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肯定是他,是我亲手抓住的,总管来了,我自然把他拉出来,现在可不能给你们看。”程咬金得意洋洋道。
这时,有人喊了一声,“总管来了!”
只见杨元庆快步从帐外走进,众将们纷纷行礼,杨元庆点点头,回到帅位坐下,他瞥了程咬金一眼,见他春风满面,还不等自己开口,程咬金便上前单膝跪下抱拳道:“启禀总管,卑职抓住了窦建德,特来请功!”
杨元庆点点头,“人在哪里?”
程咬金站起身向帐外一挥手,“把他带上来!”
几名士兵将用黑布蒙着眼睛的窦建德带了上来,摘去了他的蒙眼布,并将堵在他嘴里的破布也掏了出来。
‘窦建德’扑通跪倒,砰砰磕头,“大将军饶命啊!我不是窦建德,我叫刘全,是他的替身。”
帐中所有人都愣住了,一名认识窦建德的将领上前仔细辨认了一下,回头对杨元庆道:“禀报总管,此人和窦建德长得极像,不过他鼻翼有一颗黑痣,而窦建德没有,而且口音也不对,应该不是真的。”
杨元庆冷笑一声,当然不是真的,真正的窦建德怎么可能又下跪、又磕头,他就是说,窦建德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抓住?他瞥了程咬金一眼。
程咬金的脸已经胀成了猪肝色,他冲上前狠狠踢了这个替身一脚,大骂道:“你这个混蛋!为何不早说,让老子丢脸。”
替身抱头道:“我一直想说,可是你堵住了我嘴,我呜呜一声,你就给我一耳光,我敢说吗?”
大帐内众将再也忍不住,轰地大笑起来,程咬金羞愧得无地自容,杨元庆摆摆手,让众人安静,他又问替身:“那真正的窦建德去何处?”
“他就跑在我们前面,脸上涂有红油彩,应该也被这位将军抓住了,我看见这位将军还骑着他的白马。”
窦建德替身很奇怪地瞥了程咬金一眼,明明抓住了,为何还要拿自己说事。
程咬金的嘴一下子张大了,眼珠子快要暴出眼眶…

杨元庆将程咬金痛骂一顿,没收他的白马,将他赶出了大帐,程咬金没见过窦建德,又是晚上,被窦建德蒙混了过去,这倒不是他的责任,而且自己也没有交给他抓住窦建德的任务,只能是责骂他几句。
这时,大帐内只剩下罗士信一人,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杨元庆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还有什么事吗?”
罗士信叹了口气,单膝跪下,“末将是来请罪!”
杨元庆注视他半晌,这才淡淡问:“你犯下了什么罪?”
“末将违反了军规第四款。”
杨元庆脸色一变,‘第四款是私放战俘者,斩!’
“你把谁放走了?”杨元庆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罗士信低下头,半晌低声道:“应该是窦建德的侄女,叫窦线娘。”
杨元庆严厉的目光一下子柔和了起来,这小子心中的春天终于来了,他点了点头,“你为何要把她放走?”
罗士信紧咬嘴唇,半天不回答,最后迸出一句话,“卑职愿意领罪!”
“此事还有谁知道?”杨元庆又盯着他问。
“除了卑职的几个亲兵,没有人知道。”
杨元庆背着手走到帐门前,注视着帐外,半晌,他叹了口气,“这件事你可以不说,把它隐瞒住,你却推给了我,士信,你让我很难办啊!”
罗士信脸上露出愧疚之色,“卑职知道,但卑职不想隐瞒总管,既然卑职做了,就该承担责任,愿受一切责罚。”
“哼!好一个勇于承担责任的大丈夫。”
杨元庆冷哼一声,“你竟然愿意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女人去死?”
罗士信深深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军纪中还有第十二条,犯死罪者,可以以大功抵死,卑职愿意放弃攻克七里坡之功,除了死之外,我愿意接受任何责罚,另外,此事恳求总管不要说出去。”
“你倒是先算计好了。”
杨元庆冷冷一笑,“我还以为你要说是我师弟,让我看在师傅面上饶恕你。”
“卑职不敢,公是公,私是私,绝不会以私济公。”
杨元庆沉思良久,这才缓缓道:“虽然窦建德的侄女不是什么重要战俘,但你私放战俘的行为却不能轻饶,应判死罪,但念你攻克七里坡有大功,准你将功折罪,免去死罪,降一级为亚将,杖一百军棍,你可伏罪?”
罗士信知道总管是轻饶自己了,他心中感激,“卑职认罪,谢总管不杀之恩!”
停一下他又求道:“只恳求总管用别的罪名,卑职不想让别人知道此事。”
杨元庆想了想便道:“就让程咬金欠你一个人情吧!放走了窦建德,你身为主将,该受此罚。”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七十三章 计赚敌降
夜已经很深了,大营内渐渐安静下来,医营内依旧灯火明亮,一顶顶大帐内点亮着火把,照如白昼,到处是人来人往,格外地紧张忙碌,空气中充满了血腥之气,不时传来痛苦地呻吟声和低低哀求声。
医营位于大营的西北角,占地数百亩,由三百多顶巨大的帐篷组成,被营帐隔离开来,有专门的卫兵把守,不准士兵随意进入。
医营内共有一千五百余名女护兵和近一百余名军医,此时大战刚刚结束,一万多伤兵被送来紧急救治,绝大部分都是窦建德的士兵,这次大战隋军伤亡约二千余人,而窦建德军队伤亡则二万余人。
一千多女护兵都受过专门的训练,她们熟练地士兵们止血、上药并包扎伤口,细心安抚他们,使无数濒死的士兵又渐渐恢复了生机。
女护兵的出现,刚开始在朝廷内部引起轩然大波,在军中也是毁誉参半,大多数军方将领都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
但很快,将领们都看到了事实,伤兵死亡率大大下降,这使得军方转变了态度,成了女护兵的最坚定支持者,由于军方的支持,朝廷中的批评之声也渐渐消亡。
目前,隋朝的女护兵约有五千余人,除了随军女兵外,在太原、灵武和河内各有一座医营,不仅是伤兵护理,也进行灾民救治。
杨元庆在几十名亲兵的护卫下来到了医营,他是来探望杨思恩,杨思恩在进攻北线时身负重伤,是这次战役中受伤级别最高的官员。
在隋朝诸多高级将领中,杨思恩是元老,跟随杨元庆近二十年,从一个小兵一步步成为领军重将,对杨元庆忠心耿耿。
杨元庆走进一顶大帐,这座大帐内躺着百余名伤兵,都是重甲步兵,这次重甲步兵伤亡六百余人,其中阵亡近四百人,基本上都是死在床弩箭之下。
杨元庆在一名军医的引领下,来到了最里面的一架床铺前,杨元庆眉头微皱问:“为何不安置在单独一座营帐内?”
军医苦笑一声,“我们是这样准备,但杨将军不肯,一定要和士兵们同帐,没有办法,只能顺他的意。”
杨元庆的脸色稍微缓和一点,走到杨元庆床铺面前,床头点燃一根小蜡烛,光线昏暗,杨思恩脸色蜡黄,正沉沉入睡,两名女护兵刚刚给他腿上伤口上换了药。
“他情况怎么样?”杨元庆又低声问。
军医摇摇头,“铁弩箭射穿了他的大腿,骨头已经断了,流了不少血,不过性命可以保住,只是将来走路可能会受影响。”
杨元庆忽然想起宇文智及,当年他也是大腿骨被打断,后来只是微跛,影响不大,杨思恩不能这样吗?
他对军医说了,军医还是摇了摇头,“那只是骨头被打断,骨头接得好,问题就不大,但现在杨将军不仅断骨,而且伤了经脉,所以问题就比较严重,我们只能尽力救治,但真的不能保证,请殿下见谅!”
这时,杨思恩忽然低声问:“是…总管吗?”
原来他已经醒了,杨元庆连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老杨,是我!”
杨思恩脸上露出一丝惨淡的笑容,声音低弱道:“总管不用担心,我现在觉得很幸运,第一排六十六人中箭,阵亡六十二人,老天眷顾,让我活了下来,我已经很满足。”
杨元庆拍拍他的手,笑道:“你没有问题,等你伤势痊愈后,我会调你去兵部,出任兵部侍郎,不用再领军打仗了。”
杨思恩笑了笑,“当年我就知道,跟着你有前途,只可惜老刘死得太早,否则他今天也是个不小的官了,我今年已经五十二岁,也没有力气再打仗了,把机会留给后来人吧!总管,李重威不错,又是李景之子,我推荐他接任陌刀将军。”
杨元庆点点头,“按照正下副上的原则,也应该是他,你就安心养伤,这些事情我心里有数,你就不用多虑了。”
杨元庆又和他说了几句,见他情况还算稳定,便离开医营,返回了中军大营。
此时已快四更时分了,大营内格外安静,士兵们都已入睡,只有一队队巡逻的士兵在大帐间穿梭,防止异常情况发生。
杨元庆回到自己大帐前,却见一名报信兵站在营门口焦急地等待。
“发生了什么事?”杨元庆快步走上前问道。
报信兵连忙上前道:“牛将军有消息传来,困在飞狐县内的窦建德骑兵有突围迹象,请求总管增兵。”
这是窦建德派出的三万骑兵,准备经飞狐陉前往河东骚扰,结果被隋军困在飞狐陉内,他们攻占了飞狐县,已经困守数日,报信兵不来禀报,杨元庆倒把这支军队忘了。
他沉思片刻,立刻令道:“让程咬金立刻来见我!”
不多时,程咬金衣甲不整地奔了过来,他睡得正香甜,被士兵从梦中叫醒,一脸困意未消。
“卑职程咬金参见总管!”在杨元庆面前,他不敢有半点吊儿郎当,他单膝跪下行礼,一脸严肃。
“你去看过罗士信了?”杨元庆笑问道。
程咬金脸上露出羞愧之色,因为他的大意,放走了窦建德,罗士信被杖打一百军棍,还被降职为亚将,连七里坡的功劳也没有了,使他心中充满了歉疚。
“那件事是卑职的过错,和罗士信无关,卑职愿意受罚,恳请总管饶过小罗,不要降他的职。”
杨元庆脸一沉,呵斥道:“该怎么处罚是我的事情,轮不到你多嘴!”
程咬金吓得浑身一激灵,“是!卑职不敢。”
杨元庆这才对他道:“这么晚叫你来,我有一件紧急的任务要交给你,在飞狐县,你率一万骑兵,配双马,火速赶去飞狐县,协助牛将军,如果你能把飞狐县的窦建德军劝降,我就不计较你放走窦建德之罪,否则,你也要降一级,并罢免你的爵位。”
程咬金半晌方无可奈何道:“卑职接令,但恳请总管给我一样东西。”

半个时辰后,程咬金率领一万骑兵骑兵离开了大营,风驰电掣般向上谷郡方向疾奔而去,他们配双马,速度比平常行军快了一倍,两天后,程咬金率领一万骑兵抵达了飞狐县。
此时两万隋军从一东一西堵住了飞狐陉的入口和出口,将三万窦建德的骑兵困在飞狐陉内。
窦建德的三万骑兵由窦建德大将高雅贤和副将刘雅率领,他们在攻打易县不利后,便转入飞狐陉,准备穿过飞狐陉前往河东。
不料高子开率一万骑兵先进了飞狐陉,堵住了飞狐陉西出口,随即牛进达堵住了东边出口,将敌军三万骑兵封堵在飞狐陉内。
窦建德军只得占领了飞狐县,一面派人翻山去向窦建德求援,一面等待突围的机会,他们已经被围困了近十天,眼看粮食断绝,城内也不再有余粮,要么杀马度日,要么突围。
主将高雅贤和副将刘雅在这个问题产生了矛盾,高雅贤主张立即突围,就算拼死一半人,也要杀出一条血路,而刘雅主张先杀一些老弱之马为军粮,等待王爷命令到来后再突围。
事实上,刘雅不愿意为突围而死太多弟兄,两人为这件事已经争论了数日,闹得彼此间都极为不满,关键是刘雅手中掌控着一万骑兵,如果没有这一万骑兵的协助,高雅贤没有把握突围成功。
这天上午,高雅贤正在城头上巡视,他瘦长的脸上充满了阴沉之色,连续数日的劝说未果,使他心中对刘雅生出了杀机,只是他一时找不到这个机会。
这时,一名外围巡哨飞驰而至,禀报道:“启禀高将军,隋军一名使者来了,还有阮君明将军一同跟随。”
高雅贤心中一愣,阮君明应该在乐寿县守都城才对,怎么跑这里来了,他心中生出一丝不妙,难道大营出事吗?
“带他们前来!”
片刻,百余名哨兵带着一队隋军前来,约十几人,中间是一名黑脸隋将,旁边正是守乐寿县的大将阮君明。
隋使自然是程咬金,牛进达本打算让一名能言善辩的军士做使者,但程咬金却坚持认为他亲自来说服敌军投降,是最为合适。
而且有阮君明陪同,他和敌军主将高雅贤关系很好,至少能保住自己性命。
飞狐县城门缓缓开启,数百刀斧手从城内奔出来,杀气腾腾,程咬金心中忽然忐忑起来,他原想得很好,以为他一到来,敌军就会开城迎接,希望能从他这里得到一条出路。
不料敌军依然杀人凛然,程咬金忽然有点害怕了,自己真的不该来,他连忙低声问阮君明,“你不是说和高雅贤关系很好吗?他怎么这个态度?”
阮君明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人心复杂,或许他现在想法变了。”
程咬金想反悔已经来不及了,数百刀斧手一拥而上,将他们团团围住,高雅贤出现在城头,厉声喝道:“阮君明,你可是投降了隋军?”
阮君明拱拱手道:“雅贤兄,战争已经结束了,夏军已经不存在,乐寿县三十万大军都已全部投降,刘黑闼也渡河投降了李密,现在河北全境已被隋军占领,我是特来告诉雅贤兄一声。”
这句话使城头上一片哗然,连周围的数百刀斧手也面面相觑,不少人向后退了一步,刀斧手的杀气顿消,出现一阵轻微骚动。
高雅贤咬牙切齿问:“那王爷呢?王爷在哪里去了?”
程咬金感受到了敌军士兵的变化,开始变得怯弱,使他心中生出一线希望,他从身后布包里取出一颗人头,高高举起,“你们的王爷在这里!”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七十四章 意外发生
四周士兵一片惊呼,所有人都看清楚了,人头脸上插着一支箭,正是他们的王爷窦建德,这让所有人心中都生出大势已去的念头。
旁边阮君明想阻拦已经来不及了,他路上忘记告诉程咬金,高雅贤是一个脾气极为暴烈之人,做事不大考虑后果,应该是先把他说服,最后再拿出假窦建德人头,不料程咬金这会儿就拿出来了,他心中担忧之极,手不由按在刀柄上。
程咬金自有他的精明之处,他知道窦建德人头最容易激化矛盾,若进城后再拿出人头,万一高雅贤翻脸,他们逃命的地方都没有,不如现在先拿出来,就算高雅贤翻脸,他们也有逃命的一线希望。
如果拿出人头,高雅贤没有翻脸,就说明他已经接受了夏军覆灭的现实,剩下的事情就是谈判了。
高雅贤死死盯着窦建德人头,脸上胀得通红,半晌,他一字一句令道:“把人头给我看看!”
程咬金把人头给了一名士兵,他的双手握在斧柄上,眼角余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刀斧手的动静,若稍有不妙,他就劈杀出去。
士兵奔上城头,将窦建德人头交给高雅贤,高雅贤手捧人头,只见一支箭从鼻翼射入,正是他的王爷窦建德,他浑身忽然颤抖起来,心中为窦建德报仇的烈火开始熊熊燃烧。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为王爷报仇!”
他话音刚落,一支箭忽然从身后射来,一箭射中他的后脖颈,箭尖从咽喉突出,高雅贤闷叫一声,手中的人头落地。
他用手扼住喉咙,慢慢转过身,只见身后二十步外上城的甬道处站着一人,手执弓箭,正是他的副将刘雅。
高雅贤的眼睛瞪大了,眼中露出不可置信之色,他手指着刘雅,却说不出一句话。
刘雅冷冷道:“你若不死,三万弟兄都要跟你一起陪葬!”
他张弓又是一箭射来,这一箭射在高雅贤左胸,血花四溅,高雅贤一个踉跄,向后退了两步,从城头栽了下去,‘扑通!’落进护城河中。
高雅贤的百余亲兵这才反应过来,他们大吼一声,举刀扑向刘雅,但甬道上却涌上数百士兵,和亲兵厮杀在一起。
突来的变故使城下数百刀斧手不知所措,纷纷后撤,程咬金趁机调转马头,向西奔出百余步,阮君明和其他士兵也一起跟了上来。
“阮将军,这是怎么回事?”程咬金不明情况,急问阮君明。
阮君明眼中也露出惊讶之色,半晌道:“应该是刘雅,敌军发生内讧了。”
他瞥了程咬金一眼,隋军中都说此人是福将,果然名不虚传,当真是运气奇佳,这种内讧侍的事情居然也被他遇到了。
程咬金咧嘴笑了起来,“我说嘛!这可是飞狐县,我就是在这里被封县伯之爵,土地爷怎么能不给我一点面子?”
一刻钟后,城头上的战斗渐渐平息下来,城门开启,一队队士兵从城内走出,为首一员大将,赤着上身,双手反绑,正是副将刘雅,他跪在城门大喊:“罪将刘雅,愿意归降隋朝,为楚王殿下效力!”
程咬金心中暗赞,这才是聪明人,不要提任何要求,老老实实归降,态度诚恳,这样的人将来才会有前途。
程咬金连忙翻身下马,上前扶起刘雅,替他解开绳索,又解下自己衣袍给他穿上,装模作样地安抚他道:“我奉楚王殿下之命,特来劝降你们,那个…主要是想少杀戮,保住弟兄们的性命,刘将军深明大义,令人钦佩,我会如实告之楚王,刘将军将会被河北民众所景仰,功在千秋。”
刘雅大喜,这个隋使看起来虽然又黑又粗,但说话却有节有理,说的话都很让人喜欢听,这才是善言之人。
“请使者进城休息,骑兵分布三处,我会召集众将,说清楚情况,今天下午,正式归降隋军!”

次日一早,在易县城外,大将刘雅率领三万骑兵正式向隋军投降,这是窦建德在河北的最后一支军队,随着这支军队的投降,标志着窦建德在河北的统治结束,河北郡县除了安阳城外,皆并入了隋朝的版图。
但在隋朝,消息的传递是需要一定时间,河北战事结束,往往要到半个月后才能传遍天下,中间的一段消息空白期,往往就会发生很多戏剧性的事件。
齐郡祝阿县,早几天前,祝阿县离黄河约五里的一片旷野里便驻扎了一支上万人的军队,这是青州割据势力徐元朗的军队。
早在数月前,窦建德从河内郡兵败后,窦建德便正式迎娶徐元朗之妹为侧妃,这是徐元朗一直向窦建德表达的善意,作为一个夹在窦建德和李密这两大枭雄之间的一个小势力,徐元朗必须同时讨好两方,他谁也不敢得罪。
一方面他向李密臣服,接受他赐封给自己的鲁郡公的称号,另一方面,他又低眉顺眼地向窦建德表示结亲的愿望。
他游刃于两大势力之间,就像过独木桥一样,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同时也要维护自己的利益。
徐元朗原本是东莱郡海贼,去年年初,他在北海郡收集了数十支小乱匪约千余人,攻下了北海县,势力得到了迅速发展,仅仅数月时间便占据了东莱、北海、高密、齐郡、鲁郡、琅琊等六郡,兵力近五万人。
一个多月前,窦建德派人向他传达命令,命他派军赴河北参战,共同对付隋军,这让徐元朗心中极为忧虑,他怎么可能派兵入河北和隋军对抗?
在得知李密只派了数千人象征性的驻扎在黄河南岸后,他随即也做出一个姿态,率领一万军队驻扎在祝阿县,摆出一个准备渡河的架势,表面是渡河,实际上是按兵观战,假如夏军不利,他就缩回去,假如隋军不利,他就渡河声援。
这天下午,几艘大船从对岸驶来,停泊在黄河南岸边上,千余名士兵从船上卸下五百口大箱子,早有探子奔回大营前去禀报。
徐元朗心中奇怪,又派人去岸边询问情况,黄河岸边,五百口大箱子已经搬上了岸,这时从船上走下来一名身材魁梧健壮的中年男子,皮肤黝黑,长一张国子方脸,大鼻子、厚嘴唇,一副粗犷的脸上却配一对小眼睛,不时闪烁着一种狡黠的亮光。
此人便是窦建德的心腹大将刘黑闼,他比窦建德小五岁,两人是同村,从小一起长大,又一起练武学艺,感情深厚,大业七年河北大旱转为大涝,饿死了无数人,窦建德便是在这一年造反。
而刘黑闼却在窦建德造反之前便弃家出走,投靠了豆子岗的郝孝德,后来又随郝孝德投降了瓦岗寨,郝孝德在翟李火并中丧生,引发了瓦岗寨的第一次逃亡潮,刘黑闼也逃回河北投靠了挚友窦建德,深受窦建德信任。
这次河北大战,刘黑闼奉命安排退路,伺机夺取徐元朗的青州根基,一早,刘黑闼接到探子消息,此时徐元朗就在黄河南岸的大营内,刘黑闼立刻开始了行动。
“兄弟们抬起箱子,去徐元朗的大营。”
一千名壮汉两人一组,挑起五百口大箱子向五里外的徐元朗大营走去,走出数里便迎面遇到了徐元朗派来的十几士兵。
“请等一等!”
士兵骑马飞驰而至,拦住了去路,刘黑闼一摆手,“放下!”
五百口箱子放下地,为首校尉上前向刘黑闼拱手道:“在下奉徐郡公之命前来询问,尊驾可是刘将军?”
刘黑闼爽朗一笑,“我就是刘黑闼,将一些财物先送来齐郡,王爷请徐舅爷代为保管。”
“果然是刘将军!”
校尉看了看五百口箱子,又问:“刘将军说,这是夏王要交给我家将军保管的财物?”
“正是!”
刘黑闼一挥手令道:“打开几箱给他们看看!”
士兵打开了三只大箱子,里面全是金银珠宝,还有上等的绫罗绸缎,还有一些用布包好的瓷器。
校尉看了一眼,立刻拱手道:“我回去禀报将军,请稍候片刻!”
他翻身上马,飞奔而去,刘黑闼却不睬他,对众人道:“继续走!”
众人又抬起箱子向数里外的大营走去。
营门口,徐元朗在百余侍卫的簇拥下,正翘首向远处张望,远远的,他已经看见了一队人马向营门走来,大约在三里外。
战马疾奔而来,他派去的几名手下先一步赶来,下马禀报道:“启禀将军,是刘黑闼率人挑来五百口大箱子,说是夏王的财物,想先寄存在我们这里。”
徐元朗眉头一皱,问:“你查看了吗?”
“看了三只大箱,都是金银珠宝和瓷器绫罗,确实都是很贵重的财物。”
徐元朗想了想又问:“他们来了多少人?”
“约一千名挑夫。”
这时,刘黑闼已经走到一里外了,徐元朗当然对财宝很感兴趣,五百大箱财宝让他保管,如果窦建德死了,这些财宝不就全归他了吗?
只是刘黑闼来人太多,他可不想这么多人进营,他立刻令道:“让他们把东西放在营门口,由我们的人挑进大营,刘黑闼最多不能超过百人进营交接。”
说完,他转身向大营内走去。
卷十六 铁马踏雪取河北 第七十五章 谋主之策
中军大帐前的空地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五百口大箱子,所有箱盖都已经打开,里面全是金银珠宝、瓷器绫罗以及上好铜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四周已经围满了看热闹的士兵和将领,每个人的眼睛都射出贪婪之色,但他们只是远远看着,没有人敢上前动一下这些财宝。
刘黑闼陪同着徐元朗仔细查看这些窦建德的财宝,连徐元朗的眼中也闪烁着贪婪的亮色,他本身就是海贼出身,贪财和掠夺是他的本性,在他眼中,这些财宝都已经是他的囊中之物。
“我知道了,这些财宝就寄存在我的大帐中,我不会碰它们,不知夏王爷什么时候要回它们?”徐元朗不露声色问道。
“根据我得到的情报,王伏宝在河间郡大败隋军,我估计最多一个月,我们把能隋军赶回河东,这些东西就要运回去,这段时间,就有劳徐舅爷了。”
“好说!好说!”
徐元朗眯缝起眼睛,心中却在暗暗思忖怎么才能把这些财物弄到手。
就在这时,一个令人想不到的意外发生了,一只装满了珍珠的箱子意外倾翻,晶莹的珠子向观望的人群倾泻而去,数万颗饱满的珍珠滚进了人群之中。
现场顿时一片大乱,所有人都在争先恐后捡拾珍珠,四周无数士兵也冲上来,跟着一起抢夺,很多人失去了理智,甚至将手伸向了其他打开的箱子。
徐元朗大怒,高声吼骂道:“住手!给老子住手!”
旁边刘黑闼的眼中闪过一道骇人的杀机,徐元朗武艺高强,性格凶悍,若不用这种手段不一定能对付他。
就在徐元朗注意力被转移之时,刘黑闼从靴中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猛地扑上,右手胳膊勒住他的脖子,狠狠地一刀插进了徐元朗的后心,徐元朗一声闷叫,当即毙命。
旁边十几名亲兵措不及防,等他们反应过来,徐元朗已经倒地毙命,他们怒吼一声拔刀扑上,刘黑闼抽出徐元朗的横刀,如豹子一般迎上,刀光闪烁,血水四溅,瞬间杀死了七八人。
站在外围的一百名刘黑闼手下也发动了,他们挥刀扑向十几名军官,军官们正在低头捡珠子,浑然没有意识到危险到来,措不及防,被士兵们团团围住,片刻都被乱刀砍死。
此时现场依旧一片混乱,又一只箱子翻倒,里面的金银珠宝洒满一地,引来了更加疯狂的抢夺,但也有部分士兵发现了异常,他们都被眼前的情形惊呆了,手足无措地望着眼前的混乱和杀戮。
不知是因为他们抢夺珠宝而杀人,还是发生了什么变故,随着一声刺耳的钟响,五百口箱子猛地钻出了一千名精锐士兵,他们从箱中跳出,向混乱的士兵杀去。
箱子里有机关,上面是一层隔板,所有的珠宝绫罗只放了浅浅一层,人实际上是藏在隔板下面,每个箱子里藏两人,除了两只倾翻的箱子,其余四百九十八口箱子,都藏有士兵。
营门外等候的九百余士兵也冲杀进来,刘黑闼一眨眼就变出两千精锐,他们杀人放火,此时徐元朗和将领们都被杀,尽管敌营内有上万士兵,却无人组织抵抗,士兵们惊恐万分,四散逃命。
营帐被点燃了,火光冲天,向远方报送消息,这时黄河岸边又靠岸了数十艘大船,一队队精锐的士兵从船上冲下来,这是一万两千名从对岸高唐县过来的夏军,由刘黑闼的副将宋金刚率领。
宋金刚见远处大营火势冲天,知道这是刘黑闼得手了,他已等不及士兵整队,一催战马,大喊一声,“跟我杀过去!”
他催动战马向五里外的大营杀去,身后数千士兵呐喊着随他冲杀而去…
又有一艘大船出现黄河之上,向南岸驶来,在船首甲板上,一身金盔银甲的窦建德远远凝视着南方的青州大地,他心中生出无限感慨,从今天开始,他又将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创业,励精图治,再建一个强盛的夏王国。
窦建德又回头向北方望去,眼睛里充满了对故土的眷念,那边,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中原王世充和李密的激战已进行了近一个月,双方的战役主要集中在虎牢关的一线,展开惨烈的拉锯战,李密几次夺取虎牢关,却又被王世充夺了回去,双方已死伤数万人。
李密已经杀红了眼,不仅仅是几十万石粮食的问题,他和将领们的家属都在洛口城,如果不夺回洛口城,他将无法向将士们交代。
同时也无法向天下人交代,洛口城是他的都城,他连都城也丢了,还有什么资格争夺天下。
李密的大营位于虎牢关以东的荥阳县,这里驻扎着李密的二十万大军,这几天双方都没有交战,处于一种对峙状态。
清晨,几名骑兵疾速从管城县方向驶来,战马奔腾迅疾,仿佛带来了什么紧急的情报,在营门前说了几句,营门开启,他们冲进大营,沿着边缘马道向中军大营奔去。
一刻钟后,李密的谋主房玄藻跟着一名士兵匆匆向中军大帐走去。
“发生了什么事?”房玄藻问士兵道,他心中有一种直觉,魏王这么匆匆地把自己叫来,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具体不知道,管城县紧急送来一份鹰信,但好像和河北有关,主公的表情很紧张,应该是发生了大事。”
房玄藻心中一惊,难道是窦建德败了吗?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关注河北的战事,杨元庆和王世充有盟约,如果河北战事结束,隋军很可能会腾出手来干涉中原战局,事情就有点麻烦了。
他心中担忧,一路步履匆匆来到了中军大帐前,一名亲兵立刻替他禀报,“殿下,房尚书来了!”
“请他进来!”
房玄藻被李密封为吏部尚书,主管官员的任免大权,但实际上,他是李密的首席军师,参与决策军国要务。
房玄藻掀起帐帘,走进大帐内,大帐内除了李密一人外,还有纳言兼户部尚书邴元真,他坐在一旁,神情异常严肃。
李密则背着手在大帐内来回踱步,从步伐的紧快,看得出他内心应十分焦躁,李密刚刚得到了管城县送来的紧急情报,这是他在乐寿安插的探子发来的鹰信,窦建德在三十万大军在乐寿县被隋军击溃。
这个结局在李密的意料之中,窦建德走的就是瓦岗军从前的翟让路线,也就是各个势力的集合体,三十万大军内山头林立,每个势力都有自己的打算,三十万大军看似很强大,但实际上千疮百孔,只要隋军杀进去,就会变得一片混乱,焉能不败?
尽管窦建德在河北失败的消息在李密意料之中,但当这个消息真的传来时,李密还是感到了一种难以抑制的恐慌。
窦建德失败,那一个会是谁?杨元庆会不会利用河北大胜的东风,趁他和王世充激战的机会,攻击自己的后方?
隋军夺取黄河内河阳关的教训告诉他,隋军会这样做,他们会趁自己军队被牵制的机会攻击自己的身后。