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娘子要生了,你不着急回去看看吗?”
“我早算过日子了,要在下月才生,如果她现在生了,那就不是我的种。”
杨元庆拿他没法子,不过有程咬金同行,也会多一点乐趣,他便欣然答应了,“既然你要同行,那就回去收拾东西,明天五更出发。”
…
从杨元庆大帐出来,程咬金撒腿便跑,罗士信早有预料,动作比他快得多,几步追上去,揪住了他的后衣领,“你这个浑蛋,休想逃!”
罗士信将他甩翻在地,一脚踩在他大腿上,脚下还没有用力,程咬金便杀猪般惨叫起来,罗士信知道他是想把杨元庆引出来,便低声道:“你再鬼嚎,我就真的用力了!”
程咬金的惨叫声嘎然停止,也恨恨道:“要杀要剐随你,但你放我起来,老子的面子丢不起。”
罗士信见有士兵围拢上来,他脚一松,“起来吧!”
程咬金一骨碌站起身,两人一前一后向自己营帐快步走去。
“那件事,你到底告诉了多少人?”罗士信在后面忿忿问。
“哎呀!我就告诉了老牛一人,那天我喝多了酒,你也知道的,我喝了几杯猫尿,就会改名叫程咬人,这张嘴就管不住了,如果他敢到处乱说,我们兄弟一起去揍他。”
罗士信恨得抡拳想揍他,但揍他又于事无补,只得恨声道:“怪我眼睛瞎了,看错了人,你把五百两银子还我。”
程咬金见他真的气急了,心中也懊悔起来,狠狠抽了自己三个嘴巴,“你这张臭嘴,你再敢乱说,老子撕烂你!”
罗士信见他下手颇重,怒气也消了几分,只得无可奈何道:“算了,那五百两银子就当是我给你孩子的见面礼,就这样吧!回头有机会我会告诉嫂子。”
说完,罗士信转身走了,他要去找牛进达,嘱咐他不能再说出去,程咬金的嘴咧了两下,那五百两银子他这几个月花天酒地,用得只剩下两百两了,若娘子问起来,他该怎么回答?
…
次日一早,杨元庆带领五百亲兵,连同程咬金一起离开临榆宫,骑马向南方疾奔而去,他们的目的地是清河郡。
河北三大望族世家,他先后拜访了范阳卢氏和博陵崔氏,惟独清河崔氏他还没有来得及去拜访。
相对其他两大家族而言,杨元庆对清河崔氏比较熟悉,裴敏秋的祖母崔老夫人,便是清河崔氏嫡长女,他的五相之一的崔君素也是出身清河崔氏。
而且清河崔氏家主他也很熟悉,就是当年的京兆尹崔伯肃,曾出任皇泰帝杨侗的纳言,听崔君素说,崔伯肃已经在年初辞官回了家族。
清河郡在河间郡南部,相隔一个信都郡,杨元庆没有惊动官府,一路南下,过了信都郡,这条上午,他们进了清河郡境内,离清河县只有十里的距离。
或许是物极必反的缘故,经历数年惨烈的造反和兵乱,河北民众格外珍惜来之不易的安定,到处是农民在田里收拾庄稼。
虽然战乱时千里赤野,但一旦战争结束,在县城里躲避兵灾的农民们纷纷返回自己家园,修葺房屋,翻垦土地,再加上窦建德的数十万大军绝大部分都解甲归田,极大充实了各郡县的劳力。
原本荒芜的土地上,开始渐渐出现生机,一路南下,到处可以看见绿油油的麦子和粟米,对窦建德的战役结束太晚,夏粮已经来不及播种,只能等待秋收。
杨元庆一行人走在宽阔的官道上,靠近清河县,两边的土地上显得更加生机勃勃,到处是忙碌的农人。
这时程咬金偷偷摸摸上前,低声道:“总管,咱们这样大队人马进城,岂不是闹得满城轰动,总管还不想扰民,这怎么能办得到?”
杨元庆觉得自己简直太了解这个家伙了,他一开口自己便能猜到他的真实想法,杨元庆微微一笑,“你的酒喝完了?”
程咬金的一张锅底脸变得颜色更深了一点,前天路过武邑县时,他偷偷买了一壶酒,不时偷喝几口,昨晚已经喝完了,他喉咙又开始痒了起来。
程咬金知道,只要和亲兵在一起,杨元庆就管得很严厉,不准喝酒,如果亲兵们不在,那就松一点,可以喝上两杯,他便想方设法把亲兵们支走,不料他一开口,心思便被杨元庆识破了。
“这个…那个…”
程咬金张口结舌,说不出完整的话来,杨元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眯眯道:“想喝酒就说老实话,现在也不是战场,你不用装得这么累!”
程咬金挠挠头,嘿嘿笑道:“那逛青楼行不行?”
“狗屁!”杨元庆骂了一句,程咬金吓得一吐舌头,不敢再吭声了。
其实程咬金倒提醒了杨元庆,他这样大队人马进城,非要闹得满城混乱不可,他回头吩咐裴青松道:“去告诉弟兄们,他们不用进城,在城外找个地方吃饭休息。”
裴青松答应一声,转身去吩咐亲兵们。
不多时,他们来到了清河城外,城外也很热闹,有几座茶棚,亲兵们纷纷坐了下来,杨元庆只带着程咬金、裴青松以及两名亲兵步行进了城。
清河县是清河郡的郡治所在,位于永济渠旁,是一座周长近三十里的大城,自古人口密集,虽然因战乱损失了大半人口,但随着战争平息,城内也渐渐开始热闹起来,街上摆满了卖菜的摊子,到处是讨价还价的声音,已开始有商队出现在街头,这便是经济开始复苏的兆头。
杨元庆几人在主街上走了不到百步,便看见一座酒肆,杏黄色的酒幡上写着一个黑色‘酒’字。
“就在这家吃午饭吧!”杨元庆喜欢这家酒肆的名字,酒肆名牌挂在大门上方,写着‘雅斋’两个苍劲的大字,字迹颇有功力。
杨元庆并没有穿军服,他穿一件丝麻混纺的青色布袍,头戴乌笼纱帽,腰佩长剑,手执一把纨扇。
纨扇又叫轻罗小扇,此时折扇还没有出现,宫中和文人墨客们都喜欢拿一柄纨扇,男女皆宜,直到宋朝折扇出现后,纨扇才正式成为女人专用,在隋唐,大男人手舞一把轻罗小扇,也是很正常之事。
他们走到门口,伙计便迎了上来,“几位爷,欢迎光临!”
伙计眼睛很毒,他一眼看出他们五人的关系,中间这位身材最高的文士才是主人,旁边这位黑锅脸和有点腼腆的男人是手下,后面两位是保镖随从之类。
杨元庆点了点头,“我们上二楼!”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三十章 酒楼遇故
伙计领五人上了二楼,酒肆里生意一般,正是正午时分,也只坐了一半人。
他们来到一处靠窗的桌前坐下,杨元庆笑问道:“这座酒肆市口不错,生意怎么不太好?”
伙计叹了口气,“现在已经不错了,去年更少,惨淡经营了好几年,大家连饭都吃不饱,谁还想上酒肆,战争结束了,生意才慢慢好起来,不瞒这位公子,小店一共只有两个伙计,多了就负担不起,就算这样,本酒肆还是城内生意最好的一家。”
“嗯!”杨元庆点点头笑道:“有什么拿手的菜,尽管上来!”
伙计迟疑一下,虽然有些话说出来,可能会把这五位宝贵的客人吓跑,但东主的规定他又不得不说。
“很抱歉,小店只收…新隋钱。”
新隋钱就是河东通行的新钱,含铜量很高,以前的旧钱已经逐渐不能流通,必须去官府开的邸店兑换,虽然朝廷给了河北各郡半年的过渡期,但商家们都不太愿意收旧钱了。
不等杨元庆开口,程咬金‘啪!’一声,重重将一锭五两重的银子拍在桌上,恶声恶气道:“没钱,只有银子!”
银子虽然不是流通货币,但在隋末战乱时期,它和黄金一样,是最值钱的硬通货,伙计的眼睛里顿时闪烁出亮色,这几位爷居然有银子,财主上门了。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伙计的声音变得亢奋起来,“本店拿手好菜有几十种之多,山珍水味,鸡鸭鱼肉,样样齐全,不知几位贵客喜欢什么口味?”
“随便,上十几样最好的。”
杨元庆随口吩咐一声,程咬金连忙接口道:“有没有粮食酒?”
自河北开战以来,他喝的酒全是果酒,着实喝腻了,他想喝点粮食酒,他刚说完,裴青松却在下面轻轻踢了他一下,程咬金猛地想起,杨元庆早下过令,大隋境内严禁用粮食酿酒,违令者斩,程咬金一下子醒悟过来,自己这不是害人吗?
他连忙改口,“没有粮食酒,果酒也行!”
伙计有些为难道:“朝廷有禁令,严禁用粮食酿酒,抓到就杀头,现在没有人敢用粮食酿酒,小店只有果酒,不过地窖里还有几瓶从前留下的米酒,价钱很贵,要一两银子一瓶。”
程咬金胆怯地看了一眼杨元庆,杨元庆微微点头,他立刻像猴子般地叫喊起来,“老子有的是银子,快去拿,拿三瓶酒来!”
店伙计喜不自胜,飞奔而去,杨元庆这才用扇子对程咬金点一点笑道:“你小子今天居然肯破财请客,太阳从西边出来了,我先讲好,你别以为请吃一顿饭,就能拍我的马屁。”
饶是杨元庆了解程咬金,但他还是猜不到程咬金此时的心思,拍长官的马屁固然是有那么一点儿,但并不是他请客的真正原因。
真正原因是为了给娘子一个交代,万一娘子知道自己得了罗士信五百两银子,追问起来,他就可以说,银子都用来请总管吃饭了,那样娘子非但不会骂他,还会赞他懂得人情世故。
所以程咬金今天才破天荒掏钱请客,他欠欠身,无比诚恳地说:“从仁寿四年认识总管,总管一直对我关照有加,这次抓住渊太祚得了赏银,我理当请总管吃饭,以报答总管昔日的恩情。”
杨元庆一口茶差点没喷出来,自己以前对他那般照顾,给他钱都不知有多少,他花了五两银子请自己吃一顿饭,这就算报答了吗?
不过他也知道,想让程咬金掏钱请客,简直比杀他还要命,这恐怕是他平生第一次,已经很不错了。
杨元庆笑着点点头,“好!那我就领你的人情。”
这时,两个伙计端了酒菜上来,程咬金连忙抢着给杨元庆斟酒,他在外闯荡多年,这种人情世故要比裴青松这种书呆子不知强过多少倍。
虽然杨元庆笑着说不准他拍马屁,但程咬金却知道,没有谁不喜欢被别人奉承,尤其这种私下场合,是和总管搞好个人的天赐良机,他怎么能不抓住,他心中对裴青松的清高充满了鄙夷,这个书呆子!
这时,一个尖利的女人声音从三楼传来,语气里充满了愤怒,“要老娘说多少遍,你们两个懒鬼,三楼这几座的客人都走了快半个时辰,怎么还不来收拾?”
两个伙计无奈答应道:“来了,来了,哎呀!东主别生气,我们也在忙呢!”
两名伙计只得分一人上去收拾,杨元庆却微微一怔,这女人的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程咬金和裴青松的酒杯也同时放慢了,他们也觉得这女人声音有点耳熟,似乎在哪里听过。
这时,楼梯声响,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妇人从楼下下来,穿一条洗得发白的细布长裙,袖子挽起,双手叉在腰上,身体有点发胖,腰粗得跟水桶一般,长着一对粗眉毛,嘴唇稍薄,颧骨高高耸起,给人一种尖利刻薄的形象,杨元庆看见了她,一下子愣住了。
妇人从三楼下来,一名伙计连忙向她施礼,“东主!”
妇人重重哼了一声,“还不快去收拾!”
她目光一转,正好看见了杨元庆,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旁边程咬金见她这副摸样,咧了咧嘴,痛苦地低下了头,他无比美好的青春回忆啊!裴青松却失口喊出:“幽姐!”
这个酒肆的女东主正是杨元庆近十年未见的裴幽,裴矩的长孙女,忽然在酒肆相见,让杨元庆惊讶万分,不仅是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相见而惊讶,更多是为她的变化而惊讶,裴家的长孙女,竟然变成了一个泼辣的女商人,而且她容貌的变化。
当年还不觉得她难看,可现在…杨元庆心中长叹一声,岁月是把杀猪刀,这话果然不错。
裴幽毕竟当了多年的酒肆东主,已经见多识广,她立刻反应过来,杨元庆是在微服私访,另一人是她族弟裴青松,她当然认识,还有一个低着头的黑脸汉子,他又是谁?
裴幽慢慢走上前,向杨元庆施一礼,笑道:“你这个贵人,怎么会到清河县来?”
杨元庆也笑问道:“堂堂裴家长孙女,怎么当垆卖酒?文君既有,相如又何在?”
裴幽哼了一声,“简直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这里是丰州?这里可是清河郡,高鸡泊离这里只有五十里,是天下乱匪最烈之地,冯孝慈被杀时,你知道死了多少人吗?被杀死、饿死,战乱时候,能活下来就是万幸了,你以为天下女人都能像你家娘子那样养得身娇肉贵,我靠自己双手挣钱养活一家人,你敢嘲笑我吗?”
杨元庆心中歉然,连忙让出一个位子,“大姐请坐!”
裴幽当初一直有点嫉妒敏秋嫁给杨元庆,但经过多年的生活蹉跎,她对杨元庆的好感和对敏秋的嫉妒早已无影无踪。
她听杨元庆叫她大姐,倍感有面子,这可是楚王啊!实际上就是大隋的皇帝,她给自己倒了杯酒,便问杨元庆,“敏秋怎么样?”
“她还好吧!生了两个孩子,一儿一女。”
杨元庆尽量说得轻描淡写,不想刺激裴幽,他话题一转,反问她:“你怎么在这里做掌柜?”
裴幽瞪了裴青松一眼,“你没说吗?”
裴青松张口结舌道:“我也不知道幽姐在这里。”
“哎!”
裴幽叹了口气,“看样子,我的出嫁是没有人关心了。”
裴幽将酒一饮而尽,有些伤感道:“我在大业七年嫁给了清河崔氏子弟,从老家闻喜出嫁,估计敏秋也不知道,我丈夫很好,学识渊博,善良体贴,第二年我生了一个女儿,第三年生了个儿子,刚出嫁时,我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之人,可惜我丈夫是书生,到了天下大乱,才知道什么叫百无一用是书生。”
杨元庆给她倒了一杯酒,“他现在还在吗?”
裴幽瞪了他一眼,“你什么意思,他当然还在,唉!那个死人,怕丢脸不肯出来经营酒肆,只好老娘来抛头露面,整天累死累活,就为了挣点小钱养家糊口。”
“可是…你嫁给清河崔氏啊!”杨元庆忍不住感慨道。
“清河崔氏有屁用!”
裴幽恨恨骂道:“谁让这个家族离高鸡泊这么近,张金称的刀可不认什么名门世家,照杀不误,刚开始一两年,崔家到处施舍粮食,沽名钓誉,到最后家族自己也没米下锅了,但又死要面子,不肯求援,从前年开始分家产,各房子弟自谋生路,我丈夫是嫡子,分得了这座酒肆,他除了肚子里有点墨水外,什么都不会,更不屑经商,只好我来出面支撑了,唉!苦撑两年,要不是战争结束,我真的也要撑不下去了。”
杨元庆这才明白这里面的原委,看来战争时期,世家也同样难以幸免,他心中有些难过,便问她,“你有困难为什么不告诉敏秋?”
“你们在丰州,我怎么去求援,再说,我丈夫是个要强之人,他宁可饿死,也不会去向别人求助,不过他若饿死,我就带着儿女回娘家,我才不管什么崔家的颜面。”
裴幽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她的目光一直很奇怪地瞥向程咬金,她早已忘记了当年的一面之缘,见对面的黑锅脸唉声叹气,一脸痛苦不堪的样子,她的一对粗眉毛不由一挑,“这位黑脸将军,你是哪里不舒服么?”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三十一章 清河崔氏
杨元庆理解程咬金的痛苦,他记得程咬金曾经很喜欢裴幽,不过时间已经过去了十三年,他居然还能放在心上?
一转念,杨元庆便明白了,程咬金并不是旧情难忘,而是裴幽的改变让他有点难以接受,但他杨元庆不也一样吗?
不过,在乱世中靠双手养家糊口的裴幽,却更加令人尊重,想到这,杨元庆取出一份自己名帖递给她,“有什么困难就去找当地官府,有我这张帖子,他们会买帐,另外,你去招一个掌柜,你毕竟是我的大姨子,让人知道我杨元庆的大姨子竟然当垆卖酒,你让我的脸往哪里搁?”
裴幽吃吃地笑了起来,“把你搬出来做招牌,这样我酒肆的生意会更好。”
“别胡说!”
杨元庆心中微微有些不悦,“你回家去相夫教子,要不然你们就搬去太原,敏秋自然会扶衬你们,你若实在想开酒肆,就去太原开,你就在幕后经营,不要再抛头露面了。”
裴幽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极不高兴道:“我又没求你,我的事情要你管吗?”
她哼了一声,站起身向三楼走去,又回头吩咐伙计,“他们的酒钱就免了,算我请客!”
她‘噔噔噔!’快步上楼去了,不再理会杨元庆,杨元庆心中着实有些郁闷,又喝了几杯闷酒,起身道:“我们走吧!”
他背着手向楼下走去,两名亲兵和裴青松也起身走了,程咬金却忙得手忙脚乱,将剩下的半壶酒咕嘟咕嘟喝尽,又夹了两口菜,走了几步,又想起什么,摸出一锭五十两的银子,指指三楼,塞给了伙计,“这个给你家东主,告诉她,这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飞奔向杨元庆追了出去,他们离开酒肆,向城内走去,裴幽站在三楼窗边,凝视着杨元庆的背影,她低低叹息一声,她又何尝想过这样的生活,只是人在乱世,她也身不由己。
“东主!”
伙计走到裴幽身旁,将银子递给了她,“这是他们付的酒钱。”
裴幽眼睛一亮,接过这锭大银子掂了掂,足足有五十两之多,她顿时心花怒放,不愧是楚王,连吃顿饭都这么出手阔绰。
“你知道那个高个子男人是谁吗?”
裴幽得意地对伙计道:“告诉你,他就是楚王,也是我妹夫。”
伙计一下呆住了,嘴张大了,半晌道:“东主,你既然有这样的贵人妹夫,我们干嘛还这么苦?”
“说得倒也是啊!”
裴幽眼珠一转,对伙计道:“这个‘雅斋’的名字老娘早就不喜欢,从骨子里冒酸气,从今天开始,咱们酒肆改名叫‘元庆酒肆’,又响亮,又大气。”
“这个名字真不错,不过…”
伙计有点担心,“要是惹恼了楚王该怎么办?”
裴幽得意洋洋道:“我巴不得他恼了,最好勒令我们改名,这样一来,我们酒肆名声更加远扬,生意只会更好。”
伙计竖起大拇指赞道:“东主果然聪明,我这就去找人写横幅。”
他转身要走,裴幽却叫住他,“不要去花那个冤枉钱,店名我自己会写,你下午去李阿爹的小店做个牌匾,他还欠我们三吊酒钱,就让他做牌匾抵账,再顺便买二十根爆竹来。”
裴幽取出杨元庆的名帖,上面有他的亲笔签名,正好可以利用这个签名做招牌,而且等杨元庆走了,她要去拜访郡衙和县衙,把官府的生意也拉过来。
裴幽泼辣果断,当天下午,在一声声爆竹炸响中,‘元庆酒肆’的新招牌挂上了大门,招牌下面的题字落款竟然是楚王杨元庆,引来无数新旧食客捧场庆贺,就在这天下午,酒肆破天荒坐满了客人。
…
杨元庆当然不知道他已经成为了裴幽的商机,他还在考虑怎么帮一帮裴幽,冲着敏秋的面子,他也不能袖手旁观。
一刻钟后,他们来到了崔府,清河崔氏也是天下五姓七望之一,门下优秀子弟层出不穷,相国崔君素便是清河崔氏的重要人物,崔氏的老宅也本不在城内,而是在离城十里外的清河乡崔家村,因为战乱而迁进城内。
在天下各大名门世家中,清河崔氏受隋末乱战冲击最大,这是因为,清河郡一直便是隋末乱匪造反的风暴中心,高鸡泊离清河县不过数十里,在持续数年的战乱中,清河崔氏子弟死伤过半,经济基础被彻底摧毁。
为保存家族余脉,清河崔氏一分为三,一部分被家主崔伯肃带去洛阳,另一部分跟随崔君素去了丰州,剩下子弟则由三弟崔平素率领留在清河县。
在三支崔氏族脉中,最惨的却是去了洛阳的崔伯肃一支,饱受洛阳饥荒,三十余名子弟,病饿而死了十几人。
而留在清河郡的一支却因为崔平素病逝而陷入一盘散沙,生活的艰难使他们不得不放下世家的清高,各房子弟分割家产,各自谋生,裴幽一家便分得了已经关门歇业酒肆,又重新开张,开始艰难的打拼创业。
洛阳王世充发动兵变后,已官任纳言的崔伯肃不愿为王世充效力,率领二十几名崔氏子弟返回了清河郡,而此时,是窦建德主政河北,比较重视民生,经济有所恢复,最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
崔伯肃返回崔家欲重振家族,但家族的一些烦恼却由此而生,被分割出去的财产怎么办?若重新收回势必会引起留守一系的强烈反对,可如果不收回,崔家就会四分五裂,而且对洛阳一系和丰州一系的族人也不公平,他们本该也有一份,但在分家产时,却没有考虑他们的利益。
虽然崔伯肃以战乱为平拖延此事,但随着河北战事平息,经济开始迅速恢复,崔家内部的矛盾也开始凸显出来。
崔伯肃已经五十二岁了,他在洛阳做得很不顺心,被卢楚一党和王世充党同时架空,只有一个虚职,没有半点实权,更重要是,洛阳管辖地域狭小,宰相还没有县令忙,在洛阳他实在是无所事事。
崔伯肃和杨元庆私交极好,他有意去投奔杨元庆,怎奈族弟崔君素已占据高位,他再去就难以获得高职,只得把心思又放回家族,不料家族之事更为烦恼。
房间里,崔伯肃正和几名家族长者商讨收回族产之事,他已经下定决定,一定要尽快解决此事,否则清河崔氏就将彻底消失。
大方向已经决定,现在只是用什么手段收回的问题,以最大程度减少家族内部矛盾。
“家主,我建议还是要适当考虑他们的利益,毕竟这么几年,他们也不容易,把产业维持起来,他们付出了很大的辛劳,不能这样说拿走就拿走,这会引起他们的强烈反对,我认为应该适当给他们一点补偿。”
一名家族长者委婉地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另一名长者却怒道:“他们白白占用了几年的家族产业,不问他们收取占用费已经不错,还要补偿他们,这让别的家族子弟作何感想?绝不可能再补偿什么。”
“你去了洛阳,当然什么都不知道,清河郡这些年有多少店铺关门歇业,多少商铺成为废墟,你以为他们是占便宜吗?北城那座雅斋酒肆被二郎之妻裴氏一个人硬撑了起来,每天都要忙碌到半夜,天不亮又要开门,为了买到便宜的菜,她一个妇道人家带着孩子赶牛车奔波几十里,若不是她撑起来,这个酒肆还存在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张口就要收回来,家族上上下下会同意吗?”
“你以为我们在洛阳就容易?饿死了那么多人,大家还要出城去砍柴,自己种田种菜,不比你们更辛苦?”
“好吧!你们不要争了。”
崔伯肃无可奈何地打断他们的争吵,“战乱时期,大家都不容易,但问题总要解决,大家就不能让一步?妥协处理此事,我们崔家才有复兴的希望,否则人人都考虑自己的利益,那清河崔氏就完了。”
房间里所有人都不吭声了,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飞奔脚步声,一名崔氏子弟拿着名帖飞奔进屋,上气不接下气道:“家主…快!楚王殿下来了。”
崔伯肃‘啊!’的一声站了起来,只呆立片刻,便一连声道:“开大门迎接!”
…
在大们,杨元庆正好遇到了他曾经见过的崔氏子弟崔杞,大业七年,崔杞来府上告诉他,清河崔氏遭受了乱匪冲击。
崔杞是崔平次子,年约三十出头,长得清瘦而文雅,是清河崔氏第三代中的佼佼者,在大业七年考上科举,但因生病没有能出仕为官。
他向杨元庆见了礼,又对裴青松拱手笑道:“说起来,我和裴家还有点关系,内子裴氏也是闻喜长房之女,不过这两年时局混乱,却要让她出头露面,开酒肆谋生,唉!大家都不容易。”
他这句话刚说完,程咬金却勃然大怒,冲上来一拳将他打翻在地,指着他破口大骂:“你这个孬种男人,靠女人养活,算什么东西!”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三十二章 谁有骨气
杨元庆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崔杞就是裴幽的丈夫,见他被程咬金一拳打翻在地,杨元庆不由狠狠瞪了程咬金一眼,连忙上前扶起崔杞,这一拳打在崔杞鼻子上,门牙掉了一颗,鼻子也破了,鲜血长流。
崔杞痛得话都说不出来,捂着鼻子,又指着程咬金含糊骂道:“你这个无礼的匹夫!”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响,崔伯肃带着十几名崔家嫡房子弟迎出了大门,却见崔杞满脸鲜血,指着一名黑脸大汉怒骂。
崔伯肃一怔,这是怎么回事?但此时他来不及过问,上前向杨元庆深施一礼,“崔伯肃参见楚王殿下!”
杨元庆回礼笑道:“崔使君,我们多年未见了。”
“一晃眼有七八年未见了,我还记得当年我们对付齐王之事,就仿佛在昨天才发生。”
两人一起笑了起来,崔伯肃看了一眼崔杞,淡淡道:“怎么会不小心摔一跤,还不快进屋去洗洗!”
崔杞狠狠瞪了一眼程咬金,含恨进宅去了,杨元庆只得苦笑一下,这样最好,小事化了。
“这次来得仓促,打扰贵府了。”
“楚王亲自上门,这是崔府的荣幸,殿下,请进府!”
崔府众人如众星捧月一般,将杨元庆迎进崔府,在贵客堂内坐了下来,虽然崔伯肃把打人轻描淡写化解,但那只是避免双方尴尬,杨元庆却不想就此不了了之,他必须把话说清楚,该道歉他会道歉,但该质问崔家,他还要质问。
杨元庆不露声色道:“我们中午吃饭时,正好在酒肆遇到了王妃之姊,也就是崔杞之妻,我手下大将程将军便认为是崔家无礼,他又是一个急脾气,遇到崔杞便忍不住动手打人了,这是我约束部下不严,我向崔家致歉。”
杨元庆语气也隐隐有一丝不满,裴幽是王妃之姊,竟然当垆卖酒,难道崔家就不闻不问?一点面子都不给自己。
杨元庆这句话说完,将崔家上下都惊出一身冷汗,谁都听得出杨元庆语气中的不满,崔伯肃因为被家族内部之事弄得焦头烂额,他竟然没有想到崔杞之妻竟然是王妃之姊,崔伯肃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意识到这是崔家的失误了,这不仅无法给杨元庆交代,也不好向裴家交代。
但崔伯肃毕竟是经验丰富的老政客,他心念一转,便对其他族人道:“你们都退下,这件事我和楚王殿下单独谈一谈。”
堂内众人都纷纷起身,向杨元庆施一礼,退下去了,贵客堂内便只剩下崔伯肃和杨元庆两人,
崔伯肃这才叹了口气道:“殿下,发生这种事情也是我不愿意,但清河崔氏遭受战乱的打击太沉重,三百多名清河崔氏子弟,这几年被杀死、病死、饿死,已超过一半,出生的孩子也大半夭折,我们也不想让王妃之姊当垆卖酒,但就算是这样,她的待遇还是让崔家很多人不满。”
崔伯肃便将崔家为分家产之事而发生内讧之事,详细告诉了杨元庆,尽管家丑不可外扬,但也只有这样,他才能给杨元庆一个交代,并非他们虐待裴幽,实在是他们也无能为力。
杨元庆眉头微皱,堂堂的清河崔氏竟然沦落到这个地步?半晌,他点了点头,“这件事是我错怪了你们,君素也没告诉我,你们崔氏竟然遭受如此大的打击,我深表同情。”
停一下,杨元庆又道:“关于裴氏开酒肆之事,我估计让她离开,她也不肯,这样吧!那座酒肆就由王妃买下,送给她,这样崔家也不用为难。”
崔君肃慌忙摆手,“这怎么能让殿下掏钱,那座酒肆就给他们经营,我特殊对待她就是了。”
杨元庆笑了笑,“治家如治国,崔家给他们特殊,何以面对其他族人?现在战局已平息,正是清河崔氏重新振作,恢复旧日荣耀之时,这个时候,需要家主用强力来维持家族的尊严,公平是最为重要,假如在酒肆上处置不公,将极大损害家主的声望,甚至会影响到清河崔氏的复兴,买一座酒肆对我来说是易如反掌,家主就不要再客气了。”
杨元庆的话句句说在崔君肃的心坎上,他沉思良久,叹了口气,“我明白了,多谢殿下的指点,酒肆之事,我会告之主要族人,至于交割,最好让王妃出面,她们是姐妹,更容易让人接受。”
杨元庆明白他的意思,若自己来买,有点瓜田李下之嫌,以崔家的家风,是很在意这一点,自己确实要注意一下。
想到这,杨元庆便笑道:“索性我让王妃在太原买一座酒肆,和崔家交换,这样也不涉及到钱物交割,家主以为如何?”
“这样也好。”
崔君肃欣然道:“那就这样决定了!”
杨元庆又想起一事,对崔君素道:“还有就是清河县丞,我打算由清河崔氏子弟出任,崔杞曾在大业七年考中科举,这个职位由他来担任比较妥当,过几天施太守会上门具体谈这件事,家主心里明白就行。”
崔君肃默默点了点头,他当然明白,这还是因为王妃之姊的缘故。
…
杨元庆又寒暄了几句,便告辞离去了,杨元庆不可能绕过崔君素来清河崔氏释放一些实质性的内容,比如某某朝廷高职空缺等等,他就算有这个心,也会和崔君素先谈,然后崔家内部协商,他来清河崔氏只是一种礼节性的拜访,摆出一个重视清河崔氏的姿态。
可就是这种礼节性的拜访,还是让崔伯肃发现了一些微妙的机会,杨元庆刚走,崔伯肃便命人把崔杞找来。
崔杞鼻子的血已经止住了,但门牙掉了一颗,说话有点漏风,不太清晰,令他心中恼恨不已,当然,他不是恼恨杨元庆,而是恼恨动手打那个黑脸大汉,正好府中有人认识此人,是杨元庆手下大将程咬金,瓦岗寨乱匪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