的局面,魏军和夏军进攻河北,逼隋军回援,那么唐军攻下洛阳的把握就大了很多。
这就像作画写文章一样,首先是把布局,只有把局先布好了,才能开始着墨,李世民心中明了,欲取洛阳,须先联魏夏。
这时,长孙无忌快步走了进来,笑道:“刚接到太原急信,萧琎已被免去记室参军之职。”
“果然是好计!”
李世民微微叹息一声,虽然争取萧琎可能性在一步步加大,但他被免去记事参军之职,他以后的利用价值就低了。
长孙无忌仿佛明白李世民的心思,便安慰他道:“以后我们还可以通过他向敦煌党渗透,可以从长考虑,现在关键是可以从他口中得到一些机密,比如杨元庆的战略计划等等,对我们的下一步部署将大有益处。”
李世民沉思片刻,当即下令:“可以命李重守收网了!”
“遵殿下之令。”
长孙无忌行一礼,转身走出房间,刚走到院子里,却迎面见裴寂快步走来,裴寂已经从巴蜀巡视回来,李渊为了平衡两个儿子的势力,依然任命他为尚书右仆射,入政事堂为相,这便使他成为李世民在政事堂的利益代言人。
今天裴寂是被李世民找来商议攻打洛阳之事,正好在院子里遇到了长孙无忌。
裴寂和长孙无忌的私交极好,长孙无忌成为唐风主管,正是得到了裴寂的大力推荐。
长孙无忌连忙上前施礼,“参见裴相国!”
“长孙长史这般匆忙,可是有什么好消息?”裴寂极为精明,他看出长孙无忌眼中有一种难以掩饰的兴奋之色。
长孙无忌点点头,“是有点小收获。”
裴寂连忙将他拉到一边,低声道:“给我透露一点消息!”
裴寂对唐风之事极为关注,他发现圣上最近很关心外面的情报,如果他也能及时掌握最新情报,那和圣上对答之时,他便能掌握先机,取悦圣心,这种在圣上面前表现的机会,他可不想放过。
“你快说!”裴寂见长孙无忌有点犹豫,顿时心急了起来。
长孙无忌知道这个裴寂极为精明,自己告诉他一点内幕消息,他立刻就会跑到圣上那里去卖弄,一次两次还行,可次数多了,会让秦王不满。
但如果不说又怕得罪他,长孙无忌心中为难,只得含糊道:“是我的计策成功,隋朝萧琎被免去了记室参军之职。”
“不错嘛!”
裴寂拍了拍他肩膀,赞许地笑道:“能让杨元庆上当,这可不容易,你们唐风做得不错,今天圣上还和我谈起你们,直夸你们能干,以后有消息要及时告诉我,我也会在圣上面前替你们美言。”
长孙无忌只得苦笑一下,“我记住了,请裴相放心!”
“去吧!估计殿下等急了,以后我们再细谈。”裴寂得意洋洋走了。
长孙无忌望着他走进房间,只得摇摇头,快步向唐风楼走去。

太原城和长安不一样,长安是分成一个一个的街坊,周围有坊墙包围,但整个天下,也只有安阳城、长安和洛阳是这种结构,这是因为安阳是北魏的都城,长安就是参照安阳城修建,而洛阳又是参照长安修建。
太原城没有独立成坊,是由三纵五横一共八条大街组成,最中轴的大街叫晋阳大街,对准了北城外的晋阳宫大门。
在东西走向的五横中,最北一条道路叫临晋大街,这是一条横贯城池东西的大道,沿着这条大道又分布着无数南北向的小街巷,在城西一条品月巷内,住在十几户人家,其中最顶头一间院子便是萧琎的府邸。
这天下午,一辆马车正朝品月巷飞驰驶来,马车上之人正是李重守,中午来酒肆里吃饭的谢思礼告诉他,萧琎病倒了,今天没有上朝。
李重守心中有种按耐不住的兴奋,他知道时机已经成熟,他同时也接到长安的命令,长史指示他可以着手了。
李重守对萧琎的性格已了如指掌,身上流着贵族血统,心高气傲,经受不住打击,他出任记室参军这一年来,一直是处在耀眼的光环之下,如今被贬为礼部郎中,这种打击他怎么承受得住?
萧琎的心情李重守完全能理解,一旦他承受不住打击,他就会走向极端,这也是萧琎的一个性格,他嘴上说不在意的东西,他心中其实比谁都在意,就像他说看淡财富,但自己给他的玉佛,他却像宝贝一样供起来。
李重守知道该怎么说服萧琎,这时马车缓缓停在品月巷口,李重守下了马车,快步向巷内走去。
他走到门口敲了敲,一名老管家开了门,他早认识了李重守,“原来是李东主来了。”
“你家老爷情况怎么样,听说他病了?”
老管家苦笑一下,“他是心病,哎!”
萧琎的府宅占地约两亩,两进院子,二十几间屋,住着萧琎和妻子,以及一儿一女,还有老母,另外还有五个丫鬟仆妇和一个老管家,只能算是中户人家。
李重守跟着老管家走进内院,来到了书房前,老管家敲了敲门喊道:“老爷,李东主来看你了。”
“请他进来!”
听声音,萧琎中气还比较足,不像生病的样子,李重守心里有数了,确实没有什么病,心病而已。
他进了屋,只见萧琎一个人坐在小桌前喝闷酒,脸上气色正常,只是郁郁不乐。
李重守拱拱手笑道:“萧兄,要喝酒,为何不去我的酒肆?”
萧琎叹口气,“没有心情去你的酒肆,李兄来得正好,陪我喝一杯。”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重守坐了下来,萧琎给他拿了一个杯子,拎起酒壶将酒杯斟满,放下酒壶,举杯道:“来!多谢李兄上门探望,我敬李兄一杯。”
“萧兄生病,我应该来看望!”
两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李重守抢过酒壶,给酒杯斟满酒,他又好奇地问:“我真的很奇怪,萧兄做得好好的,怎么会突然被贬职。”
一边问,他一边注视着萧琎,将萧琎的每一个表情都看在眼中,他见萧琎脸上露出为难之色,便连忙道:“如果不好说,就别说了。”
萧琎叹了口气,“对李兄没有什么不好说,只是…哎!我现在才明白什么叫帝王手腕。”
“哦?萧兄不妨说说看,我很有兴趣。”李重守这是第一次和萧琎谈到政务,萧琎从前不提政务,守口如瓶,现在他终于开口了,令李重守心中暗喜。
萧琎端起酒杯叹息道:“我心中其实也憋闷得慌,很想找人说说,以前是记室参军,规矩很严,不准对任何人谈及政务,现在我只是礼部郎中了,没有了规矩,说说也无妨,不过李兄要答应我,今天我给李兄说得话,不准对其他人泄露。”
李重守指着自己的心,“我用诚心向你发誓,绝不泄露出去!”
萧琎苦笑一声,“其实很多事情朝廷高官都知道,只是大家心里明白不说,就拿这次调走我来说,名义上是我的一个族人被牵扯进唐朝探子案中,但实际上,他早就想调走我,这次正好被他抓住了机会。”
“这是为何?楚王很信任萧兄啊!”
萧琎摇摇头,“这和信任无关,只和利益平衡有关,当初封我为记室参军,是因为他要取敦煌,必须笼络敦煌党人,现在敦煌问题解决了,他就用不着我,要换人了,他又转而考虑丰州派的利益,所以张亮接任记室参军。”
李重守这才恍然大悟,叹息道:“看不出楚王的心机很深啊!”
“他的心机当然深,他在去年就知道王绪的儿子在长安太子府为供奉,他一直隐忍到今年四月才用此事扳倒王家。”
李重守点点头,“这件事我也有所耳闻。”
萧琎多喝了几杯酒,话似乎特别多,“还不止呢!就拿去年和唐朝的停战谈判来说,隋朝为什么在敦煌问题上坚决不肯让步,最后逼得唐朝让步,这里面的玄机你知道是什么吗?”
李重守当然想知道,他坐直了身体,眼中满是期望,“萧兄能否说说看,是什么玄机?”
“因为唐朝高层有人提前泄露了唐朝皇帝的底线,所以隋朝才会有恃无恐。”
李重守一怔,“会是谁?”
萧琎冷笑一声,“此人说起来谁也想不到,我也是偶然一次听到魏贲汇报时说起,刘文起有个小舅子,叫张文龙,此人当时已被隋朝内卫军收买了,正是从他口中泄露了唐朝皇帝的底线,你说这个唐朝高官会是谁?”
“啊!原来是刘文静。”李重守大吃一惊。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四十五章 唐相之危
李重守大吃一惊,他怎么也想不到,刘文静竟然向隋朝泄露了圣上的底线,他知道那次谈判,双方为了敦煌之事僵持了很长时间,最后是唐朝让步了,如果是隋朝的谈判手段高超也就罢了,偏偏是…
李重守本来就是个做情报之人,极为崇信阴谋,如果是他,他也会千方百计知道对方的底线,他越想就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开始乱了起来。
他今天本来是想把萧琎说动,让他转而为唐朝效命,但这个意外的消息让他顾不上原计划了,他坐立不安,又喝两杯酒便起身告辞。
“既然萧兄身体还好,那小弟就告辞了,改天再来探望萧兄!”
萧琎依旧在忧心忡忡中,他叹口气,“好吧!我就不送李兄了,刚才说的这些,望李兄替我守密。”
“放心吧!我一定守口如瓶。”
李重守拱拱手告辞而去,他快步走出萧宅,走出巷子,飞快坐上马车,心急如焚令道:“去百雀山庄!”
百雀山庄是唐风设在太原城外的放鹰点,李重守已等不到回去写情报了,他亲自赶去山庄放鹰。
马车启动,向西城外疾奔而去。

和唐风一样,李建成主管的外监察堂在太原也有一个掩护身份用的店铺,只是他们不够大气,开了一家杂货铺来掩护,杂货铺位于城南,叫做‘韩记杂货铺’。
杂货铺掌柜叫做韩昶,年约三十五六岁,长得中等身材,体格肥壮,是唐朝外监察堂在太原的主事。
韩昶早在大业九年时,便是丰州五原城一家小杂货铺的掌柜,那间小杂货铺也是李渊设在丰州的一个情报点,但也就在大业九年,韩昶被内卫军秘密抓捕。
几乎就在李重守出太原城的同一时刻,一名男子也来到了韩记杂货铺前,身体肥胖的韩掌柜正在杂货铺里理货,忽然看见了店外男子,脸上立刻变得紧张起来,
“客人有什么需要吗?”他满脸堆笑地迎了出来。
“我要一些货,量需要很大。”男子冷冷道。
“那就请随我到仓库去谈。”韩掌柜慌忙把男子引进杂货铺后面的仓库。
韩掌柜仔仔细细在仓库内找了一圈,确定没有别的伙计,这才关上门,低声问:“魏将军找我有什么事情吗?”
这个韩昶也是两个月前从洛阳调来太原,由于外监察堂主管民政,所以他也没有什么作用,魏贲对他并不重视,但现在却需要他出力。
男子将一封魏贲的信递给他,“信上都有,你自己看吧!”
他转身出去了,韩昶打开信看了一遍,却有些愣住了,太子殿下会相信他的话吗?

凌晨,天还没有亮,一队五百人的士兵冲进了宜阳坊,将散骑常侍刘文起的府邸团团包围,刘文起是刘文静之弟,官拜散骑常侍,此时他刚刚收拾完毕,准备上朝,正坐在客堂里慢慢喝一杯热茶。
“老爷!”
门房满脸惊惶地飞奔而来,“老爷,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刘文起对他慌张极为不满。
“老爷,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军队,说要抓人。”
“什么!”
刘文起大吃一惊,腾地站起身,“带我去看看!”
他心中着实恼怒,他是堂堂的散骑常侍,竟然有军队敢包围他的府邸,简直要反天了。
他快步走出府门,只见府门外火光猎猎,数百名全副武装的士兵站满了大门外的广场,每人拿着一支火把,将府门前照如白昼。
不等刘文起开口,一名郎将上前拱手道:“在下郎将樊志,奉秦王之令抓捕隋朝暗探张文龙,此人就在刘使君府上,请刘使君把人交出来。”
刘文起大怒,“你为何不说我就是隋军探子?”
郎将依旧冷静道:“末将是奉命行事,请刘使君配合!”
这时,旁边管家对刘文起低语几句,刘文起脸色一变,急问:“他几时走的?”
“老爷,他走了好几天了,一直没有回来,谁也不知他去了哪里?”
刘文起的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开始意识到不妙,如果张文龙真的是隋军探子,那会牵连到自己。
他顿时怒气全消,有些忐忑不安道:“樊将军,张文龙这两天不在府上,能否宽限两日,我一定亲手把他送去军衙。”
郎将冷冷一笑,“刘使君,那样我就没法交差了,我们要搜查张文龙的房间,如果刘使君不肯,我们就彻底搜查全府!”
他的语气里充满了威胁之意,刘文起无奈,只得对管家道:“带他们去张文龙的房间。”
郎将樊志一挥手,“跟我去搜!”
数十名士兵跟着他快步走进了府门,刘文起望着他们背影,心中惊疑不定,张文龙是他爱妾的小舅子,是个京城的无赖,吃喝嫖赌,什么事都干。
但如果说他甘当隋军探子,刘文起却觉得他没那个胆量,不过这些军士如此肯定,一定有什么依据,令刘文起的心跟着不安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忽然,侧院内传来一阵轻微的骚乱,士兵似乎找到了什么,管家慌慌张张跑来向刘文起禀报,“老爷,军士在榻下挖出一个包裹,里面有不少金银和一块令牌,好像和隋军有关。”
刘文起的心一下子凉透了,怎么会这样?这时郎将樊志领着士兵们快步走出来,刘文起慌忙上前道:“樊将军,这里面可能有误会。”
樊志冷冷哼了一声,“刘使君,你去给圣上解释吧!”
他快步走出刘府,大喊一声,“我们走!”
五百士兵迅速撤离,很快消失在黑暗之中,只留下目瞪口呆的刘文起。

卯时还没有到,太极殿广场前站满了数百名准备参加早朝的官员,官员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低声窃窃私语,他们觉得有点奇怪,按照平常,进殿的钟声早该敲响了,今天出了什么事?钟声迟迟没有响。
就在这时,大殿内走出几名宦官,一名身高体胖的宦官大声喝喊:“各位大臣请静听!”
广场上顿时安静下来,数百双目光一起向宦官望去,宦官又高声喊道:“圣上感恙,今天早朝暂停,各位大臣可各回朝房,明日正常上朝!”
他一连喊了三遍,众人才知道,原来圣上病倒,既然如此,就没必要在这里等候了,众人纷纷向承天门走去。
裴寂也在朝官之中,他刚走了几步,却听见后面有人叫他,“裴相国请留步!”
裴寂一回头,只见长孙无忌在不远处向他招手,他心中奇怪,走上前问,“无忌,有什么事吗?”
长孙无忌拉着他走到边上无人处,低声道:“殿下在武德殿,请相国过去一趟。”
裴寂忽然意识到,圣上并没有生病,而是出事情了,他连忙问:“出什么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