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陆郡,一支数万人的大军正沿着官道向西进发,队伍中,李孝恭有些忧心地问李世民,“我们没有将萧铣全歼,是否有些不智?”
李世民微微一笑,“二哥觉得萧铣的惨败是什么原因造成?”
李孝恭想了想道:“前两天我和投降的江州总管盖彦举谈过此事,盖彦举说西梁国内有两个派系,一个是南华会派系,一个军将派系,两个派系互相攻诘,争权夺利,斗争激烈,萧铣偏向于南华会派系,不断削弱军将派系兵权,导致将领们普遍不满,去年大司马董景珍造反被杀,被一同诛杀者上百人,造成军心溃散,我认为这才是萧铣失败的根源。”
李世民笑了笑,赞同李孝恭的判断,“萧铣此人外柔内厉,猜忌心极重,加之心胸狭窄,不能容人,连跟随他创立南华会的王默也最后被他逼死,此等只能共患难而不能同富贵之人,能成什么大事?所以我不把他放在心上,只需略施小计,便可将他内部再分化,迟早会被林士弘所灭。”
说到这,李世民又苦笑一声,“话又说回来,萧铣虽然猜忌之心极重,但他也过人之处,否则他不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复新萧梁国,按理我应该把他全部歼灭,以绝后患,但河北战事结束,杨元庆必然率军回河东,关中兵力不足,我必须尽快回军,荆襄之事就交给你了。”
李孝恭默默点头,他的当务之急并不是要继续全歼萧铣,而是要巩固唐军对荆襄的占领。
这时,一名士兵指着远处道:“殿下,京山县到了!”
李世民凝视着远处一座黑黝黝的县城,吩咐亲卫到:“把李京带上来!”
片刻,几名士兵将一名被俘的西梁朝官员带了上来,正是杨元庆舅父,西梁朝鸿胪寺少卿李京,南郡城破后,他逃出城,准备去江夏郡找自己的长子,却在路上被唐军斥候所抓。
李世民对李京非常感兴趣,这竟然是杨元庆的舅父,他要把此人带回长安,李京虽然被俘,但还是受到了礼遇,衣冠整齐,食宿良好,他上前行一礼,“参见秦王殿下!”
李世民用马鞭一指京山县,微微笑道:“这里是李少卿的老家吧!”
李京低下头,脸上露出紧张之色,如果是回襄阳,走京山县绝对是绕远路了,可秦王居然从这里走,显然是有他的目的,李京已经隐隐猜到秦王的目的是什么了,他心中开始不安起来。
李世民见李京不肯回答,也不勉强他,吩咐亲兵道:“速把京山县令给我找来。”
片刻,京山县令和其他几名县官匆匆忙忙跑来,在李世民战马前躬身行礼,“卑职京山县令范钟离参见秦王殿下!”
“范县令免礼!”
李世民语气温和问道:“唐军士兵可有军纪不严、侵犯民众之事?”
唐军在京山县驻扎有一营三百士兵,虽然这些士兵比较粗鲁,招摇过市,时而会有喝酒不给钱之事,但还没有发生作奸犯科的严重案件,范钟离心中还是有些担心,时间长了,肯定会发生大案。
他恭恭敬敬道:“暂时没有恶性案件发生!”
李世民脸色一变,反手一鞭抽向安陆郡都尉姚顺,斥骂道:“我是怎么吩咐你的,京山县非同寻常,要严肃军纪,校尉治军不严,给我重打一百棍,立刻给我换人。”
都尉姚顺吓得满头大汗,连忙跑去调兵换人,县令范钟离心中感激,连忙道:“多谢殿下体恤地方!”
李世民淡淡一笑,又问他,“楚王母陵在何处?我想去看看。”
旁边李京脸色霎时变得惨白,秦王来京山县果然是为了杨元庆母亲的陵墓,县令范钟离也有些不安,他害怕秦王毁陵,将来他无法向隋朝交代。
但他又不敢不答应,只得带着李世民一行人来到了数里外的楚王母陵,老远便看见了一座气势恢宏的陵园,占地足有百亩,四周围有高墙,陵内树林茂密,一条白玉大道两边立着文武各十二人巨像,以及战马、骆驼等石像,正上方是一座半球型的白玉穹陵。
整个陵墓都是以皇太后的规格来建造,此时陵墓已经关闭,萧铣原本派在这里驻扎的士兵也逃走了,整个陵墓内冷冷清清,只有一个看陵的老人。
李世民凝视陵墓半晌,当即下令道:“开启大门!”
这时,李京再也忍不住,上前躬身求道:“殿下,臣闻守德者不扰人先祖,隋唐虽为敌国,但与先人无关,请放过陵寝吧!”
李世民奇怪地看着他,半晌,摇摇头道:“原来李少卿以为我是来毁陵破墓,你把我李世民看成什么人了?”
他重重哼了一声,不理会李京,大步向陵园内走去,李京一下子愣住了,难道自己误会了吗?
李世民走上陵台,来到穹墓面前,正面是一块高五尺的墓碑,上写几个大字:‘亡母李氏之墓。’
下面有一行小字,‘儿杨元庆立,仁寿四年十月初九’。
李世民注视半晌,回头对亲兵令道:“摆上祭品!”
十几名亲兵摆上早已准备好的祭品,李世民接过三支香,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三礼,李孝恭也行了三礼,李世民这才对李京道:“虽然杨元庆是我的敌人,但从前不是,我是为故旧之情来祭拜他的亡母,但这并不说明什么,他日在战场上一样是你死我活。”
李世民又吩咐范县令,“以后京山县每年税赋的一半,用于维护陵寝,京山县要好生看护陵寝。”
“卑职谨记殿下之言!”
李世民又扫了一眼随从,“姚将军可在?”
都尉姚顺连忙从后面走出来,“末将在!”
李世民对他令道:“可另外派一队士兵驻守陵墓,没有范县令同意,任何人不得擅入。”
“末将遵命!”
李世民一一安排好,他看天色已经不早,便对李孝恭笑了笑,“就这样吧!二哥留下镇守荆襄,防御萧铣和林士弘,我就回长安了。”
李孝恭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路保重!”
李世民翻身上马,一催战马,率领数千人向西北方向疾奔而去。

豫章郡,这里原本是林士弘的地盘,一个多月前的一场激战,萧铣军大胜,歼敌数万人,林士弘率残军东撤鄱阳郡。
但萧铣心中的喜悦还没有消褪,二十万唐军便兵分两路,闪电般袭击荆襄,一日百里,数日后便包围了江陵城,萧铣率军仓惶应战,却被唐军以逸待劳,在江陵城下,一战将他的二十万大军击溃。
萧铣率三千残军一路东逃至豫章城,方才惊魂稍定。
离江陵之败已经过去了近半个月,萧铣也已从极度沮丧中渐渐恢复过来,他开始考虑自己的前途。
虽然这才惨败几乎拔掉了他的根基,但他还有一点残存的实力,来护儿率领的五万水军没有参战,从而幸存下来,此时,千余艘大船就停在赣江之上,除此之外,他还收拢了近两万南华会士兵,这样,他还有七万军队,赣江两岸和鄱阳湖畔的肥沃土地足以养活这些军队。
更让萧铣感到庆幸的是,唐军没有追杀到豫章郡,使他得到了喘息之机。
“陛下,微臣听说是因为河北战事结束,唐军担心关中有失,李世民才不得不撤军。”
说话的是萧铣的中书侍郎岑文本,他今年只有二十四岁,年轻有为,执掌西梁朝机密,深受萧铣的信任,正是他的再三鼓励,萧铣才慢慢从失败的阴影中走出来。
萧铣今年只有三十六岁,容颜依旧坚毅成熟,但头发已经斑白,颇有一点鹤发童颜之感,萧铣站在窗前,凝望着远方的赣江,以及赣江上的千桅林立,心中思绪万千。
他叹了口气,“我本还怨恨隋朝未能支援我,可现在看来,唐军就是抓住了隋军进攻河北的机会,只怨我实力太弱,竟然被李世民一战击溃,如果再能坚持半个月,或许时局就不一样了。”
“陛下…”
岑文本刚开口,萧铣便摆手打断了他,“从现在开始,我已决定臣服于隋朝,去除帝号,以梁国公自居,你不要再称我为陛下。”
“是!卑职的意思是,主公可以向东发展,灭掉林士弘,收拢他的军队,以图东山再起,为了保证军粮供应,可以先取宜春郡和庐陵郡,大军从赣江南下,势如破竹。”
萧铣背着手走了几步,对岑文本道:“现在当务之急是要获得隋朝政治上的支持,就烦请先生去一趟太原,和杨元庆再好好谈一谈。”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一章 佛寺遇险
河北战事结束,太原城内欢欣鼓舞,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欢庆胜利,在欢庆胜利的同时,朝廷举行法会,超度阵亡将士之魂。
这天上午,楚王府前停了十几辆马车,数百骑兵护卫左右,不多时,楚王妃裴敏秋和侧妃张出尘带着几个孩子从府内出来,他们上了一辆宽大而简朴的马车,大群丫鬟婆子也上了其他几辆马车。
马车缓缓起步,向西城外而去,四个孩子是杨元庆长子杨宁、次子杨静,以及长女杨冰和次女杨思华,另外侧妃江佩华因有了身孕而没有同来。
马车内布置也很简单,只铺了一条地毯,其余没有任何装饰,裴敏秋和出尘坐在前排聊天,而几个孩子则坐在后排,女孩们坐左窗,两个男孩则坐右窗。
杨元庆的次子杨静只有五岁,对一切充满了好奇,“阿兄,为什么要去拜佛,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杨静极喜欢读书,而且聪明异常,虽然只有五岁,但已经识得几千个字,能背诵不少经书,深受师傅李纲的喜爱,这个年纪,正是喜欢多问的时候。
长子杨宁坐在他对面,虽然只比他大两岁,却显得老气横秋,表情严肃,小身板坐得笔直,用一种教导的口气道:“今天不是什么节日,我们是去做法事,超度亡魂。”
杨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可是过了一会儿,又小声地胆怯问道:“是因为我们杀了人吗?”
坐在前面的裴敏秋和出尘都笑了起来,旁边长姊杨冰笑道:“我们没有杀人,是因为战争结束了,战场上死了很多人,爹爹是主将,所以我们要替爹爹超度阵亡者之魂,二弟,师傅没告诉过你吗?”
杨静挠挠头,细声细气说:“师傅好像说过,但我忘记了。”
停一下,他又问:“阿姊,那爹爹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知道,你问大娘。”
裴敏秋转头笑道:“静儿,爹爹过两天就回来了,等候拜佛时,你可别随意乱跑,要守寺院规矩,更不能随意说‘杀人’二字。”
“静儿不会调皮!”
裴敏秋笑着伸手摸了摸他的小头,这孩子文静得像女孩似的,和他爹爹的强悍完全不一样。

半个时辰后,车队在城西的安晋寺前停了下来,这座寺院并不是太原城最大的寺院,只能算一般寺院,有僧人三百人,因为裴敏秋年少时跟父母来过几次这里,给她留下极深的印象。
现在她成为楚王妃后,便将安晋寺和城内的白云庵作为楚王府供奉的寺院,逢年过节,她都会带家人来这两座寺院烧香敬奉。
早在两天前,寺院便得到消息,楚王妃今天要来上香,一大早,寺院便闭门清扫,谢绝其他香客进入正殿,只能从侧门入偏殿烧香,这也是裴敏秋的要求,不能因为她的到来而关闭寺院,这是对佛祖的不敬。
尽管裴敏秋想低调,但有些事却由不得她,除了有三百侍卫左右保护外,太原的西城军也沿路戒备,西城都尉薛轨亲自率领一千士兵驻防安晋寺,事关世子和王妃安全,军队不敢有半点大意。
安晋寺前,主持智云法师率领十几名老僧在寺门前已等候多时了,当马车缓缓停下,智云法师带领僧人们一起上前施礼,“阿弥陀佛,欢迎王妃驾临小寺!”
裴敏秋回礼笑道:“今天打扰大师修行了。”
“哪里,王妃是安晋寺最重要的香客,王妃到来,是我们的荣耀,只是准备不周,恐怕会怠慢王妃!”
这时,智云法师又看见了世子杨宁,他笑着施礼赞道:“才几个不见,世子愈发地丰神俊朗、英姿勃发,不愧是楚王娇子。”
裴敏秋摆摆手,“大师可别这样夸他,孩子不能夸,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呵呵!王妃请,良娣请!”
众人向寺院里走去,出尘并不喜欢这个老和尚,太势利了,一心只想巴结王妃和世子,对自己和静儿都视而不见,但她没有说什么,拉着静儿的手走进了寺院。
寺院内戒备森严,侍卫和西城军将偏殿和正殿隔开,不少在偏殿烧香的香客都探头探脑向这边张望,听说楚王妃和世子来了,引起他们极大的兴趣。
大雄宝殿内已经聚集了两百余名僧人,诵经声已响成一片,伴随着木鱼敲击的声音,在一片诵经声中,裴敏秋带领家人孩子在佛前叩拜,心中暗暗为丈夫祈祷。
法事一般需要做三天三夜,当然,这是寺院的事情,裴敏秋只须露上一面,在佛祖面前许愿,再给足香火钱,剩下的事情她就不用过问了。
“王妃,需要去贵客房休息片刻吗?”从大雄宝殿出来,主持智云法师在一旁小心翼翼问道。
裴敏秋看了看出尘,出尘淡淡一笑,“我无所谓,都可以!”
裴敏秋主要考虑刚来寺院便离开,似乎不太好,同时她也想让儿女们感受一下佛寺的气氛,这样对他们有好处,而且贵客房的景色优美,有一口非常不错的名泉。
她点点头,“那好吧!就小憩片刻。”
他们上了一条长长的走廊,向尽头走去,尽头一间种满竹林的小院便是贵客歇息之处。
一家人跟着智云法师在长廊上慢慢走着,孩子们则好奇地东张西望,一名贴身女护卫一手一个,牵着杨冰和思华。
长廊大约长百步,在长廊两旁,数十名侍卫警惕地四下观望,就在这时,长廊顶上慢慢出现了几双锐利的眼睛,他们蒙着面,浑身穿着黑衣,手执利刃。
出尘牵着杨静走在后面,身后还跟着几名侍卫,她其实不想去贵客房休息,不想听那老和尚恶心的阿谀奉承,只是她知道裴敏秋想去喝一杯寺中名泉煎的茶,便没有扫她的兴。
这时,她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细微的声音,她从小练武,有高人一筹的听力,而且她曾经在江南一带为女侠,有极为丰富的伏击经验,尽管这些年已不碰刀戟,但她依旧听得出,头顶细微的声音是一种金属刮动瓦片的声音。
她心中一惊,立刻警惕起来,眼一斜,见身旁有一只花架,上面放一盆芍药,就在这时,头顶上‘当啷’一声,紧接着一个黑衣人从头顶上鱼跃翻下,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剑迅疾刺向世子杨宁。
就在这兔起鹘落的一刹那,出尘一把推开杨静,抓起芍药花盆猛地砸去,‘当!’的一声,花盆砸在剑刃上,荡开了刺向杨宁咽喉的一剑,裴敏秋和两个女儿这才发应过来,一齐惊叫起来。
贴身女护卫一声轻斥,拔剑冲上,挑开刺向杨宁的第二剑,挡在杨宁身前。
这时,又有一名黑衣人几乎是同时跳下,一剑刺向裴敏秋的后心,出尘和四名侍卫同时看到,侍卫们位置稍远,扑上去已经来不及。
出尘离敏秋只有两步,情急之下,她一跃而起,整个人撞在敏秋身上,把她撞出两三步远,剑从出尘耳畔刺过,激起的剑风刺痛了她的耳朵。
这一切都是在一瞬间完成,如果出尘事先没有警惕,她也救援不及,更不用说四名侍卫。
“有刺客!”
后面的几名侍卫也在一瞬间冲上去,他们武艺高强,配合默契,两人护住四个孩子,另外两人扑上,截住了第二名刺客。
侍卫们喊叫着从四面八方冲上来,这时,出尘向前一纵身,用身体压住了裴敏秋,随手抓过另一只花架,目光警惕地盯住长廊顶上,她直觉还有刺客。
杨元庆家眷的护卫非常严密,侍卫们都是武艺高强之人,还有一名贴身女护卫,一般的刺杀基本上没有什么机会,而这次刺杀,刺客们已事先料到裴敏秋会来安晋寺祭亡魂,也猜到他们会去贵客房喝茶,他们便事先伏在长廊顶上,等待机会。
就算是这样,他们也有一次出手的机会,只能是一击而中,而第二剑就没有机会了,也是杨宁和敏秋命大,正好出尘在他们旁边,她的经验和敏锐救了他们母子一命。
百余名侍卫从四面八方包围了长廊,两名刺客一人被贴身女护卫所杀,而另一人受伤后自杀。
此时整个寺院都惊动了,三百侍卫和上千士兵冲进寺院,发疯一般四处搜查,贴身女护卫看见还有第三名黑衣刺客向寺院内逃去。
众人惊魂稍定,出尘坐起身把身下的裴敏秋拉起来,“大姐,你没事吧!”
裴敏秋却怔怔地望着地上一滩血,她心中惊惧到了极点,谁被刺着了?
这时,杨冰忽然指着母亲的脸,捂嘴惊叫,“娘,你的头发!”
出尘的一络头发垂在脸上,只见鲜血顺着头发向下流,滴在地上,出尘身后一摸脸,脸上全是鲜血,此时她耳朵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她才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耳朵还是被剑锋所伤。
“出尘,你怎么样,让我看一看?”裴敏秋急上前查看她伤情。
“没事,就是耳廓被割破了。”
裴敏秋见出尘脸上全是血,她心中大急,回头对惊恐万分的主持喊道:“还愣在那里做什么?快去找伤药来!”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二章 谁是凶手

尽管裴敏秋不希望刺杀之事传出去,但纸包不住火,楚王妃和世子在安晋寺被刺杀的消息,还是像风一般,一个上午便传遍了太原城。
这个消息不仅震惊全城,还令朝廷上下紧张万分,楚王在河北征战,楚王妃却在太原遇刺,王妃和世子的命都差点丢了,这让五相国都感到无法向楚王交代。
他们当即下令,关闭太原城门,城内客栈、青楼、寺院等等公共场所,所有外来人员都要一一核对身份。
军方更是激愤异常,他们不理睬紫微阁的命令,太原守将谢映登和副将马绍联合下令搜城,一队队士兵开始挨家挨户搜查,士兵们心怀愤恨,将太原城闹得鸡犬不宁,所有反抗之人和行为可疑之人,全部被抓进军营审问,一个下午,便有近三千人被抓进了军营。
这无疑有点过份了,黄门侍郎魏征奉紫微阁之命,前去和军方交涉,让他们停止搜查,将所抓捕的人放回来,不料性格固执的马绍不仅当初回绝,还命人将魏征赶出军营。
不得已,五相国在商量之后,只得派人向楚王妃求援。
黄昏时分,数百侍卫护卫着楚王妃的马车停在了城北军营大门前,军营位于太原城内北面,紧靠北城门,占地两百亩,驻扎有一万军队。
一名侍卫奔上前对守门士兵高声道:“楚王妃驾到,请谢将军和马将军立刻来见!”
士兵不敢怠慢,立刻奔去军营内禀报。
裴敏秋坐在马车内,上午的刺杀令她现在还没有完全平静下来,这是她一生中最惊险的一次,她从未想过自己会被人刺杀,她与人为善,善待所有的人,但死神还是不断来拜访她。
裴敏秋也知道,他们要杀的不是裴敏秋,而是楚王妃,杀的是杨元庆的妻子和孩子,如果杨元庆有罪过,他要遭受上天惩罚,那么自己愿意替他承受这惩罚,但这和孩子无关。
当想到刺客的第一剑竟是刺向自己的儿子,一个无辜的七岁孩童,裴敏秋心中的愤怒就难以抑制。
她要找出这个幕后凶手,要问问他,如果自己也杀死他年幼的儿子,他会有何感受?
裴敏秋心中同样充满了感激,这感激是对出尘,若不是她两次出手,自己和儿子的性命都会留在安晋寺,知道生死存亡的那一刻,她才猛然明白,亲情的呵护超越了一切权势和利益,
在这种在生命边缘才能体会到的情感,又使她心中充满了人性的善意,如果刺客真的是为了给亲人报仇,或许她能够说服丈夫,饶他一死,她不想再把仇恨留给自己的儿子。
裴敏秋思绪不宁,这时,军营大门开了,谢映登和马绍快步走出大营,上前躬身施礼,“卑职谢映登,马绍参见王妃!”
裴敏秋在车内柔声吩咐:“两位将军请免礼。”
谢映登和马绍心中充满了愧疚,这是他们的护卫不力,才使王妃和世子险遭刺杀,谢映登惭愧道:“是卑职的失职,才使王妃在安晋寺受惊,卑职自会向总管请罪。”
“谢将军,上午之事和你们无关,任何人都没有责任,请你们不要自责,我也没有半点责怪你们的意思,我来军营,是为别的事情。”
停一下,裴敏秋又说:“我从来不会干涉军务,也不会干涉政务,因为这一次和我有关,谢将军,我希望你们能停止搜查全城,把抓捕的人都放了,可以吗?”
裴敏秋说得轻言细语,尽管是一种商量的口气,但她以王妃的身份说出这番话,令人有一种不敢拒绝的威严,谢映登连忙道:“这当然没有问题,只是卑职觉得,刺客幕后主使人很可能就在这些人中,这样放了他们,是不是太便宜幕后主使人了?”
裴敏秋叹了口气,“谢将军这是宁可错杀三千,不能放过一人吗?现在太原城不知多少人在指着我的脊梁骨骂,还有王爷的名声,谢将军有没有考虑过?我相信你们总管并不赞成这样做。”
谢映登额头上渗出了汗珠,他确实没有想到这一点,他意识到自己闯祸了,这是在损害王妃的声誉,他慌忙道:“卑职知错了,立刻放人!”
他立刻回头令道:“传我的命令,立刻把所有人放了,命弟兄们全部回营,停止搜查!”
命令传出去了,谢映登更加惶恐道:“这是卑职无知,恳求王妃宽恕!”
裴敏秋微微一笑,“谢将军能替我考虑,我感激还来不及,怎么会怪谢将军,那我不打扰谢将军和马将军了,先告辞了。”
谢映登和马绍一起行礼,“恭送王妃!”
马车启动,侍卫们护卫着马车渐渐远去,谢映登长长叹了口气,“王妃宽容大度,心地善良,当真是母仪天下!”
马绍也叹息道:“军中上下都极为敬重王妃,不仅是她的宽容大度,更重要是,弟兄们谁的家中遇到不幸,她都会尽力帮助,这么多年来一直如此,大家心中都有一杆秤啊!”

次日一早,太原城门开启了,又变得和往常一样,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大家又开始平平静静地过日子。
不过王妃刺杀案的议论并没有平息,这个时候大家都已经不再讨论刺杀案本身,而是在议论谁是幕后凶手?
或许是生活太平淡的缘故,这件案子中,涉及到‘王妃、世子、刺杀案’种种极具吸引力的要素,因此,它的热度甚至还超过了当初的‘苏威纳妾’事件,引来全城热议,到底谁是幕后凶手,各种说法层出不穷。
太原城西门附近有一座很有名的酒肆,叫‘三晋酒肆’,至少有二百年的历史,几次被战火焚毁,又屡次重建,在太原城的食客中享有极高的声誉,几乎每天都顾客盈门。
这天中午,三晋酒肆内还和从前一样顾客盈门,三层楼内都坐满了食客,人声嘈杂,大笑声此起彼伏,在二楼一个靠窗的座位上,坐着两名老者,都六十岁左右,一人微胖,脸上的酒糟鼻颇为引人瞩目,另一人则干瘦矍铄,两只眼睛里闪烁着精光。
这两人都是普通酒客,没有什么特殊背景,他们谈论的话题也是当下太原城内最热门之事,王妃刺杀案。
这是上至公卿大臣,下至走夫小贩都在谈论的话题,层次不同,见解也不同,或许是这两人年纪稍长的缘故,他们的见解也比别人要深刻那么一点。
“肖兄,这件刺杀案,我倒觉得颇为诡异,你没有发现吗?”酒糟鼻老者将酒一饮而尽,眯起眼睛诡异地笑道。
老者姓肖,曾经在北齐做过一任太守,家中颇有资产,虽然已是一介平民,但言谈举止和神态依旧保持着几十年前的官场做派。
“柳老弟,什么事情到你口中都变得诡异,你倒说说看,这件事刺杀案哪里诡异了?”肖老者轻捋胡须慢条斯理问道。
酒糟鼻老者向两边看看,压低声音道:“你倒想想看,如果王妃和世子被刺,谁是最大受益者?”
肖老者眉头微微一皱,“你是说张侧妃?”
他立刻摇头,“不可能,张侧妃可是救了王妃和世子,再说,张侧妃的背景是沈家,沈家在太原可没有这么大的能耐,这里不是他们的地盘。”
“凡事没有什么可能和不可能,我认为只要有利益关系,都可能,不过这件刺杀案或许真不是张侧妃所为,我觉得是另有他人。”
肖老者喝了一杯酒,笑了起来,“你呀!联想得太多了,楚王纵横战场和官场二十年,死在他手上的人不计其数,西突厥可汗、贺若弼、关陇贵族、唐朝、窦建德等等,甚至包括李密和王世充他们都有可能下手,你却只想到自己人,是你的心思太狭窄了。”
“虽是这样说,但你想过没有,刺客对王妃的习惯了如指掌,知道她要去安晋寺,竟然事先埋伏,而且第三个刺客居然没有抓到,你不觉得这只能是内部人所为吗?”
肖老者眯眼想了片刻,注视着对方道:“我觉得你应该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你是不是从朝廷得到消息了?”
酒糟鼻老者呵呵笑了起来,“你这只老狐狸,当真瞒不过你,好吧!我就告诉你实话,我确实从朝廷得到一点消息,这件事可能和紫微阁的内斗有关。”
肖老者精神一振,这才是他想听到的消息,他挺直腰急忙道:“你快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酒糟鼻老者不敢大声说,他探身向前,压低声音小声道:“朝廷中有不少高官推测,这件事可能和裴、王两家的斗争有关。”
肖老者吃一惊,倒吸一口冷气,“你是说,这件事是王家所为?”
酒糟鼻老者点点头,又小声道:“你可别传出去,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这件事是苏相国的透露,他昨晚喝酒时说漏嘴了。”
肖老者缓缓点头,如果真是这样,事情就复杂了。
卷十七 田陌耕忙战未销 第三章 水势渐深(上)
夜里,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了王府门前,从马车里走出一名三十余岁的官员,此人面白长须,文质彬彬,此人名叫柳玄茂,是隋文帝时相国柳述之子,出身河东郡解良名门,他母亲便是杨广之妹兰陵公主。
柳玄茂少年时在王氏家学读书,后来师从大儒王通,才学卓著,曾出任河东郡长史,因隋末之乱而隐居在家,因得到王绪的大力推荐,而重新出仕,官任大理寺卿。
柳玄茂神情严峻,今天他听到一个对王家极为不利的消息,心中十分担忧,步履匆匆走上台阶,柳玄茂和王绪关系极好,常来王府,府中人几乎都认识他,也不用禀报,门房立刻开门,将他请进了府内。
王绪这两天心情也不是很好,他心情不好和楚王妃遇刺没有关系,而是来自他的长子王凌,长子现为东宫文学馆供奉,这件事只有族内极少人知道,连朝廷也被隐瞒住。
当初李渊在太原起兵时,得到了王家大力支持,李渊便承诺过他,唐朝而立,王氏必为卿相,如果杨元庆没有攻占太原,那么他王绪此时就唐朝的重臣,甚至入相。
但新隋的建立改变了王家的命运,王氏兄弟在最后商量后,最终决定投靠新隋,一方面他们担心在唐朝难以和关陇贵族和关陇士族竞争,唐朝失去了河东,他们王家就在唐朝没有了根基。
另一方面,作为河东两大士族之一,以河东为基础的新隋不可能不重视他们,事实证明,他们的决策完全正确,王绪入相,王氏一门皆荣,另外还有一个深层次的原因,王绪是楚王妃的舅父,将来楚王妃为皇后,对王家有利。
但作为一个名门士族,王氏不可能把家族命运都押在隋朝身上,王绪的长子王凌在长安读书,便在王绪的安排下,王凌进了东宫,成为东宫文学馆供奉。
王绪当然也很清楚,文学馆供奉只有名满天下的士子和大儒才有资格进入,目前也不过十人,他儿子不过是太学生,可能连在文学馆端茶送水的资格都没有,成为供奉,无非是唐朝在笼络王家。
烦恼就由此而来,前天他收到了儿子的一封信,信中告诉他,太子对隋朝一些内政很感兴趣,王绪明白这封信的意思,就是要他提供一些隋朝的机密,虽然信中没有明说,但王绪心中却如明镜一般。
这是他的苦恼,作为紫微阁相国,他当然掌握很多机密,如果选择一点告诉唐朝,倒也不会被发现,只是他担心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最后他被唐朝控制住,成为隋朝最大的内奸,现在儿子在东宫为供奉,他就已经有点被控制的感觉了。
王绪背着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他在考虑该怎么办?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三子王淇的声音,“父亲,柳伯父来了,说有重要事情要见父亲。”
王绪立刻将思绪收回,点点头,“请他进来!”
很快,柳玄茂快步走进书房,虽然他是拜王通为师,但从辈分来说,他却王氏兄弟同辈,所以王绪也从未把他当晚辈看待,一进屋,柳玄茂便冷冷道:“看你们做的好事!”
王绪一愣,“贤弟,此话从何说起?”
“哼!你还装糊涂,你以为大家都是傻子吗?”
柳玄茂知道王绪长子王凌为东宫文学供奉之事,他认为刺杀楚王妃案是唐朝所为,而王家则提供了便利,刺客能从容部署,还有一人能逃脱,若没有内应,很难让人相信,而王肃身为京兆伊,嫌疑就很大了。
王绪更是一头雾水,有些不悦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楚王妃刺杀案,你敢说自己无辜?”柳玄茂连声冷笑。
王绪吃了一惊,怎么自己和楚王妃刺杀有关系,他忽然有一种莫名的恐慌,他知道柳玄茂不是信口胡说之事,必然是得到了什么消息,他连忙将门关上。
“贤弟坐下,我们慢慢说。”
柳玄茂坐了下来,注视着王绪每一个表情的变化,见他眼中并没有被揭破的慌张,而是一种惊讶,他心中有些疑惑起来,难道没有这回事?可是以苏威的身份,他怎么能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